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鏡子一起在人間經曆了500多年的風風雨雨,這期間,有千千萬萬張臉在鏡子麵前出現,又消失。

我們看到了中國第一女皇武曌——武則天——建立的周的興衰,看到了楊貴妃閉月羞花的嬌顏,聽說了南唐後主李煜和小周後的淒婉愛情,也聽說了宋高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見證了李師師對宋徽宗的千古絕唱,還見證了嶽王爺——嶽飛英勇抗金、流芳百世……鏡子輾轉反側,從這雙手到那雙手。一天,鏡子中映照出一個雙目炯炯有神、頜下一把美須、英武的蒙古族中年漢子——他居然就是一代天驕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麵帶笑容,伸手扶起一位單膝跪在他麵前的少年英雄,聲若洪鍾地說,兀良哈台,這次出征,你屢建奇功,我鐵木真近日得一千年古銅鏡,就將它賜與你,讓它保佑你征戰平安。

多謝大汗!

成吉思汗的營帳裏發出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

鏡子,鏡子,你聽到沒有?剛剛那個人是鐵木真啊。

什麽鐵木真?

哎呀,就是人們常說起的蒙古族大英雄——成吉思汗啊!

哦!那有什麽稀奇的?咱們前前後後見過多少個皇上啊,誰還不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沒什麽了不起。

這次,我也覺得鏡子講的話頗有道理,但我還是不想讓它得意,於是,對它嗤之以鼻。

我從人們一星半點滿含讚譽的話語中,聽出兀良哈台驍勇善戰、為人正直,是個難得的心胸開闊之人。

成吉思汗剛剛封他為南征主帥,命他攻打大理國。

夜,草原的夜寧靜而美麗,我在鏡中透過撩起的帳簾欣賞著帳外皎潔的月色。兩個蒙古士兵進了營帳,開始打掃、收拾。

其中一個士兵回頭問另一個士兵,剛才兀良哈台元帥那封信和錢物是送去哪兒的?

你不知道啊?是給他的結拜兄弟哲罕的,兀良哈台元帥也想讓他的兄弟哲罕與他一起分享他勝利的喜悅。

元帥對他這個兄弟可真好啊!

當然啦,元帥從來都是愛兵如子的。

哲罕以前也在元帥手下當兵嗎?

是啊,元帥以前當將軍的時候,哲罕是他的副將,由於哲罕從小父母雙亡,是個孤兒,所以,元帥一直特別照顧他。

我好象聽人說過,元帥似乎救過哲罕的命。

不是似乎,是真的。在一次與大隊金兵的交戰中,我們元帥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取得了勝利,但是,當時卻隻剩下了元帥一個人了。

啊,那次戰役豈不是十分慘烈?

肯定啦。元帥剛準備徒步離開,就聽到死人堆裏傳出人的哼哼聲,元帥發現是哲罕——但是,哲罕當時已經昏迷不醒——於是,元帥背著哲罕整整三日三夜,累得精疲力竭才回到營帳,又不眠不休地在哲罕病榻邊守了兩天兩夜,直到哲罕醒來。

那後來呢?

後來,哲罕由於傷勢太重,痊愈之後也不能再上戰場了。

是不是元帥就與他結拜成了兄弟?

不僅如此,元帥還讓他當了帥府的總管。

……

鏡子概歎著說,想不到這個兀良哈台年紀輕輕,卻如此重情重義。

我沒有吭聲,心中浮現出小楓姐姐的音容笑貌,草原的夜色在淚光中逐漸模糊。

兀良哈台南征前夜,他興衝衝地拿著一封信坐在了鏡子前,那封信是哲罕寫給他的。

兀良哈台吾兄:

今聞兄大獲全勝,弟甚為欣喜。又聞兄得封南征統帥,弟深表祝賀。

……

弟從信使處得知,大汗為兄慶功之時,曾賜兄千年古鏡一麵,弟甚想借來一觀,不知兄允否?

……

弟於家中遙祝兄南征大捷,一路平安!

愚弟:哲罕

兀良哈台看信後,欣然一笑,這個哲罕,依然不減他對古董的癡迷。不過,我在外連年征戰,將銅鏡交由他保管也好,以免遺失。來人啊……哲罕臉上掛著貪婪的笑,翻來覆去地看著鏡子,他給我的感覺是獐頭鼠目,一臉的狡猾。他看完鏡子之後,將鏡子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他的書桌上。

我耳邊傳來鏡子的聲音,小天,這個哲罕也是個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的人呀。

哦?是嗎?

是啊,而且,看他一副小人樣,估計也不是個好人。怎麽樣?咱們今晚……我斜著眼睛說,你急什麽?你聽沒聽過人不可貌相?你可別忘了,咱們是有言在先的,先看看再說吧。

鏡子不滿地哼了一聲,無奈地閉了嘴。

當晚,哲罕坐在書桌前,拿出文房四寶,研磨鋪紙,準備寫信。我伸長了脖子,看著哲罕飽蘸濃墨,在信紙的抬頭寫下“高和兄”三個字。

我疑惑地想,高和?!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眼熟啊?啊!想起來了!高和不是大理國的丞相嗎?難道……哲罕的自言自語解釋了我所有的疑慮,哼哼!高丞相已經許下了我高官厚祿、金銀美女,那豈不比在這兀良哈台府上當這個小小的總管強得多嗎?兀良哈台兄,小弟隻好對不起你啦。哈哈哈哈!

鏡子迫不及待地說,小天,小天,我沒說錯吧?我真沒說錯,他果然是個小人。小天,咱們幹吧?!

我神情凝重地點點頭,好吧!

哲罕小眼珠轉了轉,側耳聽了聽帳外的動靜,確認沒人之後,他帶著陰險的笑容,提筆開始寫信。

我的心情與我的臉色一樣陰沉,我看著鏡外的哲罕,輕輕一揮手。鏡外的哲罕握筆的右手陡然停在了半空中,他大張著嘴,滿眼的驚恐,額上馬上滲出一層晶亮的冷汗。桌上信紙中抬頭已寫好的“高和兄”三個字變得血紅血紅,並慢慢地滲出滴滴鮮血,而筆尖上滴落的墨汁也如鮮血般觸目驚心。哲罕滿心恐懼地甩甩頭,再定睛看去,字和筆上的墨汁卻恢複了原樣,他“呼”地鬆了口氣,閉上眼睛拍了拍胸口,將弄髒的信紙揉成一團,又鋪開一張新信紙。

我朝鏡外猛吹了一口氣,蒙古包中立刻刮起一陣陰風,燭火隨著風起而熄滅,整個蒙古包中變成了一片陰慘慘的藍色。驚魂浦定的哲罕如驚弓之鳥般跳起,直撲蒙古包的門簾,卻不料,蒙古包已成了一個悶罐——找不到門,也沒有窗。他背靠著曾經是門的地方,魂飛魄散地四下張望。

我從頭開始擠出鏡麵,弄出“吱吱”刺耳的響聲,然後,極其緩慢地在空中舒展開我那身黑緞子般皮膚質感的衣裙,任由巨大的裙擺在陰風中飄飛。哲罕渾身篩糠一樣地戰抖,雙手捂著臉,從指縫間看著懸在半空中的我。

我用一種男女聲混合的聲音發出地獄般的笑聲,那陰冷的笑聲在蒙古包中回旋、回旋……哲罕驚恐萬狀,檔下濕了一大片,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尿臊味。

我心裏冷笑著,沒用的東西,這樣就尿褲子啦。

我鼓起雙眼,繼續用男女混合聲發出陰森森的笑,在幽藍的光線中直撲哲罕,與他麵對麵,停在了離他隻有半寸遠的距離,哲罕一聲淒厲地慘呼嘎然而止。

斷氣了?!就這麽嚇嚇就……太沒意思了!我撇撇嘴,轉身回到鏡中。

四周一片寂靜,蒙古包門簾縫隙中,一道如水的月光,靜靜地傾灑在哲罕——麵無人色、雙眼鼓突、半張著已死去的嘴唇、十指僵硬地彎曲著舉在臉旁、肌肉緊繃地靠在蒙古包門旁——的毫無生氣的身體上。

哇!這麽快?!鏡子熱鬧還沒看夠似的說。

小人不就這樣!我還沒發揮到極至呢,真掃興!

第二天一清早,哲罕就被人發現了,一同發現的還有那張寫著“高和兄”三個字的信紙,人們稟報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下令將奸細哲罕的屍體懸在高杆上,曝曬三日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