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9章說:“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嬌,自遺其咎。”(金玉堆滿了屋,無法守住;富貴了就驕橫,會自取禍患。)

1.人生哲學的深意

富貴易使人驕,得意容易忘形,這是人類心理的通病。尤其是以往曆史上的帝後王孫,生育在深宮之中,長養於太監宮女之手,何嚐備知人間社會的種種。因此,在我們的曆史上,便常有自悲生為帝室兒孫的浩歎。

陶弘景像

陶弘景(456~536.南朝宋孝建三年至梁大同二年),字通明。自稱華陽隱居。南朝丹陽秣陵(今江蘇南京)人。南朝道教茅山宗創立者,新道教奠基人,煉丹家,醫藥學家。

他在“山中”隱居修道,梁武帝每有疑難不決之事,常常谘詢於他。把他看作是不在廟堂之上的宰相。因此,他有了“山中宰相”的美名。出世人山,超然物外。卻又熱衷於政治,陶弘景實在讓人琢磨不透。他經曆宋、齊、梁3朝,是一位有真才實學的知識精英。一位心懷家國天下的“隱士”。這雖說與道教徒的宗教信仰及追求的終極目標不大相稱。但仍然可以說。陶弘景是既出世又人世。身在山中心在魏闕的中國穩士文化的典型奇人。“山中宰相”。古今一人而已。

著有《本草經集注》、《帝代年曆》、《學苑》、《論語集注》、《陶氏效驗方》、《圖象集要》等。當蕭道成迫使劉宋末代皇帝——十三歲小兒劉準讓位的時候,可憐的小皇帝,已自知不免於死亡,驚懼萬分,隨口就問蕭道成的幫凶大臣王敬則說:“今天就要殺我嗎?”王敬則說:“不要怕,不過遷居別宮。官家(對皇帝的稱呼)先世取司馬家,也是如此。”劉準一邊哭,一邊說:“願後身世世,勿複生帝王家!”

同樣的問題,發生在明思宗(崇禎)的時代,當李闖王率兵人宮的時候,思宗用劍砍殺他的女兒長平公主,歎道:“汝何故生我家!”

由此,更可明白深入傳統道家哲學的曆代隱士、高士們,薄帝王而不為,唯恐富貴來迫,於是便有“避世唯恐不早,人山唯恐不深”的思想了。

有關曆史名人在富貴貧賤之際,這一類的人生經驗典故,多到不勝枚舉。

《老子》本章有關人生哲學的深意,給後人的感覺未免過於悲觀。但人生必須要經曆悲愴,才能激發建設的勇氣。清代史學家、大文學家趙翼先生在《題元遺山詩集》中,算是很清醒地理解到了老子這一哲學的深意:

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

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蘭悲夜火,故都喬木泣秋風。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2.遼、金、元三朝的哲理詩

以下便是反映遼、金、元三朝有關“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的哲理詩:

遼·《伎者歌》

百尺竿頭望九州,前人田土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

人生事,的確如此。無奈人們明知而不能解脫!

金·元遺山《秋夜》

九死餘生氣息存,蕭條門巷似荒村。

春雷漫說驚坯戶,皎日何曾入覆盆。

濟水有情添別淚,昊雲無夢寄歸魂。

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與細論。

“百年世事兼身事”,到頭來,誰都難免有此感受。無論清平世界或離亂時代,大概都是如此。隻可惜元遺山親身經曆興衰成敗的哲學觀點,卻是“樽酒何人與細論”的感慨,除非與老子細斟淺酌,對飲一杯,或許可以粲然一笑。

元·劉從益《題閑閑公夢歸詩》

學道幾人知道味,謀生底物是生涯。

莊周枕上非真蝶,樂廣杯中亦假蛇。

身後功名半張紙。夜來鼓吹一池蛙。

夢間說夢重重夢,家外忘家處處家。

“學道幾人知道味”可為世人讀老子者下一總評。“謀生底物是生涯”,人人到頭都是一樣。若能了知“夢間說夢重重夢,家外忘家處處家。”又何必入山修道然後才能解脫自在呢?

入山唯恐不深

“曆代隱士,高士們,薄帝王而不為,唯恐富貴來迫,於是便有‘避世唯恐不早,入山唯恐不深’的思想了。”元·密蘭沙《求仙詩》

刀筆相從四十年,非非是是萬千千。

一家富貴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問我蓬萊事,雲在青山水在天。

“一家富貴幹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真是看透古今中外的人情世態。正因其如此,要想長保“金玉滿堂”的富貴光景,必須深知“莫之能守“及其”自遺其咎”的密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