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延背手而立,一字一頓地清晰吐字。

“意思就是,你讓人動手腳的那一幅,根本就不是我們最終的完美複原品。”

“不可能!”杜季月下意識反駁。

“杜總為何如此篤定?”藍延加快了語速。

“因為我——”杜季月也是氣昏了頭,開口才發現被繞進去了。

“看來,杜總承認是你讓人偷走了我們的彩纈屏風,連在屏風上塗磷的後招都準備好了,演了一出太陽下自燃的戲碼。真是精彩啊。”藍延揭露了她的計劃。

杜季月見被識破,也不再遮掩,嗤笑著認下:“那又怎樣?你們嘔心瀝血的複原品不還是沒了?”

情況峰回路轉,吃瓜群眾們都有點懵了,那燒掉的到底是不是成功複原品啊?

“是,剛才燒掉的,確實是我們耗費四五年時間複原出來的鹿草木夾纈屏風。”藍延大方承認,話鋒一轉:“但那又怎樣?”

連旁人都唏噓惋惜,一個砸了數不清時間金錢的人,竟能如此淡定?

很快,他們知道了答案。

藍延唇角掛著傲然的自信,“複原品不過是一個載體,我們真正失而複得,是技藝。”

“隻要技藝在手,我們不僅可以複刻任何一款彩纈藏品,更能創造出無數瑰麗多姿的彩色夾纈。”

“這也是我們誓要重現失傳技藝的初衷和目的。”

他轉身麵向觀眾和直播鏡頭,深深鞠了一躬,“很遺憾,複原品因意外被毀,今天沒能讓大家近距離觀賞鹿草木夾纈屏風。為了彌補這份遺憾,我們下周就開始複原新的彩纈藏品,並開啟全天候全過程直播,在此邀請有興趣的朋友們,隨時可進來查看,共同見證新的奇跡。”

這番樸素懇切的話,換來了眾人認可的掌聲。

杜季月恨恨瞪著眼,被氣得失了分寸,逞強反駁:“即便你們複刻出更多假貨又怎麽樣?假的終究就是假的,真品都在別國博物館裏掛著!”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了公憤,尤其是直播間的評論區炸了,一邊倒罵杜季月。

“什麽叫假貨啊,你這人三觀有貓餅吧?崇洋媚外是吧?麻煩你滾粗去。”

“真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中國人重現了我國失傳了八百多年的古老技藝!”

“我說句不中聽的,萬一哪天一把火燒到了某個館裏的藏品,什麽真品眨眼就沒了!但我們有技術在手,分分鍾可以重新創造出更多瑰寶。”

“就是,你可別狗眼看人低。保不齊現在複刻出來的某個彩纈作品,在一兩千年以後也是無價之寶!”

“還是別出來惡心人了,憋一肚子壞水,出來搞破壞的老女人!”

“別占屏了,還是致敬潛心傳承的匠人師傅們吧。也不知道陳墨義老師被火燒傷的手怎麽樣了?”

一條條正義的反駁聲,閃現在大屏幕上,後麵緊隨著一排眾人跟風刷屏:“致敬傳承匠人,致敬藍以安。”

杜季月徹底破防了,苦心謀劃一切,為了毀掉藍以安和她在乎的一切,竟反倒讓她倍受愛戴,還有這麽多人在這給她歌功頌德!

這世道,真是太不公!

“你們都給我閉嘴!”她雙目赤紅,破了音,“她就是一個傲慢無禮、橫刀奪愛、肆意糟蹋感情還愛裝清高的賤人!”

“媽!”陸越闌掙開保鏢,上前想阻攔杜季月,卻被反手扇了一巴掌,“叛徒,我沒你這樣的兒子,滾!”

陸越闌被扇倒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杜季月,像被抽幹了力氣。

杜季月盛怒當頭,挑釁藍延:“你們搞出這些名堂又有什麽用?藍以安她早就死了,她那個短命鬼,看不到這一切!”

話音未落,藍延如獵豹躍下舞台,眸底浮動嗜血怒意,攥緊了高揚的拳頭,似要不管不顧地砸下,但被緊隨跟來的林染抱住了胳膊。

他失控了,向來沉穩淡然,不顯喜怒的人,失控了。

這讓杜季月的鬱結瞬間通暢,尤其是藍延長得很像他媽,那雙眼睛簡直是如出一轍。

此刻,就像藍以安站在她麵前,看不慣她卻又拿她毫無辦法的模樣,真是大快人心。

這麽一對比,她才是贏家,是活人,可以肆意鞭撻死了的藍以安,死人毫無招架之力!

杜季月突然笑了,越笑越大聲,帶著前所未有的瘋意。

“你到死都抱著遺憾,你到死都不明不白,你真是活該!”

她愈發得意,完全把藍延當成了藍以安,“你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都不是我的對手!你隻配趴在我的腳底下,祈求我的施舍,求我救你,求我善待你的兒子……”

“可惜啊,你看不到,我是如何好好善待你兒子的,哈哈哈哈……”

藍延倏然變臉,戾氣橫生,沉眸盯著杜季月,“我媽臨死前,你在現場?”

要不是林染死死環箍著他,他似要把杜季月的脖子擰斷。

杜季月陷在回憶裏,勾起得意的紅唇,“她渾身是血,像一條奄奄一息的死狗,終於沒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在絕望裏一點、一點斷氣。”

“媽,你怎麽能見死不救?”陸越闌錯愕又艱難地開口。

“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我跟她早已恩斷義絕,我為什麽要救?再說,也已經救不了。”

杜季月的回答,讓他啞口無言。

從何時起,他溫柔賢惠的媽媽被嫉妒蒙蔽了心,竟成了披著人皮的惡魔。

“你,你怎麽會變成這樣……”陸越闌眼底的譴責,臉上的失望,刺痛了杜季月。

“我還不是為了你!”她突然聲嘶力竭,朝陸越闌吼:“是她活該啊。我給過她機會的,兩次。隻要她跟陸正天離婚,我就可以放過她的。”

她道出了當年的事,埋在她心頭夜夜折磨她的陳年往事。

“沒想到,陸正天這麽愛麵子的男人,寧願戴綠帽子也不舍得離婚。我隻能捅破了陸正天跟我有一個兒子的事。”

“藍以安骨子裏清高得很,眼裏容不下沙子。她要離婚,陸正天死活不肯,苦苦哀求挽留,拿出了兒子說事。藍以安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妥協不離了。”

“他們倒是有完整的家了,那我們呢?我們母子的家呢!”

杜季月近乎瘋狂的吼叫,一句句紮進陸越闌的心。

他恨惡她的所作所為,卻沒有恨的資格,因為他才是罪魁禍首。

他說不出苛責的話,隻能嗚咽著說了句:“那也不能破壞別人的家。”

“難道你想一輩子讓人罵野種,嘲笑你是沒爸的孩子嗎?難道你忘了那些同齡人把你堵在巷子裏使勁欺辱,就因為你沒爸爸撐腰嗎?難道你願意一輩子當黑戶,上不了學,接受不到優越的教育嗎?”

“你可以忍,但我不能!”

“隻要能讓你名正言順走進陸家,媽媽做什麽都可以。”

提及兒子,杜季月臉上多了幾分真情。

陸越闌木著臉,雙目無神,“媽,到底是想讓我名正言順地走進陸家,還是你想名正言順地走進陸家?”

杜季月麵色一僵,失控尖叫:“陸越闌!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為了你,全世界都可以質疑我,唯獨你不可以!”

陸越闌垂眸,慘白著臉,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當局者迷,他們幾人都深陷在事關至親的情緒裏,唯有旁觀者林染,清醒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所以,為了你的名正言順,不惜設計殺害了藍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