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正坐在鄧達智的床邊,一針一針地給他打著一件毛線褲。她想著鄧達智曾經說過的話,“愛真是一股邪勁”,的確是如此。你愛一個人吧,就會覺得他什麽地方都好。這樣那樣,這個毛病那個毛病,這種壞習慣那種壞習慣都覺得是好。即使不對的地方,甚至不講理的地方,耍歪的時候,也覺得可愛。你會惦記他,現在在哪呢,在做什麽,是不是冷了,是不是熱了……你若是不愛他,這一切就無所謂,一丁點的感覺都沒有。他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是好是壞?視若無睹淡然處之。

她邊打著毛線,還不時地拿了未完的毛褲在鄧達智的身上比,邊說不能打得太緊了,穿著不安逸。這初春的時節,即暖還涼,赤著下身的鄧達智還有一條吊著的腿,被子如何蓋得嚴實,腿必要冷。即使他能下地走動,也不可能如以前做健身運動,這件毛褲正能派上用場,何況是醫生的囑咐下肢不可受涼。家裏的舊線正派上用場,買現成的未必合身,自己在醫院裏空閑時間多,而且她親手打的毛褲對那穿的人應會有特殊的心理感受。

還有夏荷愧疚的事情,就是對老馬。聽說老馬已經去了加拿大。憑心來講他真的是一個人好人。但是,畢竟年齡相差得太多。她自己是說過差二十歲也沒什麽,嘴頭是這樣說,而心裏還是覺得若是倆人年紀相仿最巴適。她為什麽又不喜歡老馬呢?就是年齡的差距,這不承認不行。她還記得,和老馬在一起的時候,半夜在床頭燈下察覺他的頭發稀疏,中間似乎有點兒謝頂,還有額頭鬢角的黑斑,皺紋和眼袋。他們之間相差二十多歲,好像不是問題,但實際上,確實難以相處。每天晚上都搞得人家睡不著覺,摟得緊緊得生怕自己跑掉似的,讓人直出汗。睡著了鬆開,醒了又要去抱。晚上睡覺的呼嚕也是無法忍耐,這種呼嚕中間還夾雜著間歇。打一會突然停下,然後呻吟兩聲,好像隨時都有窒息的危險,令夏荷感到可怕。還有就是他吃藥的問題。已經是這個年紀了,難道非得要經常做嗎?並且非得要用藥物來促激增強嗎?要不要命啊?不知道哪一天,哪一時間老馬可能就定格在自己的身體上了……真的太可怕了。自己不甘心情願如此陪伴度那下半生。一個和他年齡相差這麽多的人,將來是要照顧他。是的,她需要有夫妻生活。但她不是單純地需要一方麵兒戀愛的,那種被動的愛。老馬給的她是被動的,戀愛把她當一個小女孩兒。她需要那種主動的愛,她自己去愛。當她決定了以後,與老馬講。看自己的缺點,談自己的問題,老馬都能接受。他表示,怎麽都可以。老馬太好了!要分開,隻有讓他恨我,還要讓他死心。隻有讓老馬認為我不是一個好女人,而是一個貪財好色、心不單純清潔的壞女人。隻有這樣,老馬離開了自己,才不會有什麽遺憾,才會很快地就把她忘卻。她對鄧達智的愛,是那種心動的愛,那種主動的真愛。她甚至於願為他獻出自己的一切,就是他癱臥在床了,也會情願伺候他一輩子。就像昨晚的雨,下得很大。夏荷就在鄧達智的床邊,趴著睡了一宿。今天卻放晴了,還出了太陽,這天氣就如同夏荷的心情一樣舒暢。

夏荷問鄧達智:“你在想什麽?”見他常發呆,她急切知道他的想法。

“沒想什麽,隻是過往的許多事情總是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半輩子受的苦,太多太難了,其中又有多少悔恨與遺憾。人生坎坷啊。”

“你不是說《聖經》講要忘記背後,努力麵前嗎。別再想了。你有時間幫我給老鄉發兩條微信。我不會拚音隻能手寫,慢不說,遇到不會寫的字就更麻煩。”

“好。拿來,你要發什麽?”接過夏荷手機又說,“其實手機微信有語言轉換文字功能,你可以使用。”

“你不樂意管就算了!不用你了!”說了就要奪他拿著的手機。

他感覺不妥,哪裏肯放手,一邊躲閃,一邊急著說:“這不是給你弄嗎?你呀!一句話不中你的意就翻臉!”

夏荷在翻閱晚晴友吧會員交流群。平時沒有這心情,也沒有這許多時間,上午要回家煮飯,往返趕回醫院。鄧達智的毛褲打完了,下午就有空閑耍手機,看新聞視頻查看友吧微信群。這有五百群成員的大群,簡直堪比一個小社會,會員的成分有工人、有幹部、有工業商業者,有作家詩人教授老師醫生,畫家書法家舞蹈家演員。成員們的網名五花八門,有的也不知道真正的是哪一個人。群裏每天隨時都有新的動態,夏荷從來也沒有在群裏發過什麽,但她很喜歡瀏覽在微信群聊裏其他人的各種發聲。

晚晴友吧每周的會員課堂,自從江若亭講了一次之後,幾乎周周來講,簡直變成了她固定的講座。陳婉霞看得出江若亭是真心實意積極主動地做這件事,每次都認真預備,還寫詳細的講章,講後還有答疑互動,注意傾聽提問和回答各個問題,與會員共同討論。她不是勉強做此事。過去陳婉霞請的講員,有的是應付差事,請來了不講不好,磨不開情麵,不當成一件工作做,隨便把這講課時間糊弄過去了事。來參加的聽眾也沒多大的興趣。在江若亭第一次講課時,陳婉霞擔心冷場,特地事先與個別幾位打了招呼,叮囑必須按時到會,也算是為江教授捧場。哪曉得陳婉霞的這種安排完全是多餘。到場的會員一來,就被這位年過古稀的女教授吸引了,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博學幽默感染力所征服,最主要的是講課的內容,活了大半輩從未聽過的新鮮話題,深刻還能真實觸動人的心。以後每次參加的會員不斷增加。來現場的會員都覺不虛此行,不能到場的要求錄音。於是,陳婉霞吩咐麥克每次都把江若亭的講座製成小型文件發到微信群裏。會員們也因此在交流群裏收聽,而且還進行討論。

鄧達智躺在病**,在夏荷的手機裏收看江若亭的講座視頻。而他自己的手機在車禍當天失去後,就沒再用過手機,盡管殷經理給他了新機,他卻沒啟用,他企圖徹底與外界斷絕一切聯絡。

有幾位網友在稱讚江若亭講得好。網名“輝哥”:“江教授講得就是不錯。我這個人沒什麽文化,從小就是有種毛病,一上課聽講就發困,沒少挨老師的罵,現在就更厲害了。但我聽了一次江教授的課,居然從始至終沒打瞌睡。”

“江教授是我們圈外的人,我們是晚晴友吧,會員都是奔著相對象交朋友來的。”

“有啥子圈裏圈外,江教授講的都是我們現實生活中的東西。”

有一位網名“荷花萬字”說:“我覺得江教授有宣傳宗教的傾向。”

“輝哥”:“這有什麽,不足為奇。江教授講的東西就是真實,不是有的是裝出來的。人家是信基督教的,她的心裏有的東西,在講課的時候免不了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網名“公仆”的會員:“我們這個群是中老年的婚介交流群,與之無關的內容盡量不要在群裏發表,尤其是涉及一些敏感的話題。當朝不要議當朝事,別沒事找事,招惹是非。”

“我們這群裏是自由發言論的,什麽都有,有宣傳健康養生的,有講人生指南的,有推銷藥品的,有給商家打廣告的,還有講解佛法道訓的……講佛教道教就可以,講基督教就犯法啦!”

“教書匠”:“老年人的生活也是要豐富多彩的,在法律規定內普及一點宗教知識也未嚐不可。宗教都是誘人向善的。眼下人們的物質文明上去了,但精神文明每每日下,引導人們淨化思想的信仰,激勵人們積極向上的言談,不僅不應反對,還要提倡。不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

“人的本性自私,在如今又是金錢萬能。”

“教書匠”:“不僅僅是自私自利,追逐金錢,心靈虛偽醜陋詭詐。”

“輝哥”:“時至今日社會上篤信仰慕真道的不多了,真正虔誠執著真誠至信,令人欽佩,使人敬仰,我這汙穢的人在他麵前自慚形穢。”

網名“快樂就好”:“喂!荷花萬字,你不是也在群裏介紹過佛陀涅槃、藏傳悲咒等等,是不是在宣傳佛教?”

“我是希望他人了解我信佛,以便與我交往時要注意在這方麵的尊重。”

“公仆”:“另外我做了調查,北京大學好像沒有這位江教授。”

“輝哥”:“陳婉霞做過專門的解釋,你也不打聽。通知中把‘北京的大學’少打了一個‘的’字。何必吹毛求疵。”

“公仆”:“江教授偌大年紀不辭勞苦為我們講課,據說她不僅拒絕收友吧的車馬費,還自費買紀念品發給大家。講課不拿錢,還要往裏搭錢,真是令人欽佩。但不曉得江教授圖的什麽?”

“教書匠”:“這恰證明江教授的高潔脫俗。我們每個人對事物的認識是有差異的,對每件事情的處理方式方法也是不同的。彼此不在一個層麵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們繼續翻看。

群主發的會員最新消息,其中有一條喜訊,兩對會員成功牽手,近日喜結良緣。其中一對男性是“馬某”。

夏荷看到這裏,心怦怦直跳,心裏疑惑,“是老馬?他仍在國內,就要結婚了。”

群管通知,將組織一次以色列旅行,先摸底有多少人,有意向的先報名。並要專門舉行一場說明會,由江教授介紹活動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