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晚晴友吧!”感應門童在招呼一位客人。
上午十點,雙手捧著一束鮮花的牟明遠走進了咖啡廳,他選了一個臨窗位置坐了下來,這裏的卡座透過玻璃幕牆可以望到大街過往的車輛。
吧台後麵的老板陳婉霞抬頭打量著這位陌生的長者,中等身材,知識分子模樣,穿著一身休閑裝,腰板挺直十分精神。她親自迎上前來問:“您用點兒什麽?”
“一杯茶。”響亮的男中音說的普通話。牟明遠放下手中的花,又正了正頭上的灰色的棒球帽。
問:“啥子茶?”
答:“花茶。”
坐落在大廈四層的咖啡廳,在這個時間段,正是生意清淡的時候,其實大廈各個樓層現在這時也見不到幾位客人。勤快的業戶嘩啦啦地在打開自己的折疊門,有的已經開始在打掃衛生了。上午剛到開始營業的時間,整個的大廈冷冷清清。
牟明遠進來之前,廳內的卡座上隻有鄧達智一位,坐在那裏翻看手機,手機屏幕上顯示股市開盤的動態。就在陳婉霞去泡茶的時候,孤零零的鄧達智起了好奇心,關閉了手機,端著一個保溫杯子向牟明遠走過來。
鄧達智客氣地問道:“聽口音,您是東北人吧?”
牟明遠答道:“我老家是河北,在沈陽工作生活了近50年。”
鄧達智熱情笑著說:“我們可以說是老鄉了!我是吉林人,也曾經在沈陽工作過。”
牟明遠仔細地端詳這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是一個典型的東北漢子。
還沒有等牟明遠開口,鄧達智便自我介紹:“我在這座大廈裏負責物業管理。”他看看牟明遠問道:“您是第一次來這個城市嗎?”
牟明遠點了點頭。
鄧達智接著說道:“這地方真的是來了就不願離開,古跡景點,風味美食,多不勝數。亞熱帶季風性濕潤氣候,榮獲聯合國人居環境範例獎的城市。公布今年統計數字,本省平均壽命85.7歲,比全國74.8歲高十歲。”
鄧達智指著牟明遠對麵的地方,問道:“可以坐下嗎?”
牟明遠客氣地回答:“當然。”
“您來這裏是旅行的嗎?”看牟明遠這個年齡不像是做公亊的,又捧了鮮花,很有浪漫氣,更引起了鄧達智興趣,想要追問究竟。
“我是來看望一個朋友。約定這個時間在這裏見麵。”
“您現在住在哪?”
“就在本大廈的商務酒店。”
鄧達智對著牟明遠滔滔不絕地講起來。“這個西南的大都市,跟我們東北不一樣。用當地的方言說,安逸、巴適。現在咱東北城市裏正興起一種暴走的運動,沈陽更盛行。幾十個,甚至是幾百個人,大都是中年人,其中也有少量的老年人參加。男女都有,排著整齊的隊伍,領頭的身背大喇叭,全體唱著進行曲,不斷地高喊著口號,排山倒海呼嘯而來,有勢不可擋的氣勢,若躲閃不及,就可能被碾踏過去。那種壯觀的場麵,我們在這裏是看不到的。”
“在前幾年的確如此,現在雖不能說是消失,已經少多了,也不像過去的規模和聲勢了。”牟明遠輕聲應和著。
“再看咱們沈陽的公交車開起來風風火火,每到一站便催促上車、下車,有的時候司機見車上的乘客少,就大聲喊沒有下的就不停了,這種甩站好像家常便飯,似乎在趕時間一樣。而這裏的公交司機總是那麽不慌不忙,到了一站明明是站台沒有乘客等車,車上也不見下的乘客,司機仍然要把車停靠在站台。甚至輕輕把車門打開,看看車上,再望望下麵,然後又把門關上,你就是把腳放在車軲轆底下,也軋不到上麵。我坐在這車上都替他心急。路上的行人從來也是不緊不急,很少看到像京滬深上班的人們匆匆忙忙,風風火火,甚至一邊叼著早餐一邊躲閃著對麵的來者,拚命趕時間去公司打卡。您可能早就聽說,成都的一年四季裏,街頭巷尾稀裏嘩啦,到處是搓麻將的響聲。其中也有不少的年輕人。在小河流水邊上的茶攤上,從早晨到晚上,就是那一杯茶,悠哉悠哉……”鄧達智看牟明遠有回應,更是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鄧達智今天真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他閑來無事的時候,從不坐在辦公室。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無聊地消磨在這個友吧裏。今天遇上了牟明遠,他想好好對這位第一次來蓉的老鄉嘮嘮,又想弄清楚這位手裏拿著花的家鄉長者究竟要等什麽人?要做什麽事情?
牟明遠根本沒有認真地聽鄧達智在說什麽,隻是在應付,他的心裏正在焦急地等待著江若亭的出現。這個人,當然不是一般的朋友。是他在大學的一位同班女同學,雖然有著不一樣的情愫,但要說她是初戀或許並不準確,因為他們彼此並不曾發生過戀情,應該叫暗戀的對象吧。
那是在50多年前了,那個時代的大學生守則上明文規定學生在校期間是不得談戀愛,不得結婚的。學校嚴格的管理製度以及學生的自律,公開的談情說愛的現象幾乎是不存在的。在班裏,他暗戀著一個女生,外號叫做豆腐西施。這是同學們借用魯迅先生小說裏人物的稱呼。隻因為她的體質似乎較弱,講話又是細聲細語,很像心目之中的林黛玉形象。在那個年代,林黛玉可以說是學校裏男生們心裏鍾愛的偶像。
就在大學的第二年,開始了史無前例的特殊運動,年輕的學生們滿腔熱血奮不顧身地投入到這場觸及靈魂的運動中。而這位“林妹妹”江若亭從始至終是位逍遙派,沒有參加任何派別組織,一直遊離在運動之外。每天隻是把自己埋在圖書館裏。後來圖書館關閉,她就在宿舍裏,抱著以紅色塑料書皮包裝起來的不合時宜的文學作品讀,除去食堂,很少到校園。她也很少和其他的同學一起,總是獨自一個人。
在轟轟烈烈的大串聯階段,本校的師生幾乎傾巢出動奔赴全國各地。而各地的師生又像洪水一般地從四麵八方湧來北京。全國那麽多的山水美景似乎對江若亭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她哪裏也不去。全班隻有她一個人留在學校裏,有的約她一起結伴出去,她總是以母親身體不好,自己要照顧為理由謝絕。當時,學校作為外地來京串聯師生的接待站,她留在學校找到自己的一份工作。在學校醫務室裏協助校醫,為那些來校的外地師生服務。那些外地來的同學和老師們,都是自己背著簡單的行李,住在學校的教室,把課桌和椅子拚湊在一起當床。學校容納了幾千人。學校的食堂和醫務室是最忙的地方,她選擇去醫務室,協助校醫做些量體溫包藥片做棉簽之類的工作,這就是她選擇的世外桃源。
第三年,按照當時國家統一的安排,在校學生到部隊農場去勞動鍛煉。在農場勞動期間,她也是一聲不吭,沉默得仍像是一個啞巴。牟明遠一直在暗地裏關注著他的心上人,曾經給她寫過信,也可以算是情書。在許多冠冕堂皇的辭藻裏,充滿了自己的關心和愛慕。但這些華麗動人的言詞都沒有能撥動過她。
牟明遠是第一批從農場分配工作的。那個時代要家庭成分好,勞動表現不錯的才能第一批分配。在臨別農場之前的時候,他再也忍耐不住,便壯膽地給江若亭寫了一封信,鄭重地表達了自己今後期盼能和她在一起的意願。信是他親自遞到她手裏的,他不放心其他傳遞方式,唯恐耽誤了事情。那是在一次全連集會開始前,在眾目睽睽下,當時,江若亭坐在馬紮的隊列中,正等待開會。她平靜地把信接過,並順手夾在拿著的一本書裏。他從此心神不安地盼著她的回音,但等到的是沉默,平靜得沒有一點聲息,仿佛從未發生過這件事。一天天過去,一直到去往東北的火車開動,他趴在車窗上,在眾多的送行告別的人們中找尋著她。幻想著像文學作品一樣女主人公會出現在這最後關鍵的時刻,焦急地揮動著手呼喊著自己的名字,向啟動的列車跑來……但他失望了,她並沒有出現。
牟明遠起初並不死心,在工作崗位仍舊給江若亭寫了許多封信,但都石沉大海沒有一點兒回音。就這樣數年以後他結了婚,有了孩子,他的這個念想也就漸漸埋在過去了。牟明遠始終帶著疑問,為什麽江若亭對自己是這樣。
牟明遠的妻子數年之前因病去世以後,也曾經有人給他介紹過老伴兒。但是多不合適。在他從沈陽到成都之前還有一位老同事給他介紹過一位教師,是退休的模範小學教員。雖然沒有什麽可以挑剔的,但是總覺得沒有感覺。在他的心裏深處一直有一個林黛玉在不停地閃動。
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與江若亭有姻緣了。然而,仿佛是天意。
當牟明遠回北京,為自己去世的哥哥處理後事的那段時間裏,偶然從一位老同學那裏得知了江若亭的消息。曉得了她曾結過婚,後來又離了,在很早以前就成了單身,而且一直沒有再婚,並打聽到她現在成都。頃刻之間,牟明遠心中那顆並未熄滅的小火星,在近半個世紀後,又重新燃燒起來。他立即搜尋到她的聯絡方法。
當突然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江若亭莫名其妙,沒有一點精神準備。牟明遠直截了當:“你好嗎!還一個人嗎?有沒有再組家庭的想法?”
江若亭頓時就明白了他的心思。“現在不是都挺好的嗎?”
“我說不好!我不想再拐彎兒抹角地說了。我的老伴去世七年了,幹脆地告訴我,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共度晚年嗎?”牟明遠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火熱!
江若亭笑了,說:“你不覺得這太唐突了嗎!我們已經近半個世紀沒見過麵。這漫長的時間裏也沒有過聯絡。你的變化,我的變化,都不再是當初的彼此了,或許見麵時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假如你的感覺還停留在學生時代,那你的這種意願怕是要落空。”
“我能去看看你嗎?”牟明遠說道。
“我當然不能阻止你,可你認為有必要嗎?你的目的可能不會成為現實。但既然想來就來吧!交通也方便。你還未到過成都,來這裏走走看看,作為一次旅行也很好嗎?”江若亭還是像當年一樣,輕聲細語地說。
“那麽好,我馬上出發。”
“你這麽性急嗎?”
“是,我馬上就到你那裏去。你我現在都隻是靠養老金生活的人了,從前我們自己都有工作羈絆和家庭纏累。如今這些我們都沒有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想,憑自己的願意去做一些事情,做一些自己喜歡做、自己值得做的事情。我必須珍惜自己的有生之年,說走就走,說做就做,諸事抓緊行。”牟明遠語氣堅定的說道。
就在昨天晚上,牟明遠飛到了這裏。剛出機場,他便迫不及待地給江若亭打電話,盼望馬上見到她。
“你住在什麽地方了?”江若亭問道。
牟明遠道:“還沒有確定,這裏有和悅商務酒店的接機巴士,說這酒店在市中心,各方麵條件不錯。”
“那好,我曉得這座酒店,我乘車去那裏也方便。和悅酒店下層四樓有一個咖啡廳,明天上午我們在那裏見!今天已經晚了,你旅途疲勞,早休息吧!”江若亭輕聲說道。
“明天幾點?”牟明遠有些迫不及待地說。
“十點多鍾吧。”
這時候,鄧達智還是在喋喋不休地介紹這個大廈的情況。“這裏不是一般的咖啡廳。名字叫晚晴友吧,奇怪嗎?是這位陳老板創意,經有關部門批準的合法的婚介機構,主要是為了中老年人婚戀交朋友預備的,采取會員製的經營方式。他們的宣傳語就是吧台後牆上貼的‘這裏有適合的人陪你走前麵的路’。現在入會的人已經有一千多人,每一個會員的自然情況都分門別類存儲在電腦中,作為會員可享受自由查詢。他們還建有一個會員微信群,是一個幾百人的大群,彼此也可以隨時聯絡互通信息。每個月或逢年過節還都要組織各樣的聚餐聯誼會,什麽遊園,跳舞,方便會員們的自由交往。同時還經常不定時地舉辦各種類型的講座。邀請專家醫生講健康醫療保健知識、生活常識,還組織桌球羽毛球比賽,交際舞比賽,也介紹文藝作品,討論電影,戲劇,總之滿足各類會員的需求,他們的講員有外聘的,也有本身就是會員的。如此豐富會員們的生活,並促進會員們的彼此了解。他們牽手的成功率很高。”鄧達智還給這位老鄉介紹大廈的經營項目、服務內容。這個城市的一些名勝古跡,旅行應該必去的地方,必要品嚐的名小吃。但牟明遠的心已經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