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夜。
曠野無人。
L市與H市交界的地方,有許多等待拆遷的舊倉庫,這是前些年L市蝶花醬油廠的出貨倉庫。蝶花享譽海內外,七八十年代醬油遠銷日本、澳大利亞、俄羅斯等地,國人一提起買醬油,蝶花都是第一選擇。後來卻因企業內部管理問題,從根子上漸漸沒落了,幾個大領導因為貪汙進去了,蝶花難掩頹勢,最終還是倒閉了。蝶花在八十年代如日中天時向政府申請了塊地做倉庫,後來廠子倒了以後,這塊地也即將被政府拍賣,但是因為競標人稀落,最後被一個不知名的神秘人以十萬的價錢拿下了這塊地。但這塊地暫未做任何規劃,隻是圈了起來,可因為無人真正管理,漸漸地,流浪漢都聚集到了這裏,諸多勢力爭鬥角逐也都選擇在此處,因此L市最見不得人的地下反而成了這塊圈地。
L市第一幫派威英幫88年嚴打時期被打落,因為沒有涉及過人命,多數隻是年輕人的打架鬥毆,反而成為同批落網的涉黑勢力中全須全尾最多的一家,聽說之後的一號二號三號頭腦都轉去做了小買賣,之前讓L市警察聽到就心驚肉跳的威和才算真正拔了黑,轉了白。
可這會兒傳說中的一號二號三號首腦縮手縮腳疊了一串兒,像一群入了秋的蟈蟈,蔫蔫的,大氣不敢吭。
“張洋賣臭豆腐,李珣炸油條,候起倒內衣,這就是你們說的絕對沒問題的好買賣?”三人麵前一把梨木圈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在黑暗中一身黑色大褂的女人,頭發用黑布牢牢包在頭頂,語氣不鹹不淡,甚至還有些溫和。
“張洋賣臭豆腐,李珣炸油條,候起倒內衣,這就是你們說的絕對沒問題的好買賣?”三人麵前一把梨木圈椅,椅子上坐著一個在黑暗中一身黑色大褂的女人,頭發用黑布牢牢包在頭頂,語氣不鹹不淡,甚至還有些溫和。
一號首腦張洋膽子大點,回了一句:“還不是兄弟們苦,手頭沒啥錢,臭豆腐是南邊傳來的,聽說掙錢跟天上撒的一樣咧。我也讀書,那天您是瞧見了的,一本高中數學都翻破了。”
姑娘微微一笑,張洋飛快火速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閉上了嘴。
李珣是幫派中的智囊團,他看張洋慫了,想了想,笑著開了口:“老大,這不是聽您去年說的話。該走海路走海路,該走陸路走陸路,各歸各的路,我們沒啥本事,混社會的,能幹啥,有誰要,炸個油條也多虧刑警隊那群小崽子給活路。”
姑娘被他堵了一句,依舊微笑:“三位哥哥,你們這樣,平白敗壞我的名聲,教那些沒頭沒臉的看我笑話,我是不肯的。我讓你們去讀書去,去讀大學,去北京,沒讓你們留在這裏賣東西。鄭與斌那個畜生前兩天把你削了一頓,踹了炸油條的熱鍋,你為什麽不還手?”
他們三個安靜地分布在距離她不遠的三條街上,買菜時總能碰上,她不搭理他們,他們叫賣時,對著她也不曾少一分的殷勤,多一分的溫柔。從前案發時,他們三個被扣到了刑警隊第二大隊。中隊長正是年紀輕輕的鄭與斌。張洋李珣候起幾乎被揭了一層皮,自此結了仇。
鄭與斌認為三人是垃圾敗類,處處想置其於死地。
候起最痞子氣,笑道:“沙姐,是您教的,不能還手,還手了就沒前程了。”
站了滿倉庫的小嘍囉們都捏了一把汗。他們身著統一的衣服,正麵黑,背麵紅,襖子半新不舊,但都幹幹淨淨,一群小螃蟹各自安靜、鴉雀無聲、飽含同情地看著三人。
姑娘眉毛疏淡,也依舊在笑,但是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栗:“候老大從來便不聽話,賣著內衣尚且嘲弄我,這會兒倒也不必聽我的,找個連嫩麵生的,要他折去手腳,哪怕暗地裏料理了算什麽大事呢?”
“我怎麽敢,沒您沙姐當年盤活,大家早餓死了。那您確實穿不了不是。”侯起是三人中最散漫囂張的那個,對這姑娘倒也瞧不出多少尊敬,隻是滿不在乎地笑著:“嫁了人還這麽血腥啊?”
“把你手上的十三條街漸漸放了去,本不必還要開著內衣鋪盯著,L市即使我們不露頭,如今也沒人敢在候老大手中翻出風浪,不是嗎?”黑大褂的姑娘語氣懇切溫和,卻又掏出手帕擦汗。
侯起模樣並不想放權,嗤笑:“這麽天真嘛,怕他們吞了你的骨頭啊,沙老大!”
李珣看二人情緒緊張,打著圓場:“老大如今瘦了,脫胎換骨似的,還是這麽怕熱。”
姑娘溫和道:“譬如我怕熱,這是如何都不會變的,無論是從前的200斤還是現在的100斤。我與各位兄弟的感情自然如何也都不變,你們護著我,我怎麽不肯領情。隻是你們也看到了,條子確實攆得緊,你們倒也肯賣我麵子,不做那些事了,隻是還須得注意……”
張洋表情變得嚴肅了:“我們從沒幹過壞事!”
姑娘嗓音很輕,但在寂靜中顯得冰冷:“但你跟我不是好人!”
李珣扶了扶圓眼鏡,淡淡開口:“我沒打算做好人。鄭與斌說我是垃圾,我承認我是垃圾。”
姑娘靜默一會兒,笑道:“聽到這句話真惡心啊。有時候我還蠻想請家法。”
李珣噗嗤笑了,無所謂地開口:“你揍我還少嗎?你要威英幫轉到地下,要嫁人,哪一次我反對,你沒揍我?”
姑娘凝目看他,溫聲開口:“怕你不信,我還會再請的。”
李珣笑眯眯:“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會離開L市的,死了也不會!”
候起嘴角帶著譏諷:“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讓我放?放了我被人砍死,你救不救啊,沙姐?有了姑爺,連腦子這種東西都不肯要啦?”
姑娘汗如雨下,手帕摁著額角,斯文道:“罷了,從今日起,堂會每月都開,你們也還在,我自然不走。諸如之前街坊鄉眾暗地裏托到我們威英,求我們的那些事,大家一一料理清楚,既然承諾了就不要輕忽才好。你們需知,掙得幾分尊敬和名聲比什麽都可貴。今日手下處處放生,來年得到一絲一厘果報也算你們的福分。等再過些日子,把你們個個安全送走,活讀書,或有真正的買賣營生,這些攤子我再……”
她卻也不肯再往下說了,心中自有較量。
然而眾人眼睛瞬間亮了。
老大這是妥協了。
張洋李珣候起口中的老大才是他們真正的老大,這是威英幫明而不宣的秘密。
姑娘想了想,又說:“今天重啟堂會,除了說清楚你們的去路,其實還有一件事,想請各位哥哥幫忙。”
李珣嗤笑:“為了姑爺?”
“我就知道。前兩天你找人送信,讓張猴子帶人去祖五步村我就猜到了。”張洋歎笑。女大不中留。
張猴子從人群站出來,果真是當天在祖五步村帶頭的大漢,有些臉紅地開口:“可惜當時老大已經料理好他們了,我也就綁綁繩子,沒幫上啥忙。”
姑娘一時詫異。
候起翻了白眼,朝天舉起雙手,三呼萬歲:“為了永久的姑爺!!!”
眾人議事到晨光熹微之時,把邊際之事、摩擦之事以及日後營生的轉換都慢慢敘了清楚,姑娘思路清晰,語氣緩慢沉靜,大家聽得都歡喜,也如吃了定心丸子。沒有沙老大,絕無今日的威英幫。皆因她為人溫和,平素行事寬容,頗講規則,而關鍵時候卻心狠手辣的緣故。
一時事畢,眾人都散了,姑娘招了招手,張洋詫異,走到主位前,姑娘輕聲道:“附耳過來。”
張洋微微躬身,豆沙不自在地問道:“所以,你那個秘製的醬料究竟是放了什麽?我做了幾甕,仍是覺得不得法。”
張洋抿唇一笑:“告訴你了,我吃什麽,老大?”
姑娘一愣,琢磨著,走出了倉庫,張洋遠遠地,看著她,在陽光明確而細致的光線中,笑著開口:“是搗碎的糖蒜啊,笨老大。”
姑娘了悟地一捶手,朝著張洋頷首微笑,示意他可以離去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仿佛與之前的世界明暗相隔,在冰涼而帶著晨露的空氣中,她緩緩地放下了發帶,兩條長長的柔軟的辮子垂了下來。
而那身黑衣裳啊,到了光明之中,也得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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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屍案雖然重啟,但宋唯被勒令不許再管,隻能在派出所麵壁思過寫檢查。
他打電話給他姐,他姐喊著心肝寶貝小肉團兒,啥時候到家啊。
“我是小寶貝。可我回不了家了。”宋唯眼圈兒都紅了。這麽多年過年,都是和姐姐一起過的。
這大概是第一年沒有姐姐陪著的大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