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52章說:“塞其兌,閉其門,終生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守住自己想說出來話,就像把自己關閉在屋裏,那就不會受到傷害;如果開口說話恃用自己的聰明,希望得到人家幫助,那就沒法救啦。)
“兌”,典自《易經·兌卦》。在老子這個字眼,深藏著十分變深的密碼。
1.“兌”的意思
陳國鈞在《易經新解》中說:
初九:和兌,吉。
卦意:“我們隻要繼續采取內剛外柔的做法,和悅地待人接物,就能與所有的諸侯搞好團結。這樣做的好處是既符合天意,又得人心,自然能夠長久的吉祥如意。”
九二:孚兌,吉,悔亡。
卦意:“隻有以誠信美德為紐帶連接起來的盟友,才是牢固的、吉祥的團結。沒有誠信作基礎,僅憑大勢所趨和花言巧語糾結起來的群體,是各懷異誌的烏合之眾。誰若想依靠這烏合之眾而取得成功,定然會使其大失所望,後悔逃亡而不及的。”
珍泉在《易經的智慧》中寫道:“兌卦”是朋友講習的智慧。
《說文》“兌,說也。”說,悅也。
從字形上看,兌,像張口的樣子。一張口,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說話,一種是表示喜悅。古代沒有喜悅的“悅”字,與“說”相通,通用的。所以,《論語》裏麵有:“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個“悅”寫作說話“說”,這是古代用字。
兌,為澤,為悅,為少女,為巫,為口舌。
象辭裏說:“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麗澤,麗指兩個兌卦,兩個兌卦互相潤澤。互相潤澤,就得喜悅,一種愉悅的意思。講習,又是一種.言說,所以,有雙重的意思。象辭解釋了兩重意思:喜悅,言說。
兌上兌下,八純卦之一。兌卦象征羊,卦畫上爻為陰爻,曰“兌上缺”,與“羊”字同形。兌卦卦德悅,兩兌相重,上悅下亦悅.上下皆悅;又可解為外悅內亦悅,內外皆悅。
2.兌是和悅的象征
兌的卦辭上說:兌,亨,利貞。
彖曰:兌,說(悅)也。剛中而柔外,說(悅)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悅)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說(悅)之大,民勸矣哉。
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1)兌,亨,利貞
兌,有喜悅和言說兩重意思。當然,在卦裏麵以喜悅為主,喜悅,和悅,愉悅。
享通,利於守持正道。這裏指出了和悅相處的一種行為準則。《周易正義》裏是這麽解釋的:“澤以潤生萬物,所以萬物皆說(悅);施於人事,猶人君以恩惠養民,民無不說(悅)也。”水來滋潤萬物,所以萬物都喜悅;君子以恩惠養民,民無不喜悅。
(2)剛中而柔外
彖辭中講到,“剛中而柔外”,什麽為剛中?你看,九二和九五都是剛爻居中位,但是兩爻的上爻都是柔爻,所以剛居其中而柔居其外。
(3)說以利貞
以和悅為行為的準則,這是有利於辦事的。所以,這種和悅的辦事準則是順乎天也應乎人。誰不喜歡這樣呢?一見麵笑哈哈的,還挺好;如果見麵將臉拉得老長老長,像欠你八百萬似的,這樣,當然人家見了不高興,這就談不上“應乎人”了。這一卦是上順乎於天,下應乎於人。
就像佛教《彌陀經》上講的“出和雅音”,出和音,就是和悅的音,你說出的話,語氣很和悅,人家聽起來也得到一種和悅和喜悅。雅音,是說出的話,非常文雅,有修飾,還很幽默,很文明。
音樂裏有和音,有和聲。和聲,隻要一支歌中有幾個和聲的話,這支歌就好聽。但,要用得巧妙,和聲用在哪個地方,怎麽用?作曲家、音樂家最強調這個問題。如果一首曲子裏和聲用得不好的話,這個曲子絕對不是成功的。這說明和悅貫徹在我們生活中間的。
(4)說之大
彖辭又講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
先民的說(悅),是引導的意思,用喜悅去引導他人,引導民眾。那麽,民眾就忘記疲勞了。像在部隊行軍途中,戰士很疲勞,文工團將竹板一打,歌子一唱,戰士們樂了,忘記了疲勞,這就是一種引導,引導大家的一種思維。
(5)說以犯難,民忘其死
犯,指赴、奔赴。本來知道前麵有險難,但是,還願意往前奔赴,前赴後犯,指赴、奔赴。本來知道前麵有險難,但是,還願意往前奔赴,前赴後繼。這就是用喜悅的一種宣傳和引導。是用喜悅,而不是用命令。
抗日戰爭的時候,全國許多仁人誌士奔赴延安,有許多大學生,從大城市奔到那個山溝溝裏麵,有的家庭環境非常優越,有大少爺,大小姐,他們過慣了城裏生活,但是他們還要奔赴延安,甘願去過那種艱苦的生活。他們就是為抗日救國,為民族利益的一種正義所鼓舞的。這種鼓舞,就是一種悅。他們得到這種鼓舞,願意去赴難。
《紅岩》裏麵的劉思民,他們家庭好啊!他為什麽要參加革命?當他們被捕後,父母那麽勸他。但他寧可蹲監獄,不願意去過那種享樂生活。為什麽?他忘記了生死。
(6)說之大,民勸矣哉
勸,勉力。這個和悅的意義是多麽的宏大,可以使民眾自我勉力而為之。這是不可思議的。
這裏,讚歎和悅的意義,用了兩組排比句,而且這兩種情形都是非比尋常的,這就高度地讚美了和悅的德性。
(7)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就是說兩澤相連,互相滋潤,象征了一種和悅。君子效法於這種和悅,就能使朋友都來親附他,而且大家可以茬一起研習學業,鑽研學問。可見,和悅是一種凝聚的象征。正如《論語》開篇中所描述的:“有朋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3.謀求兌的和悅是要光明正大的
兌的爻辭上說:初九,和兌,吉。
象曰:和兌之吉,行未疑也。
(1)和兌
初九,陽居陽位,非常好。和兌,即和悅,祥和喜悅。和悅待人,得到吉祥。
這種和悅待人的行為,有什麽可懷疑的嗎?有什麽不好嗎?
(2)行未疑
“未疑”,不會有懷疑的,這種和悅,讓人懷疑是不是假惺惺的,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呢?根本不用懷疑,這種和悅是端正的,是一種端正的行為。下麵接著還要講到和悅。
九二,孚兌,吉,悔亡。
象曰:孚兌之吉,信誌也。
(3)孚兌
孚兌,這個和悅是以誠信為基礎的,沒有誠信的和悅不能持久,是假的。
與人打交道,第一次,特別好;第二次,怎麽樣?我年輕時,第一次到一位父輩的學友家,他們家有位老者留我們吃飯。當時,我們認為第一次請我們吃飯,又是那種關係,他會盛情地招待我們的。沒想到,他是以家常飯待我們。那位老者說:他們家有這麽個祖傳,客人到家,如果認為客人是可交的,那麽第一頓飯以家常飯招待。為什麽?如果想與他長交往的話,就以平常開頭。假如第一頓非常盛情,非常的鋪張,那麽,一回生,二回熟,到熟的時候,怎麽在這上麵加砝碼,難道再擺兩桌子菜,擺得出來嗎?長期交往下去,還這樣嗎?這種熱情怎麽加碼呢?如果加不上去的話,會使人誤認為,開頭對我這麽好,慢慢冷下去了。所以,以平常開頭,以後就能長交往。他也認為你可交,以誠信作基礎。這就是“常”與“長”的辯證法.是對孚兌的最好注釋。
(4)信誌也
心懷誠信,和悅待人,就是一種永久的吉祥。當然,悔恨也會消失。如沒有誠信的話,是不行的,以後還是會有悔的。
以誠信來堅定自己的和悅,鞏固自己的和悅。隻有這種和悅,才能獲得一種真誠的相待,也就是以誠待誠,以心換心。
六三,來兌,凶。
象曰:來兌之凶,位不當也。
(5)來兌
六三,陰居陽位。所以,前來謀求和悅,然而有凶險。為什麽會有凶險呢?
(6)位不當
前來謀求和悅,為什麽會有凶險?原來是六三居位不正,不當位。謀求和悅,說明沒有誠信,這是一;第二,她是來謀求和悅的,說明這種行為也不正當,這種和悅是假的,甚至如有人講的“皮笑肉不笑”,是一種做作的,諂媚求悅,她之所以來謀求,是有目的的,沒有以誠信作為基礎。和悅不是謀求的,而是自然出自內心的。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
象曰:九四之喜,有慶也。
(7)商兌
九四,陽居陽位。商,是指商榷、商量。商榷和悅之事,但是心中不太安寧,還沒有得到安寧,如果能隔斷陰柔、嫉恨,則有喜兆。介,指隔斷。現在講中介,中間介紹,兩個人做買賣,中間隔著。疾,是指那種陰柔,那種諂媚,嫉妒講得明白一點,是指那種假惺惺的和悅。將這些東西隔斷了,不要了,就是說你笑不出來就不要笑,樂不起來就別樂,不要假裝,必須誠實。如這樣的話,會有喜的。
(8)九四之喜,有慶也
什麽喜呀?慶,是指大事呀,不是指個人。這裏麵講了,要得到和悅的話,要以真誠為基礎。在商業談判桌上就是這樣,你假惺惺的笑,相反弄巧成拙。有時候當喜則喜,有時候當怒則怒,有時候拍案而起,相反還會收到好的效果。
在中國人世的中美談判桌上,美國代表一上來說:“我們是在與一班小偷談判。”我們談判團團長、外貿部部長吳儀馬上拍案而起,她講:“我們是在與一夥強盜談判。”同時點出證據:“你們的博物館裏陳列的不是從我們國家搶來的出土文物嗎?”她不僅針鋒相對,而且還點出了事實,美方講的都是空的,在講瞎話,我們是講真的。那個時候,如果跟他們笑一笑,解釋一下,說我們不是小偷。相反,人家會瞧你不起,格外達不到目的。吳儀部長拍案而起,我們中國老百性一看到這個報道,揚眉吐氣!真是好部長。所以說商榷也要把握好火候。
九五,孚於剝,有厲。
象曰:孚於剝,位正當也。
(9)孚於剝
九五,本來有誠信,但是,它這個誠信被剝消了。本來,九五是又中又正的,但是有厲,這在其他卦中不多見。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有危險?因為它的信任被剝消了。陽居陽位,陽被剝消了。被誰剝消了呢?
(10)位正當
本來位正當,為什麽還有危險?說明九五正處在容易被小人剝消的位置上。因為凡是處於一種顯耀的位置,誠信便顯得格外的重要。九五與九二,本來是相比的,但是互為敵應,敵應,就是一種剝消,互相剝消。有人解釋為被上六剝消,因為上六是“引兌”,引誘的目的就是為了剝削。
上六,引兌。
象曰:上六引兌,未光也。
(11)引兌
上六,陰居陰位。引,引誘。引誘他人與之和悅。這種手段怎麽樣?
說明上六的和悅之道,未必是光明正大的。為什麽?引誘他人和悅,引誘他人笑一笑,這當然是居心不良。所以說未必是光明正大。
(12)未光
像阿諛奉承、溜須拍馬,這些不也是嗎?為了取得上司的愉悅,送上一份厚禮,這個可能還不為過,送上一個大紅包,幾萬元,甚至幾十萬元,那就是引誘,引誘他人犯罪,許多貪官不就是被人家引誘的嗎?那是一時的和悅。行賄的送來一迭錢,接收下來,當然是對他很和悅。但是,案子一發,行賄者、受賄者都送上了審判台。這時還有和悅嗎?是光明正大的和悅嗎?
兌卦,從卦辭上看,是非常好的;從象辭裏看,它的意義非常深遠;從爻辭來看,它給我們擺出了要怎麽樣和悅,和悅要以誠信為基礎。要真誠,不要用其他不正當的手段來謀取,來引誘;在相互之間的商榷、談判的合作之中,要取得對方的喜悅,必須以真誠,在雙贏的基礎上,才有真正的和悅。首先,這種和悅,必須光明正大。若妄用自己的聰明,專恃自己的才能,那就終身無可救治了。
4.老子言兌,重在心靈得到安定
能察見微小的道根,守住柔弱的道體;再以道根之小為明,道體之柔為強;方不致禍及本身。也就是因道而行,凡事必可“無為而無不為”的道理。
莊子在《齊物論》中說:
隻有得道明達的人,才能了解這道是通而為一的道理。人們不知道這個道理,反勞心費神去求道的一貫,卻不知萬物本就沒有什麽分別,這種情形和“朝三暮四”的意思又有何不同?什麽叫做“朝三暮四”呢?
據說,從前宋國有個養猴子的老人,分栗子給猴子吃的時候,先向它們說:“早上吃三個,晚上吃四個。”猴子以為太少,全都發起怒來。老人換個語氣又說:“那麽,早上吃四個,晚上吃三個。”猴子聽了,都高興得跳了起來。其實,數量不曾改變,隻是利用猴子喜怒的情感來順應它們罷了。這和固執己見、勞神求“一”的心理有何分別?然而,那位老人滿足了猴子的形式上的要求,這是道通。
所以聖人調和萬物,以自然去平息是非的爭論,使物、我各得其民,並行不礙。
莊子在《庚桑楚》上還說:
道是通而為一的,而萬物的生成就是毀滅。萬物所以毀滅的原因,就是在區別萬物的時候,它們已違反了道通為一的原則,而各備其體。
人本就各備其體,所以隻知心馳外物,不知返回本源,其結果不是自以為得,就是迷滅了本性。自以為得,不過是得到死的預兆;徒具形體,沒有本性,宛如行屍走肉,隻可說是鬼的一種罷了。
唯有那能以有形的身體,達到忘我境界而給予別人兌現實惠的人,心靈才能得到安定。心靈得到安定,這就是自求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