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離蘄陽市三百裏的北郊,有一座原始的狼山純天然森林景區,那裏不僅山高崖陡,怪石嶙峋,而且鬆柏森森,流水潺潺,是老天爺賜給蘄陽人的巨大天然氧吧。蘄陽市統計局曾經公布過一個數字,說蘄陽市老年人的平均壽命超過了世界上數一的日本人。可以把蘄陽市叫做長壽市。於是人們紛紛議論說,這應該得益於狼山的那爿山林。如此說來,那便是一爿極好的旅遊景區和資源。但為什麽多年來沒有開發呢?蘄陽市沒睡醒嗎?旅遊局長在報紙和電視台上訥訥地說:“是囿於種種原因。”什麽原因?旅遊局長沒有接著往下說。這就又為狼山蒙上了更加詭譎的神秘色彩。網上對這事兒一直沒斷討論,甚至對旅遊局發出質問:你們遲遲不開發狼山,難道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貓膩嗎?誰不知道發展旅遊經濟的好處呢?

蘄陽市是我國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美麗城市,五百萬人口,政治經濟文化諸方麵都處於中遊狀態,既不似珠三角、長三角的最發達城市,也不似緩緩前行的大西北,不拔尖兒也不落後。但是,近年來因為房地產熱,城裏很多高層建築趕廟會一般爭先恐後拔地而起,烏壓壓連成一線,既遮天蔽日擋人視線,又給人壓迫感,讓人透不過氣。馬路上五顏六色的私家車也越來越多,不光天天車水馬龍,各路口擁堵也成為常態;一些商業街和公共場所附近的街道路邊停滿汽車,乃至車滿為患,哪個人想在此找到車位隨時存車都不是容易事。權威人士評論說,一向平和厚道求穩的蘄陽人現在十分浮躁、喧囂、紛擾,實在是變了。

然而,動中有靜,鬧中取靜,卻是蘄陽人的另一種姿態。這從蘄陽市茶館多這一點讓人看得分明。蘄陽市茶館多多到什麽程度?多到不出百米便有一家,頗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意味。而這些茶館基本都是“大眾茶館”,也就是說,不是一二百塊錢一壺茶那種,而是三五塊錢一壺茶的老百姓價兒。於是乎,趕腳的人想在蘄陽市裏歇腳喝茶相當方便,休閑養生的人們更是找到了合適場所。因為,這些茶館不光水燒得開,茶泡得透,桌椅板凳齊全幹淨,有些規模稍大,像點樣兒的茶館裏還有說評書說相聲的。裏麵有追仿單田芳傳統風格的,也有照搬郭德綱的時髦現代的,透著文化也宣泄著世俗。當然了,這樣的茶館一壺茶就要賣到十塊、二十塊了。平心而論,這仍然是老百姓價兒。

這種情況說明蘄陽市所有茶館老板會做生意,有耐心,沒想一口吃個胖子。另一方麵,說明蘄陽城裏的茶客們終於在流星趕月似的的市場競爭中歇下腳來,有了閑心,開始文化式消費和養生。正所謂“供求平衡”,如果沒人聽評書,沒人聽相聲,誰還會來茶館表演呢?當然了,來聽評書聽相聲的,多是離退休老人,主要是老頭老太太,間或也有年輕人光顧,一般是搞對象的抽冷子來開開心,找個樂子,手牽著手,相依相偎,借聽評書聽相聲身心愉悅增進感情。

眼下,就有一對年輕人走進了一家茶館。兩個人都二十出頭,裝束隨意而風度文雅,男的叫謝建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女的叫王菲菲,娉娉婷婷光鮮亮麗。他們手牽著手坐在茶館裏角落的一張圓桌跟前。前台的評書正說得起勁兒,一位穿藍色長衫手持一把折扇的五十開外的說書人沙啞的聲音穿透力很強地直逼過來。

“……‘老道,你叫什麽名?’‘孫嚴,你呀,還沒有資格問我的名字,趕緊回家去吧。’‘破老道,休要大話唬人,爾往哪裏走,著打!’使了個單掌開碑,奔老道就是一掌。老道說了聲:‘來得好!’往旁邊猛一轉身,孫嚴這一掌就走空了。孫嚴下邊一個連環腿,照老道來了一腳。老道又一晃身,腳又落空了。孫嚴雙手揮舞,接二連三就是五掌。別看他使的力氣不小,可一下子也沒打著。老道一看孫嚴不知進退,可就翻了臉了:‘無量天尊。孫嚴哪,休要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你要再不住手,貧道可就不客氣了!’‘你著掌吧!’又是一掌。老道忍無可忍,一轉身到了孫嚴身後,常衡看得清楚,就見他把左臂抬起來,把中指往外一探,在孫嚴的後背上戳了一下:‘別動!’這一下真靈,再看孫嚴,直著脖子瞪著眼,拉著架子,一動也動不了啦,像木雕泥塑一般,戳在台子上。常衡見狀可樂壞了,他堅信不移,此人就是在劉老莊救燕王的那位。……”

在聽書人劈裏啪啦的掌聲和叫好聲裏,謝建華和王菲菲都聽出來了,說書人在模仿單田芳,講得就是單田芳的名篇《燕王掃北》。

謝建華連連搖頭。這也值得鼓掌嗎?並沒講到**啊。兩個年輕人是蘄陽大學曆史係大三的學生,聽曆史故事必然挑剔。謝建華站起身來,拉起王菲菲:“走,換一家。這裏的聽眾太吵人。”

王菲菲跟著謝建華站起身,從口袋掏出茶錢,交給茶館服務員。然後兩個人牽著手走出茶館。他們信步徜徉,繼續朝前走。王菲菲說:“今年放暑假大家都不想回家,想去爬狼山,去天然氧吧吸氧。”謝建華說:“狼山還沒有開發,最好別去,據說上山根本沒路。”

說話間,他們進了第二家茶館,又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跟前。他們向服務員點了一壺花茶,就依偎著聽起前台的評書來。但前台說書的不是中老年,而是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講的也不是評書,而是奇聞異事。

“……狼山是什麽山?是神山,是奇山。神在哪裏?神在明清以來的著名風水師都說此山不光地形複雜,還詭譎莫測。不光不能踏破山門隨便攀爬;還不能隨便開發,一草一木都不可擅動。明清時期發生了什麽事已經沒法考查,而民國時期有個知名的大戶人家別出心裁想在狼山蓋房子,結果房子剛蓋完就在夜間起了一把天火,將房子燒個七零八落,十幾萬銀元打了水漂。文革時期有紅衛兵不信邪,要在狼山頂豎立語錄牌,結果發動了很多山民幫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剛把語錄牌豎起來,夜間又是一把天火,將語錄牌燒得麵目全非。而那個語錄牌明明是鐵的,鐵板,鐵柱,鐵框架,怎麽會燃燒呢?從此以後,人們口口相傳,對狼山多有忌憚,再也沒人打狼山的主意……”

兩個年輕人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他們剛剛說過狼山的事,王菲菲說同學們想去爬山,謝建華持反對意見。此時見說書人把狼山說得神乎其神,便把一雙耳朵支棱起來,全神貫注地聽前台年輕人接著講。

“……狼山奇在哪裏?奇在三處。一是山腳下有個八卦村,相傳是早年間靈異之人得到諸葛亮真傳而設計的。一般人走近八卦村,圍著村莊走一圈,可以發現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八個方向的民房門窗都朝外,如果不看頭頂上的太陽,讓你分不出方向,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麽方位;而且找不到村口,進不了村。任憑你聰明絕頂,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非要有人領著,你才有可能進村。相傳抗戰時期,小鬼子在八卦村吃了不少虧,很多日本兵隻要摸進了八卦村便突然失蹤,再也沒有出來。後來小鬼子氣急敗壞,用山炮將八卦村轟平了。而小鬼子前腳走了以後,後腳八卦村的村民們就排除萬難,在原址再次建起一個新的八卦村。而指揮炮轟八卦村的日本小野大隊長還沒出山,便被一顆莫名其妙的流彈擊中腦殼,立時斃命。其他的小鬼子個個得了毒性痢疾,拉水拉血,提不上褲子。此後小鬼子再也不敢來八卦村。21世紀初一個叫石田鳩夫的日本老兵寫了一本《行軍筆記》,詳細記載了當年他們在狼山下八卦村的奇遇……”

王菲菲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也忒奇怪了不是?讓他這一說,我還真想去八卦村一趟。”謝建華道:“不行,我不讓你去。冒這個險幹什麽?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麽辦?”兩個人正說話間,就聽前台年輕人咳了一聲,繼續講起來。

“二是狼山的山腰上有個棋盤坨。但大家須知,這個棋盤坨不是狼牙山五壯士那個棋盤陀。那個棋盤陀相傳是戰國時期孫臏和師父鬼穀子下棋的地方。而曆史上關於狼山棋盤坨的記載和傳說也很多。《中國北方古跡拾趣》裏麵說:‘棋盤坨有平崖一處,中列天然棋盤、棋子,橫豎皆可移動,惟不能拾起耳,近被牧畜牧子摧殘,已毀壞不複舊觀。’民間流傳最廣的是鐵拐李和呂洞賓的故事:據傳每年長白山天池蓮花盛開時各路神仙都會趕來采蓮沐浴,一次群仙聚會後鐵拐李和呂洞賓結伴駕雲而返。行至半途忽見腳下於奇山密林中有一塊平整光滑的巨石。二仙恰好棋性大發,於是降下雲頭,畫石為盤,抬石為子,大戰數十回合之後方才離去。於是,在這山上留下了這平整光滑的巨大棋盤,和可以移動卻不能拾起的臉盆一樣大的石頭棋子。由於年深日久,現在棋子早已風化或遺失,已不複存在。有好事者從棋盤上的溝線看出,這明明白白就是民間的五道棋……”

現如今的姑娘都是很敢說話,天不怕地不怕的,坐在角落的王菲菲不顧謝建華的阻攔,尖起嗓子就發了一聲問:“喂,那棋盤上的溝線規整嗎?”

前台的年輕人往這邊瞥了一眼,道:“當然規整,橫平豎直。”便繼續說道,“三是,八仙台。首先聲明,這既不是江蘇盱眙的八仙台,也不是浙江富陽的八仙台,這隻是狼山的八仙台。相傳鐵拐李和呂洞賓發現了狼山以後,就叫來其他六仙在山頂開出一塊平台修煉,從此人們就將這一平台叫做八仙台,而八仙台周圍得八仙恩惠生長出一種八葉草,這種草很好辨識,就是每片細長的草葉上有八個齒,每個枝杈上有八個葉子。用這種草熬湯喝可以刺激人的免疫力以幾何速度快速增長,防癌效果奇佳。隻因種種禁止上山的傳聞長盛不衰,這些年來,上山采藥的人屈指可數。前些年曾經有人冒死上山采得此草,確實治好了癌症挽救了生命。這也不算奇,奇的是喝了八葉草熬的湯會做一種夢,專門夢見‘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這類喜事。大家知道做惡夢是人心理生理生病的預兆,而做喜夢,無疑就是心理生理健康的表現。誰不想做喜夢呢?而喝了八葉草熬的湯,做喜夢就不是虛妄,而是不招自來。”

王菲菲沒心思往下聽了,她一個勁兒搖著謝建華的胳膊說:“我一定要上狼山,遊八卦村,看棋盤坨,坐八仙台,采八葉草。你一定要陪我去,啊?”

謝建華低頭慢慢呷著熱茶,一言不發。王菲菲在他肩膀捶了一拳,說:“你究竟答應不答應?你說過的,你愛我,你為了我敢上刀山敢下火海,現在既沒讓你上刀山也沒讓你下火海,隻是讓你陪我爬山,行與不行有什麽可不好回答呢?”

謝建華終於抬起頭來,他伸過兩手捧住王菲菲的臉頰,親了一下她的嘴唇說:“菲菲,這件事我真的不好回答。我確實愛你,不願意拂逆你的願望;但爬狼山實在危險,但凡能夠不爬,便不去爬。正如風水師所言,狼山詭譎莫測,誰知道會遇到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呢?如果出點意外,要讓我後悔一輩子不是?”

王菲菲撅起嘴巴道:“愛去不去,我叫班裏的男生陪我去。以後你也別再對我說什麽‘我愛你’‘我愛你’之類的話,我看透了,男人說這句話隻是為了欺騙女孩的感情,根本不是出於真心。”

謝建華無奈地連連搖頭,說:“什麽都甭說了,我陪你去就是。你忒任性了,我拿你沒辦法。”

王菲菲驀然間便換上笑臉,高興地摟住謝建華的脖子接吻。謝建華皺著眉頭拉著王菲菲離開了茶館。回到學校,兩個人便分頭準備爬山的東西。準備下個大禮拜出發。

他們每人預備了一個雙肩背的背包,裏麵裝了麵包、火腿腸、礦泉水、巧克力糖、衛生紙、創可貼、手電、雨衣、夾克外套之類。謝建華的手電是兩節2號電池的,稍大;王菲菲的手電是一節5號電池的,小巧秀氣。七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山上的氣候尤其如此,帶雨衣是必須的,這一點常識他們還是有的。

星期六的上午11點鍾,他們坐長途汽車經過三個半小時的顛簸,準時來到了狼山腳下,他們商定好到八卦村裏吃午飯的。下車的時候他們方才發現,沒有人與他們同車,一路陪伴他們的隻是一個司機。三十塊錢一張長途車票,他們把六十塊錢交給司機以後連票都沒要,消消停停地坐了一路。消停確實消停,但當他們下了車,司機一分鍾都沒歇,馬上就將車開走了,簡陋空曠的車站隻有他們孤零零的兩個人的時候,隨著冷颼颼的山風迎麵吹來,一股無助與膽怯的感覺順著王菲菲的脊梁悄然爬上她的脖頸。讓她隻是緊緊抱住謝建華的胳膊,梗著脖子直視前方,不敢往兩邊看。此時謝建華倒是十分放鬆自如,帶著王菲菲朝前麵不遠處的一片暗灰色石頭房子走去,那裏就是八卦村。

看著石頭房子距離並不太遠,可是真正走起來卻不是那麽回事,正所謂“望山跑死馬”,兩個人竟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近八卦村。此時他們看清楚了,八卦村的石頭房子都很高大,有的還是小二樓。一家農戶門前的拴馬樁上一頭大青騾子打起響鼻,五十開外的男主人拎著半口袋麥草和麥麩、黑豆拌成的草料從屋裏走出來,邊往騾子嘴前的食槽裏傾倒,邊說:“別吵別吵,一會兒咱們就上山。”

王菲菲突然興奮起來,她搖晃著謝建華的胳膊說:“嗨,老公(他們並沒有發生特殊關係,但彼此已經以老公老婆相稱),他們要進山,咱們正可以和他們搭伴兒哎!”

謝建華點點頭道:“好吧,就這樣。咱們也不進村了,就在這兒吃口東西喝口水,跟著農民老哥進山。”

王菲菲在農民門前一個廢棄的石碾子上坐了下來,方才覺得腰酸腿疼。她捶了幾下腰腿,便把背包拉到胸前,從裏麵往外掏麵包和礦泉水。謝建華則走向農民老哥搭訕,詢問能不能跟隨他進山。誰知這位老哥性格很格澀,他撇撇嘴說:“你們跟著我幹什麽?要去你們自己去。我不會帶你們進山。再說,我根本沒想進山。”

謝建華陪上笑臉道:“老哥,剛才我明明聽你說要進山。我們路不熟,你就帶我們去吧,該付報酬我們會付的。”

農民把臉徹底沉了下來,說:“想進山嗎?提前三天把澡洗了,然後吃素,做到‘三不沾’。”

哦?還有這些講究?謝建華問:“請老哥不吝賜教,這‘三不沾’是指什麽?”

農民道:“不沾葷腥,不沾煙酒,不沾女色。你做得到嗎?”

謝建華信誓旦旦道:“我做得到。”

農民手裏抖著空口袋,說:“你能做到不沾女色?我早就看見你和對象一直摟著。”

謝建華暗暗叫苦,難道這也算沾女色?那自己此次絕對無緣進山了。謝建華對農民抱拳作揖,說:“老哥,我們倆給你二百塊錢,就算認下你這個向導,可以嗎?”

謝建華說完,就果真掏出兩張一百元的票子,塞進農民的褲子口袋。農民搖搖腦袋,顯得很無奈,說:“你們倆跟我進屋來吧。”

謝建華一聽這話急忙向王菲菲招手,而王菲菲早就一直盯著這邊呢,此時一下子從石碾子上跳下來,把背包拉上拉鎖,背上肩,跑了過來。

農民領著他們倆先是走進堂屋,然後推開穿堂門來到後院,後院有一圈房子,中間是個天井。農民把他們倆領進一間耳房,說:“這屋裏間是洗澡房(他不說是洗手間),有電熱水器,你們先把水燒上,然後吃點東西,估計你們吃完了,水也該熱了,你們就脫衣服洗澡。不過我把醜話說在頭裏,你們不許洗鴛鴦浴。”

謝建華和王菲菲都捂住嘴想笑,敢情這個農民連城裏的“鴛鴦浴”都知道,真夠神啊。他們便連連點頭,向農民保證,絕不洗鴛鴦浴。說著話,謝建華就把熱水器的插座插上了。農民退出屋子,兩個人便掏出麵包、火腿腸和礦泉水開始吃喝。他們感歎現在的農民,一方麵使著電熱水器,享受著現代科技的成果,另一方麵還秉承著一些似是而非的莫須有的迷信傳說(假如那些東西屬於迷信的話)。吃喝完了以後,王菲菲摟住謝建華的脖子強行接吻。謝建華使勁推著王菲菲說:“剛才老哥一再囑咐,咱們倆現在不能親熱,否則不能進山。”

王菲菲撇撇嘴說:“沒文化!都什麽年代了還搞迷信?”

謝建華道:“既然農民老哥講究這個,肯定就有其道理。”便把王菲菲推進裏間,讓她先洗澡。這個季節市裏天氣是炎熱的,而山腳下的八卦村卻微風習習十分涼爽。王菲菲隻身進了裏間脫下T恤和牛仔褲以後,還感覺身上冷嗖嗖的。便三下五除二快速衝了淋浴,好歹擦幹淨身上,嘶嘶哈哈地跑到外屋,抱住謝建華取暖。謝建華摟了一會兒王菲菲,怕她又要接吻,便急忙進裏間衝澡去了。

這個農民叫馬二楞,今天是要偷著進山給老爹燒紙。老爹是死在山裏的,今天是祭日。之所以要帶著騾子,是因為馬二楞花錢為老爹刻了一塊石碑,要用騾子馱上山。一切都收拾停當以後,三個人便相跟著進山了。按照馬二楞的囑咐,謝建華和王菲菲連牽著手都不允許。進山以後,王菲菲確實感到根本沒有路可走,樹木長得很不規則,幾乎雜亂無章,他們就是在樹林間、凹凸不平的土石上攀爬,實在受罪。她很想讓謝建華拉著她,但她不敢,怕馬二楞罵她。於是,她就有些後悔,似乎根本不該逼迫謝建華跟自己攀爬狼山。

約莫走了一個小時,馬二楞到地方了,喊了一聲“籲——”便讓騾子住了腳,將騾子拴在一棵樹上,然後就解繩子卸下石碑。謝建華和王菲菲給馬二楞打下手,將沉重的石碑放到地勢傾斜的一個墳包旁邊。王菲菲把謝建華拉到一邊,悄聲說:“咱們趕快離開這裏吧,我看著這個墳包心裏邊瘮得慌。”

謝建華點點頭,便詢問馬二楞:“馬叔,這裏離棋盤坨還有多遠?”

馬二楞道:“還有五裏地吧,不遠了。不過路不好走,很陡。”

謝建華道:“馬叔,我們繼續往前走了啊,我們要去棋盤坨看看。”

馬二楞道:“去吧,記住,兩個人不許親熱。”

謝建華道:“謝謝馬叔,我們記著呢。”

馬二楞又道:“還有,我必須囑咐你們,在山上不論看到什麽都不要撿;甭管是珠寶玉器還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明白嗎?”

謝建華和王菲菲一疊聲道:“馬叔您盡管放心,我們什麽都不撿。”

馬二楞又道:“發現小堆兒的白色糞便躲遠遠的,那是狼糞,免得侵犯狼的領地。”

王菲菲一聽這話便又一愣:“馬叔,狼山真的有狼?”在王菲菲的心目中,狼山不過是個名稱而已,未必真的有狼。就像熊山,並不一定有熊;野牯嶺,並不一定有野牛。

馬二楞道:“雖然我從來沒碰上過,但狼糞我確實見過。”

王菲菲不覺一個激靈,便和謝建華麵麵相覷。這可是剛剛聽說的一個新的情況!

接下來,馬二楞要在墳包前挖坑埋石碑,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謝建華和王菲菲巧妙地避開了。王菲菲並不是不願意給別人幫忙幹這個體力活兒,而是看著墳包害怕。

謝建華走在前麵,王菲菲緊緊跟隨。他們注意到,山上的樹木以氣象森然的鬆柏居多,其次就是刺槐、山棗樹,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樹木。樹冠之間搭肩挽臂株株相連,此時應該太陽當頭照,而樹林裏幾乎沒有陽光,隻是在林木枝葉間篩下斑斑點點的光影。而空氣卻異常清新,夾雜著一絲甜絲絲的味道。兩個人從呼吸道到五髒六腑都感到了超乎尋常的舒服。便不約而同做起深呼吸。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又過了約莫一個小時,他們終於來到了棋盤坨。棋盤坨是一爿巨大的石台,四周非常規整(但顯然是純天然而不是人工雕琢的),約莫一人多高,看不到石台上麵的情況。王菲菲迫不及待地讓謝建華蹲下身子,她踩上謝建華的肩膀,然後再讓謝建華直起身子,於是,王菲菲便快速爬上了巨大的棋盤坨石台。

“嗨!這上麵就是五道棋的棋盤哎!棋格非常規整!老天爺鬼斧神工,太他媽神奇了!”王菲菲在石台上睃視著叫到。

“你數數棋格,看夠不夠數。”謝建華仰著臉在下麵喊道。

王菲菲便一道道地數起棋格,結果不多不少,橫著五條溝線,豎著五條溝線,深淺基本一致,間距基本一致。世界上還有比這個“純天然”更讓人匪夷所思的嗎?

王菲菲欣賞夠了,便從石台邊緣伸下兩腳,踩著謝建華的肩膀回到地麵。然後她讓謝建華也踩著她的肩膀上去,但謝建華執意不肯,說:“我怕把你踩壞了,我太重。你替我看了就行了,反正已經知道棋盤坨是怎麽回事了。”

結果感動得王菲菲又要抱住謝建華接吻,謝建華趕緊推開了她。說:“咱們是下山,還是再往前走走?”

王菲菲因為看了棋盤坨非常興奮,感覺今天不虛此行,便想一鼓作氣,就說:“我還想看看八仙台,還想采一束八葉草,回去也好做個喜夢,看我幾時嫁你。”

謝建華說:“不知道八仙台有多高,還需要爬多久。剛才也忘了問問馬二楞了。”

王菲菲道:“爬爬看唄,如果老是爬不到頂,咱們就打道回府。好吧?”

謝建華道:“好吧,走。”

兩個人便繼續向上攀爬起來。雖然兩個人都出了一些微汗,但因為山上氣溫低,他們並不感覺很熱。此時,王菲菲率先感覺不對勁兒了,這半天並沒有發現什麽珠寶玉器,卻開始陸陸續續見到已經風化的粼粼白骨。起初,她也沒覺得意外,但繼續往上攀爬的時候,她猛地看到了一個白森森的殘缺的沒有下巴的人的骷髏。於是,她的心裏便咯噔一下子,緊接著便是一陣怦怦怦的亂跳。

謝建華走在前麵,王菲菲有心叫住他,告訴他,自己此時心裏有些怕。但她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因為,來爬狼山是自己哭著喊著要來的,謝建華不跟著的話,她就要帶其他男生來。她就是這麽要挾謝建華的,她怎麽會這麽快就忘了呢?

正在膽戰心驚的時候,王菲菲驀然間看到左前方一塊石頭旁邊有一小片白,在如此原始的未被開墾的處女地上是不可能出現白紙或塑料的,那是什麽?強烈的好奇心逼使著王菲菲向前跨上幾步,伸出左手撿起了那個東西。此時,馬二楞的“什麽都不要撿”的話她早就忘了。她現在想的就是這是一片完好無損的白玉。她把白玉抓在手裏,拂去上麵的灰土,卻見是一片約莫6厘米長,4厘米寬,1厘米厚的腰牌,看質地,非常純淨,簡直潔白無比,玉潤天成,應該是一等和田羊脂玉!而據王菲菲所知,在蘄陽市,好的羊脂玉的價格是一千塊錢左右一克。這塊腰牌的絕好質地決定它會每克遠遠超出一千塊錢,加上曆史價值文物價值呢?

腰牌四周是凸起的方框,方框裏麵刻著兩個陽文楷體字“平安”,在平安兩字的下麵,是兩個極小的陽文“建文”。王菲菲是學曆史的,一下子就聯想到明代第二代皇帝,無能的建文帝朱允炆。600多年過去了,這塊羊脂玉腰牌依然如此潔白無瑕,絲毫沒有因為歲月的磨洗而風化褪色,太不簡單了!王菲菲對古玩玉器多少也懂得一點,知道這種東西應該是過去冷兵器時代的護身符,是裝在鎧甲內貼身的部位的。她斷定,這塊白玉腰牌拿到拍賣行去參拍,絕對會賣出一個好價錢,一兩百萬是根本打不住的!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將白玉腰牌裝進了褲子的口袋,然後偷眼看了一下走在前麵的謝建華,咬著嘴唇暗想,如果說我貪心,我隻貪這一次!

謝建華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仍舊在執著地向上攀爬,偶爾回頭喊一聲:“跟上啊!”或者問一聲:“累了吧?”

撿拾羊脂玉腰牌的愜意,彌補了王菲菲對白骨膽怯心理的不足。她快步跟上了謝建華。這時,天上突然一個響雷,“哢嚓”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就是說,這是晴天霹靂。本來天空晴朗,樹林的枝葉間還篩下光斑的,卻說打雷就打雷了,看起來說下雨就要來雨了。而王菲菲被這一聲響雷嚇得渾身一抖,便撲進謝建華的懷裏,緊緊摟住了謝建華的脖子,把自己的臉頰貼住謝建華的臉頰,閉住眼睛,膽怯地等待下一聲響雷的到來。

謝建華似乎要冷靜一些,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幹什麽。他拍拍王菲菲的後背,便推開她,把身後的背包拉到身前,從裏麵取出了雨衣,說:“菲菲,你也把雨衣拿出來吧,這雨說來就來了。”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將下來,先是打在樹冠上,發出唰唰唰的聲音,接著便滴滴答答地流淌下來。王菲菲趕緊取出雨衣穿上。此時,樹林裏突然光線暗了下來,接著就暗到了漆黑,幾乎黑咕隆咚,伸手不見五指了。隨著一股刺骨的冷風襲來,瓢潑大雨劈頭蓋臉傾瀉下來,兩個人背對背站著,不敢牽手,一動不動,任水流淹沒了旅遊鞋,在腳旁汩汩而下。他們從腳下、小腿、大腿直至腰椎、後背、肩胛順次感到了寒冷的襲擊,卻隻能被動無奈地捱著時光,靜候大雨的停歇。

但是,約莫一個小時過去了,大雨也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天空中還不時響起炸雷。謝建華感到了王菲菲在瑟瑟發抖,便不得不轉過身來,來到王菲菲麵前,抱住她嬌小的身軀,吻住她冰冷的嘴唇。此時,他心裏隻有一個信念,保護王菲菲,給王菲菲溫暖,至於會發生什麽,聽天由命,豁出去了!

淋著大雨接吻,是什麽滋味?別人怎樣,他們不知道,反正他們倆此刻感到的是愜意,是溫暖,是互助,是幸福,是享受,是對惡劣天氣的鄙視,是對心底膽怯的驅逐!

然而,淋著大雨接吻,終歸是不舒服的。謝建華的心裏又抱怨起這鬼天氣。但他突然心生一念:是不是因為自己做了違規的事?或者,王菲菲也做了違規的事?謝建華是個聰明人,雖然深愛王菲菲,但一事當前還是忍不住來一點彎彎繞的。於是他停住親吻,把嘴湊近王菲菲耳邊,問:“是不是你在山上撿拾了什麽東西?”

王菲菲猛地一驚,立即感到耳熱心跳起來,但她在謝建華麵前早已習慣於不講理了,便把腦袋一撥楞,說:“甭問我,你先如實招來,是不是你在山上撿拾了什麽東西?”

謝建華非常愧疚地點點頭,說:“對不起菲菲,我撿了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劍。”

王菲菲道:“扔了嗎?”

謝建華道:“沒有,在我背包裏。我馬上就扔。”說著話,謝建華讓王菲菲扯起他的雨衣,他把自己的背包拉到胸前,拉開拉鎖,從裏麵摸出那把鏽跡斑斑的短劍,隨手丟到一丈開外的地上。說:“菲菲,是我惹了禍,老天爺不原諒我。”

仿佛老天爺聽到了謝建華的懺悔,天空中“哢嚓”又是一個響雷!隨著一道耀眼的藍色閃電顫抖著射進樹林裏,一棵大樹帶著唰啦啦的響聲躺倒下來,砸在另一棵樹上。雨也下得更大了。王菲菲緊緊地抱住謝建華,渾身戰栗不已。謝建華忍不住逼問王菲菲:“是不是你手裏也有東西?還不趕緊扔了?”

王菲菲不得已從口袋裏掏出那塊腰牌,塞進謝建華的手裏,說:“我肯定要把它扔了,但扔它之前,先請你撫摸一下,欣賞欣賞。”

謝建華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欣賞?”便一抬手,將那塊腰牌朝著短劍的同一個方向丟了出去。

馬二楞的囑咐確實沒錯。不該撿拾山上的東西。當他們將手裏藏匿的東西都丟掉以後,大雨便慢慢變小,繼而悄悄停息了。也許,這隻是大自然的一次巧合。但經曆了剛才的雷鳴電閃和瓢潑大雨的磨礪,兩個年輕人都寧可相信馬二楞的話完全應驗了。

王菲菲是女人,女人的心眼一般總是小的。她親吻著謝建華說:“你為什麽騙我,偷著撿拾東西?害得咱們倆經受這般雷雨?”

謝建華一聲長歎道:“我也正想問你呢,你為什麽背著我撿拾東西?”

王菲菲緊緊抱住謝建華,把腦袋枕在謝建華的肩膀上一言不發。她無言以對。此時,樹林裏仍舊漆黑一團,兩個人的腳底下也都濕漉漉的。謝建華便建議找個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休息一下,脫下旅遊鞋甩甩水。王菲菲點頭同意。但往哪兒走呢?往上走,這麽黑的天,他們很膽怯,不敢走了。往下走,腳下都是泥水,一走一出溜。隻能橫向走,尋找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最好能有地方坐坐。

於是,謝建華從背包裏取出他的2號電池的那個手電,按亮了開關。但他馬上又把手電關閉了。因為,在他將手電按亮的一瞬間,如同突然進入了臆想中的冥界,讓他猛地想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日本著名動畫片《千與千尋》,一下子變得極其恐怖!此時,王菲菲再次撲進他的懷裏,使勁摟著他的脖子,嘴裏得得得地磕著牙顫抖著說:“建華,我害怕!我非常害怕!”

謝建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頭皮也已經發乍,但他還是強力按捺住自己,手掌顫抖著拍著王菲菲後背,小聲安慰說:“別,別怕,沒,沒什麽。”但他嘴上是這麽說的,手裏卻仍然不敢再次按亮手電。他相信,王菲菲和他想的問題是一樣的。真正相愛的一對男女,是絕對會心有靈犀的。他在王菲菲耳邊說:“你不是帶了5號電池的小手電嗎?掏出來試試?”

王菲菲點了點頭,就從背包裏把那個小手電取了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按亮了。說起來真是讓人納罕,此時,他們倆就再也沒有那種恐懼感了。

用微弱的小手電光照著腳下,他們手牽著手,在陡斜的山上橫向走,慢慢地走。他們不想牽著手,但不牽著不行,會冷不丁滑倒。而且,共同的恐怖感覺讓他們非牽手不行,似乎隻有如此才能抵禦膽怯。

走了一段,謝建華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坍塌的廟宇,屋頂坍塌了,而四壁仍然矗立著。他們不敢往廟宇裏麵走。想圍著廟宇轉一圈看看地形,找個合適地方坐下。這時,謝建華驀然間看到廟宇的正前方十幾米開外立著一塊黑黢黢的石碑,當他將微弱的小手電對向那座石碑的時候,石碑上突然映出了一位古代武士的幻影,卻見這個武士身著鎧甲,手握橫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整個輪廓熒光閃閃,動感十足,抖動著手臂正要直逼過來。謝建華嚇得一聲大叫:“啊——”便仰麵摔倒。

怎麽回事?緊跟在身後的王菲菲以為謝建華是滑倒了,便使勁攙扶他,但死沉死沉地怎麽也攙扶不起來,方知謝建華已經昏死過去。王菲菲急忙將掉在地上的小手電撿起來,當她也把小手電對向黑黢黢的石碑的時候,那個幻影再次映現出來,王菲菲也嚇得一下子摔倒在地,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