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哥在以後的每晚的夜校課堂上,總是向大家講著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學的許多事例與道理。他說人死了沒有鬼魂,就算有鬼魂,也不是像雷神殿下那山坡裏的一樣,在久晴或久雨的天氣裏就經常出現過鬼哭魂叫,雞啼狗吠那種叫人害怕的場麵——這個東西還有待科學的進一步研究與解釋,我認為從總體上來看,還是沒有的。他告訴我們晚上的山頭上在久雨天晴或久晴驟變的夜晚出現的時隱時現弱弱淡淡的火兒,那不是鬼火,那是腐爛的物質體內的磷元素碰著空氣,在燃燒的緣故——磷一般見空氣就會燃燒。大家不信,都說他說錯了。有一天傍晚,他就利用天晴地旱,天氣突然一變的機會,帶著大家爬到雷公嶺的半山腰,我們總拉著他的手,害怕得後腦勺子裏都生出陰氣。這時,他總叫我們別怕,別自己嚇著自己。走著走著,我們就發現了前麵的一個古老的大樹下有一粒或幾粒的火在隱隱約約地閃動。我們見到了“鬼火”,我們初次一見都嚇得毛寒聳骨,全都把眼睛蒙起來了,雙腿也都抖抖顫顫地軟下來了。我們走動,鬼火也在走著。就在這時,新哥輕輕地對我們說,叫我們不要跑動,一跑動空氣流動快了,就會帶那磷元素跟著流動起來——那鬼火就在走動。我們就屏著氣,躡手躡足地慢慢向那方向移過去。隔著不遠了,新哥就迅速地挨近後,冷不防一個急步地撲上去了,迅捷地一抓後就握住著。我們趕快地跑上去,把火柴一擦亮,叫他張開手一看,果然,他手上就是一根腐爛而又灰白的朽柴質或人獸骨骼之類的陳朽的東西。他叫我們看完後,又將它扔在地上,讓風兒一吹,它又發出了暗淡的火光。這時的新哥又抓住我們害怕鬼的心裏,向我們講了許許多多的科學道理,可惜我現在記不起來了。

在當時大家看後總在半信半疑地說新哥是在蒙人的,哄人的。

新哥為了解放我們的思想,相信科學,破除迷信。他一邊利用夜校上課的機會向大家講生活中自然現象裏許多科學的知識,一邊和我們在平時一有休息的時間就在牆上或山壁上寫上一些科學的口號和標語。一天,他和英姐還有一些青年後生把從遠處的石灰廠弄來的生石灰坨坨,用水澆上讓它充分地燒著,老化,直等到粉了,便輕輕地篩下細細的灰兒後,再裝進一個大木桶裏和上適當的水,攪成稀麵粉糊般,然後用粽葉紮好成小掃把一樣的東西,蘸上著,就往牆上或壁上寫去。寫完後,等著幹了,這字清清白白,十分閃眼,有的經上幾十年的風雨後也不會掉下或模糊。我還記得,現在這字還依稀存在著。在我們雷公嶺村村門正峰前對麵那顯眼的壁峰上,新哥英姐黑臉狸牛八狗屎腦等青年爬了上去,用了兩天的時間,寫上好大好大的一個字,很醒目,叫好多人圍上去看,叫好多人在好遠好遠就能看得到。寫完後大家都在駐足仰望地讀起來:

天上沒有玉皇

地上沒有雷王

我就是玉皇

我就是雷王

喝令三山五嶽開道

我來了

叫高山讓路

叫雷公低頭

嘖嘖。好大的氣魄!英姐邊陪上新哥寫,邊總在誇他。嘖嘖,你的字寫得多好嗬,多遒勁蒼軒,陽剛昂壯,雄渾飄灑。看上這字,看上這幅標語總覺得你氣魄不凡,如驕君驍將。我們在峰岩的下麵,他不準我們上去,生怕出現萬一或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在上頭一邊寫著,一邊俯出頭叫我們高聲讀上背好給他聽。他聽完後,就連連地誇我們說,好好,這夜校沒白上這夜校沒白上!說完後,他便盈盈地一笑,露出兩片大大白白的板牙,哎呀,多美麗啊!在寫這標語的時候,有時,他抿著嘴角,故意偷偷地瞅一瞅英姐,叫她給他的這標語或這首詩多多提提意見。她故意攥著小拳擂在他的後腦勺子上,嗔嗔地在罵著:“你這個長沙**,你還故意賣關子,叫我魯班門前弄大斧——我怎麽能提得出你的意見。但你這首詩的氣勢太大了,叫我們讀起來很害怕,真是蚊子打哈欠——好大的口氣。高山玉皇雷公神你都不怕,得了?”這時,他嘿嘿地笑起了,故意揶揄挖苦地逗:“嘿嘿,你的鱉我不怕,你的爬魚也不怕。”“哈哈。”我們大家笑得前俯後仰。英姐的臉紅透了,如酒醉紅了一般。新哥自己也笑得前俯後仰,把三七開的分頭笑得亂起套來了,於是,趕忙把頭對著空中一甩一甩地仰了幾把後,叫那淩亂的幾綹頭發又回到了原位。頭上的分水嶺與深澗又一目了然地顯現出來了。然後,他用那隻白白的手指撚上點小粉石泥土隨便地扔向她,說:“當然嘛。我們這代青年人不是等閑之輩。”說到這裏,他就細細地唱起了一段:“我們青年人有個火熱心……”這標語寫成之後,村上的人都看上了好幾天,其他好多地方的人也趕來了看著好幾天。所見之人無不誇起新哥和英姐他們來。

幾天幾夜的大雨,造成的損失也不細。就在頭一天突然天變,打閃下雨的時候。六苟牛倌趕著牛從雷公嶺山頭趕忙下來,一個炸雷打下來,差點把他打著,好在他有經驗反應快,見著頭頂上有點雲電光不對勁,又聽到有點悶雷的先兆之聲,他忙一個急閃滾到了山壁下的隱體裏。他剛落好足,雷電就跟著打過來了,正好落在他剛來停下足的地方。正在這時,一頭母牛正好跑到這裏,厄運就讓它頂起了……六苟牛倌也就大哭起來了,一頭牛就是一個家庭的支柱啊。還有幾戶人家的房子也被打壞了。

我們的夜校教室本來就是很簡陋的,屋頂上蓋著的全是茅草,時間久了,就大麵積地漏水,加上下了這麽久的雨。教室裏全是水盈盈的。大家都怕進去了,但是夜校不能停課啊。這幾天,新哥心急如焚,總在想著辦法。他跑遍了整個村子,可就是沒有一間暫時可以借給夜校用得上的。沒辦法,第二天,他組織了黑臉狸狗屎腦牛八等一批青年後生崽,來到了雷公嶺上,準備移開雷公雷母的神像。因為這間房子好大好大,足足抵得上一間大禮堂,而且高大,牆壁全是打鑿出來的又寬又大的石磚建成的,裏麵用潔白的石灰粉嚴實地粉好的,既明亮又通風透氣,而且讓全村人坐上去也不嫌擁擠。又因為這麽一個大殿,僅雷公雷母兩具塑像站放在殿前上首位就可以了,後麵還空了好大的一塊,這也顯得有點可惜。他們剛來把那幾條泥水浸泡的長凳子從那夜校裏搬進去後。正準備動手來整理一下殿內。可不知怎的,大夥聞訊,氣喘籲籲地紛紛湧來了。一到就把門口圍著個水泄不通,見著新哥就狠狠地揪住著,義憤填膺地指著新哥的鼻子,有的還揮舞著拳頭,罵:“你不知天高地厚,惹壞了大神大聖,大家受得了?你不是把我們全村人通通地往死裏推嗎?我們還剛開了神光不久,您就忘了雷神的恩典嗎?真是翻臉比翻書紙快!”“太胡鬧了,真的。這雷神殿建成後,我們雷公嶺的人們誰敢是這樣胡鬧著!唯有你——”“鬧翻了雷神那不會饒你的。也不會饒過我們的!你們是夥什麽東西,敢雷公頭上動土?”“沒有雷神誰來保護我們?你們安的什麽心,念書比敬雷神還重要麽?”黑臉狸牛八狗屎腦也圍著他們辯理:“你們說有雷神,我們承認,而且以前我們都和你們一樣都在一心一意地敬重著這雷神,可為咋我們這裏年年有雷公爺劈死人畜的現象出現呢?既然有雷神,既然雷神有靈,那麽這些現象就不會出現。另外,你們都知道六苟牛倌爺爺比我們這裏誰都敬重雷公菩薩,他每天放牛前都誠心誠意地來到這雷公雷母的殿前,上一次香,拜揖得四肢落地。前天他為咋差點兒被雷神爺打死?難道他這麽敬重雷神,雷神就沒有眼睛照顧他嗎?還另外,他六苟牛倌家那頭水牛難道也做了違背雷神的事嗎?不對。從這些出現的雷擊事例來看,這裏就根本沒有雷神的。這是迷信的!上學念書當然比敬雷神還重要,她讓我們懂得知識,懂得科學,懂得文明……”

我們還在和他們進行著激烈地辯論,這時太公來了。他快步地跑來了。在老遠見著他的樣子就十分可怕的,他氣得陡怒著眼睛,讓那白癡癡的眸子,嘩地一下**在眼眶外,由於充血嚴重,上麵每根紅紅的血絲都漲得鼓鼓閃閃,看上去好像鬥架的龍蝦的眼睛。突兀凸突的眼珠子全都暴出來了。那被擠著的上下眼皮,好像就都萎縮了一般,沒影兒地縮在眼眶下。那臉上虎皮似的皺紋,在瘦瘦的臉上,好像是蒙上了一件燈線絨布兒一般,滿臉在扯扯拉拉地抖閃著。三尺長的煙杆在空中顫顫地威威地抖著。一見到新哥,“咚”地一下煙鬥重重地砸落下來了,訓罵:“自從你來到這裏之日起,這裏的人們就沒有安寧之時。你是掃帚星,晦氣鬼。你給我滾回城裏去!”

新哥的口裏鼻子裏湧出了鮮血。我們大家一把擁來了護上了他。

這時陳大隊長也來了,他站在殿坪邊上,靠著高高的石墩上,拉直著長長的脖子和長長的腿臂,長頸鹿一般地看著看著,根本沒有作聲。我們與太公他們的爭吵聲,越來越大了,跟平時性的爭吵可就大不相同了。他見我們和太公雙方爭吵的勢頭有點不好控製了,那瘦瘦黑黑的臉兒越來越黑著,如鍋底一般了。但又假裝上懵著頭腦什麽也不知道著一樣。好一陣過去後,他突然挪動著長長的腿臂,一劃一劃地來到了殿堂裏,將那陰沉的臉兒憤憤地一展開,當著大家的臉麵,鄭重地宣布,撤了新哥夜校老師的職,解散夜校。並叫他向大家承認錯誤,在雷公雷母的神像上叩上三個響頭。大家嘩然地散了。太公他們得意洋洋地離開了殿堂回家了。

夜校從此就不準辦了,再往後來就銷聲匿跡。那簡陋的夜校校址早已七零八廢,土牆也不見了。那孤冷冷的坪地,我們不忍心去看。有時萬一要看上去,心裏就好淒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