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縣城的第二天，我決定去找工作了。我還在木泥河鎮中學讀書的時候，就在廣播裏知道了縣城有個勞動服務公司。勞動服務公司歸勞動局管理，信譽好，常常幫各個單位招聘合同製工人。勞動局是管理工人的，如果我們考上了大學，甚至大專，畢業後就成了國家幹部，歸人事局管理。但我畢竟沒有考上大學，也沒有考上大專，我現在隻能去找勞動局。不，勞動局也找不起。勞動局管理有編製的工人，沒有編製的合同製工人得找勞動服務公司。
我去了勞動局的勞動服務公司。有人問了我的情況，指點我去勞資股。我找到掛著“勞資股”牌子的辦公室，有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說是接待這個詞用得不太準確，因為他既沒有讓我坐下來，也沒有給我端一杯水，哦，準確地說應該叫“打發”。他先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然後不動聲色地掏出一遝材料，翻了翻，抽了一口煙，徐徐地把煙噴到我麵前，不慌不忙地打發著我，“現在的內燃機配件廠沒有招聘合同工的計劃，橡膠廠也沒有用人計劃，米廠也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搖著頭，讓我的心一點一點往下墜落，到最後猛然一下跌落塵埃，不，還不是塵埃，而是無盡的虛空，讓我失望、沮喪得沒有邊際。我想我畢壯誌怎麽這麽命運多舛，空有一腔豪情，來到縣城卻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讀了高中的人，現在連人家畢文章一半都趕不上。人家畢文章初中都沒畢業，頂替我大爺畢長恒的班，現在還不照樣在內燃機配件廠當上組長了？
“那好吧，謝謝您，給您添麻煩了。”我雖然肚子裏有氣，但仍然不失禮貌地說。
“咦，你等等。”他不搖頭了，又抽了一口煙，噴到我的麵前，然後用焦黃的手指指著一頁紙說，“縣二建公司現在倒是招人，要不你去縣二建公司看看？你年滿十八歲了嗎？”
我立刻來了精神，說：“我年滿十八歲了！”
他彈了彈煙灰，問：“你身份證呢，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我看看。”
我有些發窘地說：“我還沒有來得及辦身份證。”其實，我十六歲就辦身份證了，可我身份證上的年齡才十七歲呢，不到用人單位的用工標準。
這個家夥立刻站起身，把手上的一頁紙往那一遝材料上麵一丟，不屑地用手指點著我說：“你們這些鄉下人哪，就是法製觀念淡薄！沒有身份證都敢往出跑，沒有身份證都敢往勞動服務公司跑，跑出來找工作沒有身份證怎麽可以呢？啊，我忙著呢，你趕緊走吧，回去辦好身份證再說。”他又坐下來，揮揮手，像趕眼前的蒼蠅似的，就這麽不耐煩地把我打發出去了。
我不能回去，好馬不吃回頭草。可我要想在縣城立下腳，我最好今天就要找到生存之地。現在我知道了縣二建公司要招工，我想我不如繞開勞動服務公司。二建公司在哪裏，我覺得難不倒我。一個縣城才有多大，我離開勞動服務公司，在街上問了幾個人，比較順利地在城鄉接合部找到了縣二建公司。
縣二建公司的辦公樓前，有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本公司因發展需要，現招成本會計一名，建築工人若幹”的字樣。這不是自己在招聘嗎，幹嗎要通過勞動服務公司呢，我沒有搞明白。
縣二建公司的辦公樓更像一棟民宅，一棟下麵四間上麵五間的二層小樓，下麵四間，是因為樓梯在一樓中間，占去了一間房屋。樓梯的左邊掛著縣二建公司的銅牌，旁邊的門上有辦公室的字樣。我敲辦公室的門進去的時候，一個四十歲左右長得高大壯碩的男人正和一個十八九歲的中等身材、臉蛋長得肉嘟嘟的小姑娘在聊天。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我沒有精挑細選的資本，我很謙卑地衝著那個高大壯碩的男人說我是前來應聘的。小姑娘跟那男人說：“姐夫我有點事，先出去一下啊。”就走出去了。男人回應了我一聲“哦”，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我，目光從我的頭移到我的腳，又從我的腳移到我的頭，謝天謝地，他沒提要看我的身份證。
男人一張紫紅的臉膛，國字臉，幾粒大痘痘醒目地分布在鼻子周圍，這些痘痘仿佛都在冒著煙，讓男人的臉上顯得熱氣騰騰，“日照香爐生紫煙”的感覺。他俯身從一張桌上拿起一張表遞給我，手指上一隻碩大的金鎦子金光燦燦。我接過表格，是二建公司招聘登記表，無非是姓名、年齡、籍貫、專業特長之類，我在年齡一欄裏填上十八歲。
我把填好的表遞給他，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後饒有興趣地瞅著表格問：“你要應聘成本會計？你幹過會計啊？”
我啥時候幹過會計啊，但我認為，以我的條件做個成本會計一定沒有問題。因為我十七歲的時候，在我們木泥河鎮，能讀上高中的人就是知識分子了，我相信即使在縣城也不例外。何況我數學成績在木泥河中學一直呱呱叫呢。我十七歲的時候，壓根兒就沒想過成本會計需要多大學問。
男人笑嗬嗬地對我說：“你高中畢業？那是小秀才啊。不過，你說你是高中畢業，你把你的高中畢業證拿出來看看啊。”
“我，我沒帶。不信的話，你讓我做一份財務統計表嘛。”我哪裏拿得出來高中畢業證啊。我怎麽就不能再忍一年，讀完高中再說呢。小不忍則亂大謀，古時候韓信連**之辱都能忍受，我怎麽就忍受不了宋應昌的大專之辱呢？唉，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都沒有什麽用了。因為撒謊，又怕失去工作的機會。我的臉漲得通紅。
男人不給我做一份財務統計表的機會，他像是嘲諷又像是惋惜地說：“你說你是高中畢業，可是你又拿不出來高中畢業證。你說沒帶，讓你回去取，你又不願意回去取。光憑嘴說，誰信啊？我說我也是高中畢業，你信嗎？”我窘得差一點要奪門而出。男人又說了，“這樣吧，看你長得人高馬大的，我們二建公司呢，也需要各類人才，木工、瓦工、架子工……我們二建公司什麽工人都缺，你看看你能幹哪一行？”
男人說的工種我都不會幹。說句心裏話，我來到縣城找工作，可沒想要去建築工地當個工人。如果真要當工人，我怎麽也得幹點帶科技含量的工種啊。我不甘心地說：“我會幹電工，我讀高中的時候，物理課也讀得很棒。”
男人冷笑了一聲，說：“又來了，你這個小年輕人。我們二建公司別的工種都缺就是不缺電工。這樣吧，你也長得膀大腰圓的，就在我這兒幹力工吧，管吃管住，一個月還發三百元工資。”
我聽了男人的話，差一點就跳了起來，要是擱在以往，不但拂袖而去，還會把他的桌子掀翻。可現在，我初來縣城，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畢文章借我那五十元，沒兩天就會花光，花光了怎麽辦？縣城是人家的一畝三分地，在人屋簷下，哪裏還有銳氣。何況一個月三百元工資還管吃管住，我幹上兩個月就能把欠我大舅他們的錢還了，我何不且幹著再說呢。
男人見我遲疑，有些不耐煩地說：“這樣吧，小夥子，給你兩天時間，你回去考慮考慮，考慮好了再來這兒找我。”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男人原來就是縣二建公司的總經理錢彤。
從二建公司出來，我一個人像野鬼一般在縣城裏麵轉。縣城中心地帶不大，隻有兩條十字街，半天時間我就能轉個遍。我在縣城轉的時候，還特別留意有沒有其他的更適合我的崗位，如果有，我打算徹底和他娘的二建公司“拜拜”。可我轉來轉去，除了發現幾家飯館招收身高一米六○以上，“麵容姣好”的女服務員外，再也沒有別的崗位了，更何談有招收我這樣讀了高中的“知識分子”的崗位。老天就是這麽喜歡作弄人，我沮喪地往車站招待所走，把自己想成逼上梁山的林衝，一步一步的仿佛不是踏在街上，而是敲打在自己的心窩裏。
二建公司的業務主要是在縣城蓋大樓，蓋的大樓一般都有五層左右，縣城馬上就要長高了。
我的工作主要是和混凝土打交道。建築工地上有個攪拌機，攪拌機主要部分是一個鐵鑄的大容器，仿佛一隻大鐵缸似的朝天上張著口，容器裏麵有攪拌器。攪拌器有點像我們木泥河人耕田用的犁鏵，不過是三隻犁鏵組合在一起，帶動犁鏵的也不是我們村裏的那些大犍牛，而是電動機。幾根鐵立柱像威武雄壯的腿支撐著大容器，容器底部還開著一個能開能閉的活動窗。攪拌的時候，活動窗要關上；放料的時候，活動窗就打開。有工友把小石子、沙子和水泥倒進容器中，放入適量的水，合上電閘，攪拌機就開始哐當哐當地攪拌。一會兒工夫，石子、沙子和水泥就混合在一起變成了混凝土。
我把一個兩輪小車推到容器底部，負責製造混凝土的工友拉開容器底部的活動窗的拉杆，攪拌機的犁鏵不斷地把混凝土帶到活動窗這兒，混凝土就嘩嘩地落到我推來的小車上。我再把堆得高高的小車推到建築工地上去。
這個活兒沒有一把力氣真還不行，支撐大容器的鐵立柱不能太高，太高還得給立柱加固，不然承受不住大容器的重量。所以，攪拌機的總體高度就不夠，拉混凝土的小車推不到大容器底部活動窗的地方。為了方便接裝混凝土，先從地麵上挖一個緩坡，一直下延到容器底部，使活動窗恰好處在小車車廂的中間，這樣，一打開活動窗的拉杆，混凝土就自動掉落到小車上。這樣一來，裝載是省人力了，卻苦了拉車的人。光把裝滿混凝土的小車從坡道上拉上來，就得使出吃奶的力氣。那位說，把大容器的立柱加固，高度加高點不就用不著那個坑了？您不知道，大容器的高度加高了，往出拉混凝土時是省力了，可往容器裏倒石子、沙子和水泥時高度也要隨之加高，那運送這些材料時就費力了。水泥這東西是由矽酸鹽類礦物質燒製而成的，堿性，傷害皮膚，不到兩天，我的手就被燒出了好幾個大裂口，手指跟著腫大起來，裂口上還流著血，不小心碰到，痛徹心扉。
我畢壯誌長這麽大，何曾吃過這樣的苦。我木泥河中學的同學哪能想到我畢壯誌混到這個地步呢！一想起木泥河中學，我的眼裏噙滿淚水。可是，人生沒有回頭路走，我不能打退堂鼓，我畢壯誌將來是一個要幹大事的人，不能這點苦也不能吃。“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我常拿這樣的話來自勉。
錢彤所說的管吃管住倒也兌現了。吃的蔬菜一般就是大白菜裏麵夾雜著幾片肥肉，一天三餐都是如此，主食是饅頭。錢彤一副大善人的口氣說：“你們幹的都是出力的活，吃一定要吃飽，所以我每頓飯菜都讓你們吃上肉。饅頭呢，你們能吃多少就拿多少，可是絕對不能給我浪費了！”轉而又換了一個大惡人的口氣說，“誰要是浪費了半個饅頭，我就扣他一頓飯錢。”工友們聽了也不生氣，哄地一笑，誰會浪費半個饅頭啊！吃飽了撐的！沒有人浪費半個饅頭，所以說，錢彤還是一個大善人。
如果說吃的還算過得去的話，住的地方真是不敢恭維了。錢彤當然不會讓我們住到他家裏去，就在工地上搭起一個大工棚。工棚裏麵一溜木板搭成的通鋪，木板上麵鋪草墊子，草墊子上麵鋪的被褥都是黑灰灰的一片，看不出原來是什麽顏色了。
初到二建公司幹活的幾天，我一躺到鋪上就倒頭大睡，電閃雷鳴都不能驚醒。一周之後，漸漸適應建築工地的生活了，我才發現，原來建築工地上的這些家夥都是精力過剩，白天哪怕累得吐血，晚上躺到鋪上還要天南地北地胡吹，精力還是出奇地充沛。
胡吹得最多的，居然都是和錢彤有關的幾個女人。說起錢彤的女人，這些家夥都無法壓抑自己的興奮。誰都不會想到，大工棚雖然肮髒，住在裏麵的我們都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但這裏麵並沒有愁和苦，反倒充滿著歡聲和笑語，這真是一個十分奇妙的事。
我從他們嘴巴裏知道了錢彤的許多故事，原來縣裏最早隻有一家建築公司，錢彤就是從那家公司出來的，出來也不是因為和那家公司鬧掰了，那家公司是縣建築公司，現在叫一建公司。錢彤在縣建築公司幹得也不錯，不過不是總經理，是副總經理。按理說，副總經理再幹幾年，總經理退休了，不就輪上錢彤了嗎。誰承想，縣建築公司的現任總經理比錢彤還年輕兩歲，擱以往，年輕兩歲也不成問題。因為縣建築公司的總經理還有上升空間，什麽時候調到縣裏當個什麽局局長也是可能的。但這兩年，縣建築公司效益不好，在縣裏不受待見。錢彤一合計，幹脆我出來自己單幹得了。於是就創辦了一個縣二建公司。縣二建公司的辦公樓就是錢彤的家，二建公司就是人家錢彤開的。二建公司也隻有錢彤敢開，不僅是因為他在建築行業多年，而且他一位本家叔叔還是分管城建的副縣長。我們的縣城是太落後了，據剛從南方回來的人說，連那邊的一個小鎮都比不上。錢彤的二建公司大有可為！
現在錢彤的小姨子做了二建公司的成本會計了。錢彤的小姨子就是我第一天在二建公司見到的那個肉乎乎的小姑娘。
一天晚上，工棚裏的人聊著聊著又聊到錢彤幾個女人身上了。方木匠信誓旦旦地說錢彤老婆的奶子那麽大也就罷了，錢彤小姨子的奶子也那麽大，一定是被錢彤摸過了，不然，一個小姑娘，怎麽可能有那麽大奶子？有人認為不可能，錢彤那麽有錢，他小姨子又不漂亮，他幹嗎要吃窩邊草啊，他老婆能放過他？多數人都覺得不可能，方木匠是在瞎說。
方木匠信誓旦旦，賭咒發誓。有人問，你親眼見了？方木匠就沒話可說了。攪拌工老王流著哈喇子說，錢彤小姨子的奶子不是被錢彤摸大的，是被他摸大的。老王是個鰥夫，五十歲左右，又瘦又小，體重不到一百斤。當攪拌工，一包一百斤的水泥扛起就走，一天要扛一百來包，不喊一聲累，原來有過老婆，早早死了，老王做了快十年的鰥夫了，卻沒想著要續弦。工棚裏的人都笑著罵老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著想著竟想成真的了。鰥夫老王一本正經地說是真的。又有人笑著問，既然是真的，那你就和錢彤成連襟了，怎麽著這會兒也該是二建公司的工長了，咋還和我們一起住工棚。鰥夫老王又一本正經地說，錢彤小姨子的奶子，他是昨天晚上在夢裏摸的，昨晚在夢裏他的確和錢彤成連襟了。工棚裏笑聲如潮，一下子爆發到頂點。方木匠一邊笑得哎喲哎喲地叫喚，一邊問鰥夫老王那家夥許久不用是不是生鏽了，作勢爬過來摸。鰥夫老王當然不肯了，兩個人又打又鬧的，被子枕頭攜裹著工棚裏的塵土飛來飛去，真個似狼煙四起，工棚裏好不熱鬧。
躺在我身邊的大老李四十多歲，是個瓦工，身材高大瘦削。白天，在工地幹活，喜說喜笑，但不耽誤幹活，瓦刀叮叮當當地一陣響，麵前就能砌起一堵牆，手藝還好，橫平豎直，左看右看都是一條線。大老李白天在工地上搞怪，在工棚裏也不消停。我來到二建公司的第九天早上，工友們還在酣睡，大老李突然坐起來宣布，他昨天晚上抱著錢彤的老婆睡覺了，那叫一個爽呀，要不是被錢彤發現了，放出一條惡狗來追咬，他就死在夢裏好了。被他吵醒的工友卻不罵他，有好幾個家夥也跟著說，他們昨天晚上也抱著錢彤的老婆睡覺了。這其中也包括鰥夫老王。這家夥一會兒錢彤小姨子的，一會兒錢彤老婆的。也不知道夢裏，錢彤的老婆到底變成幾個人。
白天，錢彤來建築工地視察，有時候他老婆也跟在身後。他老婆長得比他小姨子漂亮，白淨、大眼睛、紅嘴唇，豐滿卻不是那種肉乎乎的感覺，頭發燙成波浪卷，又漂亮又新潮，怪不得許多家夥對她流口水。我看到錢彤在工地背著手，吆五喝六、威風八麵的樣子，想到他的老婆和他的小姨子都被他手下的這些家夥意**過了，突然替他感到悲哀起來。
大老李相信我是讀了高中的人。大老李也是我們木泥河鎮的人，不過他們村離我們村很遠。因為大老李村子裏有個人在我們木泥河中學當數學老師，叫李如慧。我不但說出了李如慧的長相、歲數，還說出了李如慧的愛人也在我們木泥河中學，是教英語的孫龐超，雖然李如慧並沒有當過我的老師，但她的丈夫孫龐超老師教過我英語。
大老李就相信我是讀了高中的人了。
大老李說，論起輩分來，李如慧還是他本家的妹妹呢！我認識他本家的妹妹，這個晚上大老李就一下子跟我親近了許多，大老李的話語滔滔不絕。看似大老粗一個的人，說出的話可不簡單，簡直博古通今，他說：“哎呀，你讀高中了，要是擱在清朝，那就是做了小秀才了。你做了小秀才的人還和我們一起幹苦力，哎呀，是命裏合該有這一劫的。我們這些在建築工地幹活的人啊，說起來，都是前世造的孽。前世罵多了爹娘，今生做個磚木兩行，冬天享不到烤火，夏天享不到乘涼……”
方木匠一直認為手藝雖然有許多行，什麽木匠、瓦匠、金匠、銀匠、銅匠、鐵匠、錫匠、雕匠、畫匠、彈匠、篾匠、鼓匠、椅匠、傘匠、漆匠、皮匠、磨剪鏟刀匠、窯匠，三百六十行，木匠可是排老大的。方木匠瞧不起我，糾正大老李的說法：“他隻是個力工呢，連磚木兩行的門都沒有摸到。”又不懷好意地問我，“畢壯誌，你都是秀才了，怎麽還跟我們混在一起？我就是沒讀書，我爹我媽要是讓我讀書了，別說讀到高中，就是讀到初中，我老方在建築工地上，最起碼也是個工程師。你小子，太熊了啊！”
方木匠的話說得我心裏酸酸的，心受不了這種極酸的味道，它就要掙紮，它攛掇著我的嘴，我的嘴囁囁嚅嚅地說：“我，我本來是想做成本會計的。”
方木匠和大老李立刻對我的回答嗤之以鼻。方木匠哈哈笑著說：“你小子，你也是做夢睡了錢彤的老婆吧。”大老李毫不客氣地說：“錢彤怎麽會用你做成本會計呢？就是你真捧著高中畢業證書，人家錢彤也不會用你。錢彤用你做成本會計了，那他小姨子去幹什麽？你讀了高中的人，就根本不該在二建公司幹！在二建公司幹活的都是什麽人？都是像我，”他又指指方木匠說，“像他，像我們這些文盲。”
大老李的話又讓我感到羞愧，我的心實在受不了這種極其羞愧的味道，它又要掙紮，於是我的嘴很虛榮地說：“他不用我做成本會計，我還不想幹呢。反正我在這隻是做個臨時工，錢彤讓我幹什麽我都無所謂。明年春天我就去哈爾濱，一過完年我就去哈爾濱。”
一過完年我就去哈爾濱，是我一念之間冒出來的話。說完之後，我自己都大吃一驚，我怎麽說出這樣的話來了呢？後來我想，我一念之間冒出明年春天就要去哈爾濱的話可能有這麽三個原因：一是我不想大老李還有方木匠等別的工友常常用嘲弄或同情的目光來看我；二是源於我潛意識中的“知識分子”的優越感，我覺得自己畢竟是在木泥河中學讀過書的人，我的將來絕對不會和他們一樣，我和他們混在一起，隻是暫時的；三是許多年來，哈爾濱一直是我心目中神往的地方，據說哈爾濱比牡丹江大多了，我連牡丹江還沒去過呢，那比牡丹江大許多的哈爾濱一定能尋找到適合我的機會，也許就是我的天堂。
大老李聽完我的話，不住地點頭稱許：“對，畢壯誌，你讀了書的人就應該去大地方闖一闖，在小縣城待著有什麽出息，你和我們不一樣，我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黃土都快要埋到脖子了。”以為工棚裏的氣氛就此感傷起來，誰知鰥夫老王又念叨起錢彤的老婆和小姨子來，感傷的氣氛剛一露出苗頭就被錢彤的老婆和小姨子的韻味兒一掃而空，工棚裏的氣氛變得熱烈、亢奮、迷醉起來。
說來也怪，仿佛我明天就要去哈爾濱一般，大老李從此在建築工地上處處關照我，仿佛我去了哈爾濱也能給他帶來好運一般。水泥燒手，他就給我找來手套，哪怕很破，也囑咐我一定要戴到手上，有總比沒有強。他看我接裝混凝土時從坑道往上拉車吃力，建議我，在坑道墊上草墊子，再把小車往出拉，我按照他的建議，果然覺得輕鬆了許多。
在二建公司幹了一個月，我去錢彤的家裏領工資。二建公司工人一共不到一百人，領工資大家都去錢彤家。好在這一百個人領工資不是同一天，因為來公司的時間順序不同，有先來的有後來的，誰滿了一個月誰就去領工資。
給我發工資的就是錢彤的小姨子，原來她的名字叫薑小美。因為住在工棚裏的許多工友都說摸過她的奶子，所以我就特別留意了她一下。薑小美長得並不美，除了皮膚比她姐姐嫩點外，模樣兒連她姐姐一半都趕不上。兩隻大眼珠圓鼓鼓的，臉盤圓鼓鼓的，腮幫子也是圓鼓鼓的，乍一看，以為是跟誰生氣，也許是真的生氣，大家來都是找她要錢。眼睛上的一雙眉毛像大掃帚一般的又疏又寬，而她姐姐的眉毛細細的彎彎的，真如柳葉一般。真是龍生九種，同一娘胎裏生出來的，差異也這麽大。
我隻不過是多看了她一眼，她就瞪了我一下，那眼球更往外突出了許多。不知怎麽的，我有些發慌，慌裏慌張地簽了字，領了三百元錢就走。我轉身的時候聽見她在我的身後咯咯地笑起來，她說：“我是老虎？會吃了你！”聲音倒挺甜美。我一聽，心裏更慌了，裝著沒聽到，逃也似的出了錢彤家。出了門我想，什麽鬼，為什麽見了薑小美我會緊張，我緊張什麽呢，怕她圓鼓鼓的眼球？圓鼓鼓的眼球有什麽好怕的？我自己也搞不懂。
領到了三百元錢，我很興奮，第一時間，我想到要把畢文章的五十元錢還給他。
抽了一個空閑的間隙，我又跑到內燃機配件廠的門口，我們的工地其實離內燃機配件廠不遠，站在內燃機配件廠的門口，朝東邊看，能看見我們工地的大樓，已經有四層高了。我等待的時間不長，就見一撥人騎著自行車往廠區擁，過了一會兒，另一撥人推著自行車從廠區出來，人群中，畢文章也推著自行車和旁邊的人有說有笑地往出走，我喊了一聲：“文章哥！”畢文章大吃一驚，一下子愣在那裏，臉變得煞白，像見到了瘟神。我不想讓畢文章誤會我是來找他麻煩的，就說，“文章哥，我還你錢來了。”從兜裏掏出五十元錢來。
畢文章愣住的時候，剛才和他有說有笑的工友也駐足不前，好奇地打量著我。聽我這麽說，畢文章的臉色恢複了人氣，就和工友打了聲招呼，工友出了廠區的門，跨上自行車走了。畢文章推著車快步跑到我的跟前說：“兄弟，你還在縣城啊，我以為你早回家了呢。這麽多天，你住在縣城哪裏？你一直在縣城嗎？你一直在縣城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你嫂子還經常念叨你呢，走、走……去我家，讓你嫂子炒點菜，咱哥倆晚上一起喝點酒。”
啊呸！畢文章的老婆會念叨我？讓我嫂子炒點菜，晚上一起喝點酒？那天，我饑腸轆轆一整天，也沒有吃到他家一口菜。畢文章的一張嘴真會跑火車。畢文章的家我是死活不會去的。畢文章問我：“兄弟，我這錢不急，你就拿著花唄，你在縣城哪個單位工作？”我可不能在他麵前掉價，上次，畢文章還覺得我連內燃機配件廠都進不了呢！在我麵前充滿了身份的優越感，啊呸！
我以一種自豪的口吻告訴畢文章我現在縣二建公司工作，就是錢副縣長侄子開的那家公司。其實，錢副縣長的名字我隻是聽說過，我一次都沒見過他的尊容。但現在，我卻鬼使神差地特意把錢副縣長的名字抬出來，我看見畢文章的眉梢抖動了一下，我心裏暗暗那個得意啊，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我告訴畢文章，我沒有時間去他家了，“現在二建公司業務忙得很，晚上總經理錢彤，就是錢副縣長的侄子還要找我商量建築圖紙的事呢。”
“兄弟，你真可以啊，有出息！”畢文章一隻手把著自行車把，騰出一隻手來豎起大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兄弟有出息，哥也跟著高興，哥是發自內心地高興呢！”
我謙虛地說：“一般吧，書哪有白念的！我是學過幾何的人，畫這種建築圖紙還不是小菜一碟？”
畢文章狐疑地打量著我說：“兄弟，你在二建公司幹活累不累？一個月不見，你顯得又黑又瘦了。”
我對畢文章胡吹海侃：“我主要是做技術員，畫畫圖紙什麽的，累倒是一點都不累，至如黑瘦嘛，經常上工地，風吹日曬，免不了的。”
畢文章又抓起我的一隻手，問：“兄弟，你這手怎麽生了繭子，還有傷口？”
我心裏一陣慌亂，忙說：“還是因為經常上工地嘛，摸摸這兒摸摸那兒，不小心弄的。”虧得我來內燃機配件廠前，精心洗了手，又抹了護手油，不然真被畢文章揭穿老底了。
從畢文章那兒回來，我暗暗下了決心，二建公司這個地方是不能長待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畢文章有一天跑到二建公司，跑到工地來找我，看見我蓬頭垢麵，渾身髒兮兮的撅著屁股推著裝滿混凝土的小推車，畢文章的一張嘴，跑回木泥河，跑回我們村一廣播，我這書不真是白讀了嗎？不真是讀到腿肚子裏去了嗎？我這臉還往哪兒擱？
我後悔那天幹嗎跟畢文章提錢副縣長啊，錢副縣長跟我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如果不提錢副縣長，畢文章來二建公司找我的可能性較小；現在跟他提了錢副縣長，還說錢副縣長的侄子晚上要和我一起商量圖紙，畢文章在內燃機配件廠一門心思想往上爬的，沒準就妄圖通過我跟錢副縣長搭上關係，我幹嗎要這麽虛榮啊，我真怕畢文章明天就跑到二建公司來找我。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我一天天的擔驚受怕，人就漸漸消瘦下來。萬幸的是，過去了一個月，畢文章都沒有來二建公司，也沒有來工地找我。我那一顆高度戒備的心才略略鬆懈了一些。
天冷了，晚上住在工棚裏，感覺風不懷好意地從四麵八方往我的脖領裏鑽，風想以自己的冷，奪走我生命中的熱。十月了，頭場雪來臨時，二建公司的工地停工了，開工的時間要等到來年的四月中下旬，要等到木泥河河水湯湯，河邊的小草蔥綠綠一片時。
住在我邊上的大老李已經卷起鋪蓋回家了。大老李臨走的晚上，還拉著我到路邊的小飯館喝了一斤小燒。他朝我豎起大拇指，噴著酒氣對我說：“咱哥兒倆算不算患難之交？”
我和他碰了一杯，謝謝他這些天來的關照。
大老李不忘謙遜，打了一個酒嗝兒說：“關照談不上，工地上的活，還不都是你自己幹的。你是讀書人，是小秀才。我就喜歡讀書人，就喜歡小秀才。我請你喝酒，並不是要圖你什麽，沒有的事，兄弟。你將來發達了，能想起哥，哥的心就暖暖的了。”
大老李是一早上起身回家的，我頭天晚上喝得有點多，早上躺在被窩裏不肯起來。大老李拍拍蓋在我身上的被子，問我：“天冷了，你也回家吧，出來這麽長時間，別讓你娘惦記了。”我的確是想我娘了，可我不想就這樣回去，我畢壯誌得混出個人樣子再回去。我從被窩裏探出腦袋囑咐大老李：“回家，千萬別跟李如慧老師說我在建築工地上的事。”大老李問：“為啥呀？”我悲痛地說：“我怕掉木泥河中學的價。”我的話說得傷感，大老李不吭聲了，過了片刻拍拍蓋在我身上的被子囑咐我：“咱哥兒倆一場，啥也別說了，到哈爾濱了，有發財的道兒別忘了捎個信來。”臨出工棚時，又朝我喊了一句，“好好幹啊，哥看好你！”
工友們都回家了，鰥夫老王還不是最後一個走的，按照道理來說，老王一個人，住哪裏不一樣？但鰥夫老王還是匆匆回家了。方木匠說，在他們村上老王有個相好的，相好不是白相好，有錢就相好，沒錢就不和鰥夫老王相好。冬季工程結束了，老王手上有錢了，自然是屁顛屁顛地回家了。方木匠是最後一個回家的，方木匠最後一個回家，不是惦記著工地的工棚，也不是城裏有相好的，而是縣城裏有戶人家，方木匠好久以前就認識的，兒子要結婚，想讓方木匠做幾件家具。方木匠幫那戶人家買好木料，就從工棚搬走了。方木匠說，過完春節，如果縣城裏做家具這樣的細木工活多，他就不打算再來二建公司工地做粗木工活了。
我不甘心就這麽回家去，我寧可一個人住在四壁透風的工棚裏，我娘和我們村那幾個鼠目寸光的人傷我的心，傷得太深了。風也想傷害我，我沒有對付他人傷害我的辦法，可我有對付風的辦法。我把一些沒被人拿走的鋪蓋卷打開，可能是這些鋪蓋卷太破舊了，工友們也覺得不值得帶回家吧。我把它們掛到我床鋪周圍的牆壁上，這些鋪蓋卷都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灰黑黑的一片，與工棚的四壁和諧地融合在一起。
外麵雖然很寒冷，但我的工棚裏溫暖如春，因為我又找來了一個小鐵桶，在裏麵燒上了木柴。鬆木易點燃，椴木耐燃燒。工地上，鬆木和椴木都有好多。火焰滅後，炭火的餘溫也能夠伴我到天明。
一個人住在工棚裏，聽著外麵的風盡情地肆掠。我想象，這風其實有兩股，這兩股風像是一男一女，男風本來悠閑地散著步，這時女風出來了，步態婀娜，男風不經意間看見女風曼妙的身姿，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就發了狂般的撲過去。女風卻輕盈地一閃，打個呼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男風在我的棚外絕望、傷心、憤怒，又似有不甘地呼天搶地。
我不可遏止地思念起宋燕秋來。我的思念不像風那樣抓狂，我的思念像潮水，輕輕地，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向我的灘頭湧來。我想把宋燕秋抱進懷裏，我又想吃宋燕秋的嘴唇了，那甜絲絲的滋味兒，一定是罌粟的花濃縮的，你千萬別沾，你沾了一次，這輩子就別想舍棄。不可遏止時，我抱起一團棉絮，我把它當成了宋燕秋溫軟的身子……
當我的思念如潮水一般退去以後，我又憶起來縣城第一個晚上的夢，我悲哀地想，我現在已經和宋燕秋走在不同的人生旅途上了，高中階段就是我們相逢的那個火車站，本來我們可以在火車站相聚足夠長的時間，但這時間又被我自己斷送了。現在人生的各自火車啟動了，啟動了，我們隻會越離越遠，越離越遠……宋燕秋的人生前途一片鮮花鋪就，而我卻跌落進塵埃的最底層。也許再相逢，宋燕秋都未必能認識我。難道我就這麽窒息在塵埃的最底層？我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
我不屈地想，我仍然有和她人生軌跡重合的機會。即使我不能考上大學，我還可以在商海中拚搏啊，我可以成為商界的奇才，我建功立業……我成為許多姑娘心目中的偶像……這時候馬勝利、牟其中的事跡已傳到我們的縣城，我以他們為榜樣，我拚搏，我成功了。我受到無數姑娘的青睞，即使這樣，萬花叢中，我仍然隻在乎宋燕秋這一朵，我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人生舞台的聚光燈下，款款地牽起宋燕秋的手。
有時候，我被我自己的想法感動得熱淚盈眶。風也被我的想法感動得熱淚盈眶，它在外麵長一聲短一聲地拍打著工棚的門，它無盡的感慨弄得我夜不能寐。
有一天晚上，總經理錢彤跑到工棚來“慰問”我。也不知他在哪裏喝了燒酒過來，把工棚的門推得哢哢作響。他嘴裏罵罵咧咧的，我聽出是他的聲音，忙下鋪開門，風隨著錢彤忽地鑽進來，激**得小鐵桶中的火星四濺。錢彤指著我的鼻尖破口大罵：“畢壯誌，你媽的，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是吧！你這一把火，把你個兔崽子燒死事小，把爺爺我的工棚都燒了咋辦？那一間儲藏著六桶柴油的工棚就和這間挨著呢。你不回家你守在爺爺我的工棚裏，你到底想幹啥？”
我嚇傻了，我沒意識到事態會這麽嚴重，我低聲為我留在這裏解釋：“我看工棚。工地上一個人都沒有。”
錢彤的聲音更高了，“你看工棚？爺爺我的工棚不用你看，天一亮你就趕緊滾。現在把你的身份證掏出來給我看看！”
我沒帶身份證。
錢彤更加有理了，眼睛瞪得像銅鈴，“沒有身份證？你小子是不是在哪幹了壞事流竄到我這來了？我告訴你，天一亮你趕緊走人！不走人，我讓公安來抓你！”說完，看工棚的一角有盆水，他抄起那盆水，嘩地倒進小鐵桶中。然後拉開工棚的門，一陣風似的飄走了。
錢彤趕我走了！我是瘟神？我畢壯誌怎麽如此討人嫌，我畢壯誌怎麽活到這份兒上！我決定天一亮就去火車站，買去哈爾濱的火車票。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在錢彤的工地上幹了兩個月，拿到工錢六百元，還畢文章五十元。其間我一分錢都沒花，我身邊還有五百五十元。而從縣城買一張到哈爾濱的車票，十五元錢就夠了，我問過的。
我甚至都想到了，明天去火車站買車票之前，我再去找畢文章一次，托他幫我捎回去四百元錢，囑咐他先把我欠我大舅的二百元，我大姑的一百五十元，我鄰居畢世成的五十元還了。欠我二舅媽的一百元，我認為不必著急，因為我二舅除了種地，還是木匠，家裏有活錢。等我從哈爾濱掙著錢了，我立刻就還她，我這個人不會欠錢不還的。這一點，畢文章可以做證！
這是一個極其寒冷的夜晚，風在工棚外，仿佛知道我生的火被錢彤熄滅了，它比往常更撒歡起來，它幸災樂禍地一遍一遍撲到工棚四壁，發出嗷嗷的嘲笑。我的心在悲涼的氣息裏往下沉往下沉，但我不曾絕望，我對即將要前去的、未知的哈爾濱，也沒有絲毫的膽怯。我相信憑著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我一定能在哈爾濱擁有一片蔚藍的天。我這麽想著，心裏就溫暖了些。風也鬧得聲嘶力竭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沒有醒，錢彤又來踢打工棚的門了，拳腳交加，門搖搖欲墜。驚醒後的我很惱火：“錢彤你也太過分了，誰留戀你這個破工棚，我穿上衣服就走，你用不著這樣急吼吼的吧。”我第一次當著他的麵喊他的名字，我還想問這麽急三火四的是不是你媽要死，這話到底還是被我咽下去了，我還沒有失去理智。錢彤卻不惱，笑著說：“畢壯誌，穿衣服！穿衣服！你不是讀過高中嗎？”
我理直氣壯地應了一聲：“啊！”
錢彤又催我，“你到底讀過沒有？真讀過了，就趕緊穿衣服跟我去公司，那個什麽，幫薑會計核算、核算成本。”薑會計就是錢彤的小姨子薑小美。
我不想去，昨天晚上錢彤對我那麽一吆喝，太傷人自尊了，我已經把他當成陌生人了，而且我決定今天就買火車票去哈爾濱了。
可錢彤這家夥又說：“畢壯誌，你磨磨蹭蹭的幹什麽？你到底讀過了高中沒有？關鍵時刻，你是不是露怯，是不是掉鏈子了？”
誰他媽的露怯了？誰他媽掉鏈子了？我今兒就讓你看看爺爺我到底讀過高中沒有，我心裏這個氣啊。我快速地把衣服套上身，然後一個鷂子翻身，從鋪上飛落下來。連臉都沒有洗，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錢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