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隻教你們一天,我也是你們的老師,老師的職責就是教書育|人。你們的未來隻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裏,如果你們想這樣爛下去,辜負所有關心你們的人的期待,我也無話可說。”
周三有班會課可以深入探討這個問題,林曼星關閉要播放的大學宣傳片,轉而打開課件準備講課。
前幾天看過學生們的化學期末卷,他們的基礎比預想的要糟糕,想跟上中考進度,必須加快講課節奏。
“這節課我們要講……”
前排男生無視她,彎腰拿起桌下的籃球,兜在懷裏往外走。
“杜威!你要去哪?”
“我爸媽都死了,沒人在意我的未來,我也無所謂,不想讀。”
杜威是班上有名的刺頭,本該坐在最後一排的大高個,因太過頑劣被班主任提到第一排。
他的頭發亂成雞窩,臉上有幾道不知是打架還是爬樹掏鳥窩弄傷的劃痕,像爛泥似地靠在門邊,語調懶散,“林老師,我能走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喊老師,可語氣和神情都充滿不屑。
林曼星腦袋一熱點頭答應。
看到後排有幾個男生起身跟上,才意識到不好,開口要叫回來,又覺得有損老師的威嚴,猶豫兩秒,衝後排男生喊:“這堂課非常重要,過兩周會有一次家長會,現在跟出去的人要考慮清楚。”
幾個男生相識一眼,如鬥敗的公雞,縮脖認命地坐回座位。
班上有頹廢虛度光陰的學生,也有認真刻苦的學生。下課,林曼星留在班級為這部分解答作業題,直到下節課的物理老師進門,再夾課本離開。
大課間,學生們在樓下自由活動。
林曼星向班主任請教如何管理學生。
貝竹是一所九年一貫製的學校,每個年級兩個班,學生不算多,全職教師更少,沒有短期支教團的時候,一個老師要兼任兩三門學科。
初三一班的班主任陳阿妹是這裏的老教師,原本負責初二、初三年級的物理和化學。
現在化學交由林曼星和丁詠珊負責。
兩人被提拔為副班主任,負責管理學生的生活。
學校接收附近兩三個村的學生,為方便上學幾乎全是住宿生,教職工宿舍在學生宿舍隔壁,每天晚自習結束,兩人還要拿冊去宿舍點名。
林曼星作為生活老師,卻對學生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
“陳老師,這個杜威家是什麽情況?”
“唉,他家挺可憐的呢。爸爸在工地出事離世了,媽媽跟人跑了,隻剩爺爺在家,還有一個啞巴妹妹。”陳阿妹抽出班級同學的家庭登記表,“這個給你,可能會對你有幫助。”
“陳老師,不好了!”數學老師急吼吼地跑上樓,沒進辦公室就扯著嗓喊,聲音回**在辦公室。
陳阿妹渾身一顫,起身往外走,“怎麽啦?”
數學老師捂著胸口,邊喘氣邊回:“那個杜威玩彈弓把教室玻璃打碎了,玻璃渣子濺了一地。”
“有沒有學生受傷啊?這個杜威真是一天不讓我省心。”陳阿妹快步往外跑。
林曼星搖頭歎氣。
類似的事這一周不知道聽了多少回,這孩子好像真的沒人管,什麽都不怕,也不讀書。
家庭登記冊記錄的內容太淺,找不到想要的,她決定去學生家看看,老一輩的人很重視教育,這麽難得的讀書機會應該不會任由他放棄。
她掏出小本子記錄下幾個學生的家庭住址。
**
周六,林曼星早早起床,背包出門。
村裏沒門牌號,地址是什麽幾組幾隊,她不認得,攔下一個村民問路。
大哥聽說她是支教老師,熱心腸地要用三蹦子帶她去。
村道是自然踩出的土路,凹凸不平,還有許多小石子,三蹦子沒有外包鐵皮,林曼星坐在載貨的後鬥,隨超強馬達上下顛簸,顛得五髒六腑都移位了。
小時候,聽奶奶說村裏有人坐三蹦子沒抓好,從車上掉下去,當場被車輪壓成肉餅。
心裏害怕,手抓得很緊,身體也緊繃繃地縮成一團,恨不能鑲在車鬥裏。
行至一半,大哥被人叫住,他停車和人聊天。
林曼星深呼吸平複,扶著車鬥跳下來,“大哥,還很遠嗎?”
大哥伸手指:“順著這個坡上去,再走一公裏吧。”
“今天謝謝你阿。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好。”大哥又叮囑一次,“不要拐彎,直直走。不懂就敲門問,都會回答你的。”
走了大概兩百米,看到兩三個男生圍著一個小女生轉,還往她身上扔泥巴塊。
以為是小孩之間的玩鬧,林曼星怕泥巴塊砸到她,扯緊書包要繞道走,瞥見小女生眼眶紅紅,眼神凶惡,又聽到幾個男生喊她小啞巴。
“你們在幹嘛!”她跑過去,擋在小女生之前。
男生穿的是貝竹的校服。
林曼星問:“哪個年段哪個班的?老師沒教你們不能欺負人嗎?欺負弱小算什麽本事!”
她彎腰拾起一塊泥巴塊砸向其中一個男生。
避免受傷,往鞋上扔的,幹透的泥巴塊有點硬,砸到腳背,聲音悶悶的,男生哎喲一聲,跳著腳喊疼。
“砸腳都這麽疼,你們還敢往身上砸,萬一出事了,你們能負責嗎?快點跟她道歉。快點啊!”
林曼星瞪眼。
幾個男生畏畏縮縮,你推我讓的,磨蹭半天見賴不掉,朝女生低頭,小聲說‘對不起’,然後轉身跑開。
林曼星掏紙給她擦手。
小女生掙脫開,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指尖彎曲、伸直,朝林曼星彎曲兩下。
以前學過‘感恩的心’手語,林曼星知道她在說‘謝謝’。
她笑了笑,用誇張的口型說:“不用謝。”
隔了一會,坡上跑下一個男生。
“杜雨!”
小女生眼中笑意更甚,抬手和對方打招呼。
林曼星轉頭,發現來的是杜威。
猛地想起家庭情況登記冊上說的,杜威的啞巴妹妹就是叫杜雨,現在在市裏的一家聾啞學校上學,一周回一次家。
杜威沒想到會遇到林曼星,頓了兩秒,低頭擦過她,扯過杜雨,拽著往家走,邊走邊用手語和她交流。
林曼星看不懂,但能感覺到他可能是在教訓妹妹沒在車站等他接,手勢比得很快,脖上也有青筋爆|出,杜雨則認錯似地低著頭。
杜威的教訓走到家門才停,蹲下身,改用口語教育:“以後要等我去接你,知道嗎?”
杜雨點頭。
他推她:“去洗澡換衣服吧。”
“林老師,進來吧。”
“真新鮮,主動開口管我叫老師了?”
杜威白她一眼,“幼稚。”
被一個小孩說幼稚,林曼星癟嘴,有點生氣,也有點想笑。
房子不大,就四間屋子,左邊是廚房,中間是客廳,右邊是杜威和爺爺的房間,還有杜雨的房間。屋子打掃得很幹淨,房前屋後都晾曬著蔬菜幹,院子的晾衣繩上掛著潔白的校服。
杜雨換好衣服,出來打水洗髒衣服。
林曼星注意到她往水裏丟了幾朵幹花。
難怪她看杜威會有一種違和感。
他是年段出名的惹事王,校服卻很幹淨,湊近聞還有股花香。剛開始林曼星以為是柔順劑,但細一想,這的小賣部連洗衣液都沒有,哪來的柔順劑。
現在明白了。
杜威從妹妹那知道方才的事,端上一杯清茶,“林老師,謝謝你。”
“你爺爺呢?”
“隔壁村有戶人家蓋房,他去幫忙,這幾天都不會回來。”
“這樣啊。”
一個人真的能有很多麵,對外他是萬人嫌的刺頭學生,在家卻是體貼妹妹的好哥哥。
林曼星欣慰又詫異,眼中不由得生出幾份憐愛,想以此勸他好好讀書。
杜威先一步看出她心中想法,搶先說:“別勸我。我有自己的計劃。我知道城裏很好,要不然她也不會拋棄我和妹妹跟人跑。可我不喜歡那裏,我就想待在這裏。用我爸的傷亡賠償款承包一片果園,去技術站學個果樹栽植,留在村裏種樹,照顧爺爺。早點工作,才能有錢供她繼續讀書。”
“林老師,今天謝謝你,以後你的課我不會講話,不會搗亂的。但是你不要再勸我了,我不想離開這裏,也需要早點工作。難道坐在辦公室就一定比在村裏幹農活好嗎?我不這麽覺得。”
眼前人隻有十五歲,說這話時,言語間卻有種超乎年齡的成熟,特別斬釘截鐵,不是一時興起,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尤其是最後的那個問題,戳得林曼星啞口無言,尷尬應‘嗯’,灰溜溜地背包離開。
回學校的路上,她仍在琢磨杜威的話。
她幹過農活,覺得很辛苦,很累,到嘉禾市不用再下地幹活,特別開心,格外珍惜讀書機會。
認真讀書的動力之一就是離開惠崇這樣的小鄉鎮。
她是這麽想的,自然地以為這裏的孩子也會這麽想。
這刻才意識到平日裏她總教育學生職業平等,其實在她心裏是有三六九等的。
心累大於身累,全身疲乏走不動,花錢找三蹦子帶她回學校。
**
支教沒有想象的那樣美好,難管教的學生,提高不上去的成績,林曼星找不到對策,隻能著急。
每天睡前撕掉一頁日曆,都會長舒一口氣,想著難熬的日子又少一天。
低頭瞥見桌角大日曆的五一那欄有個紅色愛心,想到兩人約定的驚喜日,忽然又充滿幹勁。
騎士在衝鋒,她不可以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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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正在講課,校長帶著兩個人往班級前門走。
林曼星以為是來巡視的,心一緊,調整小蜜蜂收聲器,講課語調多了幾分生動,努力調動學生情緒,“同學們,一會老師會播放一個實驗視頻……”
“林老師,我打斷你一下。”
“好的。”
林曼星關掉耳麥。
校長招手,“杜威,跟我出來。”
“可以了。林老師,你繼續講。”
“好……”
校長身邊的兩個陌生人凶惡地盯著杜威,一點不像巡視的領|導,林曼星預感不妙,課程結束沒留堂解答作業,匆匆將教具掃進手提袋,拎著往外跑。
校長辦公室裏有談話聲。
林曼星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得到允許後,推門而入,小小一間屋子全是人,三四個學生站在左邊,兩個家長坐在沙發,校長和陳阿妹坐在旁邊。
“林老師,有事嗎?”
“杜威……”開口發現麥克風沒關,跑動時可能動到什麽開關,腰間擴音器傳來尖銳的電流聲,刺啦啦的紮進在場人耳蝸,除了杜威,幾人都捂耳擰眉。
“不好意思。”林曼星關掉擴音器,“我是初三一班的副班主任,負責學生的生活,想知道這孩子怎麽了?”
“那你坐下聽吧。”校長指了張空凳子,向兩個家長介紹這是新來的支教老師,再扭頭告知事情原委,“杜威把這三個五年級的小孩綁在樹上,拿土塊砸他們。”
林曼星簡單檢查三個男生的傷口,臉上都有劃痕,最嚴重的一個右半邊臉有一道半指長的劃痕。
家長拽過男生,指著他臉上的劃痕,“都快劃到眼睛了!這事學校得給個說法吧?我們常年在外務工,孩子全權交給學校,現在弄成這樣!要不是我這次回來,都不知道這事。”
“孩子媽媽,你的心情我們可以理解,但孩子不是在校內打架,是……”
“你們不想負責是不是?”
“也不是……”
校長極力勸說家長冷靜。
從進門,林曼星就覺得三個被打的男生很眼熟,他們臉上抹了紅藥水,又貼著創可貼,她辨認一會想起來是那天欺負杜雨的三個男生。
林曼星走到杜威身後,兩手搭在他肩膀,“你為什麽打他們?”
家長情緒激動,“不管因為什麽都不能把人打成這樣啊!瞎了怎麽辦?”
“您的兒子曾經也是這麽用泥巴塊打杜雨的。”
家長喃喃自語,“杜雨?”
林曼星點破:“杜威的妹妹。”
“那個小啞巴?”
一直低頭沉默的杜威抬眸,惡狠狠地盯著她,像盯著獵物的豹,家長咽唾沫,戳了戳兒子,“你打他妹妹了?”
“我們就是鬧著玩。”
“把人家弄得全身是泥,手臂烏青,也叫鬧著玩?”林曼星將那天看到的事詳細敘述一遍,“以暴製暴肯定不對。杜威確實該處罰,但他們三個同樣該處分。”
聽到兒子要背處分,兩個家長氣勢驟減,對視一眼,選擇口頭教育息事寧人。
處理完這件事,林曼星推著杜威離開辦公室。
“剛才在辦公室為什麽不提這件事?”
“說了也沒人信。”
“你不說怎麽知道沒人信?”
“就是這樣的……”
倔強的少年不再說話了,嘩啦一聲拉高拉鏈,豎起的立領像永遠戒備的心,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麵。
林曼星伸手拉下一小段,折平領子,“校服是妹妹洗的,你這樣不愛惜,弄得髒兮兮的,妹妹還要打水給你洗衣服。”
杜雨是他的軟肋,一提到就會啞火,低著頭不說話。
林曼星拍拍他肩膀,“如果石子真弄瞎那個男生怎麽辦?”
“那就弄瞎唄。他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故意傷害罪是要去少管所的,政|治課沒教你嗎?”
“沒聽課。”
林曼星也不惱,語氣又溫和幾分,“看,聽課的重要性來了吧。以後你要種果樹,要學的知識還有很多,難道你播種、收割也這樣隨心情亂來?也許你覺得現在學校的課程沒用,但這全是基礎。一畝地播幾斤種子是數學,化肥如何調配是化學,涉及養護可能還有外文資料,這些全是現在學校教你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林老師。”
“沒事。以後有事可以和老師說、和警|察說,不可以以暴製暴。好了。去上課吧。”
“林老師……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是能給你的支教評定加分嗎?”
“你讓我想到一個人。”
“很重要的人嗎?”
“對。”
“杜威,你如果真的有想保護的人,就要先學會保護自己,要更加刻苦,要變得很強。明白嗎?”
“明白了。”
**
中考在即,學生的心理很重要。
林曼星盡可能摸清班上每個人的家庭情況,私下找幾個學生談話,不再有學生逃課,課堂紀律逐漸好轉。
學校要發放獎學金,安排教師去家訪。
陳阿妹將家訪的任務交給林曼星。
林曼星根據上學期的成績單,很快擬出一份學生名單,這些同學也是學校衝刺市重點高中的希望。
其中有一個女生,她格外關注,從拿到點名冊,就在心裏給她畫上五星重點標記。
女生叫林招娣。
和她戶口本上的曾用名隻差一個字,林曼星比她更直接地使用了‘弟’。
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女生是年段第一,是最有希望上市重點高中的。
校長說貝竹辦學十年,還沒學生考上重點,如果她能夠考上,學校可以給她提供三年的學費,以此激勵之後的學生。
學校周五會安排晚自習,但學生也可以選擇回家。
林招娣要準備中考,都會留在班級做題,每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
周六,林曼星起早去宿舍找她,要和她一起回家。
天漸熱,她收起長袖,換上短袖長褲。
林招娣仍穿著冬季外套。
兩人先乘車再走路,走到中午才到進村。
一路顛簸,林曼星熱出一身汗,掏紙擦汗,悄悄貼了貼腋下擦掉深色汗漬。
第一次家訪不想給家長留下不好的印象,她格外注意細節,出門前化了淡妝,擔心家長覺得她不夠樸素專業,又洗掉妝容,素顏上陣。
她側目,林招娣同樣滿腦袋汗,腋下也濕掉一片。
“招娣呀,書包是不是很重?老師幫你拿吧?”
“不用。”
初三總複習涉及的課本多,每周背來背去的,書包塞得滿當當。
林曼星手勾住書包帶往上提,幫著減輕重量,“要不要把外套脫了,熱不熱呀?”
“沒、沒事。”
“行吧。”
她聲音小,別別扭捏的,兩條腿好像都不會走路了。
林曼星鬆手。
走了一段,林招娣熱得不行,拉開外套拉鏈,擼起袖管,可袖子剛提到手肘,又馬上放下去了。
不過露出兩秒,林曼星就明白她為什麽堅持穿著長袖。
她小臂有幾道淤青。
和以前林勵陽用皮帶抽的一樣。
林曼星揪住她,在她麵前蹲下,“告訴老師,是不是爸爸打你了?”
她是被林勵陽打的,自然以為眼前的小姑娘也是。
話一出口,想到學生名錄上的家庭情況,林招娣的父親在外務工,兩年才回一次家,今年春節都沒回家,現在怎麽可能在家。
“難道……是媽媽打你了?”
“沒有。不是的……”林招娣兩手背到身後,連退三步,拚命搖頭否認,怕林曼星不信,主動提起寒假高燒住院,媽媽是如何著急,又是怎麽細心照顧她的,“媽媽對我很好的。這是……”
可小臂的傷痕真實存在,支支吾吾半天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林招娣將頭一低,不再說了。
林曼星拉她坐到路邊的一棵歪脖樹下。
支教的一個月,林曼星學到最有用的管理學生的方法就是真誠交心,先聆聽,後給建議。
“你是還有兩個姐姐嗎?”
“三個。”
“嗯?我看學生檔案是……”
“我大伯隻有一個兒子,想要一個女兒湊‘好’字,但大伯母做過手術沒法懷孕了。我出生的時候,大伯想收養我,我媽舍不得,家裏也確實養不過來,就把三姐送過去。後來,家裏條件好一點,又把三姐要回家。不過三姐對媽媽很失望,早早去打工,很少回家。”
“那你另外兩個姐姐……”
“沒怎麽讀書。已經嫁人了。家裏隻有我能上高中,媽媽說再難都會讓我讀大學。林老師,大學好考嗎?”
“如果你能考上市重點高中就不難。”
了解完她的家庭情況,林曼星稍鬆一口氣,意識到是她先入為主地代入自己的情況,誤解她媽媽了。
她試探著問:“是不是你月考成績不好,媽媽批評你了?”
“嗯……”林招娣低頭,手指揪著校服下擺轉圈,“最近心裏好煩,期待中考又害怕中考,我怕考不好。”
“不會的。你各科成績都好,沒有短板,隻要放平心態就好。”言語安慰蒼白無力,林曼星聲音漸小,牽著她走出好長一段,手猛地攥緊,承諾道,“以後不止是化學,其他科目你也可以來問我。晚自習結束,老師會留在教室繼續給你們解答習題。”
“嗯!我會努力讀的!”
事先沒提要到家家訪,林家隻有生病的外婆在,林曼星放下家庭情況登記表要走,外婆拉住她的手,另一手在床邊摸索一番,找出一台老年機。
眼睛不太好,她要貼得很近才能看清字。
林曼星坐下,“要給招娣媽媽打電話嗎?我來打吧。”
林媽媽接到電話,放下農活,趕回家。
進門,她點頭示好,讓林曼星坐,在院子洗手進裏屋換了身衣服,再去廚房端茶出來。
“林老師,中午留在家裏吃飯吧?”
包裏帶著蘇打餅和飲料,足以解決一餐,林曼星擺手拒絕,“我一會還要去其他同學家。”
“行吧……”
兩人就孩子學習聊了一會,可能是孩子回家有提過她很負責,林媽媽握著她的手,說得熱淚盈眶。
林曼星淺淺一笑,抽出手,“這是我們老師該做的。”
林媽媽彎腰從桌下抽出一把戒尺,鄭重地交到她手裏,“孩子交給你管,我們放心。千萬不能讓她走我的老路,一定要讀書,不要待著這種小地方,給人一個又一個地生孩子。”
林曼星抵住戒尺往外推,“體罰違法。”
“什麽罰?”
“就是不能打孩子。”
“不打不長記性,我們都是這麽教的,林老師你不要擔心,我們不會怪你的。”
“不行,這樣對小孩子的心理不好。”林曼星單獨拉她進到裏屋,將孩子在校情況詳細告知她,“還有三個月就中考,心態不好上考場就會考不好。如果你相信我們,就聽我的,不要再打孩子,不要給她壓力,相信她。”
“好……”
臨走時,林曼星想了想,把戒尺揣進包裏帶走,一是怕家長再用這個體罰孩子,二是想表明她會用心教讓家長放心。
接連走訪了幾個學生家,林曼星發現家長的態度兩極分化,要麽很在意孩子的成績,成績一掉非打即罵,要麽毫不在意,甚至覺得讀書是在浪費時間,不如回家種地。
回到學校,她把表格、資料交給陳阿妹。
“陳老師,你知道林招娣爸爸是什麽情況嗎?”
“她爸愛喝酒,喝醉了會打人。”
“我爸也是……”
“林老師,你說什麽?”
“沒什麽。”林曼星扯出抹淡笑,“你繼續說……”
之後講的和她家的情況很像,軟弱的母親和強勢的暴脾氣父親,這樣的搭配對於孩子而言如同噩夢。
“這樣怎麽還不離婚啊?”林曼星憤憤不平。
陳阿妹搖頭,“小姑娘沒結婚不懂,離婚哪有那麽容易。”
“我當然知道啦……”離婚的艱難,林曼星比誰都清楚,安琪被離婚官司折騰得消瘦一圈,養了大半年都沒恢複過來。
陳阿妹不以為意,仍是搖頭,長歎一聲,分析林家的情況,“招娣外婆有糖尿病,每個月要很多醫藥費的,這些全靠招娣爸爸在外工作賺錢。務農是看天吃飯,能賺的太少了。離婚的話,林媽媽在經濟上會很難。”
“離婚不是你動動嘴皮就行的。”
現實的難題擺在麵前,林曼星眼珠轉動三轉,想不到理由反駁,鼓嘴憋進一口氣,悶在胸膛,陰鬱地癟嘴沉默。
半晌,她拍腿,“農閑的時候可以做一些零工攢錢?”
“那誰照顧外婆?”
“是噢……好難阿。”
林曼星抬手,手肘撐在桌麵,托住沉重的腦袋。
或許是林招娣的名字和她太像,林媽媽在某些方麵也像安琪,林曼星特別希望做點什麽幫她們擺脫困境。
思來想去,除了不甘和憤怒,隻剩無奈。
以林媽媽的年紀要找一份全職工不容易,還有外婆要照顧,沒法離開家。
踢到鐵板,林曼星第一時間想到邊朗,下意識地要掏手機聯係他,摸到包裏的刺繡錢包,頓滯一瞬,忽然有了辦法。
錢包是林媽媽繡的,推脫幾次沒推掉,林曼星就收下了。
“喲。你這錢包挺好看的。”
“我也覺得。”
她收拾東西,告別陳阿妹,親吻著錢包,腳步隨著愉悅的心情變得輕快,蹦蹦跳跳地下樓梯,掏手機給邊朗打電話。
“上班時間怎麽有空打給我?”
“阿朗!我有事找你幫忙。”
“說吧。”
“你那個服裝店的網店還在開嗎?能不能幫我上架一個鏈接,我發現這裏有很多全職媽媽,她們都會刺繡,農閑的時候可以繡點東西拿去賣。”
“可以阿。我把網店負責人的微|信推給你,你跟她說。”
有邊朗的幫忙,林曼星的想法很快得以實現。
服裝店經推廣,網店的流量很大,試驗的刺繡耳飾剛上架,兩天就銷售一空,不停有客戶問什麽時候補貨。
總是掛在邊朗的店裏不方便,林曼星希望她們能有自己的網店、鏈接,平時在學校上課,周末去林家教幾個全職媽媽使用購物軟件,甚至自掏腰包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送給她們。
林媽媽不好意思收。
林曼星就說算是投資,如果以後賺錢,再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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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學校安排學生放假,也開放教室給初三畢業班的學生自習。
幾個支教老師排出值班表,輪流去教室上課。
值班表貼在教室白板。
林曼星說:“三天假,你們可以在家複習,也可以到學校自習,老師們會按這個表值班,在辦公室為你們解答習題。”
廣播傳出刺啦啦的電流,打斷她的話,緊接著傳出校長渾厚的聲音:“學校購進的圖書和一批新的捐贈圖書都送到一樓階梯教室了,各班派幾個同學去領取。”
陳阿妹說:“林老師,你帶幾個男生去挑書吧。”
林曼星點了幾個男生,帶著下樓。
現在班級圖書角的書都是建校時統一購買的,經過幾年的翻閱,破損得很厲害,且全是枯燥的名著,學生們也不愛看。
林曼星在建議表裏提過希望學校可以購進一些科普讀物,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有。
下樓就看到夏江大學的誌願團標,她愣怔幾秒,思念的目光越過人群,一眼認出坐在桌邊低頭登記書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