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年輕人狼狽不堪地倒在石碑前,一宿過去,他們仍然沒有醒過來。也許因為他們都身著雨衣並沒有覺得寒冷。但馬二楞說過,山上是有狼的。在山上久留,十分危險。
狼山有狼這件事,不光八卦村的人知道,外人也都聽說過。來自河北的李壽文和李壽武兩個人此刻正向狼山徒步而來。而他們來狼山的主因,就是因為狼山曾經鬧過猛狼,而這件事又與他們的祖上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李氏家族的先祖究竟是誰?現如今國內外不計其數的李氏家族後人在研究探討。李壽文和李壽武目前就正在尋根。
二李是親兄弟,李壽文比李壽武大兩歲。李壽文是河北省作家協會的會員,出版過好幾本小說,但是屬於不在作協機關開工資的那種作家。他的正式工作是K縣中學的語文老師,今年60,剛剛退休。弟弟李壽武是石家莊一家國企的老總,轉業軍人,今年58,剛剛退居二線。可以說,兩個人都有空閑時間。但他們近期打算卻不一樣,哥哥李壽文要尋根祭祖,而弟弟李壽武要約見多年前的老戰友。李壽文要拉著弟弟來尋根的時候,李壽武斷然拒絕道:“耽誤那工夫幹嘛?不尋根你就不是老李家人啦?”哥哥李壽文卻非常固執,不僅自己要尋,還硬把弟弟拉來一起陪綁。他現在有些急不可耐,好像非要把李氏家族的遠祖究竟是誰弄清楚不可。弟弟李壽武非常無奈,難道哥哥到了60歲,在鬧男人的更年期啊?但他還是跟著哥哥來到蘄陽市的狼山原始林區。但他跟哥哥打賭,說:“你要能把老李家遠祖搞清楚,我就輸給你一百萬,把家裏的三室一廳換成兩室。”
哥哥李壽文非常當真:“這話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的兩室一廳就換成三室一廳!”
軍人說話豈有不算數的,弟弟李壽武要立軍令狀,哥哥李壽文道:“立那個沒用,咱簽合同,你要不兌現諾言,就上法庭說話。”
說簽就簽,這親哥倆硬是簽下標的一百萬的輸贏合同。事情悖謬而荒誕,但在二李身上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關於李氏家族的根底,先別說相關書籍,單是從網上查的,會一搜一大堆。很多姓李的人都在尋根。可不是麽,誰讓老李家有個寫了《道德經》開創道家學派的李耳,有個實施貞觀之治創出大唐盛世的彪炳青史的開明皇帝李世民呢?很多李氏家族的人穿鑿附會,甭管找沒找到證據,都說自己就是李耳或李世民的後裔。
有意思的是弟弟李壽武,他堅持說做就做李世民的後裔,絕不做李耳的後裔。李壽文問他為什麽,他說,李耳一名二聲講哲學,說到歸齊是讓人們退讓無為,想想看,人們能退讓無為嗎?社會還怎麽進步?
李壽文道:“我們雖然不能否定與李耳或李世民有關係,但我們不是硬往李耳或李世民身上掛的那類人,我們需要通過調查走訪和查閱資料來確定先祖。”話裏話外,李壽文還是對老子李耳心存敬意的。
李壽武道:“在袁英光所著《唐太宗傳》一書裏,說李世民是漢、鮮卑混血。其祖父和父親在北周時都相繼為唐國公。其祖母獨孤氏為鮮卑八大著姓之一,其母紇豆陵氏,也出身於鮮卑貴族。從血源上來說,在李世民身上鮮卑血源占主要成份。現在我們已經知道,鮮卑人的小趾甲是分兩瓣的;而我們現在李家的人,包括你、我,小趾甲都分兩瓣。這還不能證明我們是李世民後人嗎?”
李壽文便說:“萬一咱們的祖上是其他鮮卑人,而不是李世民呢?”
李壽武道:“不論如何,李姓人口為萬姓之首,是當今世界第一大姓,這是沒錯的。”
李壽文道:“這個我沒反對。據新華社報道,前兩年,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姓氏研究項目的支持下,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與深圳市鼎昌實業有限公司曆時兩年對中國人姓氏進行了一次大規模調查,調查結果顯示,雖然在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有所下降,但是李、王、張繼續位列姓氏三甲。而據我們現在查考,凡李姓人,無論是何房係始祖或已故先祖,無論你是誰,你居住何地,你是何國籍何地區,也無論你使用何種語言,均是李氏血緣始祖皋陶公之後裔。李氏總源流應該表述為:源於曲阜、脈發偃六(固始和六安)、鹿邑為根、隴西望出。其宗族,房係的傳承順序,則以代次關係組成,並以血祖皋陶公為源的係列房族係統而組成一個龐大的、統一的大宗族整體體係,各地、各族、各支以子譜與母譜接軌,形成龐大的母子譜關係。”
李壽武道:“皋陶公?何許人也?我怎麽不知道這個人?”
李壽文道:“你大半生舞槍弄炮,然後轉業又天天研究市場競爭,當然不知道。皋陶公,原名庭堅,字隤,生於公元前2457年,於偃地,即今山東省曲阜市,為東夷部落首領。皋陶公在堯為炎黃夷聯盟首領時任理官,掌管司法。可以說是中國司法的鼻祖。他輔佐夏禹理政、治水和發展生產,為融合夷夏和後來中華民族的形成作出了巨大貢獻。皋陶與堯、舜、禹齊名,被後人尊為‘上古四聖’。唐玄宗以李(理)氏始祖皋陶為榮,於天寶二年,即公元743年,追封其為‘德明皇帝’。皋陶文化的內容主要包括:興‘五教’,定‘五禮’,創‘五刑’,立‘九德’,親‘九族’。當時的部落聯盟是一種鬆散組織,聯盟的權威沒有可靠力量作後盾是維持不下去的,所以親‘九族’亦是當時曆史條件下一項重要的政治策略。皋陶生活的年代是我國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過渡的最後階段,正處於文明時代的門檻。皋陶對聯盟製度和文化方麵的改革作出了重大貢獻。”
李壽武道:“如此說來,我們應該為自己是皋陶公的後人而萬分驕傲了?”
李壽文道:“此言極是!”
李壽武道:“問題是皋陶公的後裔分支很多,我們屬於哪一支?”
李壽文道:“急什麽。慢慢查。”
於是,二李通過在K縣老家廣泛走訪,刨根問底,捯出他們是明代大將軍李景隆的後人。得知他們的祖上是不爭氣的大將軍李景隆的親弟弟李景琛。600年前“燕王掃北”的時候,李景隆在與燕王朱棣作戰屢戰屢敗,不堪一擊;而其弟李景琛卻屢戰屢勝,一往無前。但李景琛官小,手裏的軍隊少。即使如此,也給朱棣帶來了極大麻煩。相傳李景琛在蘄陽市北郊狼山有過一場惡仗,李景琛及其部下在這裏抵抗燕王掃北,殺死燕王手下諸多兵將,但李景琛卻戰死沙場。據傳,李景琛是在斷了一條胳膊的情況下,獨臂與燕王的兵將廝殺。當時連山上的狼群都同情李景琛,看到李景琛戰死以後便成群結隊撲向燕王的兵將。這裏麵有沒有演繹的成分已不重要,關鍵是李景琛的精神可歌可泣,氣壯山河。李壽文和李壽武身為“壽”字的後代,應該是李景琛第25代孫。
世界上“壽”字輩的李氏後人究竟有多少,難以考證,相傳韓國前總理李壽成也在這個序列。前不久中華全國記者協會原書記李賢德和《世界李氏族譜全書》總編纂李正,在人民大會堂向出席會議的李壽成贈送了《世界李氏族譜全書》和國際李氏峰會會刊,李壽成先生則非常感動地欣然命筆,為總譜題了詞。
李壽文和李壽武早就知道李氏家族有人編纂《世界李氏族譜全書》這件事,也知道這套書以母子卷這種目前最科學的形式在中華家譜史和人類族群史上獨樹一幟。還知道這套書成書之日,將達萬冊以上,構成天下第一大族的第一大譜。而且,通過《全書》編纂活動,將讓世界上所有的李氏後人聯結在一起,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進程中,發展自己的經濟,為中華的振興和祖地的繁榮昌盛以及宗親的興旺發達提供服務。想到這一點,二李便心潮起伏,豪氣幹雲!他們經過一番商量,決定到蘄陽市狼山來尋找蹤跡,核對史實,憑吊先祖,然後一鼓作氣續寫一段資料,加入《世界李氏族譜全書》!
二李來到狼山腳下的時候,應該比謝建華和王菲菲他們晚一天。否則,二李肯定會碰上兩個年輕人。因為,他們也是在將近中午的時候來到八卦村,而且,也是在馬二楞家打尖兒。但這次馬二楞沒有跟隨他們進山,也沒有給他們引路,因為馬二楞感覺這二李做事規矩本分,於是隻是囑咐了二李幾句,便讓他們走了。
晴空萬裏,陽光燦爛。空氣中彌漫著大量的負氧離子,往山上走的過程就是享受的過程。二李感覺非常愜意。走著走著,弟弟李壽武突然在一道石溝邊緣看到一堆白色糞便,便急忙拉住李壽文:“哥,你快看,那是什麽!”
兩個人站在幾米開外,李壽文在仔細觀看,而李壽武則警覺地四處觀望。這堆白色糞便長約2·5厘米、直徑約1厘米,李壽文問:“這就是狼糞嗎?”
李壽武道:“沒錯,就是狼糞。我在內蒙當兵的時候經常見到。”
盡管以前李壽文也聽人說過狼糞是白色的,但卻從來沒見過,而且,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塊白色的物體就是狼糞。狼糞是狼山有狼的物證,是關於600年前發生在狼山那場惡仗的傳說的旁證,也是他們此行的一個重要收獲。李壽文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將軟踏踏的“狼糞”裝進塑料袋裏。
李壽武說:“別看這堆狼糞是軟的,估計是在10天前拉下的。因為昨天山上下過雨。”
隔著塑料袋,兩個人看到狼糞裏夾雜著許多毛發,李壽武斷定,可能是野兔毛。把狼糞裝進背包,他們繼續朝前走,在一處比較鬆軟的地段,他們便驚喜地發現了幾個動物的蹄印,而再向前走,又發現了更加清晰的一串蹄印。李壽武說:“這些蹄印就是狼的。”
下午四點的時候,他們來到了那座坍塌的廟宇跟前,於是,猛地發現兩個年輕人倒在一塊矗立的石碑前麵,而一隻身材壯碩皮毛灰色的狼正凶巴巴地咧著嘴圍著這兩個人轉悠,看情形是隨時準備向倒地的人發起攻擊的。
李壽武快速地從背包裏取出一把短刀,將刀鞘褪下,露出鋒利的刀尖兒和閃著暗光的刀刃。李壽文則輕輕攔了弟弟一下,也將背包打開,但他不是拿刀子,而是取出兩根火腿腸,撕掉上麵的腸衣,朝灰狼扔過去。想必是灰狼餓急了,低下頭聞了一下,便三下五除二,快速將兩根火腿腸吞掉了,看那樣子根本沒有咀嚼,是“吞”下去的。
隻有讓它吃飽,才有可能不對人類發起攻擊,這是李壽文此時的判斷。他將背包裏所有的火腿腸和麵包全掏出來,一一扔給灰狼。而且,讓李壽武也把背包裏的食物掏出來扔過去。但灰狼卻並沒有繼續吃下去,又咬了一口麵包,然後抬頭看看李壽文和李壽武,便倏然間盡可能多地叼起一些食物跑掉了。
李壽文要走過去把食物收回來,但被李壽武攔住,說:“不要動,現在這些食物已經屬於它了,如果你動了,它回來以後就會跟你玩兒命。”
李壽文道:“它是不是不願意讓我們看著吃東西,把東西叼到僻靜處去吃呀?”
李壽武道:“不,他是把食物叼到狼窩給狼崽子吃,或是找地方把食物暫且埋起來。”
正說著話,那隻灰狼又跑回來了,而且,身後還跟著另一隻灰狼。李壽武一眼就看出後麵那隻狼是母狼,因為腹下有兩排**。什麽都甭說了。李壽武傾其所有,將背包裏所有的食物,包括蘋果和香蕉等水果全掏出來,擲給它們。
兩隻狼反反複複叼了好幾趟,直到將地上的食物全叼走,方才退下。臨走它們還一再“審看”李壽文和李壽武,似乎等待他們再扔一些東西,但當它們知道二李確實已經無食物可扔,終於失望地快速離去。
此時,二李才放心地走近石碑前的兩個年輕人。李壽文有些膽怯,沒有立即扶起年輕人,隻是圍著他們觀看。而李壽武膽子很大,他把手伸到男生鼻子底下去試,見有呼吸,便抓起男生一隻手,摸他的手腕脈搏。脈搏並沒有太大異常,隻是有些微弱。他便又試女生。見情況略同,便招呼李壽文將兩個年輕人背起來。李壽武身體強壯,自然要背男生,把女生留給李壽文。
他們剛要把兩個年輕人背起來,兩個年輕人就不約而同地蘇醒過來,非常驚恐地看著李壽文和李壽武,竭盡全力掙紮,要自己站起來逃走。李壽文穩住心神,從口袋裏掏出河北省作家協會的會員證,亮給男生看,然後再亮給女生看。方使兩個年輕人塌下心來。男生說:“我叫謝建華,是蘄陽大學曆史係大三學生;她叫王菲菲,我們倆是同學和對象。”
李壽武說:“剛才這裏來了兩隻狼,情況非常危險,我們把身上所帶的食物全部扔給了它們,它們才離去。咱們趕緊離開這裏吧。”
謝建華在李壽文攙扶下掙紮著站了起來,臉色灰暗地問:“真的有狼?”
李壽武道:“沒錯,我們來的時候正看見那隻狼圍著你們轉悠,隨時打算啃你們一口呢。”
謝建華猛地一個激靈,渾身戰栗了一下,說:“咱們趕緊走吧。”他已經不顧馬二楞的囑咐了,立馬將王菲菲攬到胸前,抱住她的肩膀,對李壽武說:“謝謝兩位大叔搭救我們,咱們先下山,然後到八卦村去細聊。我們倆要重謝兩位大叔。”
四個人互相攙扶著,就要下山。謝建華發現腳下的雨水經過多半天的下滲和蒸發,此時已經完全枯幹,露出了潔淨的砂石和黃土,仿佛昨天下午根本沒下過雨。
此時李壽文突然發現了那塊石碑。其實剛才早已看到了,隻是因為狼的出現,讓他忽略了石碑。李壽文是個語文老師出身的作家,對石碑以及碑文一類東西非常敏感,也非常感興趣。此時,他便對那三個人說:“你們稍等我五分鍾,我把那塊石碑上的碑文瞅一眼。”
謝建華一聽“石碑”二字,便渾身一顫,險些摔倒。王菲菲則驚恐地發出了“啊——”的一聲尖叫。因為,他們倆同時想起了昨晚的幻影。他們倆突然掙脫了李壽武的手臂,不顧一切地跟頭把式地跑下山去,一路上不斷被絆倒,馬上就爬起來接著跑,有時撞在樹上,但他們仍然不敢鬆一口氣地猛跑,直到實在喘不上氣跑不動為止,兩個人相攙相扶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而李壽武莫名其妙地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不得要領。此時李壽文就正兒八經地讀起碑文。就見石碑呈灰紫色,左右豎向兩行文字,中間是一位武士,手握橫刀,器宇軒昂,滿臉殺氣。再看碑文,右手為上,陰文楷書:“成祖揮刀斬惡狼”;左手為下,陰文楷書:“景隆靖難敗如水”。落款“明永樂元年”。
李壽文知道,靖難,自然是指靖難之役。如此說來,狼山真的發生過李景琛與燕王的惡戰?而且真的有狼群加盟援李?這件事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議了。神奇得簡直離譜,不可思議得簡直天方夜譚。也許,李壽文這麽想,燕王在狼山斬狼確實存在,但與靖難之役並沒有什麽關係。隻是後人的穿鑿附會與演繹聯想。但無論如何,這件事還是讓李壽文唏噓不已。他倒希望這件事是真的,那他就會在寫給《世界李氏族譜全書》的資料裏大書一筆!
二李用數碼相機給石碑和廟宇拍了照。李壽文問李壽武,是不是繼續往山上爬?李壽武道:“別爬,先到山下和八卦村的村民聊聊再說吧,這山上的野狼太嚇人了。”兩個人隻得下山。他們決定去八卦村與村民好好聊聊,挖一挖關於狼山惡戰的情況。如果能把情況問清楚了,爬不爬山已經不重要,現在有了石碑和碑文佐證,已經可以部分地證明當年李景琛確實在狼山頑強抵抗燕王了。
李壽武很在意地尋找謝建華和王菲菲,希望能夠碰上他們。當然,根本就沒碰上,也不可能碰上。謝建華和王菲菲差不多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了。恨不得生出四條腿,更恨不得坐上直升飛機,總之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狼山。
二李回到了馬二楞的家,交給馬二楞幾百中介費,便由馬二楞引領,找到了八卦村的德高望重的一位鶴發童顏的齊老先生。齊老先生已經年近90,是上世紀20年代生人,曾經做過鄉間私塾先生,解放後又做過鎮裏的文書,說出話來非常可笑複可敬地“之乎者也”不斷。馬二楞把二李引薦完了就離開了。二李便掏出軟中華,給老先生點上,然後與老先生攀談起來。
老先生說:“你們老李家的人尋根尋到狼山,可喜之,可貴乎,卻難為了你們也。山上野狼橫行,八卦村的人眾所周知。可是馬二楞為什麽不攔著你們,著實讓人費解乎。找知情者把情況講一講便足矣,完全沒必要非進山不可乎。‘燕王掃北’這個曆史事件你們是知道的,其實這個曆史事件還叫‘靖難之變’,‘燕王掃北’不過是老百姓的口頭語,曆史書都是講‘靖難之變’的。是耶非耶?”
這個時候,大半生崇武做軍人的李壽武就插不上話了。作家李壽文卻正棋逢對手,他連連點頭,說:“老先生所言極是。我們後輩人才疏學淺,還望老先生多加指教。”
老先生道:“狼山是古戰場,地勢複雜惡劣,多有狼豕出沒。加之政府封山育林,多年來,不允許老百姓擅自登山。近年來旅遊風潮漸熱,人們偶爾來狼山打探,又有風水師斷言此山多邪魔,不可觸碰。一傳十十傳百,人們便把狼山看做神山、奇山、鬼山、魔山,再無人上山。而今人人追求娛樂幸福,誰還來狼山找別扭找麻煩?”
李壽文道:“我們爬了一段狼山,看到了狼糞,還看到了粼粼白骨。”
老先生道:“想當年燕王朱棣和大將軍李景隆的弟弟李景琛在狼山打了一場惡仗,李景琛奮力抵抗卻因寡不敵眾全軍覆沒。燕王得勝離開時頒令:誰都不許收屍,否則誅滅九族。於是,狼山上留下漫山遍野的屍體和大明的忠魂。八卦村曾經有人夜晚聽到了山上傳來忠魂的呐喊和哭泣。”
李壽文道:“老先生,這燕王朱棣實在不夠人道。”
老先生道:“明清以來,人們對燕王朱棣多有指摘評點,褒貶俱在,涇渭分明。朱棣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被派領兵鎮守大都(北京),稱燕王。朱元璋長子朱標早逝,根據傳長不傳嫡的傳統,朱元璋死後,其皇太孫,朱標的大兒子朱允炆繼承皇位,年號建文。建文帝即位後,見各藩王尾大不掉,便與侍臣密謀削藩,並企圖改封朱棣於南昌。燕王朱棣本來就覬覦皇位,對朱允炆繼承皇位不滿,遂以‘誅奸臣,清君側’為借口,起兵造反。建文帝詔集山東、河南、山西三省兵將30萬人,自太行山以東,陳兵於滹沱河沿岸,企圖阻止燕王朱棣南下。1400年4月6日,雙方幾十萬大軍在滹沱河沿岸展開激戰。經過長達一年之久的‘拉鋸式’爭奪鏖戰,最後燕王朱棣獲勝,明朝庭軍部都督被擒,主帥耿炳文逃入正定閉門固守。建文帝又令李景隆為大將軍,率兵50萬攻打燕王。但因將士多屬臨時拚湊,號令不一,指揮不靈,屢戰屢敗,一退再退。而燕王且追且戰,終於攻入明帝都南京。有人說建文帝自焚而亡,也有人說建文帝失蹤。總之,1403年朱棣登帝位,改號永樂。然後遷都北京,是為明成祖。曆史上稱此事為‘靖難之變’,民間俗稱為‘燕王掃北’。”
李壽文道:“河北一帶農村流傳著一種說法,說自己的祖先是從山西洪洞縣遷來的。為什麽這麽說呢?”
老先生道:“因為靖難之變,燕王發狠屠戮,把河北一帶的人幾乎都殺光了。”
李壽文道:“燕王為什麽對河北一帶百姓大肆屠殺呢?隻是因為河北人對朱棣的靖難進行抵抗嗎?”
老先生道:“沒錯。史書記載,建文帝繼太祖朱元璋之位後張揚其威,‘仁聞昭宣,眾心悅服’,老百姓無不稱頌。但因燕王朱棣一直以來覬覦皇權,對朱允炆繼位極其不滿,於是乎‘奮起方隅冒不韙以爭天下’。而當時百姓在思想上傾向建文帝,並不傾向燕王。燕王對此心裏也不是不明白,當僧道衍密勸燕王發動戰爭時,燕王曾憂慮地說:‘民心向彼,奈何!’。但強烈的權力欲還是鼓動朱棣發起了戰爭。事實不出朱棣所料,當他發動‘靖難’戰爭後,河北各地的官民對他進行了頑強抵抗。燕王的軍隊連連受挫,引起了燕王的極大憤怒。於是每攻一地,便屠其城,赤其地,慘無人道地屠殺百姓,我曾經查過《蘄陽府誌》,裏麵有‘燕王憤甚,燕京以南,所過為墟,屠戮無遺’的記載。而其他很多史書上也都記載了靖難之役造成河北一帶遍地白骨,讓人觸目驚心,‘長淮以北則鞠為草莽’的情況。當時景狀之慘,可想而知。另外戰爭期間河北百姓大量外逃,也造成了這一帶人口的急劇減少。”
李壽文一聲長歎,道:“可是,因為建文帝懦弱無能,還是讓燕王朱棣得手了。”
老先生道:“是啊,世事難料。公元1403年,燕王軍攻占南京,即皇帝位,改年號永樂,是為明成祖。當了皇帝的朱棣躊躇滿誌,雄心勃勃,為朝廷需要,開始發展生產,極力恢複河北一帶經濟。但河北一帶人煙稀少卻是問題。於是,永樂初年,山西人申處山等上言:‘請分丁於真定、南宮一帶占籍為民’。得到朱棣首肯。便在山西洪洞縣建立一個移民機關,專門辦理移民事宜。致使大量的山西界內的民眾移居到河北。任何人都一樣,離開老家總是戀戀不舍的。相傳移民集聚處有一棵老槐樹,流入河北的老百姓便牢牢記住,並將‘要問祖先來何處,洪洞縣裏老槐樹’的說法世世代代流傳下來。”
李壽文道:“如此說來,我們李家的人就有可能是從山西移民過來的了?”
老先生道:“不排除這種可能。”
李壽武插話道:“看來,李景琛的家眷是在山西了?”
老先生道:“這就不好說了,需要你們繼續查考。也許李景琛的家眷一直在河北,而僥幸沒被屠戮,生存繁衍下來。”
李壽文搖搖腦袋,感覺這種可能性不大。就憑燕王朱棣的為人處事,絕不會放過李景琛的家眷。隻要李景琛家眷在河北,必遭毒手。
而河北K縣老百姓關於李景琛與燕王惡戰的傳說,與八卦村老先生的講述基本吻合。致於狼山是否有狼群參戰的問題,老先生沒有做出肯定。隻是說,演繹的可能性比較大。但狼山一直有狼卻是真的。
這個斷言,與二李在山上看到的那塊石碑相吻合。假如山上沒有狼,怎麽會有武士斬狼的石碑?而石碑上的碑文寫的是“成祖揮刀斬惡狼”,是說朱棣親自斬殺過惡狼。那麽,如果狼群沒有參戰,怎麽會惹起朱棣對狼的仇視?即使狼群沒有參戰,也至少是阻擋和妨礙了燕王的前進。不是嗎?現在李壽文就這麽想問題。他驀然間感覺狼山的狼群是與李景琛站在同一條戰線的,因此寄予了無限的好感。
說話間,老先生在躺櫃裏取出了一樣東西,形狀猶如燒火棍,但布滿暗綠色的銅鏽。
李壽武率先開口道:“火銃?”
老先生道:“正是。”便把沉甸甸的火銃交到李壽武的手裏,李壽武掂了掂,又傳給李壽文,李壽文欣賞過後小心翼翼地還給老先生。他知道,這件東西已經具有文物價值,不能掉在地上摔了。老先生說,“這應該是明初洪武年間的東西,這種東西在中國曆史上曾經發揮過巨大的作用。而在燕王掃北的時候,也令人發指地被燕王用來征殺河北的反抗者。前不久,一位來八卦村收古玩的南方人給我十萬,要買走這件火銃,我沒賣。”
李壽文道:“您是怎麽得到這件火銃的呢?”
老先生道:“七十年前,我爺爺去世的時候,全家把爺爺的靈柩埋到狼山上。在挖坑的時候,挖到一個長筒狀的東西,像個煙槍。那時候我父親還活著,他走近一看,覺得這東西特別眼熟。他把這件東西拿在手上一掂量,大約三四斤重。再仔細打量,隻見它黑裏泛黃,還覆有一層暗綠色銅鏽。說這是好東西,立馬就收起來了。”
李壽武道:“我知道火銃是古時候的一種兵器,但不知道它在明代軍隊裏是怎麽使用的。尤其是燕王可以使用火銃,那李景琛就不能使用火銃嗎?”
老先生道:“這個問題我孫女比我更清楚,她現在正在寫這方麵的論文,我把她叫來說說。”便回身朝裏屋喊孫女。
待得老先生孫女出來,二李皆小吃一驚:敢情這八卦村裏真的藏龍臥虎,藏嬌納秀,先不說其孫女有沒有學問,單說那靚麗的容貌,就算在大城市,在號稱人間天堂的蘇杭,也並不多見!樸素的很一般的大學生裝束下,卻身材苗條,皮膚細嫩,鴨蛋圓的臉龐上柳葉眉丹鳳眼,通直的鼻梁下是一雙標誌的薄嘴唇。但此時李壽武皺了皺眉頭,輕輕地搖了搖頭:隻怕是美貌的姑娘因為耽於周圍嬌寵和自我陶醉而沒有真才實學。隻見她拿著一遝資料來到大家麵前,落落大方地小鞠一躬,開了口。
“兩位大叔你們好!我是北京大學曆史係的大四學生,現在麵臨畢業論文答辯,回家來跟爺爺推敲明代火器的一些問題,順便在蘄陽市做些調查。”姑娘把資料放在桌子上,從爺爺手裏拿過火銃擺弄著,“火銃是古代的一種金屬管形射擊火器,古書中又被叫做‘火筒’。這種東西在古代,特別是在明朝的軍事上,發揮過重要作用。明代是中國古代火器發展的巔峰時期,其中火銃在朱元璋的開國大業中可謂功勳卓著,如果沒有火銃,朱元璋能不能打下江山都不好說。你們知道,元末除了朱元璋的起義軍,還有一支重要起義軍叫紅巾軍,這兩支起義軍都攻打元軍,但彼此也爭城奪地。據說在1363年,紅巾軍就向朱元璋發動了攻勢,其大漢首領陳友諒率60多萬人向南昌朱元璋部開進,200多艘戰船將南昌城圍了個水泄不通,朱元璋的侄兒朱文正率領戰將拚死抵抗。但他素來沉溺酒色,陳友諒並沒把他放在眼裏。攻城不久,陳友諒的士兵們就從撫州門打開了突破口。當這些士兵們眼看就沿著突破口攻進城時,萬沒想到迎接他們的是一種奇怪的兵器——火銃。一時間‘銃’聲大作,煙火騰空,震耳欲聾,陳軍大為驚駭。守軍在將領鄧愈的指揮下,將火銃和冷兵器結合使用,打得陳軍連連敗退,哭爹喊娘。”
美貌的姑娘一張小嘴連珠炮一般一講起來便滔滔不絕,讓老先生看得十分受用。李壽武卻拷問道:“火銃大的有多大,小的有多小?”
姑娘平靜地回答:“據我所知,大的如同後來的火炮,小的就如我手裏這個。”
老先生麵帶笑容,遞給李壽武一支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老人麽,都希望自己的後代能有出息,這個孫女是不是有出息,眼下正是一次小小的考試不是?李壽武卻緊追不放,抽了一口煙問道:“那次戰爭的結果呢?”
姑娘微微一笑道:“那次戰爭,兩軍僵持了將近三個月,朱文正因為兵將有限,急忙向朱元璋請求支援。7月,朱元璋率船隊20多萬人到了鄱陽湖,與陳友諒的60萬大軍展開決戰。朱元璋發現,陳軍的水陣戰船相連,不利於進退,他便明白應該怎麽辦了。他想重演‘赤壁之戰’。赤壁之戰不就是孫劉兩家以火攻擊敗曹操嗎?朱元璋將自己的戰船分為20隊,命令每艘船都把火器、弓箭按順序安置布署,準備用火銃等火器遠距離射擊。於是,選擇風平浪靜的有利時機,朱元璋一聲令下,這些火器便一起發射、拋擲到陳軍戰船上,一下子就燒毀了陳軍幾十條戰船。”
李壽武似乎被帶入其情境之中,道:“使用火銃進行水戰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說。”
姑娘道:“沒錯,這是曆史上第一次使用火銃進行的水戰。江南鄱陽湖地區水網密集,士兵行動多有不便,火器便在戰爭中派上了大用場。除了水戰中用到火器,在攻城時,火器也大顯身手。朱元璋依靠火銃打敗陳友諒後,同年11月份,他又命大將徐達向東進攻張士誠政權的都城平江。徐達在城外築起長圍,又架起高高的木塔。木塔分三層,每一層都布署了弓箭、火銃。發動攻城以後,各種火器射向城裏,張士誠的部下損失慘重狼狽不堪。在一次戰鬥中,其弟張士信也被火銃擊中頭部而死。經過一年的圍困,城內彈盡糧絕,最後兵敗城破,張士誠被俘。”
李壽武道:“我想知道,李景琛時期的各種火銃有沒有高下之分呢?”李壽文卻感覺弟弟有些事無巨細強人所難,這麽細微的問題一個年輕姑娘怎麽說得清?便插話道:“這樣的問題就甭問了,大學生寫論文恐怕談不了這麽具體。”
姑娘卻搖搖頭道:“但問無妨。火器在朱元璋打天下時立了大功,所以朱元璋對火器非常重視。朱元璋定都南京後,在南京設立了很多機構來製造和保存火器。南京一時之間也就成了全國的軍事重地。據《明會典》記載: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在工部設立軍器局,專營兵器製造,以火器為主,同時也造皇家禦用儀仗兵器和少量冷兵器。其中兵仗局是明代主要的兵器製造機構之一。其規模之大、工匠之多、工種之齊全、分工之細密,皆前所未有,而且已經采用流水作業方式來製造各種軍器。而各種火銃的結構,既有簡單的也有複雜的。”
李壽武道:“如此說來,明代隻怕是人人都懂些火銃製造吧?”
姑娘道:“也不能這麽說。在明廷看來,火器是個‘神物’,而且是‘絕密’級,因此對其製造、使用的控製也相當嚴密。四年後,即洪武十七年(1384年),設立內官監下的火藥作,專門掌管火器製造。如此大規模的兵器製造,其管理也相當嚴格。神槍、神炮老百姓不許擅造,火器製造之法嚴禁外泄。火銃的銃身上,必須刻上製造單位和工匠的名字,以備核查。兵仗局製造的火器,如果在演放中炸裂,就會被退回去改造,工匠也會被‘問責’。火器製造,還必須嚴格按照生產標準進行。比如,關於銃規定:銅手銃的重量是5至10斤,碗口銃按勝字編號,手把銅銃按列字編號等。”
姑娘把手裏的火銃舉向李壽武,讓他看火銃筒上的銘文。李壽文也探著頭看。果然,上麵既有製作者姓名又有編號。讓他們意外的是,製作者也姓李,而且也是景字輩,叫李景庵。李壽文道:“這火銃上刻著李景庵,與李景琛是不是也有關聯呢?”
姑娘道:“沒錯,據說李景庵是李景琛堂弟,在火銃研製上技高一籌,李景琛軍中火銃基本都出自他手。”二李正聽得興起,老先生又話鋒一轉道:“提起明朝火器,不得不誇讚太祖朱元璋眼光頗高。因為朱元璋對火器的推崇,明初的中國火器有了巨大的發展,具體表現為兩個方麵:一是,洪武十三年朱元璋製定了全國衛所軍隊武器配備比例,‘凡軍一百戶,銃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槍四十’,也就是說,明初軍隊火銃配備率達到10%。二是,為了滿足全國衛所火器裝備,火器生產地大大增多,除了傳統的國家軍器局製造外,部分衛所也被允許生產,由於對火銃研製生產的限製較少,便對提高火器生產工藝促進很大。李景庵屬於衛所製造火銃的典型事例。”
李壽文道:“如此說來,李景琛他們在抗擊燕王時也使用火銃了?”
姑娘道:“應該是。前不久,我和爺爺到蘄陽市裏參觀過目前出土的洪武時期火銃實物,看到地方生產的火銃才是明初軍隊配備的主流武器。中央政府的軍器局所生產的火銃隻有當地方火銃不足時才會調撥補給,而地方可以自產火銃,故而朝廷火銃幾乎沒有發配給地方軍隊使用,由此洪武火銃隻見到地方產的實物,沒見到中央軍器局的。因此說,燕王朱棣手裏的火銃,和李景琛手裏火銃,都是各自製作的。而李景琛的火銃數量抵不過燕王,但質量上卻遠超燕王。所以,交起戰來,燕王兵將死傷慘重,燕王便惱羞成怒。李景庵還發明了一種奇特的火銃,殺傷力特強。但最後李景琛終因兵將太少全軍覆沒。據說作戰中李景琛不光斷了左臂,身上還中了十來處火傷,但李景琛憑借一股銳氣,率領部下英勇奮戰,不屈不撓,一直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李壽武問:“李景琛死了,李景庵呢?”
姑娘道:“別急,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