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對食物過敏,還是吃得太著急,全吐幹淨了,胃仍不舒服,一陣一陣地**。
坐在回程的大巴車上,林曼星後背被虛汗浸潤,麵色發白,四肢綿軟無力,歪頭靠在邊朗肩膀,手搭在他膝蓋輕挲,“阿朗。”
聲音像浸水的棉線,細而軟,縛住邊朗的心,手隨著擔憂握緊,另一手貼在她前額試溫。
流了好多汗,林曼星全身發黏。
邊朗掏紙輕貼她肌膚,慢慢吸走細汗。
她沒睡覺,他的聲音卻比哄睡時更輕悄,“噓。很累就別說話了。休息一會,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車站距離縣醫院近,邊朗背著她去掛號。
醫生診斷是急性胃腸炎,讓她掛水,留病房住一晚上觀察。
輸液室沒什麽人,邊朗坐在旁邊陪,掏手機發信息告訴丁詠珊,林曼星晚上不會回去住。
輸液後,林曼星舒服一些,拆掉針管,起身要走,去一樓繳費拿藥的邊朗正好上來,背手把藥塞進書包,小跑過來,往她手裏塞了一瓶熱奶茶,再弓下身,“上來。”
周圍有護士和其他病人,林曼星不好意思,摁在他肩膀拍了拍,“不難受了。我自己走過去吧。”
邊朗沒堅持,半扶半摟著她出輸液室。
“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曼星知道不管她說什麽,他都會想辦法弄來,但小地方沒外賣,這麽晚,附近的店也關得差不多了,不想麻煩他,搖頭婉拒,“沒什麽胃口,喝點熱奶茶補充糖分就好。”
縣醫院食堂小,夜宵隻有青菜粥,邊朗下樓繳費時買回一份,又在自動售賣機買了一盒泡麵,“胃口不好,清粥可能吃不進去,我給你加點調料……”
他拆開盒裝泡麵,拿出其中的三包調料,撕開油包,低頭嗅了嗅沾到指尖的固體油狀物,眉頭一緊,轉而倒進泡麵盒,猶豫一會,隻在清粥裏放進三分之一包的調料粉。
邊朗去護士巡診台要開水衝麵,“我餓了,你陪我吃一點,好不好?”
“還是你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我去買。多少吃一點,好不好?”
“嗯……”
父母都沒邊朗這份耐心,她說不吃,就不會再問,不像邊朗會哄著、騙著、求著她吃。
青菜粥煮得黏稠,不用咀嚼,可以直接吞咽。
吐了好多,嗓子又幹又緊,溫熱的粥絲滑地滾進喉管,瞬間抵消胃酸腐蝕喉管的灼燒感。
泡麵的雞湯味調料包攪進去,寡淡的粥有了滋味,不會那麽難喝。喝了兩口,味覺和胃一起蘇醒,林曼星覺得餓,一勺接著一勺,很快吃完青菜粥。
隻住一晚,林曼星沒換病號服,簡單洗漱過,躺到**準備睡覺。
陪護床是可拆卸的行軍床,又窄又短,對邊朗而言像兒童玩具,隻能側著躺。陪她奔波一天,晚上又背著她走了兩三公裏的山路,他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很快睡著。
他不會踢被,不會翻身,睡著是什麽樣,醒來還是什麽樣。
誰能想到狂野狼狗的睡相會如此恬靜。
校園帖裏都說喜歡他肌肉緊繃,在陽光下奔跑的樣子。
林曼星更喜歡他現在這樣。
也可能是隻有她能看到他的這一麵。
全身放鬆,毫無防備,隻安靜地躺在她身邊。
有一陣沒打理的頭發長了,劉海落下來,貼著眼睛,邊朗的眼珠頂著眼皮動,眉頭微擰,似是感受到針尖般的發梢,手腳卻被夢束縛住了,沒法動彈,僅存的意識調動眉毛想撥開劉海。
林曼星伸手去撥。
指尖剛碰到頭發,手腕就被抓住。
本能的身體反應大過意識,邊朗眼角褶皺,稍微掙紮幾秒,慢慢睜開眼睛。
林曼星內疚地垂眸,小聲道歉,解釋:“看你劉海紮著眼睛了。吵醒你了?”
邊朗長舒一口氣,手鬆開,“我以為你是肚子疼要叫我。”
“沒睡嗎?”
“有吧……”
邊朗兩手捂臉搓了搓,“沒關係。有事就推我,我會醒的,千萬別忍著。男朋友在這陪床,就是要照顧你的。”
林曼星側身後移,讓出一半病床,“陪護床好小,你躺上來吧。”
邊朗沒動,嘴巴微張,在猶豫要怎麽拒絕。
林曼星噘嘴,委屈得下一秒就能擠出淚,用奶又嬌的聲音求,“想男朋友抱著我睡。”
在所有稱呼裏,他最喜歡這個,像一次次認可,林曼星用這種的聲音一喊,他就束手無策,隻有投降的份。
她很喜歡他這個弱點,屢試不爽。
這次也不列外。
邊朗掀被躺到身側。
單人病床要擠下兩人有點勉強,邊朗弓著背,有半邊身子在外麵懸著,腿不敢壓她,翹在床尾欄杆。
本意是想讓他睡得舒服些,可現在的姿勢沒比陪護床好到哪去。林曼星有點後悔,努力縮身子,希望她可以變成一片輕羽,盡可能地騰地方給他。
隔了會,她靈光一現,扯住他胳膊往旁邊拽,腿壓在他腰腹翻身,疊積木似地趴到他身上。
他獨占一張床。
而她擁有他。
病床晃了下,咿呀作響。
遮擋的布簾遮光不隔音,隔壁有病人在咳嗽、翻身都聽得很清楚。所幸有個病人在追劇,聲音開到最小外放,能稍壓過這些細微的聲音。
兩人以這個姿勢緊貼著,相視一眼都紅了臉頰。
狗人也有害羞的一天。
真是難得。
躲在薄薄的布簾後和男友相擁,林曼星雀躍又慌張,怕被人發現,也怕忍不住想親他。
邊朗勾在她後腰的手使勁,將她往上扯了點,偏頭埋進頸窩,“隻許安靜躺著,不能亂動,知道嗎?”
怕笨蛋聽不懂,直白挑明:“現在的我有點危險。”
或許是吃準他不能也不會做什麽,林曼星不害臊地貼到耳畔,以同樣微弱的聲音說:“我也是。很危險。”
這句話像烈酒,又辣又熱,一路灼到嗓子眼。
邊朗喉結滾動,難以置信地挑眉。
林曼星笑了笑,偏頭貼在他胸膛數心跳。
撲通撲通。
沉穩有力。
是隻健康又處於興奮狀態的狼狗。
不知道是邊朗總用同個品牌的香水,香味長久地留在他身上了,還是林曼星和他貼在一起就會產生特殊的化學反應,今天他沒塗香水,似乎也能嗅到那股柔軟的麝香。
溫暖的擁抱像秋冬季節裏的毛毯,還是曬了一下午,浸滿陽光氣息的那種,暖烘烘、熱融融,緊緊裹著,身心都安寧。
在這樣熟悉安全的懷抱裏,林曼星很快進入夢鄉。
這次的夢是美好的。
好不容易回到父母身邊,林曼星也想做個撒嬌的小姑娘,可林勵陽沒給這樣的機會,總以不聽話就要送回惠崇嚇唬她。
反正他們很忙,她一個人在家的時間更多,在這怎麽樣都比奶奶家好。
林曼星對父母言聽計從,比在惠崇更乖巧,很努力地做個懂事惹人愛的乖小孩。
安琪說林勵陽走南闖北見識多,讓她一定要聽父親的話。
林曼星信了。
當她買回最新的破洞牛仔,卻被林勵陽嗬斥不受規矩,她低頭認錯,從抽屜拿出一塊白布,縫在內側,這樣就看不見裏麵的小腿。
穿著加工過的牛仔褲去學校被同學笑土。
幾百塊的牛仔褲怎麽穿都會被罵,最後隻能束之高閣。
林勵陽仍是不滿意,說她浪費錢,要她去買菜做飯、做家務,體會大人賺錢的辛苦。
周末邊朗喊她出去玩。
她要在家做飯、打掃衛生不能去。
邊朗就來家裏陪她。
“你新買的破洞牛仔為什麽不穿了?”
“爸爸說好姑娘不能穿那個。”
“為什麽?”
“穿成這樣是不守規矩。”
“什麽規矩?”
林曼星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句整話。
她也不懂為什麽,長輩從來不會告訴她為什麽,不說規矩是從哪裏來,是誰規定的,隻教她要怎麽做。
“你爸爸在放屁!”
這種話林曼星私下都不敢說,聽邊朗這麽罵,心中暗爽,又隱隱擔心,腦海裏浮現出父親生氣的臉。
“這世界沒有什麽規矩,隻有林曼星!你就是規矩,隻有你可以定義自己。明白嗎?”
她似懂非懂地點頭。
邊朗歎氣,繼續說:“你爸說的這些東西他做到了嗎?讓你勤勞,讓你穿得嚴嚴實實,少和異性來往。那他呢?就算有規矩,這個規矩隻框住你,卻不約束他自己,這就不是規矩是陰謀,沒有遵守的必要。”
或許是那一刻起,反抗的小種子才在她心裏萌芽,在他潤物細無聲的疼愛和嗬護裏逐漸紮根、成長。
長輩隻教她怎麽聽話。
隻有邊朗告訴她要怎麽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