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格尼尼: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其提琴演奏有如魔鬼附身,輝煌無比。他主要演奏自己的作品,最為著名的有二十四首小提琴隨想曲。

帕格尼尼1782年生於熱內亞一條名叫“黑貓”的胡同。父親是一個管風琴製造工,更是一個彩票狂,總在夢想有一天會變成百萬富翁;他的性格急躁,脾氣粗暴,每天都用暴力迫使小尼可洛拉小提琴,要練十二個小時。母親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有一天夢到一個天使,她向她預言,她的兒子會成為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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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帕格尼尼沒有承襲父親的彩票狂惡習,卻陷入另一種更為毀人的癖好:賭博。一次在裏沃那,他不僅輸光最後一枚銅幣,而且把他的小提琴也輸掉了,可是當晚他還要在一場音樂會上演出。在窘迫中他向一個富有的音樂愛好者求援。此人癡迷於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演奏。於是他把收藏的一把名琴瓜爾內裏借給了帕格尼尼,並在這場音樂會上將此琴贈給他崇拜的這位小提琴家,這把小提琴成為帕格尼尼終生所愛。後來他留下遺囑,把這隻小提琴贈給他的故鄉熱內亞,它保存在一個玻璃罩內,今天人們還能看到它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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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迷戀賭博的帕格尼尼是怎樣戒掉賭癮的呢?在一場賭博中,帕格尼尼輸得隻剩下最後的三個銅板了。他要用這最後的家當來撞一次大運,若是再輸了,他就要賣掉他的小提琴,前往彼得堡,到那裏去尋找新的運氣。

帕格尼尼後來在談及他的這次經曆時說道:“我手上隻攥有三個銅板,我腦子裏想的是我已經在前往異國他鄉的路上,可突然間喜從天降,它拯救了我的小提琴,我雙腳又踏在堅實的地上。我贏了,從這一天起我就摒棄了這種癖好,它已使我犧牲了我的部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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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茨·李斯特1840年在巴黎為悼念帕格尼尼寫了一篇深情的悼詞:“……有人私下傳播流言飛語,說他把靈魂出賣給了惡魔,說那流出來魔法般的旋律的第四根弦是他親手扼死的妻子的腸子。”他繼續寫道:“用冷酷的利己主義去論評帕格尼尼的起點和終點,難道不是悖情悖理嗎?不管怎樣,懷念他,讓他得到安寧!他是偉大的。每一個偉人所犯過失都有可寬宥之處,一個人成就自己的偉大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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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馬的蠟像館有一個帕格尼尼,可這個蠟製的帕格尼尼是一個奇怪至極的作品:他用右手托住小提琴,而用左手拉琴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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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有多次的愛情經曆,最早的一次是他與瑪麗亞·安娜·艾麗澤·波拿巴特的相識,拿破侖皇帝是她的哥哥,他將她封為比奧賽諾小公國的統治者。當帕格尼尼1805年在她的宮中演奏時,女公爵狂熱地愛上了這位巫師般的小提琴家,她立刻任命他為宮廷樂隊長、宮廷演奏大師、近衛軍的軍官。

帕格尼尼對這位魅力十足的女統治者也頗有好感,為博得她的歡心,他要為她演奏一場奇特的“愛的場景”。在一次宮廷音樂會上他手執提琴登台,可令在場的聽眾詫異和驚愕的是,這把提琴隻有兩根弦。

在談及這件趣事時,帕格尼尼自己說道:“我的提琴上隻有G弦和E弦,一根弦是要表達年輕少女的情感,另一根是要表現少男的熾熱的愛的**。我開始奏出一場對話,在溫情脈脈的愛的表白之後,爆發出狂熱的嫉妒。恫嚇和怨恨、憤怒和喜悅、痛苦和愉悅更迭交替。最後又歸於和解,兩個人表演了一段輕盈的雙人舞,一個光彩的終曲。”

宮廷貴婦們聽了這個“愛的場景”,欣喜若狂,為帕格尼尼的這首曲子感到目眩心迷的女公爵,半是戲謔地說道:“您用兩根弦演奏得如此精彩,若是用一根弦會是怎樣的呢?”

用一根弦?帕格尼尼再也擺脫不掉這個念頭。不久,在一次宮廷音樂會上他又登台了,帶著一把提琴,提琴上真的隻有一根弦,是G弦。他在目瞪口呆的聽眾麵前演奏了為第四根弦譜寫的一首軍隊奏鳴曲,題為《拿破侖》,這是他為皇帝的命名日而寫的,演奏取得輝煌的成功。帕格尼尼自己寫道:“從此以後,我對G弦十分偏愛,人們希望聽到我寫的新東西。”可是他對自己的秘密卻藏而不露:他所鍾愛的G弦幾乎經常是高了三度音,這樣他演奏起來就更為容易,也更出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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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用一根他偏愛的G弦演奏得如此神奇,可這種傳奇還有另一個版本。據稱帕格尼尼因為嫉妒而殺害了一個他鍾愛的情人,被投入監獄,當局格外開恩,允許他攜帶提琴服刑。獄中的空氣潮濕,他琴上的琴弦一根接著一根斷裂,隻剩下一根G弦。他的神奇的技藝就是這樣練出來的。在帕格尼尼的傳記中,確實是在1800年之後有多年的空白,至於在此期間存在什麽秘密,直到今天大眾仍然是一無所知。

德國小提琴家和作曲家路易·斯波爾(1784—1859)在他的自傳中證實了這段傳聞的真實性,他(指帕格尼尼)現在的嫻熟技藝應當是因為一次四年的徒刑造就的,因為在狂怒中刺殺了他的情人而被判入獄。

盡管他竭其所能,以求擺脫他入獄和謀殺情人的可怕且可笑的流言,可公眾卻津津樂道。傳聞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是謠言,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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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作曲家和指揮家喬治·斯瑪爾(1776—1867)講述了帕格尼尼在都柏林逗留時的一件事:我陪伴一位年輕漂亮的夫人就餐,她想從我這裏知道,帕格尼尼是不是真的割下了他情人的腦袋。我無法給她答案,隻能回應說:“在任何情況下您大可放心,他會讓我的腦袋和您的腦袋完整無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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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年,當路易斯·波朗熱製作的一幅題為《帕格尼尼在獄中》的版畫發表時,帕格尼尼隨即給《音樂評論》的出版人寫了一封長長的公開信,進行辟謠。信中說道:“對一位藝術家的良好名聲如此加以詆毀,這是因為常人由於懶惰不能理解,一個自由人同樣會像在牢房中那樣的勤奮苦練。”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我隻有一個希望,在我死後誹謗能放過它的犧牲者,那些因為我的勝利而殘忍地向我複仇的人,至少讓我的骨灰安靜下來。”

帕格尼尼的公開信激起了很大反響,也引起了人們的疑惑。巴黎的音樂研究者,後來成為理查·瓦格納好友的G.E.安德斯著文指出,帕格尼尼所提供的年代有誤,在他的傳記裏存在明顯的可疑的漏洞。在這篇發表在《音樂評論》上的文章裏,安德斯寫道:“如果您希望這些謠言沉默,希望每一個體麵的人都把您被關入監獄的流言看作一種惡意的汙蔑的話,那您就采取最容易最有效的手段:把這些遮掩的事情都公之於世,這樣您就能擺脫掉這些流言飛語!”帕格尼尼沒有這樣做,他沉默不語。盡管有人說,他那把瓜爾內裏琴上的琴弦是用被他謀殺的未婚妻的腸子製成的。

帕格尼尼本人也不斷地把圍繞他本人四周的迷霧變得濃密厚重。沒有一個人聽到過他練習小提琴,就是對他的音樂作品,開始時也是秘而不宣。樂隊的聲部總譜不到最後是不會放到譜架上的,而在排練或演出之後,他就立刻收攏回來,不給別人複製的機會。他的獨奏部分多半都不寫下來,而是憑記憶或即興演奏。在每次排練之前,要保證沒有一個人藏在大廳,他才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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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不勒斯,帕格尼尼獲得了輝煌的勝利,可他突然患病,不得不臥床。不久這座城市就傳開來帕格尼尼身患肺病或黑死病的流言。房東害怕被傳染,就把這位患病的客人連同病床以及他的全部用物一道拋到馬路上。恰巧一個好心的大提琴家路過此地,他立即把這位著名的小提琴家送到一家公寓,然後抓住房東,狠狠地揍了他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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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在特裏斯特大劇院舉行一場演出,受到了聽眾的狂熱的歡迎和音樂界人士的追捧。樂團的一個小提琴演奏員對首席小提琴說:“現在我們大家都應該卷起鋪蓋走人,立下遺囑就完事了。”樂團首席回答說:“我做不到了,因為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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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高超技巧使許多人目瞪口呆,他能輕易演奏樂譜上最困難的經過句。他在他的音樂會上表明,每一個人都可以隨意地把自己喜歡的作品擺上他的譜架,他隨即擺脫開樂譜進行演奏。他展示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才能,竟然能用一把走調的提琴演奏得完全準確和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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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魔鬼小提琴家要在佛羅倫薩舉辦一場音樂會。時間有些晚了,他要盡快趕到劇院,於是迅急地上了一輛馬車並要車夫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劇院。當天的演出不同尋常,因為他要用一根琴弦演奏摩西的祈禱篇。車夫要十個法郎的車費。這要價太高了,帕格尼尼發起火來。車夫卻說道:“大師,您的票價也是十個法郎啊!”“那好,”大師回答,“如果您也能用一個車輪的馬車,那我就付您十個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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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魔鬼般的技藝,令人們不解。弗朗西斯科·本納迪博士是他多年的私人醫生,於是對“帕格尼尼現象”進行了一種醫學上的研究。1831年他向巴黎科學院提出一個報告,指出這位小提琴家的聽覺驚人的發達,耳朵的比例異於常人,他的鼓膜特別的敏感。對於一個大規模樂隊的演奏,就是在很遠的距離他也能聽到其中一個樂器的走調聲,而在這種噪音中給他的提琴調音,他隻需用手指輕輕觸動琴弦就夠了。在同一份研究報告中也談及了對帕格尼尼左手的研究。這位魔鬼小提琴家的左手並不比平常人大,但它的各部位的伸展性均異於普通人,這使其張力加倍。不僅能一側而且能垂直進行隨意彎轉的關節運動,這就使他的演奏輕易、準確和快速。“帕格尼尼的藝術,”這位生理學家在報告的結尾中寫道,“基於大自然賦予他的身體的機能,通過勤奮的練習得以促進和發展。”除此,還有“小腦大得異乎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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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小提琴家查爾斯·裏賓斯基在林姆伯格任歌劇院經理一職,他尾隨在歐洲進行旅行演出的帕格尼尼。在皮亞琴紮時,他迎著帕格尼尼走去,兩人結識了,並成為朋友,甚至共同演出。十年後,當帕格尼尼前往華沙時,他從前的朋友和崇拜者裏賓斯基已成為波蘭最負盛名的小提琴大師;他的一個同胞向帕格尼尼提出一個狡黠的問題:誰是世界上第一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從容地回答說:“誰是第一,我不知道,但第二位肯定是裏賓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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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當帕格尼尼再度回到他的故鄉舉辦音樂會時,一家熱內亞的報紙寫道:“最最內行的愛好者和最最著名的教授變得目瞪口呆:不管是耳朵還是眼睛都無法跟隨帕格尼尼演奏的速度和他揮灑自如的雙手,這就是帕格尼尼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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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在意大利境外舉行音樂會的第一座城市是維也納。他在1828年抵達那裏,在此之前不久,這座城市剛剛擺脫了對羅西尼的迷戀,現在它又陷入一種新的狂熱。人們喝帕格尼尼喝過的咖啡,吃帕格尼尼吃過的甜點,吸帕格尼尼吸過的香煙,戴帕格尼尼式的發型,老施特勞斯寫了一首《帕格尼尼—圓舞曲》。

在劇院裏女人昏倒,不得不把她們從大廳裏抬出。一位評論家寫道:“我們都被他的琴弦捆綁住了……”一再宣告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卻一個接著一個。弗朗茨皇帝任命他為宮廷演奏家,而帕格尼尼則用琵音變奏演奏了海頓的《上帝保佑弗朗茨皇帝》作為答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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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對帕格尼尼狂熱的崇拜的持續,維也納不久就流傳開這樣的謠言:“這位小提琴家把自己賣給了魔鬼。甚至一些聽眾堅持說,在帕格尼尼演奏他的魔鬼變奏曲時,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個魔鬼站在他身邊。這個流言越傳越神乎其神,說這個魔鬼就是撒旦本人。《時尚世界》的報道者證實了這種傳聞,稱每一個人都觀察到和想到了,帕格尼尼和撒旦結成了“親密的聯盟”。這個謠言是如此的言之鑿鑿,使得帕格尼尼不得不把他母親的一封信交給報刊,以此證明,他至少有一個常人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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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在維也納,1829年年初,當帕格尼尼在民眾一向穩重的柏林演出時,也激發出一種如癡如醉的狂熱。在劇院裏,貴婦們都把身子探出欄杆,男士們都紛紛站到椅子上,一睹帕格尼尼的風采。音樂評論家路德維希·萊爾斯塔布寫道:“我還從沒有看到柏林人這樣……帕格尼尼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他沒有困難需要克製,因為對他而言,根本就沒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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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在布倫瑞克演出的時候,有一個人用高價租了帕格尼尼所住飯店的鄰室,為的是能偷聽到這位魔鬼小提琴家是如何練琴的。多疑的帕格尼尼每天卻連一個音符都不拉。但侍者有一次驚訝地看到,他在琴身上不用琴弓默默地進行拉琴動作。事後才知道,這位鄰居是來自維也納有“德意誌帕格尼尼”之稱的威廉·恩斯特(1814—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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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爾的畫家路德維希·格林為帕格尼尼畫過一幅肖像畫,他這樣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這位小提琴家:“極為引人注目和極富幽靈氣質的外貌……麵色蒼白,長發披肩,頭部前傾,雙眼黝黑,深陷,閃閃發亮,整個人是如此消瘦,好像風能把他刮走似的……”曾在魏瑪聽到他演出的歌德對他也有著有如著魔般的印象,他看到的是“一根由火焰和煙雲形成的圓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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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帕格尼尼在巴黎舉行演出,整個城市為之傾倒。票價很高,但劇院人滿為患。當時居住在巴黎的德國作家路·伯爾內寫道:“這簡直是一種魔鬼般的狂熱,在我的一生中還沒有看到過也沒有聽到過。這群人是瘋了。”一位有影響的評論家卡斯梯爾-布拉劄在《辯論報》上寫道:“如果他在一百年前用這種方式演奏的話,那人們肯定認為是魔鬼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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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自己稱,他在巴黎幾乎就沒有時間打噴嚏,在倫敦幾乎就沒有時間呼吸。英國的報刊徑直地寫道:“這位魔術家的到來足以驅使這群快快樂樂人中大部分去自殺了事。”在談及帕格尼尼謀殺妻子的謠言一事時,人們的反映是不列顛式的嘲弄。發表在《觀察家》上的文章寫道:“我們認識了一個殺死兩個女人的男人。盡管如此他的小提琴拉得卻是精彩之極,演奏得那樣出神入化無與倫比!”另一位觀察家開了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這個著名的藝術家習慣於拉緊他樂器上的琴弦,這弦可是用前任教皇的腸子製成的。他的演奏藝術是如此完美無缺,這有什麽奇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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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在倫敦舉辦的一係列音樂會給他帶來了二十六萬法郎的收益,除此還有一筆相當可觀的酬謝費。上流社會的年輕夫人渴望從近處一睹這位魔鬼大師的風采,於是都想得到私下會晤帕格尼尼的機會。可每小時的晤麵要付一千法郎。在英國宮廷的一次登台帕格尼尼要一百英鎊,而當要求他減半時,他說:“如果國王陛下要在劇場裏聽我的下一場音樂會的話,那還會便宜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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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小提琴演奏技藝確已達到出神入化的程度,可是他在演奏上一些賣弄和詼諧成分,也引起一些人的惱火。愛爾蘭詩人托馬斯·穆摩爾(1779—1852)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帕格尼尼濫用了他的才能。他能嚴肅認真地演奏,可也不過持續一兩分鍾的時間;隨後他就玩弄他的花招和令人目瞪口呆的東西,他的弓陷入**,他奏出的豎笛聲聽起來就像一隻死貓發出的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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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在英國進行一次巡回演出,帕格尼尼找了一個經紀人,這在當時可是一樁新鮮事、一種反常之舉。一家英國報紙對此輕蔑地寫道:他把自己“出賣”了,“小提琴家自我貶低,成為一個商人隨意擺布的工具”。因此,布裏斯托爾的一家報紙提醒那些音樂迷:“他要拐騙窮人為數不多的錢。你們不要被這個外國人的‘音樂上的魔道’迷住,他隻是想要毀滅掉約翰牛[1]的天真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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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積累自己的財富是為了誰呢?是為了他與妻子安托尼所生的兒子阿喀琉斯。帕格尼尼在米蘭的城郊與她結識,她是一個受人喜愛的首席歌唱家。帕格尼尼的吝嗇幾乎到了不拔一毛的程度,他租的是最廉價的住房,最簡陋的居所,最狹窄的閣樓。生活上隻求溫飽,他的口頭語是:“吃得少喝得少不會對人有害!”在漫長旅行期間他隻攜帶寒酸的手提包,而箱子裝他的小提琴盒子,裏麵還有他攢的錢,他的襯衣和那件黑色的大禮服,上麵早就汙漬斑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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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2年,當帕格尼尼再次來到巴黎時,正巧是鼠疫暴發期間,可他舉辦的十場音樂會卻人滿為患,使其他演出相形見絀。為了安慰那些嫉妒他的人,他舉辦了一場慈善音樂會,把大量的收益捐給身患瘟疫的病人,但是他卻決然地拒絕參加為一個身陷絕境的英國女演員—赫克托·伯遼茲的未婚妻富麗埃特·史密森—而舉辦的一場慈善音樂會。因此他受到輿論界的猛烈攻擊,稱他為“一毛不拔的黑色吝嗇鬼”。當時的權威評論家尤勒斯·雅寧在《戰鬥報》著文辛辣地寫道:“當法蘭西有這麽多災難需要減輕時,這個人沒有權力從這裏拿走這麽多錢。”在文章的結尾更惡狠狠地稱:“如果他的小提琴隻有以黃金交換才會響起來的話,那該死的,就詛咒它永遠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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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社交聚會上,一個法國優秀的小提琴家攔住了帕格尼尼,要求與他進行一場比賽。他隻是聳聳肩膀。但這個挑戰者卻以嫻熟的技巧,演奏了一首難度極大的樂曲,這是他自己的作品;隨後他轉向帕格尼尼,傲慢地說道:“看看吧,在巴黎是這樣拉小提琴的!”帕格尼尼一言不發,從他手上把樂譜拿了過來,翻轉扣到譜架上,用一種令挑戰者瞠目結舌的方式演奏了同一個曲子。隨後他躬了躬身,行了個屈膝禮,說道:“看看吧,在天堂裏是這樣拉小提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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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遼茲的歌劇《本韋努托·切利尼》演出失敗,他身陷窘境,心緒鬱結,在沮喪中他懷著一絲希望指揮了朋友為他安排的一場音樂會。當他的《幻想交響曲》最後一個音消失時,觀眾席上突然站立起一個黑色的幽靈,四肢顫抖,零亂的黑發圍著蒼白的麵龐;他衝向柏遼茲,跪倒在他的麵前。觀眾認出來了,這是帕格尼尼,大廳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從這一刻起,柏遼茲得救。”評論家費梯在報紙這樣寫道。

有一天柏遼茲突然收到帕格尼尼一封信,在信中這位吝嗇成性的小提琴家竟然請求柏遼茲接受他的一筆兩萬法郎的贈款。這個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傳遍全城。人們對吝嗇鬼的如此慷慨大為驚奇,但這位贈款人是否出於自願大家都表示懷疑。李斯特代表了這樣一種意見:帕格尼尼是受到費梯的批評才不得不做出這樣一種貌似高尚之舉,而羅西尼則持一種相反的觀點:帕格尼尼隻不過是一個匿名的捐贈者—大概是柏遼茲作品的出版商—一個能起到高度宣傳效果的捐贈方式的代理人而已。但無論如何,帕格尼尼的這個行動不乏影響,柏遼茲不僅物質上得到了支持,而且在精神上也獲得了安慰,隨後不久他就寫出了《羅密歐和朱麗葉》,並把這首交響曲獻給了他的救助者:帕格尼尼。可奇怪的是柏遼茲從沒有把這首作品演奏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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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確實給了柏遼茲兩萬法郎。可關於這筆贈款還流傳有另一種說法。

1838年12月16日,柏遼茲在巴黎指揮演出了他的《幻想交響曲》和《哈羅爾德在意大利》。帕格尼尼在場,他在聽完演出之後,走向作曲家,表達了他的敬意,並莊重地跪在柏遼茲的麵前,親吻他的手。第二天,帕格尼尼的兒子阿喀琉斯拜見柏遼茲並攜父親的一封親筆信,信中有一張數額為兩萬法郎的匯票,他親手把這筆錢交給了柏遼茲。

柏遼茲對帕格尼尼的慷慨極為感動,但是這位小提琴家拒絕了柏遼茲的感謝。他一再地對柏遼茲保證,對這樣一位傑出的作曲家能有一些幫助,那是他最大的滿足。

這件令人感動也令人驚詫的事情立即在巴黎的沙龍和咖啡館流傳開來,但人們心存懷疑。帕格尼尼一向慳吝,他怎能為柏遼茲的音樂而付出這樣一筆不菲的金錢呢!種種謠言出現了,說是帕格尼尼隻是受一個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人委托,不久有人稱,柏遼茲的救助者是《辯論報》的出版人阿爾曼特·伯爾丁,柏遼茲是這家報紙的音樂評論家。

伯爾丁是一個驕傲的低調的人,他深知柏遼茲經濟上一直處於困境;於是他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來幫助他。人們知道此事大加讚賞伯爾丁的慷慨和做法。然而,有一天事實的真相終於暴露了,這是一個工於心計的計劃。

多年來帕格尼尼在巴黎一直受到攻擊,伯爾丁和柏遼茲是兩個經驗豐富和無所顧忌的新聞記者,他們利用帕格尼尼的處境,製定了一個狡黠而縝密的方案。他們設法要這個富有而吝嗇的小提琴家知道,如果他能支付出一筆可觀的金錢的話,他們就能使他在巴黎的報紙上不再受到攻擊。

帕格尼尼正為報紙上對他的攻擊感到苦惱,思考再三,同意了這項計劃。他們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計劃的細節和實施達成了一致意見。這個出自伯爾丁的計劃起到了一石三鳥的效果;當時在樂壇還未露頭角的柏遼茲一下子就變得人人皆知,並且也從金錢的窘境中解脫出來;帕格尼尼不再受到報刊的攻擊了,並且洗掉了他對金錢貪婪的惡名;至於伯爾丁本人,一個名聲並不佳的新聞界人士,成了一個高尚的謙遜的藝術資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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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收藏了一批極為珍貴的樂器,有十一把小提琴,四把大提琴,這其中有幾把斯特拉第瓦爾,兩把阿瑪狄和一把瓜爾阿內裏。可有一天它們幾乎化為烏有。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小提琴怪才因為貪財幹起一樁可疑的營生。一個法國投機商在他的同意下在巴黎創辦了一家“卡西諾”[2],取名:“帕格尼尼卡西諾”,對外掛的牌子是“音樂和文學會所”。可實際上它已成為一個規模龐大的賭場,一天夜裏警察光臨,將其查封,作為主要股東和這家賭場的冠名者,帕格尼尼被處以五萬法郎的罰金。他企圖逃離法國,但他收藏的這些寶貴的樂器在馬賽被扣押,最後他隻得交出罰金,他的收藏才得以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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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1840年5月死於“喉頭結核”,估計是喉頭癌。尤勒斯·亞寧曾詛咒他和他的提琴發不出聲來,不幸言中。患病後他嗓音嘶啞,到最後像貝多芬一樣,得用書寫來代替說話。他的這份記錄沒有像貝多芬的那份被保留下來。他的提琴也像他一樣,失聲了。隻有琴,沒有琴弓。

在他的遺囑裏,他把他的全部錢財:二百五十萬法郎留給他的兒子阿喀琉斯,把他的心愛的小提琴贈給他的故鄉城市熱內亞,“永遠保留”,可那把琴弓,多年以後才在一場拍賣會上被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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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在他遺囑裏鄭重地表示,葬禮從簡,不搞“任何豪華排場”。可他連簡單的葬儀都沒有得到允許,何況是“豪華”的呢。他死於尼紮,尼紮大主教拒絕給這位魔鬼小提琴家舉行一個教會的葬禮—他可是教皇的金馬刺騎士啊!—“不能讓基督的土地受到玷汙”。他的屍體由朋友們進行了防腐處理,三年後才下葬。直到教皇發話了,屍體才得以葬於熱那亞。但死者的遺體仍不得安寧,被挖出了三次,在帕格尼尼去世五十多年之後才被葬入帕爾瑪一座榮譽墓地,他這才得到了最終的安息。

[1] 約翰牛:即英國人的綽號。

[2] Casino意為娛樂場所,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