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四夜過去了,就在那天傍晚,散工歌兒剛完。隻見新哥他們顛顛倒倒地蹀蹀躞躞地拖著變壓器終於出現在大家的眼裏。
他們回來了。他們多麽辛苦啊,變壓器還在雷公嶺的山腳下,就一個個趴在草皮地上喘的喘氣,睡的睡覺。他們那張被馬蜂螫著的臉,還沒有退著腫,還是那樣青紅紫綠的,赤眉綠林軍一般。那眼睛已不見了,被浮腫脹著堵在裏麵,眼眶的外麵隻成了兩彎的印痕,在眉毛下一擰一擰地動著。新哥力強還有那位陳胖哥,他們三個人就根本走不動了,被趕到遠處迎接他們的社員們攙扶著在一跛一瘸地往家走著。新哥的肩頭上背著的那根三眼銃隻剩下了一根筆筆直直的鋼筒子,而且它上麵已是傷痕累累。他手上提著的那隻馬燈就已壞了,連個燈罩也不見了。新哥和力強隻穿了條短褲子,來到雷公嶺山腳下,他們就無力站著,想鬆開牽著他們那手的人,把大腿臂一彎想蹲下來。可這時,由於屁股兩爿之間大幅度地鬆開,夾在兩爿裏間防摩擦吸滲出血兒流出來的那折疊的草紙,便從他們三人的褲襠裏掉了下來。大家再把眼睛看上去,他們三人已經懨懨地,無力地趴在茅草地上了。他們的屁股上,兩爿的縫裏皮兒被相互磨破得好厲害,那磨破皮的血兒洇過了短褲,外麵結出了斑斕的印痕。剛才掉在地上的草紙,就是他們三人塞在兩爿屁股縫裏來用的。越來越多村民們趕來了,他們被兩人一個兩人一個地攙扶上倒倒歪歪地往家走去。他們三人就是肉坨子了,被大家用睡椅子抬上走了。
大家真的相信了新哥帶著其他八個人從一百多裏以外的縣城裏,用上滾木筒,花費五天的時間,從崎嶇陡峭的或懸壁吊岩的羊腸路上把這台一千多斤的變壓器弄回了家。這真了不起!這是偉大的創舉嗬!
其實,大家哪裏知道,這台變壓器弄回到雷公嶺村的山裏來,他們除了日夜兼程,用上那大智大勇與頑強的毅力去戰勝困難之外,還差點叫陳胖哥和另外一個小老弟丟下著他們自己的生命——這是多危險的時刻,算是千鈞一發,沒有新哥力挽狂瀾,後果是不堪想象的。多駭人啊!多驚心動魄啊!
大家已經勞累了三天三夜了,也算是疲勞過度著。第四天清早,大家就在路邊把煮好的早餐吃了,毛毛草草地把行李和炊具收了收後,就趁早滾著變壓器往牛角嶺山頂上滾過去。牛角嶺山頂全是筆陡筆陡的邊山路,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行走。它怎麽個陡法,前麵的人挑著擔子往上爬,後麵跟著往上爬的人可以拾揀到前麵那個人的後趿跟。邊山路的下邊是個萬丈深的天坑,誰也看不到底,你如果用一個大石頭往坑裏扔下去,很久很久後,隻隱約地聽到裏麵有蚊子般鳴叫的回音。如果沒有膽量或有恐高症的人就隻好莫去上這山路。邊山路那陡坡的上方不遠處,就有兩棵兩人合圍大的古樹。新哥早就料到了大家來到這兒的難處。他事先就把許多根大棕繩往山上這些靠近邊山路的大古樹的蔸下,一棵一棵地係緊好大棕繩,並且一直係到山頂頭。
開始時,大家一齊用力地一手拉著從前方的古樹上伸下的繩子,一邊用肩攀著變壓器的繩纜一點一點往上滾著升著。一切見著還是很順利,隻是速度慢點。剛爬到山頂時,陳胖哥踩虛了一足,當然也不能全怪他,他這足剛一落上去,一大方石頭就從他足下鬆了過去——大概也是這一千多斤的變壓器壓鬆了那兒一大塊地方。鬆下去了的一大方石頭直往天坑下滾掉。陳胖哥和瘦老弟就要被這方大石頭滾壓掉下去。見此情,瘦老弟反應很快忙地一閃一跳,可就在這時很不走運,前麵一根小樹把他反彈一下,叫他一晃又要退到原地,將又要和這方大石頭滾落下去。眼見二人在萬分危險之中,新哥就是一個鷂子翻身,飛起一足,把這棵小樹踩斜,忙讓瘦老弟雙手攀住閃開,他便就勢一把拉住陳胖哥的雙手,用另一隻手死死拉緊古樹上吊下的棕繩頭,拚命地將他往另一麵拉。眼見石頭也往這方滾來,於是,便又將他猛地一推,讓陳胖哥栽倒在山壁上,躲閃了這一難,可新哥他自己由於用力過大,自己的身體一把就撞跌在那石壁上,滿臉滿嘴是血。由於這時人力減少,而在上麵拉著變壓器的人又集中在一個點上,可力量過大,叫那一截係繩的橫木頭一時承受不了,便嘩啦一聲斷了,那棕繩脫出來了。這時變壓器在沒有向上的拉縛下就馬上開始往下溜,走倒的路程。而且它速度越來越快。這很危險了。眼看要不得幾步就要瀉滾在天坑裏。這怎麽行?這是雷公嶺人們的希望與希冀,這是雷公嶺人們的幸福與向往,這是他們九個人的汗水與生命!快快!新哥沒有擦著頭臉上的血,沒有喊著一聲疼痛,他忙就一把奮力躍起衝過去,從肩頭上甩地一把抽出三眼銃,往地上一砸,死死地插緊在那石縫裏,斜斜用肩頭頂住著。由於變壓器力量過重與速度過快。“嘩啦”銃筒與銃托一聲兩斷了,眼看就要向他碾壓下來,說時遲,那時快。他奮力一搏,用肩頭迎麵頂了上去,眼見那節節滑下的速度有所緩慢,於是便把贏得的這短短的時間,就順勢將這銃筒往那石縫裏一插。兩下力量一結合形成了一個強大的阻力。變壓器再往下滑著的速度在明顯地減緩了。這時,陳胖哥和瘦老弟早已回過了神,兩人疾呼而來,已奔到了新哥的身邊。三人合力加上那根三眼銃筒在一起,在拚力地阻著,形成了一道牆。變壓器就被徹底地阻住了,停在那天坑的邊沿。多駭人啊。上麵拉著繩子的另外幾個人見狀,就一齊呼奔著下來了,三下兩下地把繩子將變壓器再次套好著。大家又齊心協力地用上滾木筒把它拉上去了,又用幾個回合後將它停到了邊山路的上方,也就是羊角山的峰巒頂上。等到它完全停妥後,大家才放下手來,一邊在猛力地舒出了沉積在肚的粗氣,一邊在搖了搖頭說,“這一番驚心動魄可讓我們有驚無險地擺脫,算是大家的命大呀!”大家都說多虧新哥嗬!
新哥這時看著變壓器已經穩當地停好了,頭臉上還在流著的血兒沒顧著去擦,便欣然地苦苦地笑了幾笑後,從石縫裏拔出這根隻剩下鋼筒的銃兒,深情地抱在懷裏,那滾燙的淚兒便潸潸地流下來了。淚水洗著他那流血的臉,好似雨後綻開的一朵山花。他哭起來了——
新哥記得這把三眼銃就是陳公留給他的傳家寶。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陳公在生命垂危的時刻,他顫顫抖抖著手把這三眼銃和幾本藥書交在他手上說,“兒啊——你是我幾十名中最得意的徒弟,我沒兒沒女,我活著的時你就一直努力幫助我,關照我,你勝過了我的親兒女。我就把這些東西傳留給你。我知道你是很有愛心和事業心的人,你要用這銃守護好雷公嶺村這一帶的山山水水,驅趕野獸,趕走頑盜叫這裏的人們能很好地安居生產;這幾本藥書你一定要把它學好,這裏的山衝自古以來都缺醫少藥,你要用你的德性去幫助人家,解救大家的痛苦,叫大家幸福樂業,百病無禍,百病無難。造福這裏的一方人們,一方土地。你是一名很好的黨員很好的幹部,這裏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貧苦落後的山村,你要努力使這裏的人們過上好日子……”話完後,他就閉上了眼睛。新哥還記得,早在六十年代初期,這裏的老虎豺狼十分猖獗,常常白日天裏,入門內叼女人孩童,常常一年之內,村裏就有好幾個人被叼走了。野豬除了晚上把田壟的莊稼糟蹋外,還有時餓得慌的野豬沒有吃,便跑到人家屋外,踹開門,把房子內的東西也都拱壞了。為了保住全村人的生命和財產安全,自己常常急得亂了套。有一次,一群野豬迎頭相撞,裏麵一隻被打傷的野豬因紅了眼,一時見著我,它就瘋狂地朝我追,我被這追上來的野豬,嚇得無路可逃,隻好往山崖下跳,憑借下麵的樹木將自己護住,逃過了一難。
後來自己在一個集市上見到了陳公,大家都向我介紹說他是一位神奇的獵槍手,我要見著他的目的當然是邀請他來我們雷公嶺村刹刹這夥野獸囂張的氣勢。我還記得見麵時的情景,我們在一個茶店裏見麵,開頭我沏上碗茶恭敬地端到了他的手上,他也很快謙遜地回敬了我一碗。他當時肩頭上掛著的那把獵銃就是我今天把它弄壞了這把獵銃。他頭上四周包著一條長長的羅布帕子,厚厚地纏著,看上去好似水缸上那一層荷葉邊似的。那白蒼蒼的頭發,粗粗糙糙的,根根很有精神地抖立著在頭頂上。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根根的紋痕在跳跳閃閃,好似秋天裏開放的**。下巴上蓄著的稀稀朗朗的花胡子,隨著嘴兒的動擺,變得一戳一戳的。我剛一開口說話,他便說上,“小乃牯聽口音你不是純粹的雷公嶺人。”我嘿嘿地一笑著說,“陳公阿爹你怎麽知道?”話完後,我就把自己的來曆告訴了他。他聽完後,他張著那半透明的眼睛癡癡地看上我好久好久才說,“你真了不起。人嗎,把一生一世的東西全看在一個節眼上,做在一個節眼上,而且努力去把它做好,得以做成,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的人啊。小乃牯,你來這裏沒有選擇錯,你今後能看好這裏,做好這裏,你才算一個人,算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啊!”我們第一次見麵能聽到他說話就這樣含有哲理,含有鼓勵和鞭策的語言,讓我心裏對他默默地產生著敬佩之情。這樣後來,我也知道陳公阿爹是山外人,他是一個打獵的高手,為了給這一帶山衝治理好野獸,保住好這裏人們的安全,他帶著妻子一同搬進了這山裏定居——他沒兒沒女。後來在我的邀請下,他見那兒一帶山安定好了,野獸治理好了,便帶著妻子來到了雷公嶺村定居下來。他第一個收留我做他的徒弟,他第一次帶著我去狩獵,為了掩護好我的逃脫,不謹他自己被一隻山豹子咬斷了自己一隻腿,還抓傷了臉……在以後的日子裏是他把我常常帶在他的身邊,兩人就這樣一同去狩獵,一同去保護好雷公嶺人們的安全。這時,新哥在心裏細細地說,自己打獵的技巧與方法就是陳公阿爹傳授給自己的。在以後的日子裏,自己在他那兒學會了許許多多打獵的秘方與絕技,特別是他教會自己百步穿楊。百步穿楊不是隨便傳授和得來的。陳公阿爹是一位獵神。隻有獵神,才可能達到百步穿楊的境界。在這千裏的羅霄山脈裏,大大小小打獵的人不會少於五位數,真正能達到百步穿楊的,隻有陳公阿爹一人。他疾步跑起來如狼,隻要把這三眼銃一瞄,隨聲倒下的狼兒你提起來一看,那火子一定是從它的一隻眼睛裏進到另一隻眼睛裏出,其他部位必定毫發無損。
陳公阿爹不但能教會了他去打獵,去做一名神奇的獵神手,而且更主要的是教會著他自己去做人,去做一個有責任心有事業心的人。在當時,他麵對著雷公嶺這樣貧困落後的山村,眼見著麵前這麽多野獸的出沒,妻子蘇蘭的單位也找來了叫她返城工作,自己的爸爸媽媽也在這個其間相繼地去世,長沙城裏的房子,雖然有哥哥弟弟們在住居繼承,但他們也總希望著他返回家裏,返回原來的工作單位,大家一起團聚起來。麵對這些,他也有所動搖,他的思想也產生著巨大的鬥爭。他真的也想攙上蘇蘭一塊兒回城裏,回自己的工作單位上去,一塊兒過上幸福與瀟灑的生活,把雷公嶺村丟下來,把這裏的一切都丟下來。陳公阿爹知道這些後,就和他在一起邊狩獵邊講一些做人的道理。他告訴他,他說他沒有讀多少書,但懂得一個硬道理,一個人一生一世把自己看準的東西就要始終地放在一個節眼上去做,為大家去做好,為大家去做成,這樣才算一個真正的人。譬如自己而言,自己打獵方圓十裏八裏都很出名,也不愁著吃穿用,但是我為什麽要來到這裏?照許多人的想法我就不應該來。在這時,我們要盡心來想一想,想到人家的痛苦,想到人家的需要,想到人家的安全,我們的心裏就有一種責任,就有一種無法甩開的擔子似的責任。照有些人的想法去做,我自己是不能進山來的。可自己偏不同,自己一進山來就是幾十年了。小乃牯啊,你應該也如此啊。人死屬土,是一堆灰。唯有自己的事業名聲為重嗬。你自己想想,你作為一名黨員,一名幹部,你事事時時不為人民去考慮,你一切就白搭了,培養著你的人也就白搭了。把自己該要做的事又不去做,或是做個半途而廢地下來,這就不行啊,從各方麵都說不過去。一個人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而要去考慮大家,為大家去做事,去把事情做好,這個人才是一個真正的人,有責任心的人有事業心的人,這樣的人才對,活下來才有意思喲。他聽到他這一句句的話後,總覺得是錘子在一下一下地敲著他的胸部。後來他經過幾天幾夜的思考後,才放棄了和蘇蘭一起回長沙的念頭……他倆把根就永遠地紮下了在雷公嶺。陳公阿爹和那根三眼銃就永遠留在他那美好的記憶裏……
一個星期後,其他六人都好了,恢複了體力。可新哥力強和胖哥還是不行的啊。尤其是胖哥,他的屁股肥大,走起急路來,兩爿屁股摩擦得更重,創傷也得更大。我和力強這幾天都照著新哥的說法,給他們挖些消炎的中草藥熬著:車前草,燈線草,金茵子,大青葉,金銀花。幾天以後,他們三人的兩爿屁股縫裏已經脫掉了痂子,基本上沒問題了。可突然間這些火氣全都退到了他們的腸肛上了。你們看,肛門周圍突然都紅紅旺旺地腫起來了,而且肛內的肉齊都往外邊翻卷出來,高高地堆出一圈。像開著的一朵大燈花,也如水缸的荷葉邊兒。這樣一來,讓他們三個人更加顯得困難了,病情加重了。讓他們的兩腿隻能叉開往兩邊放鬆著,而且一身全不能動彈,叫他們仰臥在**如木頭一般,隻有不停地去呻吟著。原來,他們那幾天急促地趕路,加上一點也沒休息,把全部的火氣和疲勞都結集在肛腸上,另外,這幾天吃的消炎草藥那火氣也全退到了肚子裏,肛腸上。村裏的社員們知道這情況後,大家紛紛要求把他們三人齊都用睡椅抬到縣醫院或鄉衛生院去治療。有的社員就從附近找來了土郎中。土郎中一看無法支招下藥,忙就打轉了。說是容易,做就難。抬到縣裏去,這一百多裏的山路,爬上山翻下坡轉上轉下至少也要四天到達。算一算,這樣四天的痛苦,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了,堅持下來?
痛到傍晚的時分,新哥突然記起了這病的治法——他這時不能坐起來,更不能下地從自己的箱子裏取出藥書來看。七十年代初期,他自己一有空閑就跟著陳公邊打獵,邊向他學著治病。陳公送給他好多本藥書,而且其中一本是家傳秘方。他知道這種病是一種特殊的病,家傳秘方裏也記載了,一般是治不好的,而且這種病有一種特殊的名字叫作“老鼠偷糞”。這時,他把我和力強叫到身邊。叫我去對麵的山坡裏找到死貓的頭骨,因為我們雷公嶺村戶戶人家都養貓去防著山老鼠,尤其是冬天一來,許多山上的老鼠都往我們的房子裏鑽。我們這裏人家的貓死了後,不能埋不能扔,隻能用一些舊草席將這貓屍裹了裹,再用繩子一起捆好掛在樹上,讓它自己地消化,年歲一久,草席爛腐了,但貓的骨頭可長久不爛還一直掛在那裏,一直露出白花花的骨頭。這個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或有著怎樣的價值或曆史。叫力強去剛才跑回去的土郎中那裏弄來一些冰片。我把貓的頭骨找來後,就叫我放在火上烘燥後,用碾子碎完好。我照著辦了,等力強一弄來冰片後,新哥就叫我們將二者混勻,用少許放在碗裏和上生菜油,用鴨翅毛塗著搽在他們三人的患處。
給他們三人照新哥說的那樣去做,結果搽完後,沒等到十幾分鍾,疼痛就開始有所緩解。給他們搽完第二次時,三個人的患處就開始幹掉了水氣,疼痛基本上停下來了。到第二天的時候,肛腸上的浮腫就消除了一個多半。他們三人能可下床走路了。到第四天,他們就徹底地好了。大家多高興啊,都誇著新哥了不起。
一個月後,雷公嶺的電站開始發電了。整個全村都亮起了紅紅的火,整個雷公嶺都亮起了紅紅的火。
大家的心裏更是亮起了紅紅的火:你們看大家跳嗬唱嗬,樂在心裏,喜在眉梢,歡欣鼓舞,奔走相告。許多人在說著,“這是開天辟地以來,從沒見到過這麽大的燈光。這麽大的燈光,過去這隻能是城裏人才有的享受,今天就該輪到我們享受了!嘖嘖,這就是天上的星河直落下來了嗎?這不是新哥常常給大家講的共產主義的美景嗎?這不是我們早年就喊著的那樣的日子樓上樓下的電燈嗎?——噢噢,對對。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坐在**看電影,人人都有書來念。噢噢。這樣的日子不就是共產主義社會來了吧?對對,新哥他們把共產主義的帶來了,我們見到了共產主義。”
雷公嶺村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明亮明亮的電燈。這個消息不亞於當時的陳村長肉身上天那傳遍整個羅霄山脈的兩省五市數十縣的消息,不亞於整個山衝大地中的第一聲春雷。山裏山外的人都從遙遠遙遠的地方趕來了,他們要到底看看電燈是什麽樣子的把戲,是什麽樣的玩味兒,看看電火是什麽樣子的,是用怎樣的方法去產生火的?看看發電站是什麽樣子的?水是怎樣去衝出電來的?一時刻,雷公嶺這個偏冷的山村,被大家把它的名字叫得沸沸揚揚,而且被帶到了遙遠遙遠。
全村亮上電燈的頭天晚上,新哥帶上幾個青壯年早三天就特意地跑了趟縣裏的電影公司,大家不辭勞苦地擔上電影機子,跑回了家。一到,那晚就放電影,那電影是放《地雷戰》。在放映前,新哥借著放映組的喇叭講了一段簡單的話,也稱為致辭。大體意思是說,今晚他趁值雷公嶺村水力發電站正式發出的電,來點亮雷公嶺村家家戶戶的頭晚之機,特誠意代表全體雷公嶺村委員會支部、大隊部、全體社員向支持這一工程建設的縣政府,電力公司以及我(陳教授)表示崇高的謝意和感激!特別是我(陳教授)在這一事業的建設上,鼎力相助,獻智獻策,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今天,在這大喜大慶的日子,他再一次向大家作崇高的敬禮!他這簡短莊重而又有力量的致詞,贏得了一片又一片的掌聲。最後,他祝大家認真地遵守紀律,把這次具有意義性的日子,很好地溶入在這場具有意義性的電影裏去。大家又是一遍**的掌聲。來看電影的人真夠多了,黑壓壓的,整個大隊部的坪地裏,全都是人,水泄不通,有的因容納不完,便跑到對麵的山頭上去看著。我站在坪地的中間,被擠得東倒西歪,連呼吸也覺得不太方便。眼看人家還是不罷收,還在盡力地往裏擠,看他們那份熱烈的樣子似乎非得全部要鑽進這電影機裏去看個夠看個足不可。沒辦法,我就隻好往外麵擠出來,免遭還在吃著這擠進擠出的苦。出來後,我就往遠一點的地方裏站上著。
我在那個高高的草垛上剛一站定,眼睛就往前看去了,因為這是片子裏那故事的**。剛一看,突然身後就有人在拉扯著我的衣服,開始我以為是自己擋住了他(她)人的視線,便胡亂地把身子偏了偏又繼續地看著。這時,這人走在我跟前,在認真地喊著我說,“小牛哦——老弟,你真是眼中沒有我了,跟你打招呼也不理。我們也有幾個月不見了吧。”聽著這聲音,我精心地一看。哎呀,這不是力中老兄嗎?我忙著說上,“哎呀,老兄,我如果知道是你,那我應該要主動跟你打招呼,隻怪我的眼睛太近視了。是羅是羅。我們真的有好幾個月不見了。哎呀,時間過得真快啊。”說著說著,我們倆人親得把手拉起來了說話,電影裏的地雷聲,鬼子的呻吟聲,人民的喊殺聲,我們倆全然不顧了,隻把臉和眼睛朝上著對方,聚焦著。我們倆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他總在關心地問著我,在這裏教書學生聽不聽話,教書累不累,蘇蘭老師的身體現在好不好些。問完之後,他就說,在家鄉教書條件肯定是差的,但要改變好這一條件,還得要一步步來。他總叫我保護好身體,不能累垮了。說到最後,還告訴我,說大隊部每月給我的工資我不要,現在支委會考慮到我們教書育人的辛苦,就暫時決定每月補助我和蘇蘭老師倆人五元,這錢我們要收下,雖然少,但能表達全雷公嶺村社員們的一點小心意。我聽了後,更是感激萬分,打心底裏覺得這裏的人們這裏的領導是這樣看得我們起,是這樣尊重知識尊重教育,確實是讓我感動萬分。心在想,雷公嶺村是這樣的一個貧困村,雷公嶺的人們是這樣的貧困,雷公嶺村的幹部是這樣的千辛萬苦,可他們還是這樣在點點粒粒的細小的事兒上都在為我和蘇蘭考慮,為我們解決一些福利事兒和辛苦,他們這種精神是何等的了不起啊,是何等的崇高啊!力中啊,你們不分晝夜地都是這樣拚命地為大隊的建設為全村人民默默地勞作著,奮鬥著,奉獻著,可是你們從來沒有考慮到一點自己的身體和勞累以及你們自己小小的家庭啊。不是嗎,從新哥到你,從你到力華到力強。每次見到你們的時候,都在那兒拚命地工作著。你為了早日建起好農莊,把自己累成了這個樣,把自己累成了嚴重的胃病,可你從沒有替自己去考慮一點。
我們倆說著談著,總覺得有許多話說不完,說不清,於是他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一上樓來到他的辦公室,他把開關一拉,燈火豁地一亮,好大好大的。多光明啊!多感動啊!看著這電燈火,我們倆就馬上有說不出的幸福與自豪。
電燈火一亮後,力中就倒來了兩碗茶。我們倆就對坐起來,他一邊與我喝著這冷茶,一邊與我談起了許多話兒。當然他引我談著的這些話兒大多數是關於水電站和雷公嶺避雷塔的事。這時,就在電燈一亮的時候,我借著火光,突然發現了力中越來越瘦了,而且越來越有著明顯的病態之感。正因為他那明顯的瘦,他的背脊就越顯得彎駝了。望望他的臉上,就讓我更加感覺到他那胃病的嚴重性以及蔓延的程度。他的臉上那黑黃的顏色在不斷地加深與擴大,而且現在已變得黑黑沉沉的了。在科學上來講,這是胃裏嚴重失血所引發的反應。那顴骨突兀得更加厲害,看上去,讓我覺得他的兩邊的腮幫下的肉兒全都削剜去了,剩下的全是兩張薄薄的似紙片一樣的皮兒在簡簡單單地蒙著在上麵似的,好像那口腔內的牙和著口水隨時會把這兩邊濡透後濕穿著。他那嘴唇更顯白白薄薄的,白白得似乎沒粘得血兒似的,如紙片一樣的蒼白。這時,我喝了一口茶,在十分擔心地說,“力中兄啊,幾個月不見,你怎麽瘦老得這樣?你不能隻考慮我,考慮大隊的建農莊的事情,你的胃病也要考慮,依我看,你的胃病還是一直沒有停下來疼痛,你要趕快抓緊時間去治療,不要把這事當兒戲來看。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身體才是本錢啊。”這時,他在胸口上用手回旋地摩挲了一陣後——他的胃又在隱隱地痛著,他在說,“工地上的事情總得抽不出身子來,也想吃上藥,這不能怪新哥沒有給我挖藥,回一次家熬藥也要耽誤工地上一次的時間,在工地上又沒有火與罐子來煎藥。上次,我們四人打完牌時,那胃病一發,新哥上午就給我挖來了藥,吃了幾副後就覺得好多了,可他再要我吃上幾副來鞏固一下。結果他把藥挖來了,我也因忙於工地建**了,就不記得吃著。把藥放在工地上,後來不知哪些磚匠們給弄丟了。”說到這時,他嘿嘿地笑了笑在說,“老弟哦,讓我工地上的事兒緩下來了,就給治一治,這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事兒吧!”
我說了他多次了,他就是不聽。這時新哥在外麵聽見了我們在說話,他搭上腔邊說邊進來了,來到了我們倆的中間。聽著新哥一進來,我忙起身倒上一杯茶遞給他手上,急切地說,“老兄哦,你看,力中已經被胃病折磨得這個樣子了,真好可憐的,你還得費費心,多多挖上土藥給他吃上,聽說你這藥很有治療效果的。”新哥把腦袋甩了幾甩在埋怨地說,“小牛老弟哦,你叫他說說良心話,我挖了藥給他沒有,我多次把藥送到他手上,他就是不去吃,總是說忙不過來,總是想和病兒打起鬥來。我還沒有這麽大的本事,叫他不吃藥就能給他治好病,可能神仙也沒有這麽大的本事。啊啊。”力中知道自己“理”虧,便在不好意思地說,“老兄老弟,我今後一定改,一定改,工程完畢後,我一定會好好地休息下來,認真地治治病。現在是沒辦法的事啊,工程沒有完畢那還是不行的,因為我們在近三年內,而且趁你沒走之前,一定要建成好水電站,修好避雷塔,完成好全部的農莊的建設。這是我們鐵的任務,這是我們對全體雷公嶺村人們的莊嚴的承約。如果這個承約不能實現的話,那我們就騙了他們,我們就在他們麵前失去了自己的諾言。在我們支部幾人的分工當中,我是具體負責建集體農莊的。我算了算,我領著磚木工們要在近三年內完成好這一任務,我們必須要努力加班加點去幹,不然的話就完不成這一規定的大計劃。俗話說,巧媳婦也當不了無米之炊,村裏沒有錢,社員沒有錢,每戶建農莊的都是通過七拚八湊去得來的,都得靠我們去一下一下地把磚牆一條條來連接好。如果我不努力,不天天守在工地上,帶好大家去早起晚歸來完成好這一任務,到時這個戲怎麽去唱得好,怎麽唱得完?”話完,他又把手按住在自己的胸脯上,在揉搓著。他額頭上的汗珠在一滴一滴地暴沁著。新哥在為他忙得團團轉。
樓下坪地上的電影也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散了,那裏已是靜悄悄的。整個雷公嶺村充滿著一片光明。
第二天清早新哥早早地熬上藥,往工地上端去,讓他驚呆地發現,力中已經離世,躺在那條土牆框架上,他的手裏還在握著那把木榔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