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哥和英姐遭到的那場災難,實在是恐怖,是一場荒唐,叫我無法去理解與接受,但我大膽地說這種恐怖與荒唐永遠不是雷公嶺的一場陰謀與歧視。因為在古老的大山衝裏千百萬年裏自然形成與客觀相結合的貧困與落後、愚昧與無知,構成了他們根深蒂固的蠻劣與拙笨的生活標準以及生活習俗,在這層麵的同時也自然保守了他們最低的倫理道德的底線。這底線就是一把準繩戒尺,它一方麵承載了中華民族傳統的美好,而另一方麵又羈絆了科學與文明的傳播與發展。這種羈絆有時候就是一種頑強的勢力,叫科學與文明無法去撼動著,也自然變成了新的生產力的阻力。在以後的幾十年裏新哥和英姐的遭遇的那番慘景,還一直使我餘悸不消,常常驚恐與害怕。自從他倆遭難後,我們從此沒有見到他們了。黑臉狸狗屎腦牛八,他們都在連日連夜地打聽著他倆尋找著他倆的消息與下落,可就是找不到。我更時時想起著他倆,有時在夢中和他倆玩著罵著,罵新哥是個婊子的長沙**,罵他那次買鱉魚挨了英姐母女倆的打罵,罵他和我們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唱得幾多好,罵他不繼續把夜校辦下來,半途而廢了,因而叫我們沒有學上了,罵他在那陡壁上寫那驚天動地的詩篇,好嚇人的,罵他被太公和其他人把他耳朵上也烙上了個“雷”字,說他沒有用,反抗不了,罵他被太公他們打了,沒有力氣打不贏,罵他被英姐陳村長以及大家奚落,他當時成了一個孤苦伶仃的人……罵著罵著,我就哭著流著大把大把的眼淚,醒了後坐在**還是繼續地哭起來,大家怎麽也哄不停我。是啊,新哥就是我的影子,我的靈魂,我的一切!我總時時地想起新哥給我們美好的日子,給我們美好的歌聲,給我們美好童話般的科學世界!當然,我更特別想念著的是那所簡陋而又充滿著光明的夜校,想起著比咱們吃成熟後的野藤梨還甜還香的念書的味道。我無奈,我天天哭,時時纏著父親不肯放,叫他答應我再來念書的要求。後來,父親就答應了我,我就當然很高興,我就時時跳著唱著,唱起著這首對遼遠而新奇的世界充滿著追求,充滿著熱望與奮鬥的豪邁的讚歌: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麵馬兒跑
揮從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在這歌聲裏,我時時看到了新哥,看到了英姐。看到了新哥那三七開的油亮西裝的頭式,時時充滿著驕氣與活力。那和善的眼睛裏飽含著堅韌與果毅的光澤,那充滿著知識的毛茸茸的嘴裏,讓那兩片潔白潔白的大板牙把那科學與文明,歌聲與力量,傳了遙遠遙遠,播進在我們的心田裏深深的深深的。看到了英姐那高挑的個子多麽嫵媚與大方,那水靈靈的眼睛裏常常刺出兩束無瑕的光芒。她那甜甜的嗓音唱起歌來,好像搖響了一把清脆的銀鈴,也好像一股清清的靈泉從那柔柔和和的山崖上輕輕悠悠地流淌著流淌著,和悅地直響遙遠遙遠;也看到了她提著那隻碩大的團魚,因語言與文字的障礙,也就是文明與落後的原因,雙方鬧出別扭與笑話的故事;也看到了她羞澀著紅豔的臉和我們唱起了第一句歌兒。也不知怎的,我就慢慢地恨起了太公來了,恨起了為仙的陳村長來了,恨起了古老的雷公嶺和雷公村來了,恨起了沒有書給我讀的所有的人來了。
新哥給我打開的知識與科學的大門,叫我怎麽也關不上了。我要念書,我要上學;我要上學,我要念書。這一切就成了我的追求的目標,就成了我的全部。我天天在家裏吵著父親,纏著父親——我要上學,我要找到新哥這樣的老師。後來,父親沒有辦法了,他不阻我了。父親本來如我一樣,嗬,錯了,我如父親一樣,是很老實的人。那天,我還記得,父親結巴著問了我兩句,“兒……兒子,你……你真的,要……要念書?”問到這裏後,他便蔫著腦海在細細地自問著,“以後的生活……活怎能……下去?”但過了一晌後,父親終於把我送到了山外遙遠遙遠的遠房親戚家裏寄住在那裏念書。
在新哥的影響下,在這首歌的影響下,念書就一直成了我的奔騰與向往,就成了我的追求與動力。我也懂得我這念書的機會是來之不易的,便倍加珍惜。努力學習,發奮學習這就成了我唯一的希望。接下來,我從高小一口氣就讀到了高中,在這其中我雖然跳過了好幾個年級的班,可還總成了學習之花。當然,那夜校給我幫了許多忙。在高中畢業後,我一口氣就考上了大學,那年正放著寒假(那時是在冬季招生,學年是一年了結一年)。一天,父親和幾個鄉親也來到了這遠房的親戚家,他們在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閑聊著家鄉的事兒,於是,我便偶爾從他們的談吐中聽到了一些有關家鄉雷公嶺的傳聞。其實陳大隊長根本沒有上天,根本沒有肉體成仙,他摔死的,死得好慘。那次他被颶風卷到了好高好遠,離家鄉幾十裏路以外的一個荒禿的野嶺山坡上,落下地的時候就摔在那裏,落在地上的時候他雙手還緊緊地握緊著那把沒有張開的布傘,屍體剛來腐爛時,被一個打獵人發現了。後來打獵人通過告示,通過十幾個人打著梆鑼圍著周邊鄉縣尋找,才把陳大隊長的魂魄歸還到了故裏。我出來後的第三年,那年春天,故鄉便發生了一場特大的春雨,那次雷電是非常的大。在那場雷電雨中,雷公廟裏劈死了好幾個人。太公也被雷電擊中了,他沒有成為仙,就這樣活活地被劈死了,而且死得好慘。那天,他正在發著神,做著雷公雷母的替身,擊死時他的手裏還拿著乩鉤在飛飛揚揚地轉動,口裏還在念念有詞啊嘟啊嘟地為雷神助著言,說著真情。就在這時,一個防不勝防的巨大的炸雷把他挑起來,騰到了數丈遠,擊倒在殿堂上雷公雷母神像的中間,臉麵被雷電火燒得墨墨黑黑的,好像是火中煨出的烏龜一般,死後的那雙眼睛還死死地鼓出在眼眶外,舌頭在嘴巴外吐出了好長,叫人忍目難睹。另外還有幾個老人他們手上還在拿著紙錢香燭正準備點著時,正好也被雷電挑出了大門外,一起擊死在禾坪中間,雙腿還跪在那裏,也被雷電火燒得墨墨的黑。最後來,新哥被黑臉狸狗屎腦牛八他們從深山老林裏找著回來了。他見他們的到來,他把脖子更脹得紅紅鼓鼓的,那根根青筋全都暴漲著。他的眼睛裏露出堅韌與頑強的目光,看著遠近雄渾而又迂蠻的山峰,看著一座座古老而又沉睡的村莊,看著遠處那新奇而又遼闊的天空。繩索解開後,他對他們堅定而果斷地說上,“我不回長沙去,我什麽地方都不去了,我一定要回到雷公嶺去!”據說在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哭沒有淚,也沒有說沒有笑,繃著那張臉,如被嚴寒的冬霜打染著的一般,也如被雕刻出來的一般,什麽表情也沒有。他隻邁著果毅而沉穩的大步,一路往雷公嶺的方向走來。他走著走著,悶著悶著,突然,他那雙手緊緊地握住著拳頭,似乎能讓大家聽到他那筋胳與脈骨在格格嘣嘣地響動起來,這時,他那紅紅旺旺的眼睛裏,似乎在喝了酒兒一般,似乎在猛烈地燃燒起來了一樣。接著,他那鼓鼓的嘴巴便濺湧出了長嘯般的誓言,叫山壑,叫峰巒隨著他那聲音在一下下顫顫地抖動起來——嗬,雷公嶺我相信你,不會永遠沉睡下去的!在我們的手上,總有一天會醒來的!
後來,又聽到父親和鄉親們在談著新哥的事兒。他們在說,最後新哥在過苦日子那六十年代的初期,不用分文從羅霄山脈那大山群裏娶來了一個山東采摘野果充饑過日的黃花妹子,兩人後來結為了終生的夫妻。據說當時,英姐失蹤後,新哥圍繞著羅霄山脈的山山嶺嶺到處都在尋找著她的下落。英姐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全部,是他的追求。他永遠在心裏默默地愛戀著她。自從她遇難後,他多少個日日夜夜沒有睡好著覺。他總覺得虧欠了她的貢獻,愧對了她的付出,損害了她的一切。她到底到了哪裏去了?是生我一定要見到她的活人,是死我一定要見到她的死屍。她完全與他失去了聯係,失去了音信。他怎麽能放心下去?他多少次求拜了天地,求拜了神靈,可就是不見到她的一絲一縷,一語一聲。再後來,他急壞了,他哭了,他把頭撞在牆上。為了找到她,他整整找了一年的時間,他哭遍了整個羅霄山脈的山山嶺嶺,眼淚鼻涕流遍了整個羅霄山脈的山山嶺嶺。他找到第二年的臘月二十四日下午,可還是沒有找到她的半點音信,半個人影。有的好心人知道他這種情況後告訴他說,他們見到過一個如英姐一樣的女孩子(樣子跟新哥說的很相同),他們說這個女孩就在附近的山嶺上,她每天找著野果吃著過日子。新哥就樂了,他根據大家的指點,又圍著附近的山山嶺嶺又找了幾天幾夜,可他還是連半個人影兒也沒找著。第二天就是臘月三十了,他找得一切都讓他自己心灰意冷了。第二天清早他從草叢裏爬起來,流著眼淚,擤著鼻涕,餓著肚子就在打道回著家。
新哥走嗬走嗬,走在山路的十字路口,突然見眼前的草叢旁邊倒著一個女孩子。她蜷縮著一團,不時地叫身子**地動顫一下,好像驚風的人兒一般。看上去,她那隻左手裏還握著幾片細細的甜樹葉,從那手勢的樣子就讓人知道,她正準備往她自己的嘴裏送上去。他看清了,他知道了,那不是英姐,但也如英姐一樣的美麗,隻因為饑餓,叫她美麗的臉上早已喪失了少女應有的光澤,變得黯然寡色,無精打采,細瘦的臉頰上那巴巴拉拉的細嫩的皮兒蒙在微凸的顴骨上,顯得褶紋累累。那高高隆起的直鼻梁,正如一截大木棍一樣占領著臉中央的大部分,兩腮的肉兒全都消無了,讓這鼻梁蠻橫起來。那薄薄的嘴唇寡白寡白的,在微微抖抖地翕動著一下,又微微抖抖地翕動一下,好似一隻霜降後那受足了寒露風凍僵的秋蝴蝶,從柴草裏勉強地滾出來,對著暖暖的冬陽在奄奄一息地流露訴著寒冷的苦楚。她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或是對她自己的歎息聲,便勉強地把眼皮兒稍微往上拉了拉,算是帶有十分象征性的偉大的力量,那嵌死般的眼珠兒便輕輕地而又艱難地動擺了一下,動擺了一下,於是那深陷的眼窩就慢慢地而又自然而然地從那灰黑的眼眶裏回蘇著好多生氣的血色,那昏暗的眉宇間裏,也便自然地翥上了一分或幾分生動的儀意。他走在她麵前,便樂意地把兜裏的最後兩個野藤梨,剝開了皮兒一點一點地喂進了她的嘴裏。她一點一點地吸了進去,吃完後他又把身上帶的半瓶水喂進在她嘴裏。果子和水大概是剛進她的胃裏,可她的心窩就接上了氣,衣服在凸凹地動。等他從遠處的山頭上再摘來甜樹葉打轉來到她麵前時,她便起來了,雙腿跪在他麵前用地地道道的普通話在喊著他說:“哥哥,您救了我,別嫌棄我,我就嫁給您,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山東濟南人,在長沙大學畢業後,剛分配下來工作,就遇上了這場饑荒。我為了生存,就跟著大家進了這大山裏采摘野果充填肚子。找著找著,後來我與大家失散了,野果也找不到,就一直饑著肚子,餓著腸……啊——!就落到了這種田地!”新哥睜大著眼睛,驚愕地望上她。望著望著,又是好久好久過去了。他就自然而然地打心底裏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種同情,一種憐愛,一種責任。於是,他也用地地道道的普通話對她做了自我介紹。她聽完後,皺了皺臉皮兒,顯得有幾分艱難與驚訝,表示出微笑與高興。她說她今天不是他這位好心的哥哥她哪還能活著!她也在這大難中收獲了她滿意的愛情與靠山,她永遠跟定了他。她說,他今後做官,她給他抬轎;他討米,她給他提籃——喲,這就是他們倆定婚的禮物!最後他把甜樹葉放在她手上,叫她慢慢地嚼著吃上。
真的。她也如英姐一樣美麗窈窕,並且還讀了很多很多的書。他最後把她帶進了雷公嶺,兩口子住在新哥原來住的地方,兩人生活得恩恩愛愛。
還有,新哥為了紀念英姐,她在雷公嶺的山後用泥土造了一具假墳墓,墳墓裏全裝著是英姐那天晚上丟下的衣服褲子,這也算是衣冠塚。每年逢上節日年末,他便在墳頭上深情地唱起了這首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的歌兒,唱著唱著,他就點燃了香燭紙錢,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下了,哭上好久好久,最後他讓這歌聲就一遍一遍地在他淚水裏滾和著。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離開著……其餘至於家鄉的什麽的事兒,我全然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