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屍案雖然重啟,但宋唯被勒令不許再管,隻能在派出所麵壁思過寫檢查。

他打電話給他姐,他姐喊著心肝寶貝小肉團兒,啥時候到家啊。

“我是小寶貝。可我回不了家了。”宋唯眼圈兒都紅了。這麽多年過年,都是和姐姐一起過的。

這大概是第一年沒有姐姐陪著的大年三十。

什麽紅燒肉、溜鱔魚、米酒圓子、糟河蝦統統不必想了。

宋唯撓手頭的筆記本,有點猶豫地緩聲:“鶯鶯,我碰見一個……一個女孩子。”

宋大姐宋鶯鶯先是訝異,之後笑得樂不可支:“你也到這個年紀了啊。之前滿院子的姑娘追著你跑,爸單位的陳書記的女兒同你吃飯一回也頗惦記,你卻整天看些不著五六的偵探小說,從沒正眼瞧過一眼。”

宋唯裝得不耐煩:“我就是碰見個女的,跟你說聲。”

“她長得好看嗎?”

宋唯酷酷地答:“有點像你讓我看過的,照片裏麵年輕時候的咱媽。”

鶯鶯笑:“媽年輕時候可是警隊赫赫有名的美人兒。這麽好看啊?”

宋唯想了想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頭:“嗯,比你還好看。”

宋鶯鶯以美貌著稱,雖然身體怯弱多病,但性格剛強,自憐自愛,她並不服氣:“不會有比我更好看的女孩了。”

宋唯小聲嘀咕:“是比你還好看一點點。你都快老了,再不嫁人。”

鶯鶯氣得撇嘴:“那你不許娶她。我不喜歡比我好看的人。”

宋唯吼:“人家沒說嫁我。”

鶯鶯噢:“這我就聽明白了,你單相思啊。”

宋唯揉了揉鼻子:“反正我過年回不去了,允許你帶著爸去老黃家過年。”

老黃就是鶯鶯的對象,宋唯一直對這個未來的姐夫非常抵觸,覺得他長得不像好人。

鶯鶯不忍拂他的意,在他麵前從來沒提過對象。

他今天這樣一說,襯得整個人都長大了似的。宋鶯鶯笑他:“人小鬼大。不許苛刻了自己,一個人過年也要好好的。”

宋唯切:“勤換床單,別讓胖胖蹬我床。不同你們這些女人說閑話了,多少大案等著我。”

放下電話嗬嗬凍僵的手,要辦大案的小夥寫檢查從“我錯了”寫到“我真的錯了嗎?毋庸置疑,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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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長老周一行人帶著小山依舊在村裏排查之前小齊死亡的嫌疑人,排除千頭萬緒的社會關係,副所長老李在所裏主持日常工作,這會兒又添了宋唯,廚子早已放假回了老家,老少爺們吃飯都快成問題。宋唯哪兒會做飯,老李一邊炒菜一邊唾他,老的伺候小的,德性,嬌生慣養的勁兒!

老李大勺一裹,燉菜到了湯碗裏,正要端出去,就聽見前院吵吵嚷嚷,鬧得不像樣子。

他知道買賣來了,看著手裏的熱菜,歎了口氣。這個年,八成是誰不長眼,在太歲頭上撒了泡尿。

難!忒艱難!

到了前頭,幾個大漢正推搡著一個男人,幾人圍成一團,罵罵咧咧,唾沫橫飛,怒目圓睜,吵得不可開交。

宋唯都急紅了臉,吼著:“別吵了,吵吵啥!”

幾個大漢一瞧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年輕,便也沒理他,接著吵起來。

老李用圍裙蹭了蹭手上的油,遠遠站著,眯眼。

大漢三四個,目有凶光,身材頗壯,肌肉明顯,臉部手部有皴凍的痕跡。

而被他們圍著的那人瞧不清麵容,個子極高,吃得很胖,穿著破棉褲破襖子,軍黃色,開了線,棉花絮子都露了出來,板寸頭,沾著灰,整個人莫名泛著讓人作嘔的油光和氣味。

其中一個大漢指著被圍住的這人,說道:“還敢偷老子的摩托車,信不信我廢了你的膀子!”

那人高高的個子,卻縮成一團,窩囊極了:“俺沒有偷,俺就是摸摸。”

大漢雖然頗高頗壯,但是在這人麵前,依舊低了半截,苗條許多,可氣勢上卻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像是小人國的大臣撞上了巨人國的巨人,跳起來在巨人胸脯上就是一巴掌。

巨人依舊不敢還手,但縮著手窩窩囊囊絮絮叨叨地反駁:“我看車好看,我摸摸,沒有偷。”

小人國大臣很憤怒:“放你的屁!要不是鎖上,早讓你這熊玩意兒偷走了!手恁髒,你摸我的車,你摸摸就算逑,你還坐,我三千買的新鈴木讓你坐出個凹兒,你要氣死老子啵!”

越想越氣,亂拳胖揍,打了過去。旁邊幾個同伴也在撕扯這個看起來頗老實的巨人。

宋唯連忙去攔,一米八的小夥子擠在一堆人中間團團轉,無所適從。

副所長老李瞧見宋唯的模樣,暗道還是個孩子啊,不自覺笑了起來,之後卻沉下臉,大喝了一聲:“幹啥咧!吵吵啥!都給我老實點!”

宋唯鬆了口氣。

老李聲如洪鍾,指著一幫人開始罵:“大年下在派出所吵吵,臉都恁壯!”

四個大漢看見主事人來了,再也不像之前輕視宋唯的態度,反而和緩起來,陪著笑,不敢再大聲嚷嚷。

老李皺著眉毛問:“誰是摩托車車主?”

帶頭的那個遞了根煙,點頭笑了:“李所長,是我。”

老李一看,老熟人一個,鎮上出了名的小流氓陳可,二十出頭,血氣方剛,無所事事,招雞逗狗。因為打架鬥毆,派出所跟家一樣熟門熟路。老李瞪了他一眼:“你今年不想回家過年了!”

陳可嘿嘿笑:“這回我可不是被告,我是苦主。這個兔崽子偷我摩托車讓我抓了個現行。”

老李直稀罕:“還有人敢偷你?這鎮子誰不知道你是個啥玩意兒。”

陳可哼:“您說這話我可不愛聽,我多好多根正苗紅一孩子,咋到您這兒就落個這評價了。反正他偷我了,您看著辦吧。”

老李拍了他手一巴掌,不耐煩:“好好說你的話,撅啥嘴!你說他偷,證據呢?”

後麵三個大漢齊刷刷:“我們都看見了!”

老李惦記著鍋裏的菜,驅趕他們:“去去去,小孩子家一邊玩去,還嫌我們不夠忙。”

陳可油嘴滑舌:“他可是在派出所門口偷我的車,我一想,我不要臉可以,李所長你們不要臉的啊,所以我這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拉了進來。您看看他這塊頭這身板,我多累啊,您不說別的倒還怨起我了。”

老李掃了大塊頭一眼,雖見他格外龐大,但形容窩囊,縮手縮腳,不成氣候,嗤笑了:“你說我還得謝你了?就他?在派出所門口偷車?”

大塊頭不敢抬頭,甕甕地說:“俺村兒沒摩托,我沒見過,就摸摸。”

陳可不罷休,老李見他們不肯走,便也無奈,讓宋唯帶他們做個筆錄,訓了大塊頭幾句,這才罷休。

陳可出了派出所,對著一直蹲在不遠處鬆樹下等候的侯起點點頭,侯起哼了聲兒碾滅了煙屁股,站起來便去了。

沙姐慣會找事,麻煩!

吃午飯時,老李翻了翻幾人的筆錄,翻到大塊頭那裏,卻停住了,對宋唯說道:“這人是齊康的,齊康距離這兒有二十裏路,他為什麽會跑到派出所門口,還這麽湊巧,摸了陳可的車,被他揪了進來。”

老李又看,笑道:“這人還沒個正經名字,叫屎蛋。姓什麽?”

宋唯吃了一口白菜,說:“他一會兒說自己姓王,一會兒又說自己姓李,迷迷糊糊的,聲音也嗚嗚啦啦,問不清楚,就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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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說著話,周所長也帶隊悻悻地回來了。知道排查沒啥結果,宋唯便沒有再問,一向沒心沒肺的唐小山也顯然麵色有些凝重,傍晚時,雪又落了,小山卻躲在簷下吸煙。

宋唯詫異:“你會抽煙?”

小山也很詫異:“你在學校那會兒,師兄沒逼你抽?”

宋唯又愣:“你真在公安大學讀過書?”

小山眨巴眼,探頭過去:“我就這麽不像?怪不得一直讓你叫師兄你還覺得冤。”

宋唯知道學校前幾屆那些猛如虎的師兄們,連傅梨湘這樣的神人都出過,可謂藏龍臥虎。唐小山這麽弱……他頗同情地看著這個漂亮得過分的師兄,說道:“你的日子不好過吧?你是哪一屆的?”

小山又吸了口煙:“八二的。”

傅梨湘也是八二的。

宋唯的表情像吃了屎,他攥住小山的手:“你認不認識傅梨湘?”

小山斜他一眼,自鳴得意地表演著把煙吞進來又吐出去的絕技:“那個騷包,誰不認識。”

宋唯有些沮喪地鬆開手:“也對,大家都認識他,可是哪兒有人見過他。”

小山湊過去,吐了個煙圈,問他:“他搶了你糧票啊?我在學校也老是吃不飽。”

宋唯跳腳:“咱倆不一樣!”

小山沒再逗他,冷冷清清吸了會兒煙,才垂頭道:“小齊的媽媽上吊了。”

宋唯一驚,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小山臉上沒什麽表情,望著陳舊的簷角:“今天早上。現在還在搶救。唯一的兒子死了,還有什麽指望。我媽也是這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