雷金橋感覺自己的人生太失敗了!如果說,以往的人生還說得過去的話,眼下,他就活得非常失敗。當然了,他也有為自己開脫的理由:自己的失敗是因為主管領導製約著自己,眼睜睜地看著事情應該幹卻不能幹。使自己的良心受辱,責任感受挫。自己對得起自己嗎?
雷金橋覺得,人活著,首先得對得起自己。但這並不是說要秉承“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信條,而是在滿足基本生存條件之後要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己的價值。一個人的最大價值怎麽實現?毫無疑問就是把想做的事情做成。當然,前提是這件事是有意義的,不光對自己有意義,對別人對社會也有意義。但他又想起餘有轍在五星飯店說的話:“做副職,是龍,你要盤著;是虎,你要臥著。”回想起來,餘有轍其實是給自己下了禁令。那麽,自己在狼山問題上應該何去何從?
在飯店裏的時候,迫於當時的形勢,他什麽都不便於說。其實,關於如何當好副職,既做好配角,輔佐正職,又合情合理地發揮自己的潛能而有所作為,這些問題他都考慮過,而且寫過論文。很多人也都能處理好正職與副職的關係。餘有轍的觀點顯然站不住,顯然隻是針對雷金橋而言的。這就讓他非常沮喪和氣餒。當主管領導心懷叵測並且一門心思要挾製你的時候,你是什麽心情?如果脾氣火爆,恐怕殺了主管領導的心都有。
就在這時,處裏的一個年輕幹部周幼軍來到麵前。
“雷處,你不要因為餘局和玄真子的話而糾結。我們既要聆聽不同意見,也要堅持自己的主見。”
“你知道我的主見是什麽?”
“當然是開發狼山。”
“如果我打了退堂鼓呢?”
“你不可能這樣做的。”
“如果我這樣做了呢?”
“一直以來,你都是我們所敬佩的好處長,我們的為人處世經常以你為榜樣;如果你改弦更張了,我們就有可能不再敬佩你了。”
“有這麽嚴重嗎?”
“當然有,任何時候,我們都應該有自己的氣節,這是過去你說的話。”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忘了,我們可沒忘。”
“開發狼山的事我真的有點怵了。”
“昨晚回家以後,我把咱們在五星飯店吃飯的事對老婆說了。你猜我老婆怎麽說?”
“怎麽說?”
“她說她要找你談談。”
雷金橋知道,周幼軍的老婆,是旅遊局下屬的泛亞旅遊公司的經理,是個要姿色有姿色,要頭腦有頭腦,又肯於吃苦受累的旅遊局後起之秀。周幼軍在機關裏工作了十來年,雖然工作十分出色,但因為雷金橋在這壓著,他仍然是個正科級處員;而身在旅遊公司的老婆,已經走在前麵,做了泛亞的一把經理兼黨總支書記,享受正處級待遇。而兩個人同是蘄陽大學旅遊專業的畢業生。
“談什麽?有什麽可談的?機關裏的事和她們公司的事不一樣,人際關係也不一樣。”
“今天中午,咱們到局機關隔壁的麥當勞,吃點簡單的吧,我老婆12點準時到。”
“咱倆誰領導誰?怎麽不跟我商量就做這種安排?”
“事不宜遲,不能再拖了。這些日子你的兩鬢更白了。”
“怎麽,你還留心我兩鬢了?”
“我正在寫一本機關生活的小說,你的一舉一動和所思所想都在我眼裏。”
“好吧。別看你是下級,在這一點上我服你,你夠厲害。”
事情就這麽定了。整個一個上午,雷金橋都坐在屋裏琢磨電腦裏的那個規劃方案。腦子裏時而閃過餘有轍和玄真子咄咄逼人的場景,時而閃過劉二林來送銀行卡和現金的情景,時而又閃過周幼軍的身影。周幼軍作為處裏的下屬,已經把自己作為了學習的榜樣,這樣的話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那麽,周幼軍是不是為了討好自己而故意裝模作樣虛頭吧腦地恭維?對真心敬佩的人用不著恭維,恭維隻是為了某種目的的虛與委蛇和胡亂吹捧。如果僅僅為了恭維,為什麽還要安排老婆和自己深談?對一個並不佩服的領導有什麽可深談的?想深談深得下去嗎?雷金橋以自己多年的人生閱曆和機關生活經驗,感覺周幼軍是真誠的。於是,他驀然間感覺身上似乎又有了做人做事的力量。比自己級別更高的人未必能夠獲得真正的敬重和支持。讓人家嘴上不得不支持而心裏根本不支持,那樣的人生其實也挺可悲的不是?
雷金橋一時間思緒紛紛,剪不斷理還亂。熬到中午,他便悄悄下樓,到隔壁的麥當勞去了。他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了下來。剛坐定,周幼軍就和老婆一起來了。
雷金橋認識周幼軍的老婆,泛亞的經理,丁曉麗。和周幼軍同歲,三十二三,成熟而靚麗。雖然天氣很熱,丁曉麗還是穿了一身整齊的銀灰色職業裝,隻是上衣是半袖的,下身的一步裙剛好沒過膝蓋。她們非常老練沉穩地走到了雷金橋跟前,既沒咋咋呼呼地大呼小叫,也沒做作地親熱握手。隻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而且,雷金橋看得出來,丁曉麗在家裏是說了算的,因為她們兩口子來了以後,丁曉麗大模大樣地坐在雷金橋對麵,而周幼軍去排隊買食物了。也就是說,周幼軍是甘當配角的。
雷金橋對著丁曉麗苦著臉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勞你大駕了。”
“哎,別這麽說,是周幼軍安排了一次讓我向你學習的機會。”
“學習什麽?學習知難而退?”
“我們做任何事都是要審時度勢的,該退的時候還就得退。你記得成都武侯祠裏那副寫給諸葛亮的對聯嗎?”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問題是咱們研究的不是打仗,而是和平時期的日常工作。”
“道理是一樣的。自古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沒有對全局的把握,你怎麽能把局部工作做好呢?”
雷金橋一聽這話不覺一個激靈,這正是他的想法和他想說的話。這個丁曉麗還真是十分了得!他微微一笑,問道:“照你的說法,我究竟是應該進還是應該退呢?”
“當然是進。”
“那麽,是不是和你提起的武侯祠的對聯相矛盾呢?”
“怎麽會!”
這時,周幼軍端了滿滿一大盤食物來了,巧克力新地、草莓奶昔、紅茶(或冰鎮可樂)、雞翅漢堡、巨無霸等等。三個人開始慢慢享用。
“不明白。”雷金橋用小勺舀了一點巧克力新地,填進嘴裏,說。
“是這樣,”丁曉麗也舀了半小勺巧克力新地,“這幾年全國各地旅遊公司競爭到什麽程度你知道嗎?”
“略知一二。”
“這話說大了,恐怕你連一二也做不到。”
“怎麽講?”
“從咱們吃官飯的旅遊公司似乎看不出什麽,而從市裏和外省的民營旅遊公司看,你就明白了——他們在不斷地分化重組,今天這個兼並那個,明天那個兼並這個;今天這個倒閉,明天那個注銷。為什麽會這樣,就因為競爭太激烈了。有些處於劣勢的公司沒法生存。而有些旅遊公司為什麽非要把遊客拉進商店,張羅大家買些亂七八糟的工藝品、土特產之類的東西?有的是導遊個別人想吃回扣,而更多的是旅遊公司想拿提成。因為旅遊公司互相壓價,所掙的利潤越來越少,不能不在這方麵動腦筋,明知道這是挨罵的事,也會去做。”
“哦,這個情況我也知道一些。有的導遊因此和遊客打架,被遊客投訴的事屢屢發生。”
“那麽,咱們的泛亞是不是因為有自己的景點就可以高枕無憂呢?”
“應該不是。”
“不是‘應該’,而是‘根本’。民營旅遊公司一般都不養車隊,咱們行嗎?咱們的車隊幾十輛呢!需要多少費用?當然了,咱們的車隊也可以由民營公司租用,但畢竟是咱們自己的隊伍,當民營公司不來找他們的時候,咱們自己要想轍解決保底工資問題。是不是?”
“對,是這樣。”
“而且,原有的固定旅遊資源的利潤已經達到極限,現在急需開辟新的旅遊線路和景點,以增加收入,養活咱們的整個隊伍。”
“你其實是想說,開發狼山這個新景區是當務之急,對不對?”
“對,隻有當你對咱們蘄陽市的整個旅遊工作全局都很清楚的時候,必然會做出這種選擇。”
雷金橋作為旅遊局二處的處長,當然對全局情況十分清楚。包括現在丁曉麗提供的情況他也知道很多。不清楚的隻是一些細節。但他還是非常感謝丁曉麗的遊說。周幼軍兩口子之所以對開發狼山這麽上心,一方麵因為雷金橋是周幼軍的直接領導,周幼軍的進步百分之八十要仰賴雷金橋;另一方麵,丁曉麗的旅遊公司的利益所在,迫使丁曉麗在關鍵時刻需要對雷金橋再加把勁兒,添把柴,澆點油,讓雷金橋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不論如何,大家的大方向是非常一致的。所以,這頓飯吃得雷金橋很滿意。
誰知,接下來,丁曉麗又提出了新的建議:“雷處,你不要非等上級領導同意才去狼山踏勘,應該把工作做在前麵;當領導真正考慮成熟,指示你去踏勘的時候,你不應該剛剛啟動雙腳,而應該一下子就拿出久經斟酌的成熟方案。想想看,這樣的下屬,領導能不待見嗎?”
“哈哈哈,你的工作節奏蠻快的,一扣緊似一扣。我要上山,必須找領路人。現在八卦村的老百姓都很迷信,都不願意做這個領路人。”
“蘄陽大學那幾個年輕人可以做領路人,她們不是爬完狼山還寫文章發表在《蘄陽早報》上了嗎?”
“我找過她們,她們不肯出麵領路。”
“我去找她們。我們公司可以出一部分費用。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件事在你們機關是為難事,在我們公司好辦。”
“這件事是我的本職工作,讓你自己出麵不合適,咱倆一起去。”
“事不宜遲,今晚就去。”
“周幼軍,我和你老婆晚上去蘄陽大學,你跟著嗎?”
“我不跟著。我插不上話。”
“你能放心嗎?”
“哈哈哈,這得問我老婆。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丁曉麗也是一陣大笑,還砸了周幼軍肩膀一拳頭。
結果,晚上他們來到蘄陽大學曆史係謝建華的宿舍,還真把他說動了。丁曉麗出手大方,許諾謝建華,隻要陪同上山,至少給五百塊錢勞務費。
光是陪同爬山就給五百塊錢?對,如果你的女朋友也一起去,便也給這麽多。
謝建華看著丁曉麗,心裏撲騰撲騰亂跳。錢是一方麵,那丁曉麗作為職業女性的風度氣質、出類拔萃的靚麗外貌、恰到好處的語言表達、入情入理的委婉請求都對謝建華構成了極大**,他完全為丁曉麗所傾倒了。他甚至都不想通知王菲菲,隻想一個人隨著雷金橋和丁曉麗上山。但雷金橋還是建議他趕緊把王菲菲叫來,四個人一起商量這件事。因為雷金橋不想讓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於是,一轉眼的功夫,王菲菲就來了。而且,王菲菲一見丁曉麗,立即就決定要跟著大家一起上山。不言而喻,她對謝建華不放心。其實,丁曉麗比謝建華至少大十歲,而且是個成熟老到的處級幹部,他們之間不可能有故事。但王菲菲出於年輕女性的敏感,就是不放心。她的眼睛始終在謝建華和丁曉麗之間飛來飛去。雷金橋看在眼裏心領神會隻是想笑。
他們說定,這個周六的早晨五點,準時在長途汽車站碰頭,一起坐車,車票錢等一應費用,全由丁曉麗承擔。謝建華和王菲菲在狼山醒著的時候沒有遇到過狼,隻是聽二李說有狼曾經圍著他們轉悠,當時他們倆已經被石碑的幻影嚇得昏死過去。所以,現在,他們倆對狼沒有概念,卻對石碑幻影記憶猶新,耿耿於懷。
雷金橋沉思著說:“要麽就多叫幾個人一起去?”
謝建華便說:“我們班輔導員紀麗妍也想去,曾經拉著我們去過一次,但因為拉肚子所以半途回返,铩羽而歸。”
雷金橋便看丁曉麗,那意思是,多叫一個人你能解決費用嗎?丁曉麗對此心知肚明,便點點頭說:“沒關係的,叫著吧。再加兩個人也沒事的。”
於是,謝建華將上次一起去的兩個男生也做了推薦。而且還提議帶些家什,如果遇到狼應該有所對策。王菲菲便說:“咱們學校裏什麽都沒有,帶什麽?隻能多帶些食物,上次咱們遇到二李,他們就是用食物將幾隻狼打發走的。”
萬一打發不走怎麽辦?這是不能不想的問題。雷金橋不覺悚然一驚,他已經去過兩次狼山,因為半途而廢所以都沒想到狼的問題,一次是和老婆孩子去的,一次是自己獨自一人去的。現在想起來真讓他後怕!狼山,狼山,沒有狼怎麽會叫狼山?而且,報紙上曾經發表過的幾篇文章都提到過狼的問題!雷金橋連連搖頭,讓大家趕緊想想對付狼的辦法。謝建華說,體育老師的發令槍應該管用,槍一響,狼就應該跑掉。既不傷害狼,又讓狼遠遠離開。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到哪兒去找發令槍呢?王菲菲說:“找咱們輔導員紀麗妍!紀麗妍的對象就是體育老師,讓她去借發令槍應該沒問題!”
謝建華立即給紀麗妍打手機把她叫來了。紀麗妍一看旅遊局的人都來了,便很高興地接受了任務,說這事小菜一碟,明天就辦這件事。
眼下能想到的就這些,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這夥人要去爬狼山,需要在周六才能去,因為平時謝建華和王菲菲有課,不能因為給別人幫忙領路而耽誤上課。
離開謝建華的宿舍以後,雷金橋和丁曉麗快速走在校園裏。夜晚的大學校園非常靜謐,微風掠過,甬道邊大樹上的葉子發出嘩嘩輕響。偶爾有老兩口低語著相攜走來,那是遛彎的住校老教師無疑。偶爾也有年輕男女腋下夾著書本匆匆閃過,那肯定是本校學子。丁曉麗說:“這裏的環境讓人想起過去。”
雷金橋沒說話。他腦子在想其他事情。於是,丁曉麗便問:“你對狼山的規劃是不是已經有雛形了?怎麽不說話?”
雷金橋說:“是的,我已經寫了一個草稿,但因為局裏餘副局長反對開發狼山,所以,我隻是粗略勾勒了一下,沒做更細致的思考。山上真的有狼這件事在我腦子裏印象也不深,我的規劃方案裏也沒涉及,現在看來不考慮是不行了。”
“山上有狼這件事不算什麽,把它們攆出狼山,然後豎起網格圍欄,讓它們進不來狼山即可。”
“如果山上有狼窩,把它們攆走以後,它們還會想辦法回來。”
“那就需要改變一下地勢地形,如果是天然洞穴或石縫,就完全堵死;如果是它們自己壘建的就徹底拆除,一點蹤影也不要留。既然打算開發狼山,就不能對狼們懷有惻隱之心,否則,你就沒法實現規劃。”
說到將狼攆走,雷金橋還真有些於心不忍。狼山既然有狼,就說明狼山的自然環境適合狼的生存,將狼攆走,攆到哪兒去?攆走以後狼沒法生存了怎麽辦?這和當今社會偶爾出現的“強拆”毫無二致。於人,不得人心;於狼,違拗和激怒狼性。於人,可以事後補救,於狼怎麽辦?弄不好就會傷人。
雷金橋想了想說:“對待狼,要比對待人預案更多才對。我想至少應該在打算讓它們去的地方,人為地給它們造一些窩。這樣,攆走它們以後,讓它們能夠棲身。它們能夠生存了,就不會來禍害人類。”
丁曉麗說:“對,事情不議不明,現在可以確定無疑的是為了發展旅遊經濟,必須做到‘人進狼退’,因為狼畢竟是狼,它們不可能與人類和平共處於一山。應該在遠離狼山的燕山山脈上,也就是狼的退路上,有意為它們造一些窩。這件事要做在前麵。”
雷金橋又沉默了。丁曉麗的提醒,無疑是可行的,但也是殘酷的。他打算周六上山以後,有可能的話,繞到狼山後麵去,看看有沒有退路。他想起這些日子,動物研究所在《蘄陽早報》上不斷發表文章,讓人們遠離狼山,遠離狼群,給狼群一個安靜的生存空間。這件事在他看來,似乎有些“婦人之心”和杞人憂天了。人進狼退是必然的,必須的;人該進就必須進,狼該退就必須退;人的實存狀態重要,還是狼的重要?但他眼下也有擔心的問題,就是害怕因為攆狼而出現傷人的情況,狼群為了守護家園說不定會做拚死抵抗,那是最要不得的。但事情正如經驗材料裏說的那樣:解放思想大膽豁,辦法總比困難多。
兩個人分手的時候,丁曉麗與雷金橋握了手,說:“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永遠是你的堅強後盾!”便快步走了。雷金橋看著丁曉麗的窈窕背影漸行漸遠,心事重重:事情哪有你們想的那麽簡單?
就在雷金橋耐心等待周六的時候,二李已經帶著大巴再次來到了狼山腳下。他們把車停在昨天來的位置上,立即就看到了立在醒目之處的木頭牌子。上麵非常清晰地寫著:“禁止上山破壞公物”。李壽文看著木牌,便皺起眉頭。他畢竟是有文化的人,上山砸石碑這件事想起來真是不硬氣。他便對李壽武說:“看這意思是有人盯上咱們了,不行就打道回府重新商量一下怎麽辦吧。”
李壽武搖搖腦袋,說:“誰盯上咱們?讓他找我!我才不信這個邪呢!”李壽武說完就看了看地形,對司機說:“既然有人在這立了牌子,咱們就不把車停在這,別讓他們看了礙眼。咱們繞一下,重新找地方。”
大家都上了車,司機開著車從山腳下轉了起來,車輪軋著凹凸不平的遍布亂石的山地,車身來回亂晃。車上的人像搖煤球一樣被搖得頭昏目眩。當司機把車開到轉彎90度的時候,李壽武急忙叫司機停車,因為這裏有一小塊開闊地,正好可以停車。
大家在李壽武指揮下下了車,拿著各自的家什,開始爬山。這個方向上山的路更難走了。或者幹脆說根本無路可走。他們曲裏拐彎地繞來繞去,一會兒躲避巨石,一會兒躲避亂樹,沒走過一米正路。上山的速度相當慢。爬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候,一塊更大的巨石擋住了往上走的去路,完全沒法再繼續前進了。眼前的巨石形成一道陡崖,沒有雲梯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怎麽辦?李壽武提出橫向走,估計能找到向上的路。於是,一幹人又橫著走。此時,人人熱汗淋淋,精疲力竭。李壽武正要招呼大家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候,突然一股冷風吹過,晴空響起一聲霹靂:“哢嚓!”接著,天色就黑了下來,豆大的雨點便緊跟著劈裏啪啦打將下來。李壽武趕緊招呼躲到陡崖下麵避雨。
頭頂上這道陡崖如同天然屏障,想往上爬是不可能的;但卻又像房簷,躲在下麵正好避雨。一幹人便蹲在陡崖下抽起煙來。天色越來越黑,一米以外幾乎都看不出去了。而雨也越下越大,連他們的褲子和鞋也全濺濕了。裝卸工們全都沉默著,抽著煙一言不發。他們在等待雇主下令回返。但二李絲毫沒有下山的意思,仍舊耐心地等待大雨的停歇。因為,他們之間所處的位置不一樣,心裏想的問題就不一樣。二李現在想的是雇一天裝卸工就要出一天的錢,即使這一天什麽都沒幹錢也照出不誤。所以,單是在山下立個牌子,或是下一陣大雨,怎麽能讓二李放棄努力呢?
而大雨一直在下。不得已,大家就在陡崖下麵度起時光,任眼前黑咕隆咚,任腳下濕乎乎涼冰冰,該幹什麽就幹什麽。肚子餓了,就各自從背包裏掏出食物開吃,渴了,就掏出礦泉水喝幾口。因為考慮到狼的出現和幹擾問題,所以,這次出來他們帶的食物格外多,負擔也格外重。但關於這一點沒人發牢騷。誰都害怕將狼惹惱了。
大家在陡崖下捱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已經下午六點了。如果在山外,如果是晴天,這個時間應該還有太陽,還是白天。但眼下就不行了,因為天陰得很沉,頭頂上像扣了一口鍋,既悶熱,又黑咕隆咚。這時,雨停了,但卻偏偏有一股山泉順著陡崖往下流。他們蹲在陡崖下麵就不行了,必須立即離開,否則身上就都濕了。
一幹人便在李壽武帶領下,繼續往橫向走,往左邊走。李壽武在前麵打著手電,後麵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緊緊跟隨。突然,李壽武停住腳步大喊一聲:“啊!”便將手電掉在地上。身後的李壽文忙問:“怎麽回事?”
李壽武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李壽文彎下腰摸手電,摸了一會兒,摸到了,便按亮燈光。當他往正前方一照的時候,也不由自主發出一聲驚呼:“啊!”
但他沒有扔掉手電,而是把身後緊緊跟著他的那個虎口裂了的裝卸工拉到身邊,說:“你看到正前方是什麽了嗎?”
這個裝卸工說:“天,這不是演電影吧?怎麽前麵一個鬼影晃來晃去?”
他這一說鬼影不要緊,身後的裝卸工們紛紛擠上前來,順著手電光往前看。事實證明,文化不高的人膽子大。文化高的人膽子小。現在裝卸工們沒有像謝建華和王菲菲那樣被嚇昏,而是對著幻影發出大聲的吆喝:“喂!你是幹什麽的?你站在前麵擋住我們的路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想要買路錢呐?”
對麵一聲不吭。在黑暗中,隻是人影憧憧,晃晃悠悠,閃閃發光。一個裝卸工大叫:“我操你媽!你有本事說話呀!”
另一個裝卸工說:“鬼都不會說話,隻會蹦著走。”
李壽武道:“前麵好像不是人,當然也不是鬼,而是什麽東西的影像。咱們走過去看看。”
大家紛紛叫喊:“把手裏的棍子預備好,打他狗日的!”
身後就是一陣劈裏啪啦的木棍碰擊樹幹的聲音,大家有意要做出聲響來。
當大家越走越近的時候,幻影於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大家也終於看清了,眼前是一塊矗立的長方形石碑,二李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是他們曾經來過的地方。兩個年輕人在這裏曾經被幻影嚇昏了,倒在地上。沒錯,就是這裏。那麽,這塊石碑就是昨天曾經砸過一錘的那塊石碑。李壽文問弟弟:“怎麽著?”
李壽武道:“幹,發昏當不了死。”便招呼裝卸工們開始動手。於是,三四個手電都按亮了,對著石碑。李壽武指揮著大家先將石碑下的碎石和黃土一點點挖走,然後慢慢搖晃石碑;然後再繼續挖土,再搖晃石碑。就這樣,挖了搖,搖了挖。溜溜幹了半宿。石碑終於被拔下來了。但就在石碑被幾個壯碩的裝卸工合力抬到一邊的時候,李壽文在手電光下猛地看見坑底有東西。
李壽文還是膽子小了一些,他不敢冒然彎腰去看,而是讓一個裝卸工下去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於是,那個裝卸工就彎下腰看了一眼,然後跳了下去。結果就聽到了他的腳似乎踩在金屬器物上的聲音。這個裝卸工彎下腰撿起一件,用手電照了一下,說:“煙槍哎!”便遞給李壽文。
李壽文將東西接在手裏,一看,哪是什麽煙槍,是裹著厚厚的鏽斑的銅質火銃。李壽文讓那個裝卸工繼續尋找,看下麵還有多少火銃。於是,這個裝卸工就一個一個地將下麵的火銃全遞上來了。總共有三十多件。
大家圍過來在手電光下細看,發現這些火銃全是銅質的,銃身由前膛、藥室和尾銎三部分組成。而且銃身呈節狀,分為兩節,一節特別長,越占長度的三分之二,這種去看可以理解為充分利用火藥在藥室內燃燒後所產生的能量,增大彈丸的發射力;一節則較短。藥室上有一小孔,應該是藥門,用以放藥撚。每一件銃身上都有銘文字款。尾銎處原有木柄的地方因為腐朽形成了空洞。
這些火銃長度多在45厘米左右,銃身上刻有銘文,模模糊糊地能夠看出上麵有“建文”和“李景庵”的字樣。還有使用單位名稱、編號、類型、重量等,李壽文想起八卦村齊老先生的孫女說過的話,這些內容反映了明代初年既有中央政府對火銃這一先進兵器的嚴格管理,又有下麵一些部隊自己製作火銃的自主權。這批火銃應該是研究我國古代兵器史、戰爭史及軍工史的重要實物資料,更是研究李景隆、李景琛及李景庵等李家先祖在燕王掃北中的優劣表現的重要實物資料,十分難得!
李壽武指揮著裝卸工們將石坑填平,從別處拔一些蒿草撒在上麵。看上去這裏仿佛從來就沒有豎立過石碑。
一幹人抬著沉重的石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走不了多遠就得換人。因為石碑太重了。最後累得這些人就要吐血了,不得已,李壽武和李壽文哥倆便也加入了抬石碑的行列,雖管不了大用,但終歸讓裝卸工們心裏平衡了一點,咬著牙總算堅持下來了。當他們將石碑和三十多支火銃弄上車以後,渾身就像散了架一樣,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再也不想動了。汽車便連夜啟動,兩道雪亮的車燈的光柱劈開黑黢黢的夜幕,風馳電掣一般,向李壽文老家的K縣疾駛而去!
話說周六說到就到了。雷金橋一幹人也如約來到了狼山腳下。這次,周幼軍也跟著一起來了。因為聽說山上有狼,周幼軍便想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不是?再說,讓老婆跟著雷金橋闖狼山險境,他確實不太放心,怕老婆受委屈。如此一來,就是五位男士,三位女士。人多勢眾,有點浩浩****的意思了。
此時,丁曉麗一眼就看到了狹小的開闊地上的那塊木牌子,便問雷金橋:“雷處,那塊木牌子是你立的吧?”
雷金橋點點頭說:“是我立的。但立晚了。是因為聽說有人在山上砸石碑才立的。那塊石碑被砸成什麽樣還不知道,也許已經不成樣子了。”
丁曉麗對此非常擔心,急忙說:“報紙上講,那塊石碑可以出現幻影,如果砸壞了,不就出不了幻影了嗎?那咱們這個旅遊景點的觀賞價值就大打折扣了。”
雷金橋也說:“是啊,如果有那塊石碑,加上幻影,會吸引很多好奇的旅遊者前來觀賞,是咱們這個旅遊景點的一大亮點。”
丁曉麗帶著幾分僥幸,道:“但願石碑沒被砸壞。”
一幹人說著話就開始爬山。因為謝建華和王菲菲已經來過兩次,對地形相對要熟,即使山上沒路,他們也能找到盡量好走些的地段。而且,他們吸取了紀麗妍和雷金橋的教訓,除了自帶的礦泉水,其他的水一概不喝。於是,就保證了不再跑肚拉稀。
山上空氣宜人,深呼吸的話讓人神清氣爽。鼻腔和嗓子都非常舒服。但同時又潮濕,悶熱,沒走多遠,小夥子便脫掉T恤,光了膀子;而女士則將襯衣或T恤的領口扣子解開,露出一抹酥胸透透氣,後背和乳罩已經濡濕了一半了。
約莫爬了兩個小時,他們找到了棋盤坨。此時已經晌午,毒熱的太陽把火熾熾的光線透過樹的枝葉篩漏下來,雖有陰涼,仍然讓人汗流浹背。雷金橋讓大家先坐下休息吃飯。
大家從背包裏取出麵包、火腿腸、茶雞蛋之類,開始狼吞虎咽。這些人以年輕人居多,所以,都吃得很快。吃著飯,雷金橋就問謝建華,那個石碑在哪個方向?謝建華想了想,感覺那次他和王菲菲好像是從棋盤坨的位置橫著走,不知不覺就碰上了那個石碑。因為當時是夜晚,具體是什麽方位,他也說不清。
既然如此,咱們就橫著走。吃完喝完,雷金橋便引領大家橫向走了起來。橫向走,必然要比爬山省力。所以,他們還沒感覺多累,就猛地看到了那出破敗的廟宇。也就是說,目的地到了!
可是,謝建華領著大家圍著破廟轉了好幾圈,也沒發現那塊石碑。怎麽回事?雷金橋問:“是不是你們記錯了?是不是石碑根本就不在破廟跟前?”
謝建華道:“不對,石碑就在破廟正前方,不信你問王菲菲!”
雷金橋便把走在後麵王菲菲叫到跟前,問:“王菲菲,你好好回憶一下,那塊石碑是不是就在破廟正前方?”
王菲菲沉默著,使勁回憶著,過了一會兒,點點頭說:“沒錯,石碑應該就在這兒。”她用手指了指石碑應該在的位置。
雷金橋畢竟年歲大些,社會閱曆要豐富一些,便走到王菲菲手指的地方,在地上踩來踩去。他突然發現,地上的蒿草全是活動的,將蒿草拿開,腳下露出的土質表明全是新土。啊,這真是一個驚人的發現:這裏是個新填的坑,坑裏原來埋著石碑;現在石碑被人挖走了,轉移了!
雷金橋把自己的分析告訴了大家,大家便蹲下身子用手扒腳下的新土,結果確實可以扒開,也就是說,土是新填的,而且,因為時間倉促,新土填的並不硬實。
怎麽辦?就此罷手,打道回府,還是怎麽樣?雷金橋看著大家。丁曉麗想了想,說:“石碑被移走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山路崎嶇,無路可走,怎麽把沉重的石碑弄下山?我感覺,埋在地下的可能性比較大。”
她怎麽會知道,移走石碑的二李已經對這件事策劃了很久,付出了很多呢?
雷金橋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丁曉麗道:“挖石碑的人一時將石碑弄不走,就會暫時埋起來,也算寄存起來了,待時機合適的時候再組織人將石碑移走。”
雷金橋道:“如此說來,石碑有可能還在這個坑底?”
丁曉麗道:“完全有這種可能。”
雷金橋便問大家:“你們的意見呢?”
紀麗妍道:“依我說,一不做二不休,既來之則安之,咱們一起動手挖這個坑,看看坑底是不是有石碑。”
雷金橋道:“我同意這麽做,問題是,那就要辛苦大家了。直接用手挖土,我還有點感覺對不住大家。”
周幼軍率先蹲下身子,試了試土質,感覺還算鬆軟,便說:“說挖就挖,沒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問題,大家都是為了蘄陽市的旅遊經濟,將來讓我老婆給大家發獎金就是。”
大家哈哈大笑。周幼軍把後背上的背包卸下來,放在腳邊,然後貓腰把褲腳卷了起來,蹲下身子就開始用手挖土。其他人見此便紛紛效仿,都要動手。雷金橋便說:“這樣不行,不能同時動手,地方太小;咱們分兩撥,周幼軍和謝建華、王菲菲、丁曉麗一撥,其餘的人一撥。開始吧。”
這個石坑的土質情況說明,自從二李他們從這兒將石碑移走,這幾天沒再下雨。否則的話,土質一濕,再一風幹,現在就沒法挖了,土質會非常堅硬。眼下的情況還算不錯,大家挖起來勢如破竹。很快,石坑就被挖到底了。可是,將坑底清理幹淨以後,卻並沒有石碑。於是,雷金橋很不甘心。他蹲下身子,用手在坑底繼續一點一點地挖,結果突然有了意外發現:他挖到一個金屬器物!他將這個金屬器物從土裏摳了出來,一看,是一杆煙槍!
但紀麗妍以一個曆史係研究生的口吻立即糾正雷金橋道:“雷處,這不是煙槍,這是明代的火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