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突然狂風大作,雷聲猛炸,電光耀眼。風勢的走向都朝著雷公嶺的山棱直撲而來。雷公嶺的山棱都是西東走向,中間凹低,壁矮峰垂,四周呈回字形。全村人都聚居在這個嶺坡上。這裏常常是兩怕:一怕打雷閃電,這裏年年都有人畜房屋被雷電擊著,造成損失;二怕刮東南風或東北風。這兩個方位的風隻要一往裏刮著,裏麵就被風刮得受不了了。什麽原因?地形地理位置決定的。隻要平時注意觀察一下就會發現,在雷公嶺村外隻要有針線一樣大的風,到了村子裏就有籮筐一樣大的風。正因為雷公嶺村四周低凹,壁矮峰垂,這兩個方向對流的風一到這裏就會自然地圍著這低矮的峰壁產生旋轉,一旋轉就會風裏生風,風隨力增。小風就會變大風,大風就會變颶風。在這個時候,整個雷公嶺村全都是瘋魔的世界了。
正因為今天刮的風既是東南走向的颶風,又來得很突然。真可謂時間短,風力大,方位準。頃刻間,雷公嶺村地上全都飛沙走石,颶風狂舞。這麽大的風刮了差不多一整個下午了,正在大家踏著夕煙回家的時候,一股更巨大的龍卷風沿著雷公嶺的高山峰棱直向低凹的坡壁下直瀉而來,猛然間風力在百般倍增地旋起來了,一直到出衝的路口上。所到之處,樹枝,茅草,房頂都飛起來了。
“呼——啦。不得了呀!”空中飛起了一個人,他手裏還握住著一把張開的布傘。大家趕忙地放下了鋤頭或糞箕,在齊聲地喊著,呼著。嗬!那人就是陳大隊長。他昨天從衛星人民公社開完會,跑了兩天的山衝路才剛到達雷公嶺村這裏。他還沒站定好一步,一股巨大的龍卷旋風在他眼前生發起來了,圍著他產生著一股巨大的上升力,他眼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了,他也旋轉起來了。他在風中快速地旋轉著,升騰著,越旋越高,越升越高。他這位瘦瘦的高高的人兒,在這風裏,好像是一件輕飄飄的器物或是一張輕飄飄的紙屑。他被旋轉升騰在好高好遠的天空了,人兒越來越細了,影兒越來越淡了,直到最後陳大隊長也變成了一股龍卷風了。
風還沒有完全停息著,太公正帶著大家點燃著紙錢香燭在對著陳大隊長升騰的那個地方在拚命地狂喊著,在狂歡著,在狂笑著。
嗬嗬——!陳大隊長你為仙了!你肉身上天啦,多偉大啊!從古至今肉身上天的人隻有古代的趙公菩薩能達到這種境界,今天我們有幸親眼見到的隻有你陳大隊一個人才能用肉身上天了。你達到了神仙的境界,佛的境界了。偉大啊,了不起啊!你的仙德不細啊!你今後是聞覺還是菩薩呢!長命萬萬歲,歲歲萬萬年啊!你今後是到玉皇的南天門去了,還是再登高一層到如來佛那兒去?
在太公的啟悟下,敬拜的人越來越多了,羨慕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圍著陳大隊長升騰的地方,人兒早已是黑壓壓的,大家的臉上都歡悅無比,榮幸無比。他們有的還一直和太公一樣手上提著滿是高香明燭,大錢黃錢,五色衣袍,荷衣往咒,紙馬紙器,在燃燒著,在放飛著,全都以示慶賀。有的老人好像帶著妒忌或心裏不甘心的樣子或是在祈禱等等複雜的心情在喊著:“陳大仙人嗬,你還要記得凡間的事,還要記得我們,我們也要為仙嗬,我們求了一輩子雷神可什麽也沒得到,可你輕輕鬆鬆地就上天了,升騰為神仙了,真是——你要記得助化我們一把啊!”有的在數落般地喊:“你真是有仙體哩,仙風接你肉體上天去呀,真太幸運了!比趙公菩薩騎虎登天門還簡便,比張屠夫路過仙人橋,被太乙真人接他上天還神話,如司公真人登天一樣,直上了南天門。”太公這時才記起般地往大腿上一巴掌,說:“今天下午刮了整整一下午這麽大的風,這風不是隨意的風,這是仙風。這仙風一直在等著陳大隊長回來的。不然哪有這麽巧的事,他剛一進這衝兒就偏偏把他接走了,咱們還有這麽多的人從那兒收工路過可連半個人也都沒接去呢。噢噢,對對對。是雷公雷母菩薩助化了他,羽化了他?他一直對雷公雷母存誠特意,有恩有德。這是劉氏的德性,祖宗的福恩!真是仙體入天去,凡人修萬年。我們呢?”這時,他把那煙杆扔在地上,帶上幾分愧疚和赧然之意,邊敲打著自己的腦門兒,邊在責怪著自己說:“我這麽一心一意地為著雷公雷母菩薩,難道不助我一把嗎?噢!我還是沒有一點仙體羅。或者,我也會肉身上天,隻不過比他陳大隊長為仙晚一點——這暫不要緊。”於是,他就羨慕地誇著陳大隊長來,口兒在放著連珠炮:“我早就看中了他,他不是人體降落凡間的,是十八羅漢菩薩之中的一位下凡的。你們平時看得他出來吧,他那眯眯的樣子,凡佛都備,他那瘦高的身子,凡仙具有。他那高挑的濃眉,懸空掛在兩宇之間,空軒淩飛,不是菩薩仙人都不俱有此印號。哎呀呀,他真了不起啊!”說到這裏,他忙虔心誠意跪下來,朝著陳大隊長那升騰的方位叩了幾個重重的響頭,在懇求般地說:“陳仙人嗬,你要記住我羅,記得咱雷公嶺上的雷公雷母菩薩的替身陳太生羅。”
大家一直昂首翹身地看著天空,看著這場仙風回落的地方,去尋找著陳大隊長去為仙的天路。仿佛覺得要從那條仙路找到了自己也如陳大隊長一樣升騰為仙的天徑之途。
風俱了,雲散了。天開始在快捷地暗下來,如烏鴉的翅膀一樣向著大地撲閃地下來著。大家都依依不舍地回著家。
水亮水亮的月光濃濃釅釅地從雷公嶺的峰頂上篩了下來,雷公嶺村的整個村子都照得皚皚的雪亮,如水一般地瀉著。正因為有了這場厚實的月光的出現,好像才叫大家把傍晚時分出現的那場令人難忘的事兒給徹底洗掉了一般,一切都顯得平靜了,一切都回到了以往的晚上一般。晚飯過後,好多老人照常地從家裏背上凳子來到了石場上,村口邊,納的納古,講的講東家與西家的逸事情趣。但談得最多的還是太公他們,還是在繼續談著陳大隊長肉體上天為仙的事。這時候陳大隊長他的家裏人也加入在太公的行列,他們誰也沒有哭著,誰也沒有歎息著,反倒還引以為榮,引以為驕。
好久好久過去了,夜也開始往冷靜的角落裏退著躲著,天上的月兒也開始有幾分倦意。這時大家才記起了要上山嶺去,看看那裏修建著避雷塔的場麵,看那場仙風是否給那場麵造成了損失沒有。
大家上山了,雖有這滿地的月光,可大家還是燃著幾行纜藤火,在前麵開路,因為這山路還有的地方背著月光,那建避雷塔的基地上還蓋著好多茅草,什麽也看不見。浩浩****的人群上山了。
建成的塔柱子全坍倒了,胡塗一遍,開始散放在地上亂七八糟的扁擔、鏟子、糞箕都被這場仙風吹得無蹤無影了,大家在急切地往上瞧著。石塊泥砂滿坡都是,如原始的砂石場一般,叫人忍目難睹。大家一氣之下,決定再往山上去爬,再往山上去看。剛一來到雷公廟那後背堆壘著塽墩石避風的地方,那半倒半沒倒的歪歪斜斜的木篷屋裏,讓大家心裏更是有幾分說不出的心酸,這木篷房剛被建好就被這仙風吹歪了。大家圍著來決定想看個究竟。這是怎麽回事?隻見地上有幾團剛扔出著的紙坨,上麵濕膩膩的,還散發出輕淡淡怪異的氣味。大家借著那微弱的纜藤火,再精心地看上去,隻見地上的草堆裏麵傳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便有人兒從裏麵爬起來。是誰?
這下可把大家驚呆了。一件最大的烏毒之事真真實實地擺在大家麵前了:
是他倆,確實是他倆!英姐和新哥**著身子,光著屁股,顫顫抖抖地擰緊著腿臂在草堆裏合二為一。聽見人響,很快,又忙一分為二,那羞恐那驚魂那窘澀全叫英姐如隻剛出生的米老鼠一般,在顫抖著。他們倆忙地滾落在各自的方向,站起了。
好久好久過去了,大家的怒吼更在有添無減。
新哥在慢慢地說上句,“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俺和她早就是一對戀人了,早就符合婚姻法的年齡。”
“不行!戀愛是什麽?我們這裏開天辟地都沒聽過這個可惡的詞!誰敢這麽去說!給捆起來!”
新哥和英姐被結結實實地捆起來了,拴在雷公廟那石柱子上,一邊拴一個。
震撼著雷公嶺更大的颶風掀起了!這場颶風更叫人驚心動魄!
“哎呀,那得了!隻有借山打獵,沒有借山打**!”太公跺著腳兒,跐著足趾,在發著飆惡狠狠地罵:“這種烏蛇之毒,見了要背大時的,倒大黴的,加上又是一對黃花的東西,剛來破戒,這種晦氣,誰都難以承受!是瘟神!是掃帚星!汙穢了天空,汙穢了雷公嶺!汙穢了雷公雷母菩薩!”這時,他又大徹大悟般地**大家:“不難怪今天的天氣這麽反複無常的呢,是雷公雷母在發怒。”大家聽了後在憤憤而又黯然神傷地說:“什麽避雷塔,哄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用什麽來向雷公雷母贖回罪!”“這叫我們背萬年的時,走萬年的黴運,誰敢頂得起這一背時鬼!”
這時更巧的事兒出現了。碧藍碧藍的天空上一直好好端端地懸掛著是水亮水亮的月亮,金黃金黃的,如被金水濃釅釅地塗過了一般。一直都能把人照見得如同在白晝裏一樣。可現在偏偏馬上地變了,似乎是春天的天幕中來雨說來就來。你看,這月亮突然地暗了下來了。也不知怎的,天空中這時沒有雨下,沒有霧層雲塊,怎麽會刹那間就使月亮暗下來了,黑著沒見影,隻見月亮的邊沿兒呢?大家慌神了。在驚恐中,在萬分慌亂中,大家趕快行動起來了:“快去趕快去!許多人在邊跑著,邊驅使著自己和他人。這烏毒怎麽把天上的月亮也給蒙了?這種烏毒怎麽能把天狗也給趕出來了,叫天狗把月亮吃了,叫月亮在給人間放毒?這種烏毒驚動了天地,驚動了月亮裏的天狗啊!叫月亮也在蒙受著虧損!你們看見了嗎?這種烏毒實在不細呀!快快,快把天狗趕開,叫那毒氣少一點放在人間,放在我們雷公嶺!
於是,大家的呼聲、喊聲、手上器物的敲打聲、山下大家的接引聲、臉盆聲、鍋鏟聲,浩浩****的聲音響徹到了天空。整個雷公嶺村子都沸騰了!整個雷公嶺的山頭沸騰了!這時的氣氛比陳大隊長剛才肉身上天時還要濃烈,還要火熱。許多老婆婆老公公聽到這驚天動地趕天狗的呐喊聲後,也齊都從床鋪上滾下來了,跛的跛著足,半癱地走著劃船的步子,走不動的在慢慢地蹭。他們齊都在傾聲傾力地拚上著命,翻仰著臉兒,拉長著脖子,跐登足趾,有的還敲打著碗兒盆兒蓋兒齊都朝著吞嚼著月亮的天狗,在驅趕著,呼罵著,長嘯著,怒吼著。他們足足趕到月亮從天狗肚子裏完完全全逃出來後才為止。好久後,他們滿身滿臉是汗,喉嚨啞了,嘴巴難以張開了,連牙齒也都發著疼痛,腦殼裏一直在嗚嗚隆隆地叫著響著。
夜深了,等我們下山回家去時,發現還有幾個老婆婆倒在路口的石垛下或草叢裏,蜷縮著身子,驚風般地呲著牙,咧著嘴,呆癡癡的眼睛裏射出兩點可怕的鬱悒的光亮兒。
趕走天狗之後,他們的怒氣冤氣可沒有息著的,反而在肚子裏發作著,化分著,濺射著,如肥皂泡兒一般地一添再添地堆累著。不是麽?不是他們的鬼事汙穢了天地月亮人間雷公嶺以及雷公雷母,今天不會有這一連串的黴事兒發生。今天不會有這麽大的仙風刮下來,因為天上的菩薩早就知道的。對,就是他們!就是這兩個沒有臉皮不知羞恥的東西!給雷公嶺帶來了這麽大的禍害,帶來了這麽大的災難!他們齊都把所有的怒氣和冤恨,通通地往新哥和英姐身上去遷就著。
大家在摩拳擦掌,咬牙切齒,痛恨萬分。一氣之下,把新哥飽飽地痛打了一頓後,便脫下著他的衣服,赤身**,五花大綁,裹緊在雷公雷母的神像後的石柱上。隨後叫他向雷公雷母請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罪,並打鑼遊遍了整個雷公嶺的村子。最後來,他被裝在豬籠子裏,把他抬出了山外,叫他永遠不能再走進雷公嶺了。太公更是對他仇欲如敵,見欲如釘,他跺著足在大聲說上:這長沙城裏的東西不是個好東西,總是個爛貨。說他是掃帚星下凡的,是個八敗鬼進門的。自從他來到雷公嶺以後,這裏從此就沒有安寧的時日,沒有安寧的生活,沒有安定的人心。一切盡讓他把雷公嶺搞得沸沸揚揚,搞得濁了,搞得渾了。他還給他立下了一條禁令:叫他永遠離開雷公嶺後,就有廟歸廟去,有庵歸庵去,永遠不要來這裏打擾著大家了,打擾著雷公嶺那平靜的生活了。
處理新哥後,英姐就更不是輕佻佻的兒戲事了,另外她又是個女的,女的本來在這山裏就低下了男人好幾等,而今她又做了這等偷人搭客,汙穢毒染之事,大家更是半點也容忍不得的了。她是眼刺,是肉中釘。她和他的那晦氣汙染了天地雷神社稷土地諸神,傷風敗俗,讓雷公嶺的村寨永遠背上了一層“黑”。這當然叫大家都不能容忍,寬恕與原諒。接下來,就讓我們可想而知她後麵的結局。她被打得披頭散發,額頭上的“青皮鴨蛋”累累,身體也被抓爛了好幾處,血膩膩的,洇出了褲兒麵。接著,她被五花大綁裹在雷公雷母的神像後的石柱子上。到第二天早晨,英姐再也不見了。後來,不管我們怎麽去打聽,可也不知她的下落了。一去就杳無音信了,差不多快六十年了。當然,我們時時在懷念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