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44章說: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身外的聲名和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哪一樣親切?身外的財貨,和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哪一樣貴重?得到名利與失掉生命,哪一樣對我有害呢?)

由此可知:過分的愛名,就必然要付出重大的損耗;要收藏喜愛的東西,將來亡失的也多。隻有知足知止,才可不受大辱,不遭危險,而生命也必能得以久存。

知道什麽時候該進是一種智慧,知道什麽時候該退,什麽時候該止,這是一種更高的智慧。

1.李嘉誠發現了這一密碼

林語堂(1895-1976)

福建龍溪人。原名和樂,後改玉堂,又改語堂。1912年入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後在清華大學任教。1919年秋赴美哈佛大學文學係。1922年獲文學碩士學位。同年轉赴德國入萊比錫大學,專攻語言學。1923年獲博士學位後回國,任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教務長和英文係主任。1924年後為《語絲》主要撰稿人之一。1926年到廈門大學任文學院長。1927年任外交部秘書。1932年主編《論語》半月刊。1934年創辦《人間世》,1935年創辦《宇宙風》,提倡“以自我為中心,以閑適為格調”的小品文。1935年後,在美國用英文寫《吾國與吾民》、《京華煙雲》、《風聲鶴唳》等文化著作和長篇小說。1944年曾一度回國到重慶講學。1945年赴新加坡籌建南洋大學,任校長。1952年在美國與人創辦《天風》雜誌。1966年定居台灣。1967年受聘為香港中文大學研究教授。1975年被推舉為國際筆會副會長。1976年在香港浙世。香港富豪李嘉誠發現了“知足”“知止”的密碼,他曾說:“經營企業,‘知止’兩個字最重要。我從十二歲就開始投身社會,到二十二歲創業時就已經過了十年非常刻苦的日子,到今天我已工作六十多年了。在香港我看過有些人成功得容易,但是掉下去也非常快,是什麽原因呢?‘知足’‘知止’是非常重要的。全世界很多企業之所以失敗,最少一半都是因為貪婪。”

知足又為“慈祥”“和氣”的代名詞,此等字眼到了舊曆新年,大家用朱紅箋寫在通行的門聯裏,這是一半為謙和的箴訓,一半為人類智慧,明代學者即以此意勸人“惜福”。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現在已成為格言,也成了首富們普遍的口關禪。在文學裏頭,這個意識常轉化而為田園思想,為樂天主義。像李嘉誠這種人,雖然沒有文人騷客的田園牧歌,但作為企業家,知道“企業之所失敗,最少一半都是因為貪婪”,這就是李嘉誠因“知止”而成功的秘訣。

2.林語堂論“知足”的精義

人類的幸福是脆弱的物體,因為“神”老是嫉妒人類的幸福。幸福問題因而是人生不可捉摸的問題。人類對於一切文化與物質進步雖盡了全力,幸福問題畢竟值得人類一切智慧的最大關心以謀解決。中國人竭盡了他們的常識,下過最大毅力以謀求此幸福。好像功利主義之信徒,他們常熱心於幸福問題,勝於物質進步問題。

羅素夫人曾聰慧地指出:“快樂的權利”在西方是一個被遺忘了的權利,從前到現在,一向未有人注意及之;西方人的心靈常被次一等的權利觀念所支配著,他們注意於國家預算的表決權,宣戰投票權,和被逮捕時應受審訊的私權。可是中國人從未想到逮捕時應受審訊的權利,而一意關心著快樂的幸福,這快樂不是貧窮也不是屈辱所能剝奪他們的。歐美人的處理幸福問題常取積極的態度,而中國人常取消極的態度,所以幸福問題最後可以收縮為個人的欲望問題。

可是一講到欲望問題,吾人就感覺到茫無頭緒,吾們真正所需的是什麽呢?為了這個緣故,狄俄澤尼的故事常令吾人發笑,同時也著實又羨又妒,因為他宣稱他是一個快活人,原因是他沒有任何欲望。當他見了一個小孩子雙手捧水而飲,索性把自己的飯碗也摔掉。現代的人們,常覺得自己困擾於許多難題中,而大部分與他的人生有密切之關係。他一方麵羨慕狄俄澤尼的逃禪的理想,同時又舍不得錯過一場好戲或一張轟動的影片的機會,這就是吾們所謂的摩登人物之不安頓的心情。

中國人藉知足哲學消極地企求快樂,但其逃禪的程度尚未達到狄俄澤尼之深,因為中國人任何事情從未想深進,中國人與第俄澤尼不同之點,即中國人到底還有一些欲望,還需要一些東西。不過他所欲望的隻是足令他快樂的東西,而要是無法達到目的,則亦並無堅持之意。譬如他至少需要兩件清潔的襯衫,但倘是真正窮得無法可想,則一件也就夠了。他又需要看看名伶演劇,將藉此盡情地享樂一下,但倘令他必須離開劇場,不得享樂,則亦不衷心戚戚。他希望居屋的附近有幾棵大樹,但倘令是地方狹小,則天井裏種一株棗樹也就夠他欣賞。他希望有許多小孩子和一位太太,這位太太要能夠替他弄幾色配胃口的菜肴才好,假使他有錢的話,那還得雇一名上好廚子,加上一個美貌的使女,穿一條緋紅色的薄褲,當他讀書或揮毫作畫的時候,焚香隨侍;他希望得幾個要好朋友和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要善解人意,最好就是他的太太,非然者,弄一個妓女也行,但倘是他的命宮中沒有注定這一筆豔福,則也不衷心戚戚。他需要一頓飽餐,薄粥湯和鹹蘿卜幹在中國倒也不貴,他又想弄一甏上好老酒,米酒往往是家常自釀了的,不然,幾枚銅元也可以到汾酒鋪去沽他媽的一大碗了;他又想過過閑暇的生活。而閑暇時間在中國也不稀罕,他將愉悅如小鳥,若他能:

因過竹院逢僧話,

愉得浮生半日閑。

倘使無福享受怡情悅性的花園,則他需要一間門雖設而常開的茅屋,位於群山之中,小川紆曲縈繞屋前,或則位於溪穀之間,晌午已過,可以拽杖閑遊河岸之上,靜觀群鵜捕魚之樂;但倘令無此清福而必須住居市塵之內,則也不致衷心戚戚,因為他至少總可得養一隻籠中鳥,種幾株盆景花,和一顆天上的明月,明月固人人可得而有之者也。故宋代詩人蘇東坡就為了明月寫了一篇美麗小巧的短文,叫做《記承天寺夜遊》: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耳。

一個強烈的決心,以攝取人生至善至美;一股殷熱的欲望,以享樂一身之所有,但倘令命該無福可享,則亦不怨天尤人。這是中國人“知足”的精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