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唯和戚華的對話,顯得有點不著邊際。
戚華是一個奇怪的人。
他癡迷於幹淨的肉體,看到年輕矯健的宋唯時,目光帶著貪婪。
宋唯不喜歡他的目光,但是他不似開玩笑地嚴肅起來時,戚華的目光變得有些抵觸和防備。
“你認識王翠翠嗎?”宋唯單刀直入。
“她是我的對象。離異後,我們倆在一塊了。”
“王翠翠遇鬼的事你知道嗎?”
“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麵了。”戚華垂下了目光,卻掀起了眼瞼,這樣的動作代表他不願意直視宋唯。
“為什麽?”
“我們一直在鬧分手。”
“因為你經常打她?”宋唯尖刻問著。
戚華抬起頭,古怪地看著宋唯:“當然是因為她不夠好。”
“她性格不錯。”
“她的皮膚裏包著的都是脂肪,而不是肌肉,她的肩胛因為長期勞作,而左右高度不一,她的手指充滿繭子,讓人生不起神聖的感情,她的胸部那麽鬆弛,是最沒有價值的生過孩子的女人,我沒辦法愛她,我希望她變好。”戚華的話讓人震驚。
“所以你就打她?”宋唯飛快地記錄著,其實拿著筆的手有些顫抖,他在思考戚華的話,或者,思考其人。
“我隻是鞭策她努力點,不要讓高世界萬物一等的軀體變得如此肮髒。看看解剖室的大體老師,他們都那麽聖潔,翠翠應該向他們靠近。”戚華蹙眉,似乎在為翠翠的不思進取感到困擾。
戚華生得其貌不揚,個子矮小,肚子上還有肥厚的一坨腩肉。少年驚訝於男人的厚顏無恥。
戚華卻突然湊到宋唯眼前,像是嗅到什麽好聞的氣息,迷戀地看著少年白皙修長的頸子上微微泛出的青筋。
宋唯惡心地後退一步,手指被審訊室的鐵桌子邊角劃了一下,戚華激動地攥住少年的手:“你不能受傷。你不應該做警察,你有更神聖的使命。你的軀體應該供所有人膜拜,而不是埋沒在刀槍劍雨中。”
少年有點懵。這輩子沒被人這麽憐愛過。
少年不領情,抽回手,飯燙一樣,直接踹翻桌子:“李玉玉的身體好看嗎?”
戚華突然變得警戒:“她?她是個婊子,不幹淨。”
宋唯問他:“你怎麽知道?林特從沒有告訴你李玉玉的身份。”
戚華嗤之以鼻:“那個婊子曾經想勾引我,把她家的地址塞給我。”
宋唯翻白眼:“每個人工作都很辛苦。你以為都像王翠翠,全心全意待你。”
“翠翠也不好,十五那天來到我家中,發了一通神經,就再也不肯見我。”
“十五?”宋唯愣了:“你確定是十五?”
十五那天,根據供述,王翠翠遇鬼後,直接去醫院。
“當然。那天我還陪老母親在老家祭祀。”戚華印象很深刻:“我從老家回來,大約是淩晨一點鍾,我和翠翠約好見麵。我回來時,看到翠翠坐在床沿,臉色潮紅,滿頭大汗,我問她怎麽了,她看到我,尖叫一聲,瘋了一樣,拿著包,就衝了出去。”
這是十五那天,戚華的記憶。
兩個人中,必有一個,說了謊。
如果是王翠翠,她為什麽說謊。
如果是戚華,他刻意提起這個時間,是為了告訴警方自己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證明人就是王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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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證謊言的最好方法,就是提取證據。
宋唯和同事申請了搜查令,去戚華家中勘察。
戚華家中有稀奇古怪的爬蟲類標本和各種人體**小塑像、各色仿真塑膠器官等,栩栩如生。
他說他要把它們最好的模樣留下來。
戚華家有一台彩電和一台日本製的錄像機,看起來價格不菲。錄像機下方特製的小櫃子中放著不少錄像帶,但大多是教科類的,電影很少,多為港片,如《英雄本色》《倩女幽魂》《賭王》這些,內地的隻有一部《廬山戀》。小櫃子中放得滿滿當當,頗為擁擠,但是有一處朝櫃子右側傾斜,宋唯用手扶正錄像帶,看到了櫃子下方的積塵和積塵中留下的一小方錄像帶放置的痕跡。
戚華從宋唯打開櫃子時,已然有些緊張,宋唯指著這處痕跡,問他為何少了一卷錄像帶,戚華含混喊著興許借給了誰,又數了許多名字,晃了晃頭,看上去一副顯然記憶不清的模樣。
王翠翠被叫到公安局時,似乎早預料到這一天。
宋唯問她:“你不怕蟲?”
翠翠被宋唯出其不意的問話給弄愣了:“不怕。”
“也不怕人體雕像?”
“不怕。”
“器官呢?”
“有點惡心。”
王翠翠表情厭惡。
宋唯說:“所以顯然你什麽都不怕,能嚇住你的,隻有真實的案發現場了吧?”
宋唯攤手。
翠翠嚇壞了,但是翠翠也有話說:“是啊,那天淩晨看到的鬼殺人,把我嚇壞了。”
宋唯拿出一個透明塑封證據袋,袋中是一塊手帕。
宋唯說:“這是你十五那晚落在戚華家的吧?”
翠翠無奈:“這能證明什麽?我經常去他家,留在他家的東西太多,但是,必須說在前頭的是,十五那天我並沒有去。我從飯店直接回到家,中間還看到那麽可怕的事情。”
宋唯說:“手帕是在電視旁找到的,上麵沾了灰塵和你的指紋。顯然你用手帕擦拭了什麽,因為灰塵呈現的是堆積的狀態,而不是分散的狀態。”
翠翠說:“也許是之前落下的,哦,我記起來了,是十五天之前的三天,我曾去找過戚華。手帕大概幫他擦了一下電視,因為電視有一塊髒汙了。”
宋唯說:“你確定是十五之前,而不是十五當天嗎”
翠翠很肯定:“我確定。而且那次去過之後,我和戚華就再也沒有見過。”
宋唯笑了,少年的笑帶著點稱心的狡黠:“記住你說的話,因為我馬上要揭穿你的謊言。”
翠翠眼窩頗深,深深凹著,帶著歲月的痕跡。但是那雙眼珠依舊很靈活很機敏,她沒有說什麽,因為多說話可能比少說更可怕。
宋唯把手帕放到了翠翠眼前,指著手帕上的一角說:“看這裏。”
翠翠一愣,那裏是一小塊灰色的汙漬。宋唯說:“我交由法醫鑒定過,這塊汙漬是除去灰塵以外,能看到你行動軌跡的唯一一塊東西。”
翠翠說:“這是什麽?”
“黃紙的灰燼,也即是祭祀時用的黃紙。”
翠翠臉一下子白了。宋唯說:“你想必已經猜到我下麵的話。是的,你去過戚華家,而且是在十五當天夜裏。因為這些灰燼是路邊祭祀時,隨冷風沾到你的手帕上的。最近一個月,除了那天,市裏沒有祭祀活動。你不要說是為自家先人,我查過了,你父母猶在,祖父母外祖父母忌辰不在這個月。”
翠翠怔了,啞口無言,許久,才像找回嗓音:“也許是戚華從家裏祭祀回來,餘燼不小心蹭到這個手帕上的也說不準。”
宋唯低下頭,看著翠翠腳上紅白相間的雪地靴:“我記得,你報案時,穿的就是腳下這雙鞋吧,即使中間你曾刷洗過,應該仍殘留有那日融化的柏油,因為柏油可沒那麽好洗。既然鞋上有,戚華家怎麽可能沒有呢,戚華從老家到市區家中可不會經過你每天經過的那條柏油路。”
“而且,你當時用手帕擦了錄像帶與櫃子連接處的灰塵了吧,櫃子角落的灰塵又被人破壞的痕跡。我猜你,一定在戚華家拿走了一卷錄像帶,而這卷錄像帶就是你說謊和報案的原因。”
翠翠臉色慘敗,她知道推無可推,捂著臉說:“我是為了誰?這個殺天刀的蠢東西。”
翠翠從隨身的背包中拿出一卷錄像帶。
上麵印著“胭脂扣”三字,封麵是如花穿著旗袍,散入鬼霧的身影。
“胭脂扣?我猜到你拿走了一樣東西,而且是這樣東西使得你急匆匆報案,但沒想到,是一部鬼片。”宋唯詫異。
翠翠臉色發慘:“你先看過再說!”
宋唯借了一台錄像機,在審訊室播放起來,王翠翠直接把臉扭到了一邊,她似乎已經有陰影了。
宋唯看完,也有陰影了。
畫麵中的景象,全是翠翠報案時所描述的場景,我們誤以為看客是翠翠,其實真正的看客是凶手!
他手持攝影機,開始是平整的地麵,繼而是泥地,繼而放下了攝影機,然後,是捕捉獵物的過程,經過了處理的畫麵聲音模糊不清,連受害人的臉都看不清楚,隻有凶手捕捉、獵殺受害人的畫麵。
凶手喪心病狂的是,全程一直麵對著攝影機,畫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妝。
他殺害受害者時,並非在之前的道路上,似乎轉到了一間類似地下室的地方,那裏隻有一盞燈泡,昏暗潮濕,受害人被凶手拽著長發割去頭皮,尖叫痛苦的聲音,讓人聽到都憤慨恐懼到極點。
他無論穿著起初的白裙,還是後來的背心,都是一臉冷色調的濃妝。
他說的話,隻能斷斷續續地辨認,翠翠的話真假摻半,但是她隱約聽到凶手吐字清晰的那些,都告訴給了警方。
宋唯知道翠翠為什麽會去報案了,因為這是真正的凶殺,翠翠良心不安,但是凶手顯然個子並不高,與戚華身材有相似之處,翠翠懷疑這壓根就是戚華妝扮之後殺的人,可是又沒辦法親自指認戚華,所以才用了這樣的方式報案,並且一直不敢再跟戚華碰麵。
“你懷疑他?”宋唯稍微穩了心神,才喘著粗氣問翠翠。
“他也常常打我啊。”
翠翠愁眉苦臉。
這是她懷疑的根源。
宋唯卻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