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六月結束,林曼星自願在貝竹多留了一個月,直到孩子們填報完誌願,才收拾準備離開。

初三下是最緊張、最關鍵的一學期,共同經曆過這段日子的人,感情不亞於在同個戰|壕並肩作|戰的戰|友。

學生們製作賀卡,寫信送她。

林曼星也買回文具,分成四十五份,並在其中塞入一張小紙條作為回禮。

寫到林招娣的這份,她忽然停住了筆。

林招娣考出驚人的高分,拿到市狀元,不僅能夠去市裏最好的高中讀書,還收到一封來自嘉禾市一所一級校的錄取書。

這家中學每年會搜羅省裏各縣級市的中考狀元,向他們發邀請函,挖一些成績好的學生入校培養。

嘉禾市的教育資源全省第一,學校又開出學費全免的優厚條件,林曼星以為林招娣肯定會答應,沒想到她拿到邀請函沒有很高興,十分平靜地收下,說要考慮一下再做決定。

學校放假,林曼星背著禮物乘車進村,挨家挨戶地送。送到林家時,母女倆正在討論這事,不過結果似乎不讓人滿意,林招娣垂頭,林美鳳扶額連連歎氣。

鄰居嫂子叫林美鳳去幫忙。

待她一走,林曼星坐到她的位置,挨著林招娣,“媽媽不在家,你有什麽難處可以告訴老師,我幫你想辦法,好嗎?”

“我不知道要不要去……”

“想去嗎?”

“想。但害怕。”

“害怕比不上那裏的學生?”

“不是。”林招娣搖頭,手裏的邀請函這幾天被反複翻看,折痕泛著毛邊,微微發白,好像再多折幾次就會四分五裂,“這個學校是全寄宿製的,隻有寒假能回家。我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家,在這上學也能幫著幹點農活。”

一些工廠春節不停工,林爸爸有時候會選擇拿加班工資,春節不回家,改在七八月份回。家裏沒男丁,還要養生病的嶽母,他脾氣很大,經常對林美鳳動手。若是林招娣在家,能幫著勸一勸。

“我不能和媽媽說這事,她一定會說沒事,讓我放心去讀書。”林招娣是班上成績最好的,每次提問,台下一片茫然的眼神裏隻有她是篤定的,可這一刻,她輕輕顫動的眼仁裏滿是迷惑,“林老師,你說為什麽他們都喜歡兒子?男生就一定比女生強嗎?”

“當然不是。在體能上,我們確實有弱勢,所以才要更加努力,不要靠體能,要靠腦力。”林曼星拉開書包,拿出戶口本,翻開她的那頁,“你看。”

戶口本的曾用名在林曼星眼裏是塊抹不掉的汙跡,羞於展露在人前,每次需要交個人頁影印件,她都會磨蹭到最後,反蓋著交,怕別人看到那個名字。

“咦?林老師……”林招娣先是驚訝,很快又轉為憐惜。

“我原來也叫‘招弟’。這就是我出生時,父親對我的期望。但我沒有遵循他的期望,也不認為他教的是對的。我一直在做我認為對的事,希望你也是。媽媽努力賺錢,都是為了讓你走出去,你不要辜負她,不要辜負自己。”林曼星合上戶口本,將邀請函塞進她手裏,“你要走得更遠,變得更強才能保護媽媽。”

“我明白了。”

林招娣提筆在邀請函下方簽字同意。

“林老師,嘉禾市真的比這好嗎?”

“機會更多吧。但最終命運還是掌握在你手裏,也要相信付出的努力一定不會辜負你。”

“好!”

**

這句話先在林曼星身上得到應驗。

夜以繼日的複習換來的是考場上的從容不迫。

考研不像高考,專業課是各個學校出題,沒有標準答案可以核對、算分,可響鈴交卷的一刻,林曼星就覺得這事穩了。

大四上排課少,考研結束,僅有的幾門功課也接連考完。

收拾宿舍時,林曼星忽然意識到這是本科階段的最後一個寒假了,下學期沒有排課,一些同學可能會到畢業答辯那兩周才露麵。

“要畢業了。”

“是啊。”

林曼星提前收拾出一堆不會用到的東西,寄快遞回家。

和邊朗住在一塊,很多事都是綁定的,學校檔案的通訊住址改為麗景苑,緊急聯係人列表也添加上對方的名字。

這些細小的聯係,像一根又一根地細線將他們緊緊纏繞,以至於林曼星寫他姓名時,筆尖都會顫抖。

快遞員貼單確認,“收件人邊朗,對吧?這麽多東西噢,是要畢業了,東西寄回去讓家裏人代收?”

林曼星點頭,對‘家裏人’這個劃分很滿意。

邊朗是佳人,也是家人。

—

“星星!”

林曼星剛從運送帶拿下行李箱,圍欄外的邊朗就迫不及待地招手示意。

“開車來的嗎?”

“車子送去檢修了,打車回去。”邊朗接過行李,另一手牽住她。

聊天的話題無外乎是學習和工作這兩點,林曼星覺察出他想問考研,又不敢直接問,繞來繞去,旁敲側擊半天都沒敲到重點。

“我考得很好。”

“那就好。”

“星星,春節和我回家一趟,好不好?”

“可以阿。家裏怎麽了嗎?”

“畢業要登記結婚,總得知會爸爸一聲。”

“嗯!”

這事戀愛從初始就時常掛在邊朗嘴邊,可兩人都夠婚齡,真的提上議程的這刻又不太一樣。

聽他談及未來,林曼星套在無名指的鉑金戒指好像都會發燙。

不管多貴重的東西,落到他手裏都像不值錢,隨手送的小玩意。

價格高昂、有重要含義的鉑金戒指,他也沒包裝,揣兜裏就帶過來了。趁影院一片漆黑,摸著她的手直接套上,沒說一個字。

戒指在他兜裏捂得熱熱的,手又被他緊緊攥著,直到吃飯拿筷,林曼星才注意到中指多出的戒指。

“咦?這……”

“男朋友送的。不許摘。洗澡都得戴著。”

“哦……”

隔了會,林曼星覺出異常,“為什麽你戴在無名指,要給我戴在中指?是男生和女生的戴法不同嗎?”

“不是。無名指是已婚。中指是訂婚。”

“唉?那為什麽不戴一樣的?”

“小笨蛋。意思是我給你反悔的機會。”

見麵機會少,缺乏陪伴,從情侶頭像到戒指,邊朗在各種方麵想著法地加深他的存在感。他的社交軟件在戀愛後,直接一腳油門踩到底的改為‘已婚’。

他的占|有|欲非常強,但沒有困住林曼星,更多是約束他自己。

“不反悔。”林曼星摘下交給他,右手覆到他掌心,“重新戴吧。我和你一樣。”

邊朗收起沒骨的混不吝坐姿,斂笑坐正,嚴肅莊重地給她戴戒指。

戒指戴了兩年,無名指都壓出印記。

印記那麽深,戒指像嵌在肉|裏,林曼星仍是擔憂地扣緊他的手指,“邊叔叔會不會不喜歡我呀?”

她的擔心不是空穴來風。

幾次去邊家,邊諺對林曼星客氣有禮,新換的住家阿姨卻對她愛答不理。

邊朗哼笑,說這人平時工作就很敷衍,讓林曼星不要放在心上。

林曼星不這麽想。

這個阿姨和自小照顧邊朗的鄭蘭不同,她對這個家沒有感情,誰是發工資的人,她就順誰的意、討好誰,對待客人的態度大概是根據邊諺的喜好調節的。

機場空曠,冷風從四麵八方席卷而來,吹得人無處躲藏,隻能縮脖裹緊衣物。

邊朗解開大衣扣,擁她入懷,用衣服兜住她。

她好小。

對他而言就跟摟著隻樹袋熊一樣。

  林曼星在溫暖的懷抱裏逐漸釋懷。

邊朗俯身,唇擦著耳尖印了個淺吻,意識到吻不熱,抬手揉著微涼耳朵,篤定承諾——

“他說的話算個P。我說娶你就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