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我就按計劃把昨天晚上自己設計出來的水電站的方案與預算全忙出來了,並還把村裏培育一個班的小學教師的設想及構思全都寫好成了書麵報告。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興致勃勃地全都把這些交到新哥那裏去了。我交完後,沿著去大嶺坪學校的路,又興致勃勃地走著。我知道,蘇蘭是位吃得苦耐得勞的好教師。她真是一個頂上好幾個老師在用啊,把自己當牛當馬在使。說實在的,她在透支,嚴重地將體力與精力在徹底地透支啊。在我十幾年的學生生活中,或幾十年的人生中,從沒看到過或聽到過有這樣的一位老師,她能擔負起這麽大與這麽重的教學與家庭的重任。而且她是一個高等的知識分子。不是為了這山衝,不是為了響應新哥的號召,她怎麽會留在這樣的山衝裏呢?想到這些,我加寬了步伐,巴不得一步就趕到這小學裏,給她排憂輕擔,早一分鍾也是好的。
走著走著,我很快就來到了學校。剛一下課,蘇蘭就在辦公室裏大口大口地喝著冷茶,“西瓜皮”上的頭發也有好幾根掉落在碗裏,她也沒顧上去撩開。茶一落肚後,又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粗氣。她一身熱汗淋漓,臉頰上顯現著紅紅的塊兒,似火烙著的一般。太陽穴與額頭的眼角交界處,那兩邊暴凸起的黑青的筋兒,好似跳動著的曲蟮在向腦頂爬著,爬著。讓我看上去,她那樣子,好像是一頭趁著“三伏”大熱天在田壟裏犁田的水牛,在呼渴兒,很顯幾分困閉。她告訴我,這是三個高年級班的學生合在一起上著體育課,兩個調皮鬼在下課後打起架來,我追上好遠才追上他們。哩,他們還在辦公室的門外,我喝口茶再去教育他們。看到她這一切,我很為她擔心,生怕她把身體累壞了,急壞了。我還沒坐下,趁著她在呼氣的間隙,便就對她說,“蘇蘭,讓我去給你處理他們的事好嗎?一些小孩子們打架鬥毆,這是正常的現象,讓我去說說(意思是敷了敷了一下就算了),讓他倆早點兒離開,何必這麽去認真。”她在忙回答,“這不行啊,這件事的處理還得讓我自己去,娃子們也是很講理的,很懂理的,偏左偏右或敷衍都是不行的,我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還是讓我自己去。”
一陣後,她打轉過來了。我把自己心裏的意思全都告訴了她。她聽了後,很同意我的教學方案。兩個高年級班就讓我來接替教學,其中包括培育一個小學教師班。這並不是說蘇蘭她不信任高年級的教學,她是完全可以信賴的。我想,既然這裏要培養出一批小學教師,就要高標準,就不但要在知識上嚴把關,還要在實踐上嚴把關。要做好課堂內外的許多實驗,就要操心費時,蘇蘭老師本來就累得這樣,我還要讓她這麽去做,我心裏覺得很是不忍啊。我這麽一分,她聽後很感激我。
第三天的上午散學午休息時,新哥把我送上去建水電站的圖紙和工程一項項的預算表送到了我的手上,意思是讓我再慎重過過目。我又細細地看了一遍後,又返轉給了他。他說,這圖紙和預算表的預算都是上乘的,很好,並誇著說,“你到底是個有用之才,國家沒白培養你,倒讓我們在占著你的便宜,占著國家的福。圖紙上的設計很科學,很先進,而且又是按中型發電站設計的;這預算很經濟,很節儉。這兩樣都是很好很好的,不止打上滿分。”他說到這裏,我微微地笑著說,“新哥哦,你莫過獎了,讓我聽上來很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搞地質的,搞水電設計是我自學的,還是在捉鹿為馬,可能我還沒把這工作做好。”他聽後對我重重地瞥上一眼說,“知識分子就是這樣,裝臭美,裝臭謙虛——這圖紙一定是好,一定照這樣去辦。”話完,他沒等我反應過來,忙就說,“我們支部委員會研究決定了,馬上就動工上馬——建水電站。”我忙攔著說,“老兄哦,你就是這麽個急性子,這圖紙上的墨汁還沒幹,急什麽?另外,我在雷公嶺山上提出的那些問題是怎麽解決的。”他沒加思索地說,“這個我有辦法解決的。你就放心吧!技術你是內行,教書你是內行;出力我們是內行,還重的變壓器我們都得有辦法讓它自己上著雷公嶺的山頭。”我對他這種果敢與自信很是高興,便笑了笑。接著,他從另一個兜裏把我為村裏培育出第一批小學的教育教學老師的方案掏出來送到我手上說,“這是很好的方案,我都細細地看過了,你和蘇蘭就按這個方案去教學,比國家的這一方案沒有差。”話完,他就離開了。
這天晚上的十點後,我有點困意,想來睡著,是因為我帶著學生們又到了田間搞實驗,又回到著課堂上講知識,忙了一個下午的原因。見蘇蘭老師窗內的燈火還在亮著,我就打起精神在作第二天上課的準備。到十點的時候,我的睡意正酣,正準備吹燈來睡。這時,黑臉狸老兄湊在窗下在神秘秘地喊我,小牛老弟,小牛老弟,新哥叫你去今晚開展一次娛樂活動。你出來出來,同我一路去,一定一定!我邊擦擦眼睛振作精神在回答著好好,邊在心裏有點不高興小聲地嘀咕著,在農村做事,在與農民打交道,大家總沒有一個時間觀念。這麽晚了,還開展娛樂活動,太不珍惜時間了吧。——我知道他說的娛樂就是打撲克,打老鬼k拾。在我們山衝一年的文藝晚會除了跳“忠”舞和歌唱一些紅色歌兒外,就是一年一兩次放放電影,如《地雷戰》《地道戰》,這放映機和片子都是新哥通過關係,作為特殊從縣裏搞來的。這機子是村裏的好勞力提前幾天從城裏一肩一肩擔來的。放電影的時候,好多幾十裏路外的人都趕來了,看稀奇,看幸福。其他就沒有什麽可稱為娛樂活動了。於是,我帶上一半勉強就跟上了黑臉狸出了門。說實在的,晚上我實在走不了夜路了,這副近視眼叫我走起來高一腳低一腳,幾次差點摔了。黑臉狸真是條夜貓子般,拉著我的手,讓那腳兒一點考慮也沒有地一步緊著一步地往前邁開。
好不容易來到了大隊部。新哥就在大隊部那樓上的過道裏,一見是我忙就招手,說,“老弟對不起,要耽誤你的時間。教你學學打牌,這也是生活。”我便嘿嘿地笑著說,“不要緊,學就學。過道的兩邊就是村幹部和支部委員會的辦公室,當然這辦公室裏有的裏麵還有簡易的床,可供大家中午簡單地休息。新哥把我引到了過道的最後端了。狗屎腦力華就一直在這兒等上我的來到,他早就坐在那張擺好的八仙桌子的一方,而且在認認真真地坐著等我,見我一到,他就高興地笑了笑後,雙手再把撲克弄得呼呼地響,很吸引我的眼球。可他想錯了,我根本不會娛樂這個,吸引也沒興趣。由於這過道很窄,放下八仙桌和兩邊的凳子,就顯得很擠了。由於是過道的後端,最後那兩邊辦公室的進出的門也被我們擠住了,好過這是晚上,根本沒有人來上班或辦事。一隻大馬燈就放在八仙桌的中間,那濁濁的燈火中結了朵大火花,好像裏麵停落著一隻火蝴蝶正待著騰飛。火也變得蔫蔫的,好像有著病態之意。新哥在說,“力中你就把你辦公室的馬燈提來,這馬燈今晚在這兒點了好久了,可不夠好用了。咱們就換一換。”我在說,“新哥哩,咱們這麽蠢,四人一起到力中的辦公室裏去這還不好些嗎?那裏寬都寬敞些,坐上去人都舒服,何必在這過道裏擠擠擁擁的,連我們坐上著也感到很不是味道。”新哥不容我說完著在嚷,“這過道裏有過道的好處,你們看兩邊都沒有開窗戶,外麵就看不到這裏麵燈光。其實,我們在力中房裏去玩娛樂當然是好,可這燈火照出去了,莫引起過路的社員們或其他人的懷疑或對我們有意見,說我們在這兒不是為著正經事,點著燈火在打著撲克,通宵的燈火不停,不注意節約。這樣本來就不好嗎。”這時力中朝新哥眨眨眼兒在說,“偶爾玩玩牌兒,娛樂娛樂,這有什麽不可以呢?我們不是在胡作亂來偷婆娘。”新哥大著點聲音在說,“偷婆娘的可恥。”力華在快嘴補充說,“偷男人的也可恥。噢,對,要偷的兩個人都可恥——不是嗎?雌狗不搖尾,牯狗不爬背,各錯五十。”我就在懵頭懵腦地說,“兩位老兄,你倆講到哪裏去了,講話這麽離譜,講得個牛頭不對馬嘴。咱們玩撲克就講玩撲克的話,怎麽亂扯。”他們一個個都沒有答應我,隻嘿嘿地笑了笑。新哥剛才這麽一說,我便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人家晚上都在早點困覺,蓄精養神為第二天忙著生產勞動,而我們呢,卻把時間把精力在大肆地浪費揮霍,玩著撲克。讓人家知道了也不好,他們肯定會有意見的。我嗎,我心裏在想,我應該更要把時間看緊,看得比金子還貴。但又把話說回來,我和新哥他們這麽幾十年來,從沒玩過一次撲克——我大膽地說,“沒有,這是頭一次。”這個玩味兒我們雷公嶺山衝裏從來沒有,據說是新哥建成大隊部後,為發展這裏的文化和娛樂活動,從山外引進來的。這也大概叫我嚐嚐鮮吧!於是,我在心裏默默地承諾著說,為了兄弟,為了友情,我玩不得也要玩了今晚,玩了這次,今後堅決洗手不幹了,“重新做人”。
力中一個轉身跑去,幾個眨眼間就提來了馬燈。一到,他就把提來的馬燈,將燈肚裏的油灌足,便把火點燃。哎呀,到底是新燈,火清亮清亮,旺旺紅紅的,好炫目,且把這條過道都照得清清楚楚。油在燈芯裏燒得嘶啦嘶啦的響,很悅愜。
我們開始了娛樂。新哥把牌分得一手一半,好均勻,然後各自用大拇指掐緊一頭的牌角,用中指車緊牌身,指頭拃緊另一頭。就這樣貼著桌麵,迅速地將兩手上的牌兒靠緊,順勢一推,很巧,左右手上的牌角互相撞緊在一起,而之間又有序地依次在叭噠叭噠地一張張相互往裏插著,咬緊著。插得山響,咬得山響,好聽極了,如一首曲。眨眼間工夫,這一疊牌相互在重新排列組合好了。見完畢後,他的雙手將牌一把抄起,再往桌上將牌側好一拍,隨機兩手齊往牌兩頭向中間掃了掃。就這麽幾下動作,開始那淩亂的牌兒,現在成了整齊的一坨,“啪”地一下就墩好在桌子上的中間。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把眼睛對我們三人一掃地問著,“我們還是打‘升級’的還是打‘鬥地主’的,是開‘三爺’還是‘老鬼k拾’?不能賭,輸了的,是畫‘烏龜’還是‘畫眼鏡’,是‘鑽桌子’還是‘繞著轉’。”我聽了後在嗤嗤地笑笑,我的笑意他們三人都懂——我是外行,是不知道打牌的角色。新哥見後,他既在鼓勵又在勉強地說,“小牛老弟,你總不能文質彬彬吧,這樣也是生活,也是學問。生活總得不能單一,要豐富多彩。這樣一來,或許對你今後搞學問,搞設計是件有益的事,它使你腦殼活躍,不會亢奮,但沉溺在裏麵就行啦。另外,你跟著我們三人反反複複學上十次——這十次就不計你的輸贏。十次後,你就和我們三人一樣的獎罰。”我滿口同意了,“好,十次就十次。”我在想,教了十次我還不會,未必就蠢得這樣了吧!
最後大家決定打“老鬼k拾”,“畫眼鏡”。因為這是很簡單的玩法和罰法,都是考慮照顧我。
我橫下了心,決心和他們混混,把今晚玩個足夠,學得玩牌的學問來,這也是知識。我在和他們一手手(次次)打,我在一手手認真地學習著,捉摸著,記憶著。——什麽牌來克什麽牌,什麽牌來吃什麽牌,同色的牌大就看數字,異色的牌大就看先後,鬼是王中者,但要分主副。三手後,我就懂得一點點名目來了。第四手抓完牌後,黑臉狸力中把七一灑,看看牌,我主牌多副牌少,這手牌好打。開張不久,我就吃了幾張新哥的牌,因為他不是和我“對麵”。新哥看到我這麽厲害,就在笑眯眯地說,“你這個鬼東西教不得喲,到頭來搞得兒子在打老子哩。”我就大笑起了……第十手完了,徒弟就得要出師了。
他們三人都說我上得路,放得手了。第一手牌開始了。抓完一數,十二張牌,我抓了八個主,還空了一色副牌,我對麵狗屎腦力華也跟我一樣。新哥是莊家,可副牌埋不下。哎呀,我的手氣真紅,並且這一手牌裏,我抓上個大鬼,還有一個主旦兩個副旦,獨占了大半個江山。結果新哥一出牌就被我吃上個十五分,他一見這氣勢卻在輕輕地搖了搖頭,在自暴自棄地說,“哎呀,背時鬼找到了我,黑了黑了,手氣黑了。我投降和牌,給我畫個眼鏡就算了。”話一完,他就想扯著痞,把手上的牌往桌上一扔和了。力中忙站起來,把手一架,擋住了新哥準備扔牌攪局的陰謀。他一見自己的“痞”扯不到了,隻好坐下來回到原點上來,老老實實地把牌一張一張地打起著、玩起著。結果,他出一張牌,我和力中就吃他一張,等到新哥和我們把這十二張牌全打完了,把他的底牌一撬開,拿出分子兒。三雙眼睛齊虎視眈眈地盯著力中的手上,他手上一疊全是我們這手吃得的分子,五仔十仔老k。力中和我看著這一疊堆得老高的分子,高興得不得了,他還衝黑臉狸和新哥做了個鬼臉。真可謂十分的幸災樂禍。他得意地在一五一十高聲地數著,口水星子也濺了好幾滴在我的手上,我在輕輕地擦著,也在輕輕地竊笑。再回過頭來看看新哥這時的表情,他頹喪地睨著那眼光,那額頭上粗粗的皺紋一條條地擰著,顯露出來,如耙兒梳出的一般。繃著那淡白色的薄唇皮,附貼在早已萎縮而變白的牙齦的前上麵,那兩片大板牙不再是帶有白白的瓷光色,卻變成兩片如炒得黃黃的大瓜子殼片了。但從他各方麵來,他沒一點冤意和怒意,反而顯現濃厚的和藹之氣。力中把手上的分子一數。“哈哈哩哩。哎呀,我的天老爺,不多不少我們得了九十分。總共一百分,他們倆還是莊家,可總共隻吃下十分分子。哈哈,打了個倒光,太無聊了。”“你們這兩個鬼,好可惡啞。”狗屎腦力華朝我和力中狠毒地獰笑著一聲說,“把我倆打得這樣狼狽,打成比倒光還多出五分分子。”他伸過手朝黑臉狸的屁股上就是一巴掌後,在凶惡地罵,“你這個婊子養的,弄得我們這樣不成事體。倒光是怎樣處罰的?“黑臉狸捧著臉上堆起的笑,在自問自答地說,“那就是加倍。也就是說,他們倆每個人的眼睛上都要用筆畫上兩個眼鏡。”“哈哈,加倍就加倍。”黑臉狸又猛地跳起來,十分克製地把那狂笑一把刹死,如關閥門一樣戛然而止。於是,他把手一揮,如根鐵條豎著的一般,不留一點情麵,叫他倆都仰起臉,把眼睛閉好,正躺在桌子上,雙足腿撐好地麵。他嘩啦一下從中山裝的上麵口袋裏抽出那支英雄牌的藍水筆。在他倆的眼睛鼻梁上順著這凸凹的輪廓,給他倆人依次大筆大舞地畫上了兩副滑穆而又誇張的眼鏡。等他倆剛來回過臉來坐好,我卻笑得前仰後翻,連肚裏的氣也拉不上來,感覺到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這麽地狂笑著,狂樂著,叫兩邊肚筋和臍腹都在發痛發顫;黑臉狸卻笑成了肉餅,趴在桌上成了黃狗吃屎沒個回音。氣得他倆在高聲地罵,“莫笑死了莫笑死了,臭婊子養的——心存不軌。”
好玩真好玩,夜晚的世界全屬於我們四人的,全屬於快樂的。我們的牌在一手手地打著,眼睛上的眼鏡在一次次畫著,一隻隻疊堆著。每次不是他們倆人輸著就是我們倆人輸著,反正我們眼睛上的眼鏡畫得密密匝匝,藍藍黑黑,像人像鬼像兔子像熊貓?什麽都像,還可能像黑鍋底,反正這張臉不是張臉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聲在一浪地賽著一浪。反正我們四人你也莫笑話我為好,我也莫笑話你為好,因為團魚和王八都是一夥,都是同在泥土,都是一身髒兮兮的。其實,牌場上也和戰場上一樣,誰也不是個常勝將軍,誰也不能說這麽個大話,誰也不能吹上這麽個死牛皮。
夜深深的,靜靜悄悄的。蛐蛐蟈蟈及土皮蟲還有樹上的螽斯在**地叫著罵著,聲浪在一浪高過一浪,如在賽歌一般,把個夜叫得幾多寒酸與孤獨,幾多可憐與悲傷。其實,我早已倦了,倦得如一堆爛禾稈。眼皮黏稠著眼皮,如上了拉鏈一樣,緊緊地鎖著,怎麽也拉不開來。臉皮兒在麻麻地痛,如辣椒辣心一樣。一張張撲克如夜張開的牙齒在一口口將我一點點嚼噬著,撕扯著,我無力反抗了,盡忍下受著這樣。腦殼裏如養了一大巢蜜蜂,在嗚嗚地叫著不停,也如一大池塘的水全都灌進在裏麵了,沉重極了,沉重得不省一點人間的記憶和事情了,好像自己就是這麽一堆骷髏或化石,這腦殼好像沒有一根支撐的線兒把我的軀體和它連起來或提起來。遠處,大嶺坪那邊人家的雞啼聲已是第四次還是第五次地叫著,叫得很是困乏。那狗也不再稀疏地叫著,開始在大口大口地起著勁在狂吠地追著,奔跑著。夜不再是懶懶洋洋了,開始著有新的活氣了,活氣得把東方的啟明星拉著往天門上慢慢地升騰。我知道天要不得多久就要亮著,夜就要回家了。
黑臉狸也如我一樣難以熬著夜,不,他本人還是可以,就是那不爭氣的胃就叫他難受夠了。他打著打著,突然他那笑聲斂下,忙用一隻手去頂著胸部,按緊在桌子的橫角上,一隻手又在抓著牌。打完這手後,他突然“哎呀”地大喊一聲,隨後就開始放著連珠炮一般。他那額頭上的汗珠在一滴滴地掉。狗屎腦就一把按捺住他,倒在他自己的懷抱裏,在給他的胃痛處一下一下地按擦著。新哥趕快拿了那口大瓷碗下去了。一陣後,他端來了熱氣騰騰的滾開水,這隻瓷碗全是黑乎乎的,對啦,這是在樓下那禮堂的角上,新哥用三個磚頭就勢架的灶,裏麵全用柴草燒出的火煙,瓷碗全都是這時熏黑的。一放上桌,他就從前麵那辦公室裏拿來了四個大茶杯,抓了一大撮茶葉扔在瓷碗裏再說,“堅持點堅持點——力中哦,這樣連連地叫出喊聲不好,好似一個生崽婆!到時,喝點滾茶散散冷氣就會好。力中啊,你堅持一下就會好。”力中聽完後就吃力地點了一下頭,接下來聲音就細了點,可汗水還是沒減。我在很心痛著力中,聽到他這喊聲,眼淚也差點下來了。有什麽辦法,也想幫個手給他按捺,可不行啊,這麽幾隻大手齊上去,他的肚胸上就沒這麽大的地方放。真是喉嚨上的癢,伸手抓不到。但回轉一聽,聽新哥這麽一說。我就忙找到了我要做的事兒。於是,我就撮起嘴巴,豬八戒一樣地將那杯滾燙滾燙的茶水在大口大口地吹著、涼著。一陣後,我猜到冷了許多,就端到力中嘴邊說,“你喝點開水也許會好多些。”他一聽忍下著痛,就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他喝了頭杯後又接著喝下第二杯。一陣後,他就“唬”地一把從力華手上直立起來著說,“我好了好多了,沒多大痛了。”新哥就再說,“這茶葉本來就是消炎的,你喝下這熱茶後,肯定就會好轉的。”
力中悶悶地坐了一陣後,感知到這疼痛消失了,便又拿起撲克聚攏好,往桌上重重地一撴著說,“再來較量兩手吧。”新哥在笑笑,“你這個力中啊——死老鼠又翻生了。哈哈。”力中接著再說,“假若力強在這裏的話,今晚我們還會高興啊!”力華接上再說,“是說,人生難逢幾個真心的知己啊!”我接上說,“如果他今晚在,我們會玩得更開心的羅!”新哥再說,“我也和你們的心情一樣啊!天快亮了,我們要玩就得抓緊時間玩它幾手吧!”
一聽,就要天亮了。這時樓下的大路上一輛嘰嘎嘰嘎的土車聲又在吱吱呀呀地輕輕歡歡地唱著,它似乎是一雙母親的手在不倦意地把夜的沉夢搖醒。這聲音一直不停地由東向西叫過去。知道,這是本月的初三,該是三姓寨那墟場的日子輪到了,不知是村裏哪位睡不著早醒的財神爺在推著貨物趕場。
再聽,一位女人在樓下那路上高聲喊著什麽或說著什麽。細聽,這尖尖的聲音好像是三姑的聲音,是牛八力強的妻子在大喊大說著。這麽清早,她哪有這麽急的事?新哥一聽,便慌著神,忙把牌往桌上一扔,就勢將手掌用力一把合攏,果斷地叫狗屎腦力華把他自己杯子裏的茶水往他手掌內裏倒上少許後,便趁掌裏的水開始往地上掉下著時,就一把彎下腰來往臉上一潑,呼啦呼啦貓洗臉一樣糊上幾個回合後,那一滴滴黑髒的水就掉下著。哎呀,不洗還好,一洗全都成了大花臉虎,演個包公臉色還嫌豔了。黑臉狸見狀趕快把自己的手掌一攤,將自己杯裏的茶水倒下來,趁勢又一次潑到了新哥的臉上,他三下五除二幾把大起大落地粉糊塗抹後,於是,他把兩手往裏一縮,兩條袖子就成了兩塊大油漬布或洗臉巾把臉兒摸得團團轉。看上去這兩條袖子的馬虎樣子,好似兩條大拖把在大幅地拖著地麵後所留下的那般邋遢。他沒顧這些,兩手往身下一擦,轉臉就匆匆地打著跑步,往樓下麵去了。
當新哥打轉回來的時候,天就開始亮著了好多。新哥來到我們麵前,朝他們倆故弄玄虛地眨眨眼後,再大聲大音地說,“不得了啊,三姑就會上來了,我們在這兒打牌可不能讓她知道了。”黑臉狸和狗屎腦同時在驚愕地問,“她怎麽會知道?”新哥還是那個樣子在說,“不知不知。隻知三姑她很焦急地對我說,說她的兒子昨晚燒了一晚,今早還不省人事。另外,力強昨晚一夜沒在家,問我他在不在這裏加班,公務事做完了沒有?我當時不怎麽好回答她——答應她是也不好說,答應她不是也不好說,總之我隻說了個模棱兩可的話,就讓她走了,她說等一會兒再來,萬一她來了怎麽辦?……”我們在麵麵相覷,疑難頓生,但又不放下心地在大聲地問著,“力強到底到哪裏去了?莫非出了什麽意外?”今晚我們有生以來和新哥這麽好好地聚聚,在這裏玩玩牌,唯獨他一個人怎麽不來?這時,我坐著的地方,背就靠緊著這條辦公室的門。當我剛來直起腰的時候,門似乎在響了響,動了動,往裏拉了拉。但我精心去看著時,又覺得這門沒有動,又好像閂了一樣。但我就不考慮這些,也沒得好心思去說,便把心粗了下來了。新哥又忙在接著說,“至於力強到底去了哪裏去了,我根本不知道。今晚咱們聚在這裏玩玩,說實在的我知道力強在家的話,我肯定也會把他叫來和咱們聚聚玩玩,這還不好嗎!昨天下午咱們村裏開完會散了後就不見著他人的影兒了。現在關鍵是他到底去了哪裏,這個誰都不會知道的。到時候她三姑來了,我也會這麽告訴她。”黑臉狸也忙著說,“對,新哥說得對。至於他會去了哪裏,到時咱們還得要搞清楚,咱們暫時不能隨便對三姑亂表個態去肯定或否定地去說他去了哪裏哪裏,這樣做著的話就不好。咱們和他也是幾十年的交情,我很知道他,了解他,他不會亂跑的,是條田壩下的鯽魚。”狗屎腦在說,“他莫非失了蹤,他對人很友善,平時沒有惹著人,生著是非,我相信,別人不會對他下這個毒手的。”我也在急切地說,“三位老兄你們就代表我,一定要盡其努力把他找到手,找回來,不能有萬分之一的險失。說實在的,你們這四位老兄就是我一生的老兄,知己,風風雨雨我們相逢相識相愛幾十年了,情同手足,愛於唇齒,叫他半個也不能丟失。現在嗎,時間也不早了,還要不得半個小時,那早晨出工的歌聲就會響起。我要上課去了,別耽擱了孩子們的學習,萬一有意外的情況,下午放學後,我馬上就會來的。”新哥又朝我眨眨眼兒在雙關語兒般地說,“你還等一等,到時,喇叭叫著的時候我就去廣播室,向全村發個尋人啟事,喊喊喇叭——這不是件省心省時之事嗎,那時我們就會找得他到的……”
大家正愣了一陣。突然,我心背後那扇門欻拉一響拉開了。我驟然一驚,“哇”地一叫,人就栽在桌子上。怎麽回事?當我恢複人事時,隻見一個年青人縮著脖裏耷拉著腦袋,滿臉窘羞還帶著幾分索索顫顫的樣子。我用心一瞧,呀!不是牛八力強哥!你怎麽到了這裏?我在驚訝地喊他想過去擁抱他。可他還沒等我邁開一步,他就一個跪偃撲在新哥麵前,也是在我們的麵前。他的頭在雞啄米般地搗著說,“我認錯!我請罪!我願意接受黨組織對我的處理!我誓言,我從今以後永不再犯這方麵的錯了!請四位老兄老弟相信我!請允許我最後的一次!我剛才聽到了,我們是真正的兄弟!我從中受到了許多的教育!從你們每一句的話語中也懂得了許多許多!我今後會知道做人的!我永遠會改正這個錯的!相信我吧!說到這裏他哭泣起來了,我永遠對不起黨對我的培……培養,對……不起……起新……新……哥……對我……我……的……培……培……養,對不起……起……大家……對我……我的……培……養……”
我們一把把他拉著站起來。新哥這時顫抖著手指,眼睛刹得一下睚眥著,似乎要暴出來一樣,那眼兒帶動著臉兒由白變紅,由紅變紫,由紫變黑,黑得全成了鍋底色。“啪”的一聲,桌子在微微地抖,樓板在微微地抖,我們的身心也在微微地抖。燈倒了,火黑了,煤油在桌子上慢慢地擴散成地圖了。新哥沒有說話,我們也沒有說話;我們聽到了新哥的心跳,新哥也會聽到了我們的心跳。這時,空氣似在凝固了,凍結了,定格了,化合了,化分了!誰都在害怕,誰都在恐懼。借著從瓦棱的空隙裏射進來的一點點微曦的光兒,我見新哥立在那,已是一尊黑錚錚的佛。好久好久過去,他那聲音一揚高出八度,如獅般在吼在嘯,“我再也不能姑息養奸,我們是共產黨人,我們可以共產,但不能共妻,這是共產黨人的起碼,是原則,今天不可以,未來也不可以,到了共產主義也是不行的。我教育了你多次,可你總累教不改,你對得起我們小時候這幾位兄弟嗎?好幾次你耍滑頭,總以為我們不知道;總來辯,總以為我們沒有抓著證據;問題總出在我們共產黨人身上,幹部身上。該怎麽處理?我暫定是這樣——具體就等雷公嶺黨委的處理意見:一留黨察看一年,但職務暫不撤;二不影響你的家庭,跟小牛去學校邊學習邊反省一個月,寫出深刻的反省書,——你看小牛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把精力把奮鬥把人生全放在學習上追求上事業上。三要想恢複黨籍就看你徹底改好了沒有。”力強低下的頭身如一張弓,動也不動。那力強出來的辦公室裏還有什麽聲音在裏麵窸窸窣窣地響著。我想進去看看,新哥忙對我搖搖頭說,“小牛你就上課去吧。”
接下來他們是怎樣把這件事結局的呢?我當然就不知道了。因為新哥已經把我叫著上學校,實際上對我封了門阻了路,我隻好照著做,打轉往學校走。
我剛出門,喇叭裏響起了歌曲聲。走在上學的路上,我的腦殼還在嗡嗡地叫如打鼓的槌,在一晃一晃著。但我不後悔與懊喪,因為我覺得我在這一夜裏得到的比失去的還多,人還充實些,學到了許多許多我書本上不具備的博深的知識。我總這麽地去想著,新哥這個忙碌的人,他昨晚不僅僅是叫我去打撲克消遣著夜晚的。他那張擺在過道裏而且放在的那個地方的桌子,一定還有學問,是我書本上找不到學不到的博奧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