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一睡上床兒就在想,我被留下來了,我當然要謝天謝地謝新哥,沒有他,沒有他的氣魄和膽略,我怎麽能躲得了這一場肉體和心靈的劫難?怎能躲得進這麽個桃園世界?今後在這裏,我能大大方方地幹著自己的事業,有新哥給我提膽和撐腰哩。有了新哥,我就能很好地進行著自己的教育工作和科研工作。想到這樣,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麽的幸運與幸福的人啊。因此,我對新哥敬佩與愛衷就油然而生起著,心頭裏便湧出了無限的決心與誓言,我一定要給新哥和家鄉幹好一番事業,一定要不辜負希望……
第二天清早,歌曲還沒有播出,我就起來了。快捷幾下便把臉洗了把牙刷了,就出著門。誰知,一出門黑臉狸和狗屎腦牛八等一起就在門口等著我。我一怔忙著地問,“怎麽這麽早就來了?讓你們等了這麽久,這不讓你們受苦了?”他們嘿嘿地笑著說,“沒多久沒多久,不要緊不要緊。”這是牛八在說,“這是我們的順便之勞,沒付出什麽代價。可與古人相比就差遠了。人家等老師在程門立雪,而我們等老師,隻稍稍地在這裏站一站有什麽要緊。”大家都哈哈地笑起了。
我們就直接地向學校走去著。走了大半程了,山衝裏到處響起了歌聲。說實在的,自從我離開家鄉後,十幾年來就一直沒有見著黑臉狸和狗屎腦的麵了。因此我就一直很想與他們見到麵。前天上午在大隊我們偶爾見到麵,可我們雙方都有急事,一謀上麵,就匆匆別了。今天我才有閑暇的時間把十幾年不見的他倆變化看看清楚,看個夠:黑臉狸兄是叫陳力中,他隻比新哥細三歲,可他成長得很快,十四五歲時就長出了一個男人的高大與帥氣,他懂事都比一般孩子早。眼下三十剛出頭的他,就顯得有幾分跟他年齡不相稱的衰老,人家說男人三十後是朵花,可他三十後就不同,有著未老先衰的味道。你看,他瘦瘦高高的個子,微微駝著的背脊,有幾分老翁的味道。齋黃黃的頭發裏,時不時地露出著一根或幾根卷卷的白色或棕色的頭發,滿額黃黑的皮膚,時常在那皺紋裏翻動著。那沒有精力的眼光,總帶著幾分幹枯枯的神韻去覷著。凸凸的顴骨撐得腮幫往牙腔內貼去,因而就讓整個下頜顯得很吃力的細薄。據新哥昨天下午告訴我說,你見著力中老兄,你不要以為他顯得過分老些,他是一個好黨員,他是一個村裏的好副支書,事事處處他都認真負責,時時處處都嚴格要求自己。他這個老是為咱全雷公嶺村建學校建農莊操老的。連續幾年來,他為全村籌集資金,勞力,材料,基建什麽的,他常常幾夜幾日沒有合眼,常常連續幾餐都空著肚子,我幾次見他邊走路邊睡著覺。在第一批農莊剛來竣工裏,就發現了他有著胃潰瘍,可他因工地事忙,就擱著沒時間去治療,後來一拖就是幾年,等到第二批農莊建成後,他實在控製不住了,痛得暈倒在牆棟下,差點帶去了他的生命……我還沒聽完他的話,就差點把眼淚都流下來了!多好的黨員啊,多好的幹部啊,多好的兄弟啊!而今一見上他時,從他的外表看上去,也不出乎新哥所說。為了不影響我們今天所見麵的情緒,我隻強忍著心情,把對他崇高的敬意,強烈地壓製在心底。狗屎腦兄是叫陳力華,他隻比新哥細小四歲。小時候,他隻因頭頂上生癬癩,那時候山衝裏沒有醫治的方法,他爹總用些土藥敷在他的頭頂上,形成堆堆。大概他那綽號就是這麽由來的。小時候的力華就不比力中,力華是個慢長人,和我一樣,在夜校時,大家都叫我倆是書上所寫的抗日戰爭時代的“小鐵錘”。在那個時候,在那所夜校裏,書讀得最好的那四個人中,當然就包含了他力華在內,力華在四人中他應排在老二。這四人分別是:牛八(力強),狗屎腦(力華),黑臉狸(力中),英姐(英愛)。他們四人的名字照他們的年齡從大到小排列下來就是:英姐第一大,黑臉狸第二大,狗屎腦第三大,牛八最細。把他們的名字最後一個連起來,分別就是:愛中華強。哈哈,新哥給他們取的名字別有一番心意在裏麵,很有意思,很含遠見。我不在新哥的得意名生之列,還是他的算盤子外的人,這不能怪新哥沒有培養我輔導我,是因為我年齡小很愛玩。後來,狗屎腦的癬癩好了後,頭上就留有一塊溜溜光光的大疤兒,小時候我很不懂事,一味淘氣,隔壁鄰居那個好事鬼九乃眼子很歪孽。一天,他老遠見力華往我們這兒走過來,就故意不動聲色地裝著教我了學一首打油詩,哪知這首打油詩裏的意思是罵著揶揄力華頭上那塊疤子的,我還記得,當時我實在不知道這詩句裏的含義是什麽,隻知道這詩好讀好背好說,隻用上幾個眨眼兒工夫我就能背下來。等他一走近,我忙就照著九乃眼子教我的樣子和做法(手在頭上邊搔著抓著,邊把拇指和無名指彎著做著個鏡子的樣子貼在頭頂上後),口裏在一遍遍大聲地念起了:“遠看一塊鏡,近看光****;扒開頭發看,實在不像樣。”他一看上我的手勢後,又聽上我口裏念了好幾遍這打油詩後,他的臉忙就由笑變黑,由黑變紫,嘴巴嘟得老高,如含了個大山桃子。可我還在不停地念著。他一見我還在做著這滑稽樣,忙就一打轉,嘩啦地一下,嗚嗚地哭著回家了。晚上我一回到家,後腳還沒過好門檻,爹爹一把摟住我,摑了幾個耳光後,接著不分個青紅皂白就一氣之下扒光了我的衣褲,忙著將手上的那根竹枝朝我不分個頭尾彈棉花一樣地使勁揪打著。一陣後,我那身上屁股上條條紅紅紫紫的“泥鰍蛐蟮”爬滿了我的遍身。除了吃了這頓肉體虧後,爹爹還一把摟住我要往對麵山下那水井裏扔著,在娘的阻勸下才免了這場風波。後來,娘教育我說,“你從今以後不能再取笑力華哥哥頭上那塊疤了,你千萬不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另外,人無完人,六十歲後也不能笑人家的缺憾,何況你還隻有這點年紀。”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自己錯在什麽地方了,再也沒有辱說力華哥哥了。力華確實是位好黨員好幹部,全村人個個都對他和新哥以及力中印象好。在新哥努力幫助下,力華在方方麵麵都進步很快,他是雷公嶺村第二位入黨的人員。他做事積極肯幹,吃苦耐勞,要做的事情他一定非把它做好不可,他為人忠心耿耿,講究實際。你看他矮矮的個子,可一身結實得很。雖然頭上有一塊大大的癬癩疤,可在他長長的墨黑的頭發掩蓋下,可讓人一時也難以看得出來,他那圓圓的臉麵上,總得輟上著幾分和藹憨厚的微笑,那雙潤光有神的眼睛裏,總時時流露出一種果毅與堅定的神情。他們三人都是新哥親手培養出來的雷公嶺的黨員幹部,他們都朝氣蓬勃,事業有為,在昨天下午的談話中,新哥總誇著他們三人為雷公嶺的教育事業和建設事業做出了努力,也為他起到了好的助手作用。
我們走著走著,很快就來到了大嶺坪,轉了這個山肘彎,農莊的外貌就全顯現在我們眼前了,滿地的風光叫我滿不勝收:全村都是一排排房子,白牆紅瓦,明窗麗門。每一排的房子裏的道路都縱橫交錯,寬闊坦礪。全村的大村子裏又分別著建起了各自的生產隊小村園,每個生產隊都以隊部為中心,形成回字形結構,建立著各自的小村子,建立著不同流派和風格,看上去每個生產隊每幢房子都井然有序,美觀與大方,形成隊隊整齊,幢幢明朗。並且每個生產隊與生產隊之間都用青石圍砌,圍牆別雅風趣,形成了各隊的格局,各隊的風格,但從整個兒看上去卻又是一個整體,無法相分相隔。道路上都各自栽上了路燈的杆兒,大概是在等著未來電兒的到來。每家各戶的雜屋廚房灶屋以及牲口房都建在大圍牆外的山腰坡上,一排排一路路,全都用石灰和著泥土石頭築鋪的,條條曲徑迂道全都在坡中的林子裏現沒。村裏的俱樂部裏也都分門別類地建好了圖書室,學習室,活動室,運動室,球類室,什麽的全都完善了。農莊的二三期工程正在前方的山埡處熱火朝天地建著。山埡處的上方是村裏的石灰廠,那地方煙嵐在嫋娜氤氳地升著,石料廠在那兒叮咚地響著,這裏建房的石料全是從那兒運來的。竹木加工廠就在石料廠的外側麵。村裏在新哥與支部的帶領下,村集體的許許多多小型企業在雨後春筍般的生發。村裏的特種釀酒廠,更是興隆不已,釀出的酒早就遠銷全國各地。這酒根據季節來釀,春夏季釀花,秋冬季釀果。這綿迤的大山裏,就是花果的倉庫。這酒釀出包裝後,就組織村民用肩膀擔出山外去。那十幾個蜜蜂生產組更把村裏養得甜甜的。據說村裏還在試驗著開辟著野藤梨果的人工栽培的方法……
穿過俱樂部,我們就來到了雷公嶺的小學。遠遠望去,這座小學是一座很像樣的小學。它那高高的兩層樓雄偉而驕傲地挺立著在那山坡的下麵。四麵的圍牆在寬寬綽綽地向山腰伸向去。一走近,隻見這學校更加顯得漂亮美觀。白牆黑瓦,明窗紅門。地上全都是石灰築鋪,溜光潔清。每間教室都寬敞無比,明桌亮椅。校訓很樸實尋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各班的班訓就是那八個有力量的大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我想:在這樣的一個困難和動**的年代裏,許多山裏的孩子還不知道學校是什麽樣,一直還沒有上著學。有的地方即使算是有所學校,也隻不過在那些破廟老祠裏算是象征性的學校而已,他們坐著的全都是泥土磚頭上,哪裏有這麽樣的好條件。我們國家還是相當貧困落後的,又加上底子薄弱,地廣人多,依我的推算,全國的農村山衝的孩子們統統要達到這樣條件,至少也還要三十年。正當我咂嘴點首羨慕的時候,黑臉狸走近來了,咬著我的耳朵在蚊子般輕聲地哼著,聲音很是感動,“新哥他把自己長沙那套門麵房子賣出去了,這所學校全是他的那房子的錢建的。”我聽了後,心房猛地一驚,新哥啊新哥,你真的了不起!為了孩子們,為了我們的後代,為了山裏的知識與文明,你除了傾注自己的心血外,可還將家產也變賣了來為著建學校。這是何等崇高的舉止與行動呢?像你這樣的人又有幾個能做得到?這是何等的偉大與崇高啊!我們經常在口頭邊說學英雄學先進,可他們離著我的眼前還是很遙遠很遙遠的,然而你這位英雄這位先進不是就在我的身邊在我的眼前嗎?
我們幾人從教學樓的板梯上走下來了。剛一進著辦公室的門,這時迎麵走來的就見那個魁梧的中年婦女,她手上搖響著一柄銅鈴,在興衝衝地向操場周圍搖響。孩子們在飛奔向室內跑來了。轉身,她向我們打了一個熱情的招呼後,就忙於上課去了。
正因為這鈴聲驟然地搖響,嚇醒了搖籃裏睡著的那位細小的嬰孩。這時,從門外斜刺裏的地方聞聲疾速跑來了一個八九歲的男童。他很熟練地一把抄起她,抱在懷裏,就勢一手反過來輕輕地拍著她那細小的後背胛上的衣服,一手支撐著她那雙小腿部分,幾個**悠之後,她便服軟般地在他懷裏欣賞著左右搖擺著的魅力。他那嘴裏也如年邁的母親一樣,踏著點步,用夢囈的“啊啊啊……”古老單調的歌謠來抵消著她那厭景倦情的喧鬧的哭聲。果真奏效,一陣兒工夫,小嬰孩又在尋著睡意的朦朧與甜味,慢慢地閉上眼睛,開始著自己咂嘴舔舌的安慰,又是一陣工夫,睡著的小女孩又被他放回到了屬於她自己一個人的搖籃的世界。就這樣她願意去與安靜親吻。
這男孩子把她安排好後,步著鈴響的餘聲,又飛奔地從門的斜刺裏飛跑回去了。這孩子是誰?噢,他就是劉繼新,新哥的兒子。他為了減輕他媽媽的負擔,讓他媽媽好好地上課,他就帶好著妹妹。他等到妹妹不哭了,又去上課了。
六十分鍾過去了(那個時候一節課定為一個小時),這個魁梧的女老師來到了辦公室,一進門,她就用正宗的普通話向我們賠著禮說,“對不起,幾位領導,叫你們幹等了一點鍾,連口水也沒給你們喝。但也沒有辦法啊,一個人要管教好六個班級,並且每個班級的人數也不少,這樣又辦不了複式班。我沒辦法,隻好每個班上每節課隻上十分鍾課,其餘就讓每個班級的班幹部來管理好他們自己的。做到節節課同學管同學,同學教同學,同學幫同學。高年級的同學力求做到互幫互學。這樣也就大大提高了學生的自主能力和自覺性。”
這位魁梧的女教師,她就是新哥的妻子。姓蘇,名蘭,合起來就叫蘇蘭。她就是我們前麵所說的,在六零年那個苦難時期,新哥不用分文從羅霄山脈那山衝裏撿來的妻子。她是正宗的湖南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後來,那日子也在漸漸好起來的時候,她那單位的組織上也多次派人來了勸她歸回。可在新哥的影響下,她還是留下來了。在以後的不久她就生了繼新。不久前,她就生下了這搖籃裏的女孩子。蘇蘭雖然擔當起學校這超負荷的教育教學的工作,另還承受著生兒育女以及家庭的重擔,可她還是不顯露著勞累。據說,她生育著兩個孩子,都是一直挺著大肚在上著課,直到臨產的時候才離開。你看,她滿頭“西瓜皮”墨烏的頭發,密密粗粗的,齊著耳朵剪著,好似超長的男人西裝頭,我覺得這超短的頭發是給女人的一種解脫,方便洗梳,利於運動。你看,蘇蘭邁著那矯健有力的大跨步,叫那腳的小喇叭褲隆起的口兒,如兩片祚裉襖或是兩扇碩帔,在腿臂下撲撲打打,帶動那粗獷而又豐滿的身子,偉岸成一位超凡健壯的女籃球運動員的形態。這時,她那頭上的西瓜皮頭發就開始著有節奏的顫顫打打,彈彈跳跳。看上去這西瓜皮頭發給了她無限的活力與生氣,但我們走近她一看,這墨烏的頭發裏就有好多白發在裏麵跳跳閃閃。她那圓圓的臉上溢滿了和藹與精神,白白亮亮的四方高位額頭上,那條條細細的皺紋,正在慢慢地準備開始著從隱匿間跳出來,隻是沒有大張旗鼓地在瞬間暴露而已,沒有告知她而已。她那高大的鼻梁兩邊,濃濃的眉毛下,那雙對稱著的眼眶裏影印著淡淡的黑青色的圈兒,但一點也不露出頹萎之意。在我累累的問話中,她總是張著那淡白的嘴唇,用那甜甜的山東話語在回答著,“我不累,為了這夥娃子們,累點也不要緊。”聽著她這平平淡淡的回答,我的心裏總有幾分感慨與羨慕。為了教育事業,為了學生們,為了一個家。你寧願紮根在這山裏,扛起著山裏和家庭的這兩副沉重的擔子。
這時,新哥也從校門外向我們這兒走來了。他笑眯眯地對著我向蘇蘭介紹說,“這位就是我常對你說的陳教授,他是我們的好兄弟小牛。他今天來這樣考查咱們的學校後,會作出具體的指導,他也會來加入你的這行列。蘇蘭哦,這陳教授很了不起的啊,難得的人才!他來到這裏後,你一定要虛心向他學習。”“當然啦。”蘇蘭欣然地接上話說,“這還要你來說嗎?”我聽上後,很不好意思地,“新哥哦,你不要給我王婆賣瓜。我還得要向她蘇蘭老師學習。”說到這裏,我很有感動著,她在這繁重的教育教學的任務中,能一個人把這副擔子擔起來,而且還擔當得這麽好,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能耐,能吃得了這樣的苦?扛得起這樣的一所學校?就憑這一點,她就是我的榜樣,我的楷模。這時黑臉狸狗屎腦和牛八在哈哈笑著後,齊聲地說,“好好好。在以後的日子,兩人就一起互相學習,互相勉勵,努力把我們雷公嶺的學校辦得又紅又專,辦成德智體美勞都全麵發展的社會主義的新學校。哈哈。”大家都樂樂地笑起了,好歡。
鈴聲又響起了。蘇蘭老師給女兒喂了奶後,又步著鈴聲上課去了。新哥和他們三人在邊呷著茶,邊在討論著學校擴大班級和教室以及從這裏的六年級畢業班裏挑選出來優秀的高小生,作為培養成雷公嶺村教師的事。這時,我呷了一口茶,在心裏默默地想著,在這樣的好環境下,有這樣好的村領導幹部傾心地關心著教育事業,我一定要努力在這裏和她一起把這所學校辦好,把孩子們教育好,這樣才能對得起良心和責任。
結合他們四人的討論和我的意見,就決定把本屆全部高小畢業生留下來(當然把成績特差的一兩個就降下來留級),再對他們進行四年的教育教學培養(課程是兩年初中的兩年中師的),這個班總共隻有二十來個學生,其中周邊村的學生占多數。再擴建一個教室。對他們的課程以及具體科目,要我在近幾個晚上把方案做好,再從山外把課本從新華書店或本地教育局訂好,萬一沒有就早點著手自己用油印機來印訂,並一致同意要我擔任這個班的班主任並兼任他們所有科目的任課教師。我高興地把任務接受好了。
我們告別了蘇蘭老師。在新哥的帶領下,我們按計劃來到了雷公嶺。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的艱苦跋涉與翻越,我們來到了雷公嶺山背的半山處。那地方幾路清清的瀑泉水,在轟轟隆隆地流**著,周圍散溢著的冷涼之氣,叫人感到好凜冽與舒服。我們圍著這瀑泉水上上下下認真地轉了幾圈,總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水力發電的好資源,好地方。尤其是那眼大瀑泉,好像是先天就為現在這裏設置水電站而自然成就出來似的,我想單獨在那裏裝機,起碼要四十個勞動工才可以完成好。但從整體上來考慮,這還是少了。我又在邊看邊細致地做了認真的目測與計算,最後我心裏在肯定在說,這裏完全可以辦得成一座大中型的水力發電站。但由於這裏交通不便,就不宜辦大中型水力發電站。這時,我把我的這一意見告訴了他們四人。新哥聽了後和他們幾個相互瞧了瞧後,馬上就紅著脖子對我堅定地說,“小牛老弟啊,你不要太懦夫思想了,不能太保守了。你不要總因為我們這裏是山衝,什麽也不行,什麽也辦不成。人定勝天嗎,怕什麽?依我看這裏至少要搞一座中型發電站。”我忙阻攔著他的話說,“四位老兄啊,辦科學的事,就要實事求是,就不是鬥氣鬥嘴鬥膽,就不是喊口號,要遵從科學去做事,這才對。譬言說,這個水輪機我們可以把它拆開,再擔的擔,抬的抬,把它請進這裏來安裝,而這個變壓器就不行啊,你就不能拆開它,進行單獨行事,它笨重沉甸甸地。這個一百多裏的山衝路,連人空手走也都很吃力,誰有能耐把這個變壓器一個人擔進來,或可把這個變壓器拆開一一地挑進來或抬進來嗎?再則我的意思是說,小型水發電站那個變壓器是很小的,我們想想辦法是可以搞進山裏來的,而大中型的變壓器我們是無能為力把它弄到這裏來的,它至少也有千把幾百斤重。咱們這裏有這樣的大力士嗎?要進這山衝裏來,談何易!”新哥靜下了心想了想後,又反複琢磨了小牛的話,便來個反衝式的語氣在說,“小牛老弟說得也有道理,但不能完全僅憑這個道理。讓我也得考慮考慮後再回答你。但,小牛老弟啊,這個水電站的設計你還是一定要照中型發電站的圖紙去設計好,這是因為要考慮到長遠發展。到時候讓我再想想辦法,再說說,萬事都有法,不會成死結疤。”大家也在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他說的話在理。這個方案我就把它定下來了。
另外,新哥和他們三人擔心水電站建成後,怕遭雷擊,因為這一帶全是雷擊區,地下也蘊含著大量的磁石鐵礦。我告訴他們,去年,我根據法拉第的避雷原理設計了避雷網以及避雷器,並把這一篇論文發表在全國地質刊物的雜誌上,很受歡迎,後來在實踐中檢驗防雷的效果非常好。對於這以後新建的水電站的避雷問題就叫他們不必擔心。他們聽了後很高興。我們邊走邊在往雷公嶺的山頂上登著。新哥時而叫我到達山頂後要考查好安裝避雷塔的事,時而叫我和他們一起多多敲些岩石回家,多多考查評價一下裏麵的品位到底有多高——為今後村裏建磁鐵廠做準備。這時,太陽早就當午了,朗朗地照在我們的頭上(那時候大家也沒有手表,在晴天時僅憑太陽的高度來判定時間),黑臉狸和狗屎腦牛八他們三人湊到新哥的耳朵裏在說,”你也想一想,人家初回乍到,你就太性子急了,霸不得一口咬出別人的‘油’出來。真是上半夜討媳婦,下半夜就望生出兒子來。太急了不好。他一上午做了這麽多的事,你還在銅鍋裏炒豆子——口裏叭叭地響個不停。這麽多的事一天做得完嗎?我們不要一頓累壞了他。”我聽了後,忙向前對他們說,“不要緊不要緊,老哥們。今天咱們還不是來得齊齊紮紮,就把這些事做好做妥,免得一時難以召攏來。”新哥聽了我這麽一說,也就在順水推舟地說:“是羅是羅,我也是小牛老弟這麽個想的。大家湊攏來一趟也是不容易的事。”雖然他口裏的話是這麽來說,但他這時的做法也就相反了。話一落,他轉開臉不再帶著我們往山頂上登著了,就從山腰的右側往家裏的方向走回著。
走著走著,我們就下山了,一陣後就來到了雷公廟的附近。一來到這裏,就不知怎的,就有許許多多兒時的往事浮現在我的腦海裏;那守舊頑固裝神弄鬼的太公舉著乩鉤在做替身的樣子,那痛著筋骨的艾蒿火在往擁擠人群的耳朵上燒著“雷”字的故事,那兩根長長腿臂的陳村長被旋轉的颶風吹上天沒有成仙的慘聞,大家在團結協力驅趕著天狗放毒的情景,新哥建的那座給我們傳播知識與文明在茅草屋裏的夜校……當然最難使我忘記的,是新哥和英姐被捆起來挨打的慘狀——英姐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的腦際裏。我邊走邊抬起頭看著雷公廟。雷公廟已經敗敗破破了。聽到父親幾次對自己說,當年太公他們一夥在這廟裏發著神被雷電擊死後,這裏的香火就開始冷淡著,朝拜的人也就開始稀少了。現在看上去那次被雷電在牆壁上劈著的幾個大洞以及雷電的痕跡現在還依稀可見,隻不過那牆壁上擊著的洞兒被補好了,還留下了單獨的印兒。
走著走著,我們穿過了雷公廟的不遠處。突然見到了一座墳墓。這墳墓已是古舊,連個墓誌銘也沒有,但上麵堆著的還是半新鮮的泥土。這時新哥幾個快步來到了墳墓前麵的坪地上,一到就垂下了頭,拱上雙手,在恭恭敬敬地作上三個揖,抬起頭時,隻見他眼眶裏帶上幾分淡淡的曙色,在對著墳墓深沉地說,“走得太靜了,留給我的是永遠的疚楚。”他的話剛完,他們三人也就忙立於在那裏,與新哥站成一排,在默默地祈禱一般。我也忙湊上去後才知,這就是英姐的衣冠墳墓。我也忙著立於在那兒……
我們孩提時代的夢也在這一瞬間一幕幕地放映出來了。金金燦燦的太陽在藍藍的天空中很有精神地掛著,那縹緲的雲朵在雷公嶺的山頭上遊遊菏**,那邊緣上幾隻白鷺鳥早已在高空中悠閑地飛著,綴在天幕中。那山鶯在相互窺著麵兒,嘰嘰喳喳地在山頂上流著。山風在微微緩緩地吹著,似那溫柔的手指,輕輕地撫摩著我們這憂傷的心啊。新哥就這樣一直站在那兒沒有動。我們在勸著他離開,他似乎沒有聽見似的。好久後,他用手背擦了擦紅紅的眼睛在自言自語地說,“虧欠了您的太多了。這地方就是您曾經在這兒上課的地方,您回來吧,我又給您上課了——英愛!”聽到新哥這麽一說,我們幾個人驚愕地起來,就統統把眼睛往地上一把把地瞧上去。噢,知道了!這塊空空的坪地裏曾經就是我們的夜校的校址。對。我記起了,就在這塊土地上,英姐啊,你在新哥的帶領下,為了早日把學校建起,沒日沒夜地在這裏忘我地勞動著,奮鬥著。這裏灑下了你不知多少汗水與心血。在這塊土地上埋下了你的理想,也埋下了我們的理想;今天你的理想卻被隕墜在這泥土裏,而我們的理想還在風中飄啊飄。當然,總有一天當我們變成泥土的時候,我們的理想總會帶上你在這裏冤然的泥土一塊會在這古老的山衝裏遍地開成不謝的花朵。這塊土地就是我們向往著知識與文明的根據,是我們理想的無窮與永恒,也是文明與愚昧在這裏曾經相碰相撞的見證人。反過來說,這塊土地是這山衝裏最早得到知識與文明的福音之地。英姐啊,你有靈嗎?你能知道嗎?我們齊都在這裏啊!新哥一直沒有把你忘記啊!我們一直沒有把你忘記啊!
這時,我們的情感完全沉浸在夜校裏了,沉浸在那個年代裏。新哥擦完淚,仰起頭,望著藍天與白雲,望著紅日與晴空,他更含深情地說上,“嗬,我們看到了遙遠,看到了山外,看到了美好的未來!”我們唱起了: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麵馬兒跑;
揮從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遠處大嶺坪的山埡裏已傳來了縹緲的中午散工的歌聲:“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長……”
我們幾個人在慢慢緩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