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朝公司位於南崗區一條不太繁華也不太僻靜的街道上。“哈爾濱市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哈爾濱市茂朝機械工業有限公司”“哈爾濱市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這三塊公司的銅牌分別掛在一家招待所二層的三個房門上。招待所一共隻有四層樓高，樓體有些陳舊，門窗上的油漆有的脫落了，有的漆皮起了卷子，露出白色的油漆膩子或者暗褐的木紋，斑駁陸離地顯出曆史的滄桑。這與我在木泥河時想象的茂朝公司有很大的距離，我在木泥河鎮想象的茂朝公司至少有一棟辦公大樓，那棟樓至少有七八層那麽高吧，三家有限公司呢！現代化的辦公大樓，業務人員進進出出，玻璃旋轉門旋轉個不停，辦公室內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辦公樓頂應該有“茂朝集團”四個大字，夜晚的霓虹燈讓這四個大字發出夢幻般的光芒……
眼前的一切與我想象中的有天壤之別，但我仍然背著行李包懷著憧憬和幾分忐忑的心情找到了茂朝公司寫著董事長字樣的辦公室的門，平息了一下忐忑的心後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正襟危坐在老板桌後麵、一排書架的前麵，那排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精裝書籍。董事長兼總經理身穿一件淺灰色的毛呢西服，白襯衣、藍領帶。屋子裏沒有其他的人，我確信剛才“進來”的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我進來了，他卻不理我，眼睛盯著桌上的一張紙，眉心擰成一個大大的問號。第一次見麵，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就留給我這麽一個苦大仇深的印象。後來，我對那張紙充滿了好奇，不知那上麵究竟寫了什麽，把一個身高一米八、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愁成這樣。再後來，我就不好奇了。因為再後來，我要常常麵對愁眉苦臉的他。見多了，就以為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先生恰好長了那樣的一張臉。
那天，我並沒有在董事長辦公室待多久。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很忙，他後來隻跟我簡單聊了幾句，就讓我先到隔壁寫著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字樣的辦公室熟悉情況。
我仍拎著我的那隻行李包，不失禮貌地敲門，一個甜美的女聲回應：“請進！”我推開虛掩的門，就看見了一位長著瓜子臉兒，五官雖然普通，但皮膚白皙，身材也很苗條的女子坐在辦公室裏。她剛才可能在嗑瓜子，麵前一張報紙上堆滿了她嗑下來的瓜子殼。見我拎著行李包進來，她有些愕然，似乎馬上意識到麵前堆著一堆瓜子殼有些不妥，就把報紙卷起來，扔進桌邊的廢紙簍裏。
她知道我是新來的員工。
她恍然大悟似的站起身微笑著說：“歡迎啊，我叫申楠楠。”她穿著一件過膝的墨綠色長款毛衣，深棕色的椰殼吊墜係在一條深棕色的線繩上，從脖子上垂下來，恰巧垂掛在小巧的雙峰間。她微微彎腰向我伸出一隻纖纖玉手，那隻深棕色的吊墜也略微離了雙峰，向我**來，我把行李包放在一張空桌上，連忙把手迎上去，雖然那隻小手隻給了我一個瞬間，但這一瞬間的感覺是既柔軟又溫暖，像當年我在木泥河邊拉過的宋燕秋的手。
申楠楠收回了自己的手，那隻深棕色的吊墜又緊貼著雙峰，她笑著說：“這下好了，你來了，我在辦公室裏，可算有個說話的人了。”申楠楠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像廣播裏的播音員似的。
我大吃一驚：“怎麽茂朝房地產開發公司隻有你一個人嗎？”
她見怪不怪地說：“這不剛啟動嘛。”又極具**力地對我說，“房地產開發公司連個副總經理都沒有，你來了，就看你能不能頂得起來了。”我一聽，一顆心頓時雀躍起來，我一來到哈爾濱，就成為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副總經理，如果我們木泥河鎮的人得知了這個事，還不驚得掉了下巴？我立刻就把初見茂朝公司辦公環境時的失落丟到了爪哇國。
我們的辦公室隻有董事長辦公室的三分之一大，十八平方米左右。房間裏卻擺著三張辦公桌，一張辦公桌單獨擺在靠門的位置，就是我剛才把行李包放在上麵的那張桌子。另兩張辦公桌緊並在一起，一把座椅與靠門位置的座椅背靠背，另一把座椅靠著窗戶。申楠楠像主人似的吩咐我坐靠窗位置的那張辦公桌，說起身就可以看看窗外的風景。
我特別聽申楠楠的話，果然就起身看窗外，灰黑色的街道上大車小車一輛一輛的，那密集度與我們的縣城不可同日而語。道路兩側的林帶上依然白雪皚皚，路人行色匆匆戴著厚厚的口罩裹著大衣，來來往往，我隻能從大衣顏色上大致地分別他們是男還是女。斜對麵一幢兩層的俄式建築吸引了我，高高的石基和寬闊的石梯差不多有半層樓那麽高。我知道這座城市裏，曾生活過許多俄羅斯人，不知道那樓裏，現在是不是還住著俄羅斯人。我這麽想著，就這麽問了出來。
申楠楠“嘿”了一聲，抬起右手往肩後一揚說：“早走啦！我們哈爾濱俄羅斯建築特別多，那最有情調的呢，還是中央大街。如果以後有時間，我可以帶你去中央大街走走。”
申楠楠溫婉可人，不但長得比薑小美漂亮，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一種大城市女孩那種優雅、那種見多識廣的氣質。她是我的新同事。
不知道茂朝公司，終將給我一個怎樣的錦繡前程？
茂朝公司所在的招待所共有兩棟建築，分前樓和後樓，前後樓之間的場地很寬廣，比我們木泥河中學的操場還大，是停車場。前樓臨街，原來都是客房，現在租給了大大小小的公司，成了寫字樓；小公司隻租一間寫字間，大一點的公司租兩三間寫字間，更大一點的公司能租半個乃至一個樓層。現在後樓仍然發揮著招待所的功能。
茂朝公司是大一點的公司，不但在前樓有三間寫字間，而且在後樓還長期包租了兩間客房，作為員工的宿舍。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獨自一間，另外一間擺著四張單人床，除了我長期占有一個床鋪，茂朝集散運有限公司車隊隊長張師傅占有一個床鋪外，其他兩個床鋪人員不固定。茂朝公司的員工幾乎是哈爾濱本地的，隻有我是從遙遠的鄉下過來。張師傅五十來歲，雖然貴為茂朝公司的車隊隊長，但在我麵前卻不擺一點架子，和藹可親。他中等身材、略胖，喜歡戴鴨舌帽，知道我是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的老戰友介紹來的，就衝我挑起了大拇指，說：“好，老戰友介紹來的好，老戰友介紹來的忠誠！老戰友介紹來的是好同誌！”
茂朝三家公司除了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運作起來以外，其餘兩個剛扯上大旗——掛了兩塊牌子，正在招兵買馬。但如果你聽我這麽說，把茂朝公司當成一家皮包公司，那就錯了，因為茂朝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已經有了三台集裝箱車。
早上我噓著白汽從後樓往前樓走，親眼看見了茂朝公司的三台集裝箱車整齊地停在前後樓之間的停車場上。這個早上，三台集裝箱車，一律德國奔馳的車頭，無聲無息地停在那裏，好像在等著誰來檢閱。停車場上，還停放著其他的車輛，但與這三台集裝箱車比起來，都成了一隻隻雞，三台又高又大又長的集裝箱車是真正的鶴立雞群。
我房間裏的另外兩個床鋪，就是集裝箱車司機臨時休息的地方。張師傅雖然貴為車隊隊長，但也兼任一台集裝箱車的司機。如果再來一位司機，兩位司機擠到一張床鋪上臨時休息休息也是可以的。
我剛來哈爾濱的時候，仍是天寒地凍的季節，但茂朝公司一派蒸蒸日上、熱氣騰騰的氣象。就拿我所在的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來說吧，我報到後的一個星期，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就到位了。現在，我是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設計師，申楠楠是公司的財務人員，草台班子已經搭就，馬上就要開鑼唱戲了。據說，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已經把手伸向哈爾濱市好幾塊優質地段的地皮了。
我的上司——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跟我和申楠楠擠在同一間辦公室裏。但創業之初的曹總並不覺得委屈，他說：“劉備當年還賣草鞋呢！”我感到他的身上充滿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這是一個幹大事的人必備的精神。曹總勉勵我：“這幾塊地皮，隻要能拿下一塊，我們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就能進入哈爾濱市地產前十強。畢壯誌，你來了，就準備大顯身手吧，英雄何愁無用武之地，有得是你用武的地方。到時就看你到底是英雄還是狗熊了！”曹建利感慨，“我們的李總不簡單啊，那是一個神通廣大的人。”曹建利剛報到時，我還有些失落。失望地想，我的副總經理當不成了，我們木泥河鎮的人一時不會驚得掉了下巴了。但來到哈爾濱的這些天，我對有限公司的架構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一般常務副總經理下麵還會設有副總經理。於是又想，說不準讓我們木泥河鎮的人驚得掉了下巴的某一天仍會不期而至。這天，曹建利給我打氣的話，讓我聽得渾身熱血沸騰，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半天，我起身給他倒了五杯水。申楠楠認為我搶了她的工作，嘲諷我：“嗬，畢壯誌，沒看出來啊，你原來還是當董事長秘書的料。”我隻是衝她嘿嘿兩聲傻笑。
除了董事長辦公室和我們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辦公室外，茂朝公司租下的另外一間寫字間作為茂朝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的辦公室。裏麵坐著茂朝公司辦公室主任，還有三位業務員的工位。業務員有五位，但他們聯係集散運的事情，用不著天天坐在辦公室裏，所以三個工位也夠五個人用了。辦公室主任不僅屬於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的，也充當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辦公室主任。她是一位五十五歲就從其他單位退休、現在還不到六十歲的婦人。茂朝公司的人都管她叫葉姐，葉姐把辦公室主任的角色做得兢兢業業，遊刃有餘。而茂朝機械工業有限公司才隻有一個銅牌，掛在我們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銅牌旁邊，尚無一間辦公室。這隻是創業之初，幾年前，南方那個叫作深圳的小漁村，幾年之間就變成了一座現代化的大都市。我們都相信，一切寒酸和捉襟見肘都將是暫時的，美好的明天正款款地向我們走來。
來到哈爾濱後的第十天，我們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召集了包括三名集裝箱車司機在內的公司所有員工開會，共十二名員工，公司全體會議在董事長辦公室召開，公司的高層坐在董事長辦公室的五人沙發上，其他人則搬來自己工位上的椅子。坐在五人沙發上的有辦公室主任葉姐，這十天裏，我又聽說了她先生是市政府辦公廳的一名處長，仍然在任，聽說還有兩三年才能退休。葉姐是董事長的紅人，在茂朝公司說一不二，所有員工都對她言聽計從，但她絕不頤指氣使，隻是兢兢業業地扮演她的辦公室主任角色。五人沙發上，還有我們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還有茂朝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的三位元老級的業務員，他們仨是茂朝公司的財神，雖然沒有常務副總經理的頭銜，但一個個都以常務副總經理自居。
那一天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並沒有愁眉苦臉，而是意氣風發地念著葉姐草擬的文稿：“……我們茂朝公司創業不到一年，已經從無到有，從有到大，各項成績都取得了質的飛躍。員工從創業之始的一名發展到今天的十二名，辦公室從一間發展到三間，集裝箱車從零台發展到三台。應該說成績是喜人的，但成績畢竟屬於過去，我們不能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今後的目標是一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展望未來，心潮澎湃……”念到這兒，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不念了，把文稿放到老板桌上，環視了一下我們，誌得意滿地說，“各位，三年後，我們公司要在××大街蓋一棟大樓，大樓要蓋二十層，玻璃幕牆飾麵。初步設想，下麵是辦公場所，上麵做員工住宅。希望公司各位同人精誠團結、開拓進取。你們今天的付出，就是明天的收獲。各位，你們都是公司的元老，公司不是我李茂朝一個人的，公司是屬於大家的。公司發展了，公司絕對不會虧待你們，我李茂朝更是絕對不會虧待你們！”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戴著副黑框眼鏡，衣著樸素，人也長得儒雅，梳著偏分頭，兩鬢有些蒼蒼，身上沒有一點商人的影子，那天也沒有愁眉苦臉的，我忽然覺得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的神情和氣質倒和我們木泥河中學的王校長有七八分相似。
大會之後開小會。我們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三名員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意氣風發地坐到他的辦公桌上麵對我和申楠楠說：“我們的李總怎麽看也是個大學教授，什麽叫儒商？這就叫作儒商。當今是儒商的天下！”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的辦公桌就是當初我放行李包的那張，坐下來椅子與申楠楠的背靠背。常務副總經理的辦公桌和我們的辦公桌一樣大。那天，他要坐到辦公桌上說話，一方麵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和藹可親，另一方麵可能也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終歸和我們不一樣，他要居高臨下地說話。那天，曹建利開完小會後不久，在辦公室略待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要等我們茂朝公司真正拿到地皮後才真正到位，現在茂朝公司隻給了他一個頭銜，卻不給他開一分錢的工資。所以，他用不著像我和申楠楠似的每天來這裏上下班。
那天，我聽了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振奮人心的話，晚上興奮得睡不著覺，我覺得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描述的二十層大樓與氣派的玻璃幕牆與我未來哈爾濱前，想象中的茂朝公司的辦公大樓是一致的。我憧憬著三年後的員工住宅，下班後，坐電梯直上，踩著走廊裏厚厚的地毯，我打開屬於我自己的房門，雖然現在不知道究竟有幾個房間，究竟有多大麵積，但玻璃幕牆一定是有的，我站在玻璃幕牆後麵，俯瞰哈爾濱的街景。假如有條件，也可以端起高腳酒杯，往裏倒上紅酒，一邊欣賞夜晚的街景一邊愜意地抿上一口。我越想越興奮，而另一張**，出車回來的車隊隊長張師傅睡得那個香甜，嘴巴和鼻腔共鳴，時而似春雷滾滾，時而似秋蟲啾啾，時而你以為他即將窒息，時而他又轟然一聲活過來，我無法入眠。於是，就悄悄地穿上衣服。風依然刺骨，殘雪映照下的月光格外地澄明，照著我從後樓跑到前樓，跑進我的辦公室。我難抑心頭的激動，給我爹寫了一封信。我在信中寫了來到哈爾濱尤其是在茂朝公司的見聞，茂朝公司雖然還處在起步階段，但在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先生的帶領下，公司員工個個鬥誌昂揚，充滿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革命英雄氣概，我在信的末尾不忘告訴我爹我們公司三年後將分給員工住宅的事，我寫道：“爹，等我在哈爾濱有房子了，就把你和我娘接過來，到哈爾濱享享福。哈爾濱，大城市，有好多俄羅斯建築，像歐洲一樣，洋氣得很，晚上的街燈都是亮的，通宵不滅，真正的火樹銀花不夜天。”
還沒有到去夾皮溝淘金子的季節，我爹給我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寫得比較長，概括起來的主旨就是：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是個人物，你要跟著他好好幹，也好好把自己幹成個人物。你可不知道，你在咱木泥河鎮真成人物了，連鎮裏的胡鎮長都知道你在哈爾濱工作，搞房地產，我和你媽為你老自豪了。
讀了我爹的信，我真是心潮澎湃，湧上來的除了一波一波的甜蜜，就是一波一波的豪情。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一時間更成了我心目中無比敬仰的對象。
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和葉老師雖然是戰友，但兩人從部隊轉業後境況卻大相徑庭。好比一棵樹分出兩股杈，一股杈往上長，一股杈往下長。往下長的是葉老師，回到小縣城，在設計院做設計員，每況愈下，好歹沒觸到泥。往上長的是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轉業後進了政府機關，下海前坐上了機關的一個正處級交椅，在級別上，就差不多和我們縣城的縣長一樣大了。
我在我家鄉的土地上生長了十七年，除了許多次在村頭的大廣播中，聽到縣長講話的聲音外，一次也沒有見過縣長的尊容。我爹比我大二十六歲，在我爹四十三年的生涯中，我想我爹肯定也是一次沒有見過縣長的模樣，不然，見過縣長的故事一定會經常地掛在我爹的嘴上。
我現在不但能經常見到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而且他見了我，偶爾還會眉開眼笑地用手拍我的肩頭。也許公司每個員工的肩頭都被他拍遍了，但我一被拍的時候，依然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我寧願我的肩膀被他這麽一直拍下去，因為我發現隻有這時候，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的愁眉才能舒展開來。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夙夜憂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為了茂朝公司的宏偉事業，為了我們的錦繡未來，往小了說，為了我在哈爾濱有套住宅，真是操碎了心。
夏天了，冰雪融化，哈爾濱街頭的小夥子高大帥氣，姑娘苗條靚麗，他們川流不息地從我們的窗前走過。有的特立獨行，有的勾肩搭背。我們的地皮還處在洽談階段，這是公司高層的事情，我和申楠楠毫不知情。“政府辦事就是這效率，明年這個時候能批出一塊地皮，都算是快的了。”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比我們沉得住氣，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天，他不知怎麽有空來到辦公室，除了和我們聊聊天外，就從包裏掏出一本武俠小說，他埋頭看武俠小說，看得津津有味，此刻見我們憂心忡忡的，就把眼睛從書上挪開，氣定神閑地對我們說話。我內心就羞愧不已，想起自己到底是鄉下人，少見多怪，不如人家生在大城市的見多識廣。
曹建利的確見多識廣，他年紀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身高一米七八，長得清瘦。從他口中，我們得知，曹建利曾經和政府的××長、××長打過交道，不僅如此，連市長的秘書他都認識，而且還是他的哥們兒呢。市長秘書家的房子裝修，還是讓他找人幫著設計的。有一回來我們辦公室，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頗顯神秘地問我和申楠楠：“你們知道我為什麽到茂朝公司來嗎？”這麽機密的事，我們從何而知？我和申楠楠都搖頭。
曹建利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們不知道。”曹建利像故意吊我們的胃口似的，勾起了我們的求知欲。當然，我向他求知不會好使，申楠楠向他求知卻很好使。今天的申楠楠穿著一件七分袖紅色連衣裙，圓領，胸前繡了三隻淘氣貓的圖案。她鶯聲燕語地說：“曹總，喲喲，您還和我們賣關子，您就告訴我們嘛！”尾音發著嗲。豪爽大氣的曹建利讓我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然後才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們，是市長秘書向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推薦他了。董事長兼總經理李茂朝三顧茅廬，他才屈尊前來的，曹建利說：“我是看好了茂朝公司的發展前景，要不然，就這麽一個辦公條件，用八抬大轎抬我，我也不會來的。”申楠楠聽完，趕緊恭維他：“我就說嘛，您的背景很深，您要是沒有兩下子怎麽能當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常務副總經理呢！”我聽完，這回不光是因為市長秘書這層關係，還有“三顧茅廬”的典故，更是對曹建利佩服得五體投地。
曹建利是市一建公司的一名工程師，市一建公司絕對是正宗的國營單位。這個我是知道的，因為我在錢彤的二建公司待過，我們縣城的一建公司就是正宗的國營單位。
董事長兼總經理求賢若渴，不能等到地皮到位後曹建利才到位，所以，沒過多久，曹建利像我和申楠楠一樣，每天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來上班了。這個夏天，地皮還在洽談過程中，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沒有運轉起來，所以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每天除了講他的輝煌往事外，就是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麵，津津有味地看武俠小說。什麽臥龍生、梁羽生、古龍、金庸、諸葛青雲的書都有。
茂朝房地產有限公司的業務沒有開展起來，常務副總經理日常的工作可以津津有味地看武俠小說，我可沒有這待遇。茂朝集團哪能白養閑人！茂朝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業務多一些，就常常把我抽調過去跑腿。什麽道裏、道外、平房、香坊都去，所以，我的足跡也遍布哈爾濱市的大街小巷。
申楠楠本來可以享受與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一樣的讀武俠小說的待遇，她的頭銜是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會計，但她天生不喜歡看書，武俠小說當然也不例外。她每天除了嗑瓜子，沒有什麽別的事可幹。所以，申楠楠嗑瓜子的水平特別高，每天桌子上堆一堆瓜子殼，桌子上堆滿了，就掃到廢紙簍裏，然後桌子上再繼續堆瓜子殼。我常常替她惋惜，惋惜奧林匹克運動會不舉行嗑瓜子比賽，不然我的同事申楠楠一準會拿塊金牌回來。夏天的哈爾濱，陽光也是明晃晃的毒，當我汗流浹背地在大街小巷穿梭的時候，曹建利和申楠楠正安然地坐在辦公室裏，一個看武俠小說，一個嗑著瓜子，會不會從心底由衷地感慨生活的美好呢？我是沒有背景的人，從木泥河鄉下來到哈爾濱這樣的大城市，我住在公司，我吃在公司，假如我不工作，實在對不起董事長兼總經理每個月給我發的工資。而申楠楠和曹建利卻毫無愧意，心安理得地穩坐辦公室。這種心安理得，除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理念，還和他們都有各自的背景有關吧。
申楠楠已經結婚了。她的老公叫周一帆，周一帆來我們辦公室找過申楠楠。周一帆是市政某材料供應公司的辦公室副主任，跟我一般高，但比我白比我胖，穿著打扮也比我有範兒。周一帆跟我們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一樣注重儀表，頭發和皮鞋都擦得鋥亮，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即使是大夏天白襯衫外麵也要係上領帶。我到現在連領帶還不會係，跟他們比起來，他們是台麵上的人物，我永遠是屬於台麵下的人物。我也想把自己打扮得講究一些，就有意無意地問申楠楠，周一帆的皮鞋在哪兒買的，大概什麽價位。申楠楠狡黠地笑了一下告訴我，秋林公司買的，一隻皮鞋就得五六百元錢。聽得我脖子發涼。天！一隻五六百，一雙不就是一千多嗎？什麽皮做的，這麽金貴？！要買雙皮鞋，除非我兩個月不吃不喝。一雙皮鞋都貴成這樣，周一帆身上的西服是多少錢一隻袖子，貧窮限製了想象，我再也不好意思開口問申楠楠了。雖然來到了哈爾濱，我時常感到自己仍是一個呆頭呆腦的鄉巴佬。
有一天，我幫茂朝貨櫃集散運有限公司跑完腿回來，正好路過黑龍江大學的校園，裏麵成片的樹木和高大神聖的建築像巨大的磁場，不斷吸引著我一步一步地邁進去。我在門口被門衛意味深長地盯了一眼，好在他並沒有攔著不讓我進去。我不知道他那麽意味深長地盯我一眼幹什麽？難道我不配進這座校園？難道他看出了我的心思？
黑龍江大學主樓巍峨雄壯，配樓厚重博大。一扇扇敞開或關閉著的窗戶，多像一雙雙睿智的眼睛，現在這些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看。讓我惶恐，讓我瑟縮。我懷著一顆忐忑而又卑微的心在黑大校園裏走，時時刻刻感覺著大學之“大”和自己內心深處之“小”。
現在高考已經結束了，不知道宋燕秋考得怎麽樣，如果宋燕秋能考進黑大就好了。宋燕秋都考進黑大了，還能和我有什麽關係呢？我現在畢竟還不是商界的奇才，我還隻是茂朝公司一名普普通通的小職員、小跑腿的，而且茂朝公司還隻是處於起步階段……但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考進黑大來。至少我們是曾經的同學，至少我們都有一個叫木泥河的故鄉……
迎麵一群青年男女抱著書，談笑風生地走過來。他們是黑大的學子，我自覺地閃在路邊，他們連看我一眼都沒看，就意氣風發地走遠了。他們比我畢壯誌大不了兩歲，我和他們擁有一樣的金色年華。然而，他們是這座校園的主人，他們走得意氣風發，走得**四射，而我卻自卑地閃到路邊，破帽遮顏，我心裏五味雜陳。
我在哈爾濱，仍然惦記著木泥河中學高考的情況。我弟弟畢二毛給我來信，說他今年也考上木泥河中學了，也是今年我們村唯一考上的高中生。畢二毛信中還說老村長現在對我們家更是刮目相看，老村長上衣兜內仍插著三支筆，領著他的小黑狗，背著手圍著我家的房子轉了三圈，邊轉邊說我爹雖然淘不回金子，倒淘回了好運氣。我弟弟畢二毛學習像我一樣的棒，他給自己取的大名叫畢誌剛。
我給我弟弟畢二毛回信，我說我給他匯去了五百元錢，鼓勵他好好學習，然後我在信裏問他，今年木泥河中學考上了幾個，都進的是什麽大學？畢二毛這時候還不懂，一封信最重要的，往往是結尾那幾句似有若無的話。
等我再次收到畢二毛信的時候，是這一年的秋天了。哈爾濱的秋天是美麗的，大自然是天才的繪畫大師，把千萬種植物塗上各種深淺不同的綠、白、黃、紅、紫，在我們麵前肆意渲染。白樺樹的葉子開始飄落了，樹幹上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深情。秋天也是收獲的季節，風把各種糧食、瓜果成熟的氣息帶到這座城市，那種熟透了的氣息，讓我想到馨香、飽滿和瓷實這樣的詞匯，不知這個秋天我能收獲一些什麽。
畢二毛在信上說他現在進高中了，他要怎麽製訂學習計劃，怎麽努力，可是如果學習上去了，身體搞垮了也不行，所以他也要注意鍛煉身體，怎麽做到德智體全麵發展，然後，三年後怎麽在我們村實現破天荒。讓村子裏的人羨慕死，讓我老嬸羨慕死，讓村子裏那些嘲笑我爹年年出去淘金子、年年淘不到金子的人看看，他畢二毛考上大學了，就等於我爹淘到了最璀璨的金子。不能不說，我弟弟畢二毛是個有抱負的人。
然而，畢二毛說的這些，還不是我最感興趣的，我最感興趣的在他信的末尾。畢二毛這家夥寫信像要故意吊我胃口似的，把包袱放到結尾才抖開。這麽說來，難道畢二毛已經無師自通地懂得了，一封信最重要的往往在結尾那幾句似有可無的話？畢二毛說我們木泥河中學今年高考升學率有所突破，居然有三個人考上了大學：一個是黑大，一個是沈陽農學院，一個是牡師院。
考上黑大的是別的班的，我們班考上的有兩個，一個是沈陽農學院，一個是牡師院。考上沈陽農學院的是宋燕秋。他宋應昌家的雞窩終於飛出金鳳凰了，我既高興又有幾分酸酸地想。
我弟弟畢二毛還說，那個考上牡師院的杜建林原來學習成績還不如你呢，就是運氣好。不過，哥，你也別後悔，杜建林牡師院畢業還得回木泥河來，他屬於定向培養的，進不了哈爾濱市。
不知怎麽，我捧著畢二毛的信，即使讀到那安慰的話，心裏還是失落落的。我很後悔怎麽就不能堅持到畢業，我很後悔要做宋應昌的“爺爺”幹什麽？我又恨宋應昌為了一己之私，居然毫不在意一個學生的前程。
我在茂朝公司的待遇，並不像葉老師所說的那樣，一個月工資至少一千元以上。其實，我一個月工資隻有五百元錢，有時候還不能按月發放。想起曾經在錢彤的建築工地上當力工，拚死拚活一個月也不過三百元錢，來到哈爾濱體體麵麵地掙五百元錢一個月，我覺得雖然比預期的低許多，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在辦公室裏，有一回，我哀歎收入太低，不知是因為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正好要休息，還是“收入”兩個字具有擊破一切的穿透力，他就放下武俠小說，以一方尊師的口吻告誡我：“年輕人，千萬不要鼠目寸光，不要光盯著眼前的這點錢看，來茂朝公司工作關鍵要帶著發展的眼光。我們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創業伊始，還沒有正式運轉起來，要是正式運轉起來了，公司效益好了，員工的收入能低嗎？到時，一個月交通補助費就要發給你五百元。話再說回來，真要運轉起來了，那時想進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就不容易了。那時想進來，別說你才是高中畢業，就是大學畢業，我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也未必要你。大學畢業還得看你是哪所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什麽是最佳選擇，選擇和企業一起發展就是最佳選擇！”我的天！常務副總經理曹建利的口氣像自己已經做了茂朝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似的。好在曹建利這樣裝的時候不多，大多的時間，他或者講自己的輝煌人生或者埋頭看武俠小說，不知道書中那些大俠給他這個建築工程師提供了怎樣的精神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