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軒回到房間,看看時間還早,先洗了個澡,換了件衣服等著阮七。九點,很準時,一輛黑色的福特停在門口等他。

唐世榮的書房很遠,是這一群建築中地勢最高,幾乎就快到山頂了。外牆是白色的,有一個玻璃穹頂。唐雅軒忽然有點恍惚,抬頭看著滿天星鬥,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

阮七看著輕聲說:“你小的時候,最喜歡在老爺的書房裏看星星了,我怎麽叫都不肯回去睡覺。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一晃都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唐雅軒心神一凜,一種不喜歡的記憶開始侵襲自己的大腦,他努力把這種不適的感覺趕出體外。

唐世榮背對著門,仰頭看浩瀚的星空。

阮七輕輕走到他背後:“老爺,三少爺到了。”

唐世榮點點頭,轉過身來:“老三,過來!”他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好像又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伸出手來,摸了摸唐雅軒的頭,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阮七看在眼裏,知道老爺今天心情不差,也暗自為三少爺高興。老唐家幾個兒子當中,他最為關心疼愛的就是這個老三,雖然受傷之後像換了個人似的,但一口一個七叔還是叫得親熱,阮七心底也盼著他能得到老爺的歡心。

“你身體怎麽樣了?”老爺子又問了一遍,單獨相處,口氣似乎也溫柔了許多。

“謝謝爸爸關心,我全好了。”唐雅軒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父子之間的距離近了許多,親切感也增強了許多。

老爺子沉吟半晌,在房間裏繞起了圈子。

“老三,你回來幫我的忙,自己有沒有什麽打算?”

唐雅軒做出一副孝順兒子的模樣:“聽爸爸的安排。”心裏暗想:“最好是能獨當一麵的事情,真要去地產部,跟老大在一起日子一長難免露出馬腳。那做什麽好呢,我熟的生意也就是夜總會賭場,也不知道唐家有沒有涉足這些。”

老頭子呼了一口氣:“老三,這次讓你回來,本來是因為老大那邊有點事情,想讓你接手地產部的工作。”

唐雅軒心裏一動,聽老頭子繼續說著:“但現在老大那邊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你不久前又出了這個事情,我也不想讓你太操勞,你懂麽?”他盯著唐雅軒的眼睛,流露出一絲疑慮與慈愛,也有些怒氣和淒涼。

唐雅軒忽地明白這老頭的意思,進地產部,風頭太勁,難免還有人想下毒手。老頭子心裏早就有了懷疑,現在在調查的過程中,隻是不管是哪個兒子女兒的手段,都難免讓老頭子傷心。

他點點頭,老頭子看得出來兒子是聰明人,已經明白了厲害,也鬆了一口氣。“這幾年,也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見到你。怎麽樣,美國那邊的生活習慣麽?”

“還好,和在家的時候總有些不一樣,但也過得慣。”唐雅軒小心地應對著。

“我知道你常常去看你妹妹,她怎麽樣?”

“妹妹一切都還好,就是太多人追,我不放心呢。”他也管不了許多,信口胡吹。

老爺子的眼睛裏閃出了神采:“你妹妹長得跟你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沒人追才奇怪呢!不過我放心,你妹妹的性子也隨你媽媽,端莊大方得體,不會有事的。”

唐雅軒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隻得點點頭,改換話題:“爸爸身體還好嗎?”

老爺子爽朗大笑:“我的身體,還沒到要你們擔心的時候。”他看唐雅軒一臉尷尬,又說,“沒事,我知道你關心爸爸,不過我現在身體還好,你們都放心吧。”

他猶豫了一陣,終於開口:“老三,我想讓你先負責集團廣告部,壓力也不大,去東海,怎麽樣?”

廣告部?唐雅軒差點沒咬碎自己的舌頭,老頭子你要保護兒子,也犯不著這麽個投閑置散吧?做作小廣告,能有什麽出息?

“廣告部雖然不是企業的重要部門,但直接跟我們公司最大的幾個客戶合作,而且留在老爺身邊,老爺是想讓你多累積一點人脈,在關係網裏麵越重要,就越沒人會動你,三少爺你不明白麽。”回去的車上,阮七勸慰著蔫蔫的唐雅軒。

唐雅軒仔細想想,何嚐不是這麽回事,看來老爺子有點把老三看作接班人的意思。但他原本的想法,隻是想撈點資本,再回頭去找自己的兄弟,這麽一來,這事情就跟他糾纏不清了,時間一長,想擺脫現在的身份恐怕就更難。

“唉,老子真的要在這兒乖乖地當孝順兒子嗎?”他撥弄著手上那塊老爺子剛送的百達翡麗,鬱悶地想著。

“老三真的變了。”唐世榮撫摸著一具黑色的天文望遠鏡,望著窗外。

“以前,他到我麵前總是畏畏縮縮的,連句話都說不清楚,尤其是他親生媽媽死了以後。隻有看星星的時候,才能跟我說上幾句話。今晚他雖然沒說幾句話,但眼神和身體的姿勢,明顯都變硬了。”老爺子眯著眼睛,思索了一會兒。

“甚至,我覺得似乎他隱隱有一種氣勢,絕非池中之物,這跟以前膽小謹慎的他,太不一樣了。難道真的是一顆子彈,打開竅了?我本來想讓他去地產部做老大的副手,老大雖然不成器,但畢竟不是太狠的人,弟弟在他下麵,他就不會有什麽動作了,老三也能安安穩穩的。但現在這個樣子就不同了,我在老三身上看到不少以前沒注意的特質,說不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句話,真是不錯呢!”

阮七驚道:“老爺,你懷疑三少爺這件事情,是大少爺做的?”

唐世榮搖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我特地叫他們一起吃飯,但還是什麽也看不出來,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麽算了,誰敢動唐家的人,我一定要查到底。”

“不過,老三這次受傷之後,成熟不少,我也很欣慰。”

阮七恭敬地站在一邊:“老爺,三少爺畢竟在國外一個人生活了這麽多年,這次經過這麽一個大難,真是長大了。”

唐世榮歎了一口氣,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蒼老:“我都六十多了,他們也該長大了,再沒有一個成器的,這個家業能留給誰呢?”

唐雅軒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打著藍色格子領帶,雪白的襯衫用銀質的袖扣。他看著電梯上自己的影子,“撲哧”一聲樂了。

怎麽也想不著會這麽個打扮來正正經經的上班,他想象著白紹飛套上一身正裝的樣子,越想越是好笑。

年後,唐雅軒就告別所謂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來到東海,接手廣告部門的工作。過年祭祖那天,總算一個大家族都聚齊了。二姐唐紫璿一家是活寶,成天唧唧歪歪他們去巴黎買了什麽東西,老爺子一來又趕忙巴結服侍,幾乎是沒人看得起他們。

老四回來倒是對唐雅軒特別熱情,才回來就拉著唐雅軒談了半宿,倒把唐雅軒給嚇壞了,深怕露了馬腳,隻好支支吾吾推托頭疼,老四也不介意,隻讓他好好保重身體。

小妹唐芷晴也是一回來就抱著三哥大哭,到底是一個媽生的,和其他的兄弟姐妹相比,唐雅軒有些感動。

不過相聚的日子短暫,才到初二,老四就趕回西雅圖處理事務。其他人在之後幾天,也陸陸續續地離開。芷晴走之前,又抱著唐雅軒哭個不停,唐雅軒隻好不停安慰。

等到眾人都散去,唐雅軒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冒牌沒有什麽人懷疑。他也不多滯留,匆匆忙忙就去了東海,準備新的工作。

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其實他腦子裏麵一團漿糊,他除了知道打打殺殺,剩下的就是怎麽打理娛樂場所。夜總會、KTV酒吧、電子遊戲廳他還有些心得,但怎麽幹廣告是完全沒數。

“靠!廣告不就是砸錢嘛?有什麽了不起的,反正是幹老總,讓底下人幹,我來簽字就好!”

公司裏,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年後來一個新老板,有沒有這回事情?”

“當然嘍,你沒看Leo都已經不來了啊,聽說是調回去高升了。”

“那新來的什麽來頭?”

“不知道啊,隻知道姓唐,年紀很輕,是哈佛出來的。”

“咦?那不是跟大老板一個姓?年紀輕輕,不會是皇親國戚吧?”

唐雅軒踏進公司門的時候,就看到一堆人聚在一起八卦著。

“我靠!上班時間你們都聚在這裏幹什麽?”唐雅軒大吼一聲,聲音大得要命,整群人都給嚇懵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更是臉都白了。

“您……您是唐總?”

唐雅軒大馬金刀地拖了把椅子坐下,矜持地點點頭。

那年輕女子趕忙倒了杯水過來:“唐總,不好意思,我們都聽說您今天要到,但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沒去接您真對不起,我是您的助理Betty。”

唐雅軒傲氣地揮揮手,他是打定主意要給這些衣冠鮮明的白領一個下馬威了。

“不用!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們是怎麽利用工作時間的?以前朱總在的時候就是這麽要求你們的嗎?上班時間不好好工作,隻知道聊天,有什麽效率?他媽的,我們出來混……我們出來工作的,就是要拿命出來拚,才能賺錢上位,你們懂不懂?”

唾沫橫飛地罵了一通,公司的人都傻掉了。

“不是說是哈佛的高材生嗎?怎麽這麽粗魯?”

“像個小混混似的,滿口粗話,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