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唯又到現場。

直接吐了。

死亡對象是女人。兩胸還存。

其餘部位全然被切成碎絲狀。

頭顱不見,骨頭不見。俠的標誌清晰。

拋屍地在王翠翠發現鬼魅的那個市場不遠處的廢棄紙廠內。俠字正在拋屍的黑色塑料袋上。

紙廠看門老頭發現。

馮琬也很無奈:“斬得這麽幹淨,還要驗什麽?”

宋唯一邊吐,一邊指著胸:“她有痣!”

馮琬低頭看,切得利落的左胸下緣外側,有三顆紅痣。

她戴著白手套說:“這倒也不難。”

從失蹤人口中篩選,還真的有一人符合特征。

城中暗娼,李玉玉。

李玉玉失蹤五日。

一本通訊簿,三百人,全是恩客。

她在城中打工,家中姨媽一直聯係不上,這才報警。

父母早亡,姨媽看了一眼,三顆痣一認就知是外甥女。

老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直說把她帶進城裏,卻沒教她好好做人,照顧好她,如今年紀輕輕,居然死這樣慘。

警察們麵無表情,居然還有點氣得想笑。

三百人。猴年馬月。

一個個查,少得了誰,哪個不得回憶黑暗中的那點獸性,哪個不得扒層皮,哪個不得跪媳婦淚流到天明。

反正公安局是過不了年了。

好了,大家都別想過好了。

************

張強被放了出來。

假秦裳拜訪了唐小山。

她,不,是他知道哥哥被逮捕之後,才知道小山和宋唯原來都是警察。

“你們是臥底。”這孩子很孤獨,愛看香港電影,知道臥底。

“你以後怎麽打算?”小山並不否認。

“我想先剪掉長頭發。”假秦裳笑著比劃腦袋:“我媽剛強又任性,在阿裳失蹤後,把我接到城裏,搬了新家,頂替了她的身份,怕人看出,這頭發一直留著。”

“但你不喜歡。”小山笑了。

“我是男人啊。”假秦裳嗔怒,不過很快揉了揉鼻子:“現在還不算。我長大了,攢夠錢就去做手術。”

“你哥哥是個好哥哥,他怕你受傷。不然死扛著倒也不至於被抓。”小山嘲諷:“畢竟,他們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嗎?”

秦裳點頭:“我知道。我們倆從小相依為命,我哥跟我一樣自卑,我們看透黑暗,沒有互相仇恨,已經很好。他雖比我強點,但是麵對喜歡的人,同樣開不了口。”

假秦裳看出,張強喜歡豆沙,卻因為身高和個性,難以啟齒。

“你喜歡誰?”小山突然有點詫異。

秦裳笑了:“你知道,我和哥哥都得學會偽裝。但是,唐老師,我長這麽大,喜歡我的人,隻有宋唯一個。”

秦裳深吸了口氣,還是笑了。

哭其實也不大合時宜。

她知道宋唯是騙人的。

每一個細胞都曾說過。

深更半夜,百轉千回。

所以一定要堅決地拒絕。

即使看著他笑容沉沉的樣子,喜歡到無法呼吸,也要好好地拒絕。

他說:“老師一定不要學我。”

學他這樣,拒絕喜歡的人,隻是因為怕受傷害。

唐小山拍拍他的頭,說:“可是,你得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哪一樁,都比自我重要。”

***********

三百人還未排查一遍,王翠翠遇鬼之謎被揭開。

答案出乎眾人意料。

鄭與斌做了個實驗。

利用光在兩種密度空氣中的兩度折射,把遠處景物投射在眼前。

也即是海市蜃樓現場。

他請教了許多在理工大學任教的教授,大家幫他完成這個實驗,並認為,眼睛產生的錯覺在很多時候是科學的最大敵人。

像是電影幕布中的景象,遠處的人徐徐走來,菜市場很喧鬧,一切悄無聲息,不過幾十米的距離,近了則消失,遠了又見。

王翠翠看到這個場景,點了點頭。

她認可。

鄭與斌說:“當時的柏油還沒有完全凝固,地表溫度上升,再加上眾人祭祀,而當日有霧,代表天氣極冷,上層空氣和下層空氣溫度不相同,密度亦不相同,所以形成了天然的介質隔離,王翠翠因此看到了殺人現場的折射。而殺人現場應該距離王翠翠所在位置不遠處,我們可以進一步進行排查。”

胡隊老江湖,仍有疑慮:“按照王翠翠口供,為何她能看到兩個場景?前景中,俠長發垂腰,身穿白衣,後景中,俠手持尖刀,身著黑色背心,短發。如果流出的血正是死者李玉玉的,那麽凶手一定有大量機會去擦拭血跡,以防止被人發現。所以前景發生在哪裏,後景的所在位置和前景是否相同?中間究竟有沒有時間差?你的實驗以及當日的天氣情況,可以囊括這兩種景象無縫的銜接嗎?”

鄭與斌解釋:“前景和後景應該是在同一地點發生,前景在王翠翠往前一步,消失之後,凶手脫掉了衣服,拿起了尖刀。”

胡隊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這世界沒有一件事是湊巧發生的。你太著急了。”

老人說:“立誌為警隊立功是對的,但是不要走火入魔。”

“你已經很優秀了。”

宋唯細細看了李玉玉的通訊錄,翻到第五十多頁時,居然找到了秦國偉家中的電話。

他對這個號碼熟悉,曾經給張麗打過幾回。

他問張麗,張麗為女兒的死正恨得無法抑製,她說:“我知道他在外麵養婊子。”

“為什麽?”

“他偶爾接到陌生女人的電話,就推說單位有事,一夜不歸。我也接過陌生女人的電話,她聽到我的聲音,就不敢吭聲了。”

“是這個號碼嗎?”宋唯寫了李玉玉出租屋的固定電話。

張麗點點頭。

宋唯這就對上了。

死者秦國偉和死者李玉玉有**易。

死者秦裳和死者秦國偉存在性侵犯關係。

張強似乎扔脫不掉嫌疑。

因為死者李玉玉的死亡時間目前還不確定,依照王翠翠的說法,如果真是海市蜃樓現象,那麽李玉玉是在當晚死亡,而當晚,張強沒有不在場證明。

宋唯不承認這種咬著張強不放的心態是因為不甘心。

但是他這樣做了。

********

宋唯又去了死者李玉玉的出租屋內,房子裏擺設淩亂,似乎有搬家的跡象。

宋唯覺得有些奇怪,因為他看到李玉玉的鞋架是整齊的。

都是高跟鞋。且樣式精致,擦洗幹淨。

她是愛鞋之人。

於是,這屋裏,少了什麽?

一雙家居鞋,一雙替代高跟鞋在家中穿的拖鞋。

也就是,李玉玉死亡時,一定是穿著拖鞋赴了最後之約。

那麽,這個人是她信賴之人。

有可能是嫖客,有可能是認識的朋友。

所以線索還得回到那本通訊錄。

宋唯盤腿坐在公寓,煙霧繚繞。

他抽了三包煙,打了三天電話。

不接電話的有不少,想必是接到李玉玉死了的風兒,不敢露麵了。

接電話的都嚇了一跳,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似乎都被李玉玉死了的事嚇了一跳。一夜夫妻的那種壓根沒想到警方能查到,嚇得澄清都來不及,宋唯被煙嗆得咳嗽幾聲,那些嫖客聲音都哆嗦,少年碾滅煙,隻得掛了。

豆沙沒有再來找過他,托小山給他送過幾回熱湯和點心。

他和小山如今也冰塊一樣,接了東西,就各自散了。

宋唯也很喪氣,他覺得小山如今也看不起自己了,出了打犯人的事後。

這麽一想,也就不跟他搭什麽話,話多話少,怕自棄讓人看輕,怕仍有恨對他惡言相向。

其實仔細想想,他喜歡豆沙和人家夫妻有什麽關係呢?

他不過仗著小山疼他,心中就生恨意,蠻橫認為他不肯讓愛罷了。

升米仇,鬥米恩。

原來不是尋常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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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幾日,宋唯放過了自己,每日於沉默中積澱,每夜在寒風中跑步,清空頭腦,卻有重大突破。

他調查了隻存在於王翠翠口中的男友,居然是宋唯意想不到的一個人。

理工大學的人體解剖學教師戚華,離異後與王翠翠同居。

他問戚華,是否認識李玉玉。

戚華似乎有些詫異,他說:“李玉玉嗎?最近死的那個女人?她好像是林特的禦用模特吧,與我關係倒並不大……”

宋唯又去找了林特,戴著眼鏡的清秀男人也有些詫異:“玉玉死了?”

宋唯拿出筆記本:“五天前的淩晨二時左右,你在哪裏?”

林特臉色有些蒼白:“我當時在家中。”

宋唯問他:“你非常迅速地回答,代表你當時在做什麽有意義的事情吧?”

林特猶豫了一會兒,才攥著拳頭說:“其實,我當時在等玉玉。”

“你約了她?”

“是的,白天和她約過,我們約的是晚上八點,可是她一直沒到,我打到她家中電話,卻沒人接。說實話,是有些擔心,一夜也未睡好。”

“李玉玉極可能當夜受害,而你顯然沒有不在場證明。”宋唯嚇唬這個清秀的男人,不負責任地開始瞎扯:“因為王翠翠看到了凶手的臉,如果你就是那個凶手,當我請求你去畫像的時候,你正巧隨意篡改亂畫,誤導警方,也並非沒有可能。”

林特臉色更加蒼白,他搖著頭,眼圈兒迅速地紅了起來,哀傷地開口:“不,不會有那樣的事,我愛她還來不及,不會殺害玉玉,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宋唯點頭,畫人體肖像確實容易搞出感情。

他反問林特:“你認識王翠翠嗎?”

林特點頭:“我看到目擊證人是她時,有些吃驚。她也是吃驚的,麵對我,有些緊張。但是,她描述的那些特征,我都畫出來了。”

“也就是,你們是舊識。”宋唯緊抓不放。

“戚老師曾帶我們去王翠翠的飯館堂食。王翠翠挺不容易的。她和戚老師處著朋友,但是戚老師性格有些怪,她可能生活得也沒那麽舒心。”林特回答得很坦誠。

“你是指……”宋唯抬起平靜如甘泉的雙眼。

“戚老師會打翠翠。我無意間撞見過。”林特壓低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