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我們準備上山砍柴和放牛。英姐慌慌張張地來了,她氣喘籲籲地流著淚告訴我們說新哥不見了。我們扔下手上的柴刀和禾稈十分著急,分好工在四處尋找。圍著村前村後找遍了好幾次。

早晨的光線越來越亮了。遠處的那條通往山外的路口上有個人影在蹣跚著。我們齊都發現了,齊都張望了好一陣。

“是他。那一定是他。”英姐又擦了幾把淚水,更在焦急地而又肯定地說,“去!咱們快去,你們快把黑臉狸狗屎腦牛八哥哥們叫來,他們跑得快,咱們一定要把他攔回來,留住他——新哥在跑回長沙城裏了!”

英姐的話音剛一落,我們忙就打起跑步,很快就把他們找來了。他們一來到英姐麵前就顯得十分的驚慌失措。英姐一邊叫大家靜下心來,一邊指著遠處的人影給他們看上。大家見狀忙就和她一起打起飛腳,拚命地向路口奔跑過去。我剛來跑就被他們丟下了好遠,但我不氣餒,繼續一個人盡力地往前跑著,因為我是為了要追回新哥,慢著也要努力往前跑去,也覺得很值得。

果然是新哥,我追上去了,見他們在前頭也快追上了新哥。新哥耷拉著頭,那樣子,好像是個壞人或是做錯了事的人一樣。他流著淚,張著紅紅的眼睛,怎麽也不看我們,隻茫然地望著,伶俜地走著,很孑然,走了一段路,又孤孤單單地坐在一顆大圓圓的鵝卵石上休息,行李包就扔在地上,任隨著小蟲子在上麵爬行。他根本沒有發現我們從後麵追來了。等我從後麵趕到的時候,黑臉狸牛八狗屎腦他們早就趕到了新哥的麵前,他們有的把手拉緊他的手,有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一到他麵前就用小拳擂在他的手臂上說,“新哥哥,你怎麽說話不算話?你以前不是和我們拉了手勾子嗎?總是說永遠不離開我們,永遠在這裏立下家來。今天可怎麽變了?”他對著大家好一陣的追問,便歎了口長氣,慢慢地搖了搖頭,在毫無自信地說上一段帶有邏輯性的話兒,當時,我是不知道這話的含義是什麽,隻知道他這麽說著:“實際的生活總和理論還是相差著很遠很遠的。用自己的主觀或理論要去改變好一種落後的觀念或認識,總比發明或發現一種東西還要難多了。也就是說堅持真理總比發現真理還要難多些。我當時僅憑著自己的熱血來到這裏,現在看來這種盲目的來到完全是錯誤的。我現在看來還是後悔啊。”

英姐也還是一把拉緊著他的衣角,紅汪汪的眼睛裏,大顆大顆的淚掉下著。她一邊朝他說著,你不是常對我們說著嗎?真理總在謬論的後頭,邁出了第一步總比不動著好。一邊叫我們拖住了他的衣服,死活不肯讓他往前走了。他們幾個哥哥們也在和他說著話,總的意思也就是不準他跑回家,要留下來。

新哥也在說著大家也在說著,後來不知怎的,他鼻子酸酸地聳動著幾把,發出齉齉的聲音,好一陣後才擤出了幾粒滾熱滾熱的濁鼻水,眼睛裏就變得更加紅了。這時,他把腦袋沉重地耷拉著。兩隻手掌齊都插進了那油亮亮的頭發裏,平時那三七分嶺的頭發,現在已是蓬蓬亂亂的了,好似咱家柴屋裏的鬆毛葉子堆著的一般。他一句話也沒有再往下說了。又過了好久好久,才抬起了頭,看了看天空中幾朵徘徊的白雲,傷心地歎了口氣,掛在睫毛上的兩顆晶瑩的淚珠,映照著初升的光輝,在跳跳閃閃著。他無意地擦了一把後,深深地抽進了一口氣,在說:“我想好了。我還是回城裏去。城裏才是我真正的家。那裏有我的房子,還有我的親人。這裏的房子也裝不下我遠大的理想。在那裏我可能還會有所作為。那裏還有我們的工廠,回去要多多為國家為工廠搞些創造發明。我在農村做這樣的工作比創造發明還困難,還顯得自己力量的薄弱……”

“新哥啊親哥。我們都在支持你呀,我們就是你的後盾。我們要振作起來,擰成一股繩就有力量。難道今天就讓這點阻力和麻煩把我們扳倒嗎?這還能配得上是個青年?”黑臉狸牛八狗屎腦三人都在齊聲說,“我們都支持著你,都是你的後盾。自從你來到這裏後,我們從一個文盲的青年,到現在學到了許多知識,懂得了許多科學的道理,這都是你給予我們的。我們要相信未來一定是好的,有你在這裏一定還會是更好的。當然,未來的路還會要走得更艱辛與曲折的,因為要改變好落後的東西或認識或勢力總不是件容易的事啊,總不會是一蹴而成的事啊,正像你平時對我們說的,要和舊勢力作鬥爭有的時候還要付出流血與犧牲,這是正常的現象啊!”他們的話音剛落,英姐就搶上說:“新哥啊,我看你隻講得好,做不到做不好。你不是經常對我們說著,你永遠和我們在一起,永遠在這裏立下家來,一定要把這裏改造好,建設好。要將這裏建設成社會主義新農村,要讓共產主義早日到來,還說你一定要向刑燕子學習,做社會主義新農民!現在你是這樣嗎?你遇到這點困難,遇到這點阻力,就害怕了。這還能行嗎?你那首詩為咋寫得這麽好?——叫高山低頭叫雷神讓路,今天就不行嗎?新哥啊,你是口頭者還是行動者?如果是行動者,你就和我們一塊兒打轉回家。”

“我——”這時的新哥露出一副窘態與可憐的樣子,他的胸脯在往外猛烈地一下一下地漲著跳著,撐著胸前的衣服在一下一下地閃起閃起,叫胸口在凸凸凹凹,鼓鼓癟癟著。他忙吸了一口長長的氣兒,馬上又噴出來,讓氣流變得倉促短暫,顯露著幾分無能與無奈之力。他忙接著把頭擺得撥浪鼓似的,說:“我現在才知道,也隻有現在才知道,理想就是理想,它永遠不等於現實,要把理想獻身於現實變為現實,其中還要有一段漫長的路要去走啊。獻身社會的熱情越高,生活與社會中的寒冷度變得就越低,碰到的冰塊就一定會越大——它不可能成正比的,一定是成反比。守住科學的人往往比發現科學的人更難。”他忙咬住著嘴唇,由於牙力的過大,下唇皮由開始的血紅色,馬上變成了淡紅色,接著就是蒼白色。那淡白色的鼻子,刹地鼓鼓漲漲起來,紅紅噴噴的,好像深秋季節裏那棵紅熟的柿果一般,說:“我一個人行不通。一個人的力量永遠是有限的。”

“不。難道我們會袖手旁觀嗎?”英姐響亮地答著,“今後有我,我們一定會努力支持你的工作。我們就是你的堅強後盾。”她望了望那群往天空中飛起的雲雀,便打趣地說上:“新哥啊,我們就是這群飛向藍天的烏雲,你就是那隻領頭的。有風有雨我們都不怕,一定要向著高遠飛去!”

“不。英姐說得對,你就是我們的領頭人。”我們堅決地答著,“今後有我們。我們一定會支持你的。你也想想,在你開始來到這裏的第一天起,這裏的人們的認識也就發生了好大的變化,這其中也包括我們。當然什麽事的變化總還得要有一個過程。”

新哥在我們的說服下,他似乎聽懂了也許明白了許多道理似的,內心裏那鐵下心回家的倔勁也似乎有點兒鬆懈。他再沒有力氣把話再往下說著了,便抬了抬頭兒,用眼睛無神般地望了望我們。

這時,英姐就在趁熱打鐵地說:“新哥啊,你是一個很聰明很明理的人,如果你就這麽地不三不四地走回了家,那不是更好地說明了那種舊勢力連我們都無法戰勝著了。那未來不就讓它變得更猖獗了嗎?太公他們不會更笑話你嗎?”

“對對。英姐說得對。”黑臉狸他們三個人齊都搭訕或附和地說:“這是擺著的明明白白的道理。你一離開,就不言而喻地向大家宣布了——我們失敗了,太公他們這夥勝利了。”

……

新哥最後沒說什麽,拉著英姐和黑臉狸等他們一把站立起來,我也笑著了,跳著了。我現在還記得,那天我們沒徑直回家。新哥叫我們一起一直爬上雷公嶺的最高頂峰。大家爬上後在上麵吃完藤梨山楂果,心情特別地舒暢,就麵對著初升的紅日佇立不動。大家在縷縷的金光的照耀下,映襯著紅紅的朝霞,齊都是金燦燦的了,如佛菩一般。一群群的鳥雀已經開始從巢裏醒起來了。它們迎著紅紅的陽光,翅膀上塗滿著黎明的曙光,朝著紅紅的新奇而遼闊的天空,唱起嘹嚦的歌,劌劌地飛向更新更遠的地方。我們久久地凝望著它們,凝望著嶺簇峰擁的群山。這時,山腳下的淡淡的霧絲兒在慢慢地往峰嶺上升騰著,擴散著,我們似乎覺得自己也輕飄飄似的飛起來了,跟這霧絲一般的快樂。好久好久後,我們收回了目光,在無意中鳥瞰到了山下那還沉浸著濃霧嫋嫋的雷公廟。它顯得是多麽樣的神秘和古怪。不知怎的,大家看到此景此時,便不約而同地站在山頭上,對著那紅紅的太陽唱起了——一種**在自發地捅著喉閘:

藍藍的天上白雲飛

白雲下麵馬兒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

唱完好久後,聲音還在峰嶺上穀腳下久久地回**著。新哥的嘴角還在慢慢地蠕動了好久,喉結在上下激烈地滑動著。大家都在看上著他。猛地,他把嘴巴刹拉地拉大了,那雄獅般的聲音猛然地瀉然出來了,威威抖抖,顫顫悠悠地長灌天宇,山峰澗穀也跟著驚嘯:“嗬——嘿。勝利一定是屬於科學的,文明的,我們的!”

那天,我們沒有肚子饑,晌午後我們還一直沒有下山。最後新哥也高興地和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