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鄧達智從夏荷家被趕出來,正是晚間交通高峰,眼前一輛輛跑過的士沒有空載的。

天下起小雨來,成都的天氣陰天居多,初春常又有雨,他也不在意,決定趕公交車回大廈。而恰就在此刻,他接到了兩個電話。一個是證券公司的客戶經理,一個是顯示已經來電多次的陌生號碼。

“通報你一個信息,”客戶經理在電話中說,“此事我也是才收到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深交所公告,你持有的悅視股份的實際控製人已經在美國宣布破產。據統計套現了兩百億,收割了兩位大佬,十九位明星,十七家機構及二十六萬股民。全體股東投入的資金怕是全部埋葬,血本無歸。交易所公告,悅視股份即終止上市。”

這消息如同一個霹靂,擊中鄧達智的頭頂,他眼前一陣發黑,心髒驟然停止跳動,全身的血液頓時凝滯,四肢麻木,骨骼幾乎無法支撐這副身軀,眼睜睜整個人即刻就要倒地。他踉踉蹌蹌向前蹭了幾步,強穩住自己沒有倒下,他僵硬的身子就這樣挺立了片刻。猛然他笑了,他哈哈地狂笑,滿是凶相地仰麵大叫:“全是騙子!全是騙子!喪盡天良!喪盡天良!”鄧達智瘋一樣的舉動,將身旁的路人嚇得目瞪口呆止步驚恐地躲離他。

他要痛打自己,要用全力打自己的頭,他甚至要拿刀砍自己,假如此時手中有刀,會砍掉一隻胳膊或砍掉一條腿,他怨恨自己,幾乎無力控製自己的意識了。

萬念俱灰的他此時把這半輩子苦熬苦曳換來手裏握著的這點錢,就如是已經付諸東流,化為烏有,夢想回老家開拓創事業全成泡影,此時他甚至已感覺自己活在這世界上簡直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鄧達智方才從麻木的狀態中重又回複過來,自感覺渾身發冷,才曉得身子是在小雨中。

此時,陌生電話又響了,接通後是陰沉的聲音:“你是小鄧嗎?能聽出我的聲音嗎?我是刑滿釋放分子老黃……”曾是傳銷集團的頂頭上司來電話了。

“黃總……”鄧達智的心髒咯噔了一下,六七年來擔心的事情,憂慮的事情,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終於來臨了,但他沒有想到偏偏是在這個禍從天降的時候,在同一時刻發生而令他始料不及。

“我已經出來了。現在沒事了!杠杠的,老好了!有啥嗎,跌倒了再爬起來!咱哥們卷土重來,再整旗鼓。你的詳細地址告訴我,我要盡快見到你,共商宏圖大計。先不要問我,是怎麽打聽到你現在的電話的!一切的事情見麵嘮。”

這個時候,心裏極度頹喪的鄧達智反而平靜了,他呆若木雞,幾乎下意識地隻是回答著:“是,是,是,好,好……”

在公交車站台上,此時,小雨還沒有停下的意思。精神恍惚身無感覺的鄧達智,任憑雨水在頭上敲打,順著頭發隨意滴答,他似乎有些清醒了。他反複地問自己:此時自己在何處?下一步該邁哪一條腿呢?如何來麵對?怎麽樣來處理呢?他走的路怎麽是這麽的坎坷呢?他原來曾經想過。過了這一段時間,他就提出辭去這個大廈的工作,離開這裏。他隱約地感覺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有一種潛在的危險。大廈的水有多深,他不了解。犯不上跟著秘書長聯結,或許會受到某些牽累。而今天這個電話,手裏的這麽大的虧空,如何麵對。原來企圖想從夏荷那裏拆借,無奈落空。後又打算從蘇菲那裏弄,不想,蘇菲的二百萬美金的債券沒有到期,若要提前贖回,需要持卡本人到代理機構辦理,最近的辦事地點在香港,當然還要扣除一筆數目不小的貼現手續費。而蘇菲可能私下隱瞞著秘書長變現嗎?若秘書長曉得了能答應蘇菲嗎?開玩笑。此刻看起來,沒有從夏荷,或蘇菲那裏弄到錢,也真的是一件幸事,否則,她們的這些錢真的拿給自己怕也都要打了水漂!他甚至又要謀劃逃匿,可是到哪裏去?回東北老家,肯定不行。他在這裏隱姓埋名,老黃都能把自己找到。何況人人都知道他在東北老家的地址。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人,現在怎麽成了需要東躲西藏的逃犯似的!

在鄧達智的眼前恍惚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場景,也是一場令他驚悸的噩夢。那是他當初乘輪船從東北某城南下逃離是非之地的時候。記得那天,他辦妥外勤事宜趕回駐地,突然見街上停滿了閃燈的警車,接著一個個公司的夥伴走出培訓基地的樓門口陸續被押上了刑車。僥幸的鄧達智一陣震驚,立即躲避路旁眾人,倉皇隱跡。他既不敢乘火車、長途汽車,孤身一人租了的士趕到渤海邊,匆忙上了一條即要起錨的小貨船。船主相信了他編製的故事,動了憐憫之心,帶他離了東北之地。那一夜擔驚害怕的他不能入睡,披了衣到船舷,船在海麵上航行,麵對著四周的風浪,一片的黑暗,又夾雜了雷鳴閃電,船顛簸搖擺,巨浪衝擊到甲板,他緊抓了船上的某固定設施,才不至於跌倒,不敢在艙外停留,便急忙回到屋中。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體驗到人的渺小無助,這世界使他恐懼戰兢……

就在此刻,一件出乎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同鄧達智一起等公交車的一對老夫妻,領著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站在他的旁邊。老兩口每人打著一把雨傘,老婦人放下原是抱著的小孩,這小姑娘緊靠著她站在地上等公交來。兩位老人正在專心討論著什麽,有些小爭執。小姑娘抱了一個塑料球。也可能是手冷的緣故,一時沒拿住,球掉了,滾到了一輛正要啟動的其他線路的公交車下。老夫妻倆還在專注談著,一時居然忽略了這個小女孩。她在他們身邊原是一隻手抓住老婦人的衣服的。這會兒小女孩兒離開了老人,蹲下來,下了台階,走向馬路。現在已經到了公交車的下邊,要伸手去勾那個塑料球。也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擺動的雨刷遮擋司機的視線;也許小姑娘所在的位置,正是司機的盲點。公交車啟動了,一場悲劇,可能是無法避免了。就在這個當兒,鄧達智下意識一愣,突然不顧一切一下子跳到車前,一把將小女孩兒抓住,甩到了安全站台的地方。而無情的公交車前輪已經從他的左腳麵上碾壓了過去。鄧達智痛叫了一聲,暈倒在了街麵的雨水中,天上下著的雨打在他的臉上。

等他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躺在骨科醫院的病**。這段真相,鄧達智對任何人也沒講。後來,公交集團把事故認定書給他和夏荷看時,麵對夏荷的又是一通抱怨,鄧達智保持沉默。事故發生至今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但是小女孩兒的家長始終沒有出現。鄧達智覺得這如何定性事故對自己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鄧達智認為這就是禍福有命遭劫在數。江若亭曾對他說,我們相信事物都是有著因果關係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然並非如此簡單的自然因果。似乎我們每一個人都存在著既定的命運。在人的一生中,在自己所走的道路中。你想得到什麽?你想怎麽樣地走這個路。好像都並不是按照你自己的意誌意願來安排的,而來安排你的似乎是另外有一個,比你的力量不知要大多少,甚至可以主宰這個世界。她還說過,給你預備的困苦艱難,卻都是你所能夠承受的。

夏荷第一眼見到受傷的鄧達智精神萎靡曾數落過:“我以為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卻連這都扛不住!”又寬慰說,“你就知足吧,你撿回了一條命就是僥幸。要把你撞死呢。”感恩老天吧!這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大廈的工作不用自己去辭退,也不必再躲避黃總的追尋。在這段時間裏,他有時間認真地,比較係統地讀《聖經》。他是感覺,無論自己的情緒多麽糟糕煩躁,隻要打開了《聖經》,自己的心頓時就平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