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木泥河鎮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遠遠地,我看見了幾排低矮的房屋掩映在鬆樹林中,三排房子成品字形,這是教學區。其中一排房子前麵豎著一根旗杆,這根旗杆遠離鬆樹林,比房頂高出許多,比鬆樹林也高出許多。現在還不到早上七點,沒到升旗的時間,所以旗杆上光禿禿的。我知道旗杆前麵還有一塊鋪了煤渣的操場,操場兩端擺放著木製的籃球架,雨不大時也能打籃球。這就是我曾經學習過、生活過、愛過和恨過的木泥河中學啊!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拉著我靠近它,它的容顏在我的麵前漸漸清晰起來:麵對旗杆,品字形教學區左邊還有兩排平房,那就是我們的學生宿舍,一排平房住男生,一排平房住女生。品字形教學區右邊也是兩排平房,那就是教師宿舍區。宋燕秋家住在靠圍牆邊的那排平房。混得落魄如此的我實在無顏走進我的母校,我隻是站在一個離它很近的高坡上,注視著校園裏匆匆忙忙行走的學生,我的目光在教學區和教師宿舍區搜尋著那個我最熟悉的身影。哪怕我再也不能接近她,可我還想看看她,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她一眼,我的心裏也就溫暖了。可是我這一點小小的心願也沒有實現。早自習的鍾聲敲響了,那些匆匆行走的腳步都奔向了各自的教室。

太陽升高了,我不能在此徘徊下去,木泥河鎮不是我的終點。我向木泥河中學投下深情的一瞥,我想把她永遠地刻在我的心裏,我的眼角有了淚滴,我把它們擦幹,匆匆地上路了,木泥河鎮已經在我的身後……

有一台手扶拖拉機從我身後蹦蹦跳跳地開過來,司機三十歲左右,一身油汙,但長得很精神,梳著偏分頭,臉上總是笑嘻嘻的。我知道他,是我們鄰村的,他有一個姑姑嫁在我們村,她姑姑姓韓,他一定也是姓韓。但我這會兒不想和他扯這些關係,我朝他招手,他停下了突突亂叫的拖拉機,先跑到道邊撒了一泡尿,然後抖抖身子,提好褲子,笑嘻嘻地問我:“想搭車,去哪裏?”我反問他去哪裏,他說:“我去縣城給鎮裏供銷社拉化肥。”我說:“韓師傅,那你正好把我捎到縣城,我是木泥河中學的,要去縣城買書。”他說:“我見過你,我姑姑在你們村。”就爽快地朝我一招手,拿搖把搖動了拖拉機。我坐在手扶拖拉機車鬥裏,通往縣城的石子路坑坑窪窪的,我一路隨著拖拉機的車鬥蹦蹦跳跳,差一點把五髒六腑蹦跳出來的感覺。

到了縣城,韓師傅把車停在化肥廠門口,化肥廠很大,有好幾根金屬煙囪冒著白煙,門前各地來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機排了一長溜。韓師傅說:“看樣子,這隊還得排一會兒,你買完書,就到化肥廠門口來,碰上我還在,我就捎你回去。”我說我今天不回了,我縣城裏有同學,晚上在同學家住一宿。謝別了韓師傅,已經中午了。我身上沒有一分錢,饑腸轆轆,但我卻一點也不慌張。因為我們村的畢文章在縣城內燃機配件廠工作,一會兒找到畢文章,我的溫飽問題就解決了。畢文章是我大爺畢長恒的兒子,我大爺畢長恒的爺爺和我爹的爺爺是親兄弟。畢文章是我的堂哥,還沒出五服呢。

畢文章在縣城的工作很忙。我大爺畢長恒說畢文章在廠子裏很受器重,不是普通的工人了,畢文章是組長了,手下有七個工人呢。七個工人都得聽他的話,他發出一個指令,七個人中沒有一個敢說出半個“不”字。這話,我大爺畢長恒一高興起來就要說一遍,我們村幾乎人人都很榮幸地親耳恭聽了。

我在家的時候,逗過我大爺畢長恒。我說:“假如我文章哥說,某某,你這活是怎麽幹的?幹脆我這個組長不當了,你來當吧。某某會怎麽說呢?”

畢長恒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笑著罵我:“去你大爺的。”我大爺畢長恒罵我也占不了便宜。

畢文章平時都待在縣城裏,隻有春節才回到我們村。畢文章每次回村都要給村子裏的人講他在縣城的見聞,講得唾沫星子亂飛。在畢文章的描述中,縣城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仿佛比牡丹江還大。雨下得再大,地上也不會濺起一點泥漿;晴天跑車,根本不會塵土飛揚,因為都是水泥路麵。縣城裏的樓房有好幾層高,你戴著帽子站在樓底往樓上看,帽子一定會掉到腳後跟,……畢文章的話讓村子裏的人聽完後都對縣城的生活充滿了無限的向往。可我們村離縣城很遠,坐手扶拖拉機過去都要三個半小時。很少有人去過縣城。

畢文章每次見了我,都親熱得不行,他說縣城裏麵有個縣一中,每年都出十幾位大學生。這我也知道,縣一中是我們省的重點中學,我們木泥河中學跟它不是一個檔次。畢文章囑咐我去縣城一定要找他,吃住一概都不用我操心。他還要領我去吃一個南方人開的“灌湯包”,哎喲喂,那包子做得比水餃還小,還精致,一咬開,裏麵湯汁的滋味,哎喲喂。說到這裏,畢文章不往下說了,仿佛聞著了灌湯包的滋味,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讓我的腮幫子裏麵也一下子唾液翻滾。

現在,我果然到縣城了,我也隻能去找我哥畢文章了。

縣城的路麵並非全是水泥路麵,也有瀝青鋪的,還有一段紅磚鋪的路麵。道邊也有黃土,上麵稀稀拉拉的顆粒是一些煤渣。我從縣城東邊的化肥廠,找到南邊內燃機配件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了。我又餓又乏,見著內燃機配件廠幾個字,不啻見到了救星,抬腿就往門裏邁。大門旁邊的一間小屋子裏,躥出一位戴紅袖標的大爺,連聲威武地吆喝:“幹什麽?幹什麽?”

我明白了,這是門衛老大爺。

我說我找畢文章。

大爺板著臉,“找誰也不能隨便進,你懂嗎?堂堂內燃機配件廠,正科級單位,你想進就進?”

我理屈,蠕動著嘴唇吐不出一個字。大爺的心腸軟了,囑咐我站在門口別動,他自己進廠區把畢文章叫出來。

我站在內燃機配件廠門口往裏打量,數了數正對麵的樓房有五層樓高,粗大的管道圍繞著樓麵縱橫交錯,有的接口處還噴出白色的煙霧。工廠內敲擊鋼鐵的聲音和機器的轟鳴聲共奏。正科級的內燃機配件廠的確氣象非凡。

一會兒,大爺領著畢文章出來了。畢文章見了我,嚇了一跳,緊跑幾步到我跟前問:“兄弟,你不是在木泥河中學讀書嗎?你畢業了嗎?你怎麽就突然來了?”

我沮喪地說:“文章哥,你在縣城可能還沒聽說,我早就不讀書了,讀完高中也考不上大學。既然早知道考不上大學,還去讀書幹什麽!我,我今天是特意投奔你來了,文章哥,我也想在縣城找一份工作。”

畢文章一臉驚愕地聽我說完,把我從頭到腳打量個遍,眼珠還滴溜兒轉個不停,說:“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你這也太突然了,你說你來也不打個招呼。”我的臉色往下沉,畢文章又換了語氣安慰我,“這樣吧,兄弟,我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國有國法,廠有廠規。既然來了,就得先委屈你,你先等等我,等我下班了我再領你去我家。”

畢文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我大度地說:“文章哥,你先回去上班,我就在你們廠子附近轉轉。”

離畢文章下班的時間還早,我又不敢走遠了,怕畢文章下班後找不著我,我真就圍著內燃機配件廠的廠房轉。轉著、轉著,我的肚子不爭氣地亂叫起來,一早上起來,到現在我還沒有一粒米進肚,直感覺腦袋發沉,有一陣眼前金花四濺,我知道這都是因為餓的、乏的。不過天無絕人之路,現在既然找到了畢文章,吃飯問題就應該很快解決了。

內燃機配件廠也不像畢文章從前吹噓的那麽大,大概比化肥廠還要小一些,我感覺麵積和我們的木泥河中學差不多,甚至還有可能要小一圈。廠房也很破舊,比我們木泥河中學的房子還破舊,圍牆的好多處,許多年前粉刷的白灰脫落了,露出青灰色的牆磚和牆磚之間的三合土,牆頭狗尾巴草處處招搖。內燃機配件廠的正門前是一條水泥鋪的路,轉到圍牆的後麵,則是一片苞穀地,一棵棵粗壯的苞穀稈上,苞穀長得那叫歡實,一棒棒吐著棕色的須。我兩眼冒光,四顧無人,竄進苞穀地,掰下兩棒苞穀。急匆匆地轉到圍牆的另一邊,扯掉苞穀的外皮,露出金黃的顆粒,哢嚓哢嚓幾口,又香又甜,簡直是人間美味。兩棒下肚,意猶未盡,我又往苞穀地那邊轉。卻見一位五六十歲的婦女,穿著一身藍布衣服,手挎一隻籃子,從苞穀地的那頭現出身來。警惕的我隻得打消了念頭,往正門口那邊轉。內燃機配件廠換班時間到了,一撥人騎著自行車蜂擁而至,到了廠門口都規規矩矩地下了車,推著車往廠裏走。一撥人推著自行車往出走,走出廠門,跨上自行車揚長而去。畢文章沒有揚長而去,他推著自行車從廠房出來,一直走到我跟前。有些不自然地對我說:“兄弟,先,先去我家吧。”

我聽不出他話裏的味道,問:“怎麽還要騎自行車啊。”畢文章說他的家離廠房有一公裏遠,一公裏其實也不算遠,但大家都騎車上下班,他也就騎車上下班了。我為了討好畢文章,扶著他的車把手,說要騎車馱他走。畢文章說不用了,他就推著車和我一起走,他也不能馱我走,他這是城裏的自行車,不是鄉下那種載重的自行車,馱不了人。

縣城裏的東西和我們村子裏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人也不一樣,連畢文章來到縣城都不像在村子裏時,那樣談笑風生了。

畢文章一邊走一邊心事重重地問我:“兄弟,你到縣城找工作,你的工作有點眉目了嗎?”

我大大咧咧地說:“還沒呢,文章哥,你們廠子現在要不要人?”

畢文章嗬嗬笑了兩聲,挺了挺胸,自豪地說:“我們這是國營的企業呢!用人都要通過縣裏的勞動局。”繼而又批評我,“你以為我們廠是你家的菜園子,說進來就進來?兄弟,不是哥哥說你,你讀書讀得好好的,你怎麽就不讀了呢,你怎麽就跑到縣城來呢,你怎麽就這麽冒失呢!”

我一時語塞,覺得自己是有點冒失,撓撓頭皮,隱隱覺出了前景的黯淡,但已經來到縣城了,一時沒有其他辦法可想,隻好跟著畢文章默默地走。

到了畢文章的家,我才發現畢文章的家其實就是一間宿舍,這幾棟房子都屬於內燃機配件廠的宿舍。而且更要命的是,我還發現宿舍裏有一個女人,身材很高挑,似乎比畢文章還要高一點,但顴骨也高,嘴唇薄薄的,麵皮倒是很白淨,頭發烏黑,顯得也有幾分姿色。畢文章讓我管她叫嫂子。

我就喊了她一聲嫂子。我嫂子答應了一聲,有點勉強,也許是初次見我,有點羞澀吧,我想。我嫂子朝我文章哥擠眉弄眼,我文章哥就跟著她走到房門外。

我像發現一個天大的秘密一般興奮起來,我嫂子和我文章哥住在一起?我嫂子還沒有結婚就和我文章哥住在一起?我想,這要是在我們鄉下,未婚同居,女人肯定要被村子裏的人戳脊梁骨的。被戳脊梁骨的女人就要低人一等,沒臉見人的。

一會兒,文章哥進屋了,我嫂子沒進來,我悄悄地問文章哥,你已經和我嫂子同居啦?畢文章滿不在乎地說,縣城裏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大毛,你從鄉下剛出來,現在是什麽時代了?畢文章見我一臉驚愕,後麵的語氣變得有些不屑。

我坐在畢文章的宿舍裏,我嫂子一會兒把畢文章叫到門口嘀咕一陣,一會兒又把畢文章叫到門口嘀咕一陣。我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怎麽還不去買菜呢?怎麽還不去做飯呢?可我文章哥和我嫂子就是沒有出去買菜的意思,也沒有做飯的意思。我猛然警覺我嫂子和我文章哥這麽嘀嘀咕咕的,莫非和我的不請自來有關?

畢文章從門外嘀咕回來了,招呼我喝水。他問我爹是不是又去夾皮溝金礦淘金子了。還沒等我張口呢,我嫂子又招呼畢文章出去。兩個人又站到筒子樓的過道裏嘀嘀咕咕起來。我起了疑心,就輕輕地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到畢文章宿舍的門上。就聽見我嫂子壓低了聲音,聲音雖然低,但怒氣十足,“拉上簾子?這主意虧你想得出!要不,你就把他留下來住,我回家!”嗬,敢情這是考慮我住宿的事呢!

畢文章低聲哄著說:“你回家住一晚也行啊,人家來縣城了,咱一宿都不讓人家住,回去說起來也不好聽啊。我們畢竟是一個村上的,再說還都是老畢家的,他還管我叫哥呢,管你叫嫂子。咱就讓他住一宿,明天就把他打發了,寶貝兒,好不好,好不好?”畢文章叫我嫂子叫得這麽肉麻,讓我渾身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就讓他住一宿?你說得輕巧,請神容易送神難,他都住下了,你怎麽攆他走?”我嫂子問。

我文章哥說:“明天,我指定把他打發了。寶貝兒,你放心,你就回家住一宿好不好?”

我嫂子絲毫不肯讓步,氣哼哼地說:“回家?回家我就不來了,永遠都不來了!你請也請不來,你就和他在一起好好過日子吧。”

你看看我畢壯誌都成什麽人了?我沒想到我這麽招人嫌!我怎麽落到這步田地了,我還是個人嗎?我雖然一整天沒吃飯,但我身上男兒的熱血還在流淌,我聽了我嫂子和文章哥的對話,不由得血脈噴張,我一把拉開畢文章的房門。畢文章和我嫂子都嚇了一跳,兩張嘴張開半天合不攏。

我大義凜然地對畢文章說:“文章哥、嫂子,你們都不要為我的事為難,我隻是來看看你們,我現在就走。”

說走我就走,我走得飛快,像逃一樣地走出畢文章的宿舍。畢文章跑出來拉我,說:“兄弟,你嫂子就是那樣的人,城裏人都是那樣的,你怎麽這樣多心!你都聽見什麽了?”

我擠出笑臉對畢文章說:“我什麽都沒聽見。”

畢文章顯然不相信我的話,再次強調說:“兄弟,你嫂子就是那樣的人,城裏人都是那樣的,考慮問題的角度和我們不一樣。你不要和她計較,你不能和她計較啊!兄弟,縣城你一個熟人都沒有,天都快黑了,你現在走,你往哪兒走啊?”這會兒,我感覺畢文章是真心留我。

我往哪兒走啊?現在滿世界我都能走,就是不能回畢文章的宿舍。我瞪著眼睛對畢文章撒謊:“我有個同學家就在縣城,我現在去找他。”

畢文章祈求我似的說:“你哪有同學在縣城啊,你那些同學還不都是咱木泥河鎮的?你今晚就暫且在我家湊合一宿,我用簾子把房間隔開。你嫂子也同意了,到明天我再幫你想辦法。”

我堅決地說:“不用了,文章哥,你快回去哄嫂子吧。”

我鐵了心要走,我想我哪怕就是睡到大街上,我也不會再去畢文章的家。這才是九月的天氣,大街上不會很涼,即使晚上有點冷,也絕不至於凍死人。

畢文章歎了口氣,說:“你和你爹一樣的,一條道跑到黑,十頭驢也拉不回來。這樣吧,我這兒有五十元錢,你先去車站附近找個招待所住一宿。”

畢文章說完,不由分說地從兜裏掏出五張十元的鈔票就往我手裏塞。對於我來說,現在畢文章的錢就像燒紅了的鐵塊一般,我嫌它們燙手,死活都不肯接。

畢文章是真要給我,見我真不肯要,急得都要哭了,說:“你要是不拿著,你就跟我去我家。”

我聽畢文章這麽說,才勉強把錢攥在手裏,說:“文章哥,這五十元錢算我借你的。等我在縣城找著了工作,我掙了錢,立馬就還給你。”

內燃機配件廠的宿舍區也有道圍牆,圍牆三麵都是農田,正麵一條煤渣鋪的小路。順著這條小路穿一條瀝青鋪的大道,繼續往前行,就能到畢文章工作的內燃機廠。這會兒,我不可能再去內燃機配件廠。我上了瀝青鋪的大道,往左走,前方樓群密集,是縣城的中心地帶。如果往瀝青大道的右前方走,則又是一片片苞穀地和大豆地。風吹來,大豆地一片黛色湧動,仿佛裏麵埋藏了千軍萬馬,而苞穀的葉片則像一把把刀似的唰唰地揮舞著向夜色示威,也向我示威。

瀝青大道上的車輛很少,有一台手扶拖拉機突突地從對麵駛過來,我疑心司機是捎我到縣城的那位姓韓的師傅。駛得近了一看,並不是韓師傅,但車鬥裏拉的也是化肥。秋蟲開始鳴叫起來,在大道的兩側;黛色的空中也亮起了幾顆星星,它們都為獨行的我做伴,所以,我並沒有感到孤單。我邁著步子,一步步地疲憊卻堅實。大約走了兩公裏左右,到了縣城的中心地帶——車站附近,天已經黑透了。但縣城的中心地帶晚上有路燈,雖然隻是一隻隻小燈泡,掛在木杆子上,發出一串昏黃的光,但畢竟有了光亮,與天上的星星同輝。路燈之間隔出很遠的一段距離,被黑暗分隔開來,一隻路燈與另一隻路燈之間,就多了隔膜,就顯得寂寞和孤單。

車站附近有四五家招待所。我找個招待所一打聽,原來住一宿隻要五元錢。我交了一晚上的宿費,又跑到招待所門前賣包子的地方。有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我一口氣吃了兩屜。這包子簡直就是人間美味,比我娘包的包子要好吃一百倍、一千倍,不,一萬倍。我娘這會兒發現我離開家了吧?她一定沒有不舍,反正她都想一生下來時就把我掐死。想起我娘,我有點心寒。

晚上躺在招待所的**,這一天的情景像放電影似的在我的腦海裏一個場景一個場景地切換。我想起了木泥河中學,我想起了宋燕秋。怎麽沒有見到宋燕秋呢?莫不是她是有意識地躲著我?不能,她並不知道這個早上我會來木泥河中學。宋燕秋又感冒了?不能,除了那次從木泥河畔回來,同學兩年,我真還沒有發現她有第二次感冒呢!唉,剃頭挑子一頭熱,還想她幹什麽!我想內燃機配件廠,我想內燃機配件廠的宿舍,我想人情如紙張張薄,其實這會兒我心裏一點都不恨畢文章,相反我倒對他有許多的感激,如果不是他硬塞給我五十元錢,沒準我現在真的露宿街頭呢。這個季節,即使凍不死,也能把人凍個夠嗆,弄不好感冒、發燒,甚至像條喪家犬般斃命街頭,都不是沒有可能的。忽然想起這個,我隻覺得脖子發涼。

我又覺得畢文章活得太窩囊了,不像個爺們兒。我要是娶了媳婦兒,我絕對不會當畢文章那樣的“氣管炎”。幹什麽呢?這是。天下四條腿的女人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還不到處都是嗎?我嫂子又不漂亮,麵皮雖然白淨,但鼻翼旁有幾粒雀斑啊;顴骨高高的,克夫啊;嘴唇薄薄的,搬弄是非啊。畢文章究竟看好了她什麽呢?還說縣城裏的女人和鄉下女人不一樣,難道美醜在縣城裏都顛覆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躺在**,我還想,我將來的女人是誰呢?是宋燕秋嗎?不可能了。我一想起她來心裏都發酸,可我又不能不想她……我就這麽折騰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我夢見了兩列向相反方向行駛的火車,因為在我的心裏,我已經斷定我和她就是兩列背道而馳的火車了。所以,我夢見了火車。我坐在這列火車上,宋燕秋坐在那列火車上。我們相遇在一個車站,我向她揮了揮手。她看見我了,朝我抿嘴一笑。那一刻,我的心裏滿是甜蜜和亢奮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隻存在瞬間。或者說,蒼天隻給我六十秒的甜蜜,隨即我們各自乘坐的火車啟動了,我們背道而馳,我們越離越遠,越離越遠。然而,我的心卻是一顆抽了絲的繭,絲的一頭搭在宋燕秋的火車上了,繭越抽越小,越抽越小……噌的一聲,抽到了盡頭,疼得我一下子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