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葉老師審查，施工圖也沒有多少差錯，一點小問題當天下午就改正了。我能畫出這樣水平的圖紙來，錢彤分外高興。我臨回家的前一天晚上，我已經睡下了。錢彤從外麵應酬回來，敲門進來，甩給我一隻紅包，打著酒嗝豪氣十足地說：“畢壯誌，一共五百元。四百元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另外一百元算我賞你的。我老錢這個人對人不薄的，你說是不是？”
我頻頻點頭。
錢彤很滿意，誌得意滿地說：“那啥，你在家也不用等木泥河河水化凍了再來，窩在家裏躺炕上幹什麽呢，是不是？你又沒有個老婆，你一過完正月十五，就上我這兒來。你小子，以後跟著我好好幹，吃香的喝辣的，我老錢這個人一定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已經不想在錢彤這兒幹了。前兩天，葉老師告訴我，他已經給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打電話了，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表示歡迎我去，而且說他的公司蒸蒸日上，急需各方麵的人才。如果說，剛來縣城時，我是一隻翅膀受傷的雁，那麽，現在經過數個月的將養生息，我翅膀的傷養好了，我扇一扇翅膀感覺已經能駕馭空氣、駕馭風了，二建公司的工棚和辦公室都是我的療傷地，從此療傷地將成為往事，我要展翅翱翔了。
我用略帶遺憾其實很自負的語氣告訴錢彤：“錢總經理，過完年我就不來了，我要去哈爾濱了。”
錢彤大吃一驚，像聽錯了似的問：“什麽？你小子要去哈爾濱？你去哈爾濱幹什麽？”
“我想去哈爾濱謀發展，我家裏有個親戚在哈爾濱，辦了好幾家大公司，想讓我去幫忙。”我對錢彤撒了個謊，我把葉老師的戰友——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說成我家的一位遠房親戚。一方麵出於虛榮，另一方麵也是遵從葉老師的意思，不要讓錢彤知道我去哈爾濱和他有任何關聯，以免錢彤對他有些意見。
錢彤將信將疑地盯著我看了一會，有些生氣也有些失望地說：“媽的，這麽說你小子還真的要走啊，我前幾天還合計，你好好幹，將來還想把薑小美介紹給你呢，哈。這樣吧，哎呀呀，你小子先回去考慮考慮我的意思，你跟你爹你娘商量一下。我老錢這個人不會虧待任何人的，更何況對你這樣的高才生。你要願意跟著我，一過完正月十五，你還上我這兒來。過完正月十五，不見你的影子，我就另找設計師。何去何從，你自個兒決定。”錢彤說完，毫不猶豫地走了。
我鐵了心地要去哈爾濱了，我鐵了心要幹的事情，我都用不著和我爹和我娘商量。我想，最起碼我爹是支持我的，因為他說過，自個兒認準的道兒就自個兒往前走，哪怕是一條道兒走到黑。
回到家，我跟我爹一說，過完春節我就上哈爾濱去了。我爹有些吃驚，把眼一瞪，問：“為啥？你在錢總經理那兒不是幹得好好的嗎？我還跟你娘說，錢總經理多器重你呢。”
我覺得我爹真是沒有見過世麵，錢彤每個月給我四百元工資，他都覺得好好的了，就告訴他：“爹，你不知道，我去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工作，一個月能掙一千多。”
我爹又吃了一驚，不信地問：“一千多？乖乖！”我點頭，我爹說：“那是得去啊。”我爹立刻就同意了。
我娘不滿地嘟囔：“我看這大毛的心是越來越野了，還敢往哈爾濱那麽大的地方跑。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了能行嗎？”
我爹衝她一瞪眼：“咋叫人生地不熟？大毛不是去什麽公司嗎？”我娘沒有什麽見識，我在錢彤那裏，一個月能掙四百元，她就很知足了。聽說我要去哈爾濱，她覺得這已經到手的四百元又要飛了，我娘就心疼起來。見我爹同意了，她也就不好再說什麽。
回到家我才知道我離家出走的那天早上，我娘先是沒有察覺，後來察覺到我不在家，一點也沒有慌張，她以為我沒事到處閑溜達了，我娘還很生氣，“生了這樣一個逆子，他願意怎麽溜達就怎麽溜達去吧，不管他了，不敗我的家就好了。家裏活兒也指望他不上，就當沒養這個兒子好了。”我娘氣得抹眼淚，不過對我不在家卻表現得很超脫，可是到了晚上，還是不見我的影子，我娘就超脫不起來了，她慌了。
她擔心我是不是因為被罵得想不開，跳木泥河自盡了。因為我們村子裏畢文化的媳婦就是被畢文化罵得氣不過，跳木泥河自盡的。我娘一慌就呼天搶地。我弟弟畢二毛和畢三毛跑到木泥河邊，各拿一根長長的鬆木杆，沿著木泥河岸，把兩岸的河水攪了個遍，蹤跡全無。我爹不在家，聽了我娘的哭號，我的二叔和三叔又義無反顧地來了。
我娘不識字，所以她也沒有留心我留下的小紙片。我弟弟畢二毛和畢三毛粗心，一聽我娘的哭號，隻知道往木泥河邊跑。我二叔細心，一來到我家就發現了我留在堂屋桌子上的小紙片兒，我二叔識字。他對我娘說：“嫂子你別哭了，大毛這是發財去了。你聽聽，開頭這兩句‘壯誌從今出鄉關，不發大財誓不還。’這‘壯誌’不就是大毛嗎，‘出鄉關’就是離開木泥河鎮了。”
我娘心放了下來，但還帶著哭腔問：“離開木泥河就說離開木泥河嘛，幹嗎說成‘出鄉關’？”
我三叔是個大明白，朝我娘擺擺手說：“嫂子你不懂，這是文辭。”
我二叔朝三叔讚許地笑笑，接著往下說：“這意思是他不混個人樣他就不回來了，大毛這小子有這份誌氣，我看也算有出息。隻是這後兩句‘欠款五百何足道，一桌酒飯就抵他。’你欠人家五百元錢，你還人家五百啊，請人家喝頓酒就不還啦，自古以來沒有這個道理嘛！看來這大毛還是渾。”
我娘知道我沒死，一顆心放了下來，可是沒過幾天，那顆放下來的心又提了上來，她又琢磨起我究竟去哪裏發大財來，甚至想到我去夾皮溝找我爹，跟我爹一起淘金子去了。我娘想到這裏，又號啕大哭。後來，畢文章從城裏捎話來，大毛在縣二建公司當技術員，畫圖紙什麽的。我娘知道我在縣城了，一顆心才徹底放了下來。放下來了，我娘卻不去縣城找我，我娘一輩子沒去過我們的縣城，她也沒有委托我二叔和三叔去縣城找我，可能也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回到家裏，我弟弟畢二毛不跟我提到木泥河邊尋找我的事，他隻是衝我笑笑，就躲到一個角落裏看書了。畢二毛在上初中，學習成績跟當年的我一樣好。
我弟弟畢三毛卻直衝我豎大拇指，他無限景仰地說：“偉人當年也給家人留下一個小紙片兒：孩兒立誌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哥，你也像偉人一樣，真了不起！”春節期間，我弟弟畢三毛就像一隻寵物狗似的，圍著我團團轉，對我崇拜得不行。
我要去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工作的消息，經過我爹和我二叔、三叔以及畢三毛的義務推廣，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村子。我們村子裏的人不管是羨慕也好，嫉妒也好，見了我臉上都堆滿了笑。我發現，我再也用不著在村子裏“破帽遮顏過鬧市”了。我在村子裏的地位又恢複到我當年在木泥河中學讀書時的狀態，不，比那時還牛，簡直就像我已經考上了大學一樣，我幸福地沐浴在這份榮光裏，我在村子裏榮耀極了。老村長家的小黑狗在村街上見了我，也不敢對我亂吠了，把尾巴搖得像見了自己的主人。
我三叔來我家吃飯，居然不提夏天的一幕，大言不慚地用筷子點著我的鼻子說：“大毛啊，有出息了，三叔我也替你高興。做長輩的，哪個不盼晚輩有個出息呢。今天在這吃飯，三叔我有句醜話說在前。你在哈爾濱混出息了，不能光考慮自己，也得時時刻刻想著你弟弟。四毛和二毛、三毛不一樣，讀書是一點都讀不進去，他那腦袋是花崗岩做的。過兩年就十六歲了，我也不知道他十六歲能不能初中畢業，不管了，反正一到十六歲，你就把他領出去。”
我爹當初夢想我娘為他生十個兒子，後來實行計劃生育了，畢四毛到畢一塊成了他壯誌未酬的夢。但是我有三個叔叔啊，我這三個叔叔生的孩子加在一起可以延續我爹的夢。
我爹生了三個兒子：畢大毛、畢二毛、畢三毛。我二叔生了兩個姑娘：大的生在春天叫春花，小的生在秋天叫秋草。我二叔識字，說女孩的名字不好幾毛、幾毛地叫。我三叔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就叫畢四毛。我老叔生了一個兒子，叫畢五毛。當然，他們上學後，都統統背叛了我爹和他們的爹，改叫一些讓人熱血沸騰的字眼。
在我家吃飯的時候，我三叔已經忘了夏天他說的，我要是他的兒子，他那天就要把我打死的話。我三叔真是一個厚顏無恥的人。我二叔沒來我家吃飯，大概是他隻有兩個女兒，並沒有拜托我把兩個妹妹帶到哈爾濱的想法。我老叔年年跟我爹去夾皮溝淘金子，他也沒來我家吃飯。他不來我家吃飯，是因為我老嬸跟我娘關係不好，我老嬸總覺得我老叔年年去夾皮溝淘石頭，是被我爹蠱惑的，恨我爹，又恨我娘呢！
回到木泥河，這個春節我還有兩件事要辦。一是，我得去找一趟宋燕秋。我覺得我馬上就要去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工作，這樣的好運在木泥河不會有第二個人有，我有資格見宋燕秋了。我不能忘記宋燕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讓我忘了她，除非給我一杯忘情水。在縣城的那好幾個月，我好想她。想一陣恨一陣，恨一陣想一陣。我睜開眼時想，閉著眼時也想。我的眼前晃動的都是她的影子，薑小美的影子隻是一閃而過，薑小美在我心裏成不了永恒的風景。還有我在夢裏也想著她，宋燕秋啊宋燕秋，也許我不配愛你，但我對你一往情深，我要把我的心窩子掏出來給你看，我要讓你明白我的心。你明白我的心了，我就知足了。這輩子即使做不了夫妻，這輩子難道心心相印也不可以嗎？
我去了木泥河中學，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心中真是五味雜陳。放寒假了，整個校園被積雪覆蓋著，校園裏靜悄悄的。
有一條被踩得結實的雪路，從校門口一直通到教師生活區。走在這條雪路上，兩邊都是高出來的雪原。雪原漫到了操場的位置，兩隻籃球架露在雪原上麵，露出的部分隻有一米來高，有幾隻麻雀在厚厚的積雪上跳來跳去，不知它們在那上麵還能尋覓到什麽。
最好不要碰見宋應昌，最好隻有宋燕秋一個人在家，我不住地祈禱著。走在教師宿舍樓前，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但偏偏是宋應昌出來了，他戴著厚厚的棉帽，哈著腰把一顆將要燃盡的煤球扔到走廊前麵的雪原上，煤球落下去了，雪原上吱的一聲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圓洞。他起身，看見我走近了，愣了一秒，可轉眼就當不認識我這個人一樣，是不是他真的不認識我，我穿得這麽厚，又戴了口罩，我摘下了戴在臉上的口罩，宋應昌依然當眼前沒有我這個人一樣，轉身要往宿舍裏走。我尷尬萬分，我卻不能裝作不認識他，不僅不能不認識，還得像見了親爹一樣，我臉上堆上諂媚的笑容。我壯著膽子叫了聲：“宋老師。”接下來，我想立刻向他賠個不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毛主席說過，知錯就改，還是好同誌。何況我曾經還是他的學生呢！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和宋應昌豈能成為路人。
宋應昌卻拉長了臉，緊皺著眉頭冷冰冰地問：“你，不是退學了嗎？怎麽又跑到學校來了？數九寒冬的跑到學校來幹什麽？”
宋應昌揭了我的傷疤，可是我還得賠著小心：“宋老師，我是來向您道歉的。上次是我犯渾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給您拜年，祝您新春吉祥如意，闔家幸福美滿！”
宋應昌的鼻子哼了一聲，不想理我。我多麽希望宋燕秋聽見我們說話的聲音，真的像一隻小燕子一樣從宿舍裏飛出來。可是，一直沒有看見她的身影，也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宋應昌要回宿舍了，手已經撩開厚厚的棉門簾了，再不問就沒有機會了。我厚著臉皮不顧一切地問：“宋燕秋在家嗎？我想見見她，我是來向她道別的。我馬上就要去哈爾濱了，過完年就去。我去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工作，去做設計師。宋燕秋馬上就要高考了吧，我想看看她。”我還是說得語無倫次。
宋應昌放下撩門簾的手，皺著眉頭說：“你要去哈爾濱市茂朝公司工作了，你就去好好工作嘛！宋燕秋不在家！”
“宋燕秋在家。”我急了，嬉皮笑臉地說。
宋應昌惱怒地說：“就是在家我也不許你見她！”
“我、我，你、你……”宋應昌怎麽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人還是老師呢！這樣的人還配當老師嗎？我惱又惱不得，笑又笑不得。正在我尷尬萬分的時候，宋應昌的老婆——徐阿姨撩開厚厚的門簾出來說：“你就是畢壯誌吧，宋燕秋真的不在家，春節去牡丹江她二姨家補課了。要不，你進屋來坐？”
“哦，真的不在家啊。那不了，謝謝徐阿姨。”我想趕緊逃離。
徐阿姨的話一定是真的，我們班的同學都知道，宋燕秋有個二姨在牡丹江師範學院當老師。我失望地說：“徐阿姨，請您轉告宋燕秋一聲，我去哈爾濱了，在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工作。”
徐阿姨慈祥地望著我，說：“那好啊，我一定轉告宋燕秋。你要好好工作啊，放假回來的時候再到我們家玩。”徐阿姨的話說得多暖人心啊，徐阿姨不是當老師的，在我們鎮上的衛生所工作。不是當老師的徐阿姨比當老師的宋應昌強一百倍。奇怪的是這兩個人怎麽走到一塊，還成了夫妻？
另外一件事是，米雲凱還欠我二百元錢，我想趁著春節把這二百元錢要回來。我騎著車跑到米雲凱家，雪厚，自行車簡直沒法騎，到米雲凱家門前這一段小路，我幾乎是扛著車走的。米雲凱的爹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坐在炕上聊天，不見米雲凱，這麽寒冷的天，米雲凱去哪裏了？我先給他爹說些拜年的話，然後言歸正傳。米雲凱的爹說，米雲凱去遼寧大連了，已經走了好幾個月了，這個春節都未必能回來。
我頂著寒風在雪道上踩自行車，踩出了一身汗，又扛著車才來到米雲凱家，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答複，心裏一股火早就躥出來了，我沒好氣地衝米雲凱的爹吼：“米雲凱還欠我二百元錢你知不知道？難道說這二百元錢還要拖欠到明年嗎？”
米雲凱的爹回複我的話比刺骨的北風還寒冷：“米雲凱欠你的錢，他沒告訴我，我怎麽知道？假如你欠了米雲凱二百元錢，他沒告訴我，我能找你要嗎？米雲凱欠你的錢你找米雲凱要去！”天！我什麽時候欠米雲凱二百元錢了？
我這兩件事辦得都不順。
年三十的晚上，我爹破天荒地向我舉杯說：“人這一輩子坑坑窪窪的，三年好運，三年歹運。一輩子哪有一直平順的時候。大毛今年是有點不順，有點小坎兒，過完年去哈爾濱就平順了。”
我也舉杯，祝我爹和我老叔好運，過完年在夾皮溝淘到黃澄澄的金子。
我爹兩眼放光，說：“大毛的話我愛聽。夾皮溝有金子。夾皮溝哪能淘不到金子呢？當年的小鬼子哪能把金子都淘完呢，我就不信我這輩子淘不到金子。”年三十的晚上，我爹因為我那句祝福的話，把自己灌個爛醉。
我娘卻說敗興的話，她嘟噥：“能淘個毛。”
我爹喝醉了，不反駁我娘，反而衝著我娘嘿嘿地傻笑。
我弟弟畢三毛說：“毛肯定能淘回來啊，我爹每年帶回這些毛皮。”
我娘白了我弟弟畢三毛一眼。
我爹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正月裏，我爹囑咐我：“大毛能去哈爾濱，全靠葉老師幫忙。這個恩情不能忘，人哪，有恩不報不如禽獸。大毛你從家走的時候，一定要先去縣城看望葉老師。”
去縣城的那天，我給葉老師捎了兩隻肥碩的老母雞。這兩隻老母雞都是我娘一把米一把米地喂養大的。我去縣城的那天，我娘知道我就要從縣城直接去哈爾濱，這回是出遠門了，從此我離她更遠了，我娘的眼圈紅紅的。
公共汽車來了，停在我們村口。我在跨上車門的一瞬間，我想和我娘開個玩笑，你不說當初一生下我時，不如把我掐死了嗎？怎麽現在還要來送我呢？可是，這個玩笑我不能說出口了，因為我看見我娘已經淚流成河了。我爹沒有流淚，他抱著我娘的肩頭，一邊安慰著我娘，一邊盯著我上車。
我突然覺得嗓子眼發緊，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車啟動了，我終於喊起來了：“爹、娘，到了哈爾濱，我給你們寫信，常給你們寫信——”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生我養我的村莊在我模糊的淚眼中漸漸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