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哥看起來雖然還是這樣一絲不苟地關心我們的學校,可他的精力還是在那水電站上麵去了。自從我們勘測後沒兩天,他就和民工們一起來到了這山頭上,在日夜不停地幹著。二十多天的時間裏,他和大家一起就把水電站的地基完全挖好成形。蓄水閘修好了,水輪按什麽部位,成什麽角度他都一一地照圖子搞好了,連發出的電,讓電線送到什麽位置上,再進入到變壓器(升壓器)裏,他都想好了。從雷公嶺山那麵到發電站這兒,幾裏的岩石路,他和大家一起,邊放炮,邊修路,又是二十多天的時間把它完成了。離家這麽近,可他二十多天沒有回著。他消瘦了許多,幾天晚上的高燒,叫他對著工地上的石頭哼著,喊著。好幾次,都是大家在深夜裏把他從路基上搖醒。

力強自從從學校與我分別後,就有幾個月沒有見到他了。他是為逃避我嗎?他是怕在我這裏寫反省嗎?依我的估計和猜測,他不應該會具備這兩點。他去了哪裏,反正我就不要追問了。在我想著力強的時候,突然力華來了,他見我散學後站在學校大門口朝著雷公嶺的方向發愣時,便大聲地喊著我說,“老弟——小牛哦,我知你在想什麽。”我嘿嘿地一笑著說,“我不是在想你嗎!”他忙說,“不對,你在想著兩個人,一個新哥,一個牛八——噢,力強。”我在笑笑著問,“你怎麽知道?”他用嘴巴一翹著說,“你自己告訴我的。”我就不滿地說,“老兄,你在打著誑瞎說。”他就嘿嘿地笑著說,“你自己知。算了算了。其實,我心裏是在想著他們兩個人。”力華便不緊不鬆地從兜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條遞給我說,“這也叫心心相印吧,你在想著力強,力強也在想著你。他說他那天莫名其妙地離開著,肯定給你帶來了許多猜測和不快。今天,他知道我會來你這裏,便特意叫我捎上這封信給你。”我接過展開一看,力強便在信中這麽說,“那天你和我帶上學生去爬雷公嶺,在山腳下,我突然見到新哥,一眼看上去他,便猛地覺得他欻拉地一下瘦老了許多,連眼珠兒累得也深深地陷落在眼窩裏,頭發齋黃齋黃的了,好像剛來乏黃的鬆毛。我叫上他一聲,他便深情而又難過地久久地看著我。我看到他這樣,我的心頓時就很酸,很難過。我自己作為一名黨員,與他又是同齡人,又是他親手把我培養出來的。力中力華等兄弟也是一名黨員,也是他親手培養出來。到了今天,他們都在為黨爭氣,為雷公嶺村爭氣,為新哥爭氣,每天都在拚命地為改造著雷公嶺村忘我地工作奮鬥。而我呢,在為黨支部為新哥和力中力華添著亂子,添著負擔,添著精神壓力。我今天在雷公嶺的山腳下看到了新哥,但我總覺得沒有臉去見他。當我爬上山頂時,聽著師生們唱著我們童年時唱著的那首歌時,我的全身心都在沸騰著,都在震撼著,都在燃燒著,在這水與火的曆練中,我看到了我們全部純潔與向上的童年,在追求著知識與光明的童年。想想自己那不該走的路,自己卻偏偏就那麽走著的時候,我的臉麵就沒有地方去放著,我的心就如一刀兒一刀兒在剜割著一般。我還有什麽臉麵來見上我們孩提時代的兄弟,我還有什麽臉麵來見著我們的黨和黨支部?新哥啊新哥我愧對了你,兄弟啊兄弟我愧對了你們……那天離開你的時候,因時間關係,我匆忙地寫了一句叫你費解的話。今天所說的就是對那句費解話的解釋。我現在在工地上也很忙。”看見這信後我就舒然笑了:一個男人終究有自己的勇氣和力量去認識,去改變自己,這就了不起啊——這就是立誌。

剛看完信後,力華就急促地對我說,“小牛,工地上的土方石基等事兒都已經按照你的圖子完成好了,幾組水輪機也抬回來,也正在按圖子安裝。變壓器也照你規定的型號定下來了。”我扳著指頭算了算說:“哎呀,你們太來蠻的了吧,哪有這麽快就完成好了?還得要注意休息吧!”我還是用上次跟新哥說話時的口氣一樣,吐了一口冷氣,再三地對著他念叨著說,“你們也有好大的膽啊,也不去想一想。一部這樣的變壓器,它是一個整體一點也不能拆開,一點也不能碰傷,隻能完好無損地抬回家,其餘無任何辦法可想。你們也得想一想,一個整體幾千多斤重的東西,怎麽能抬得起,抬得動?我們整個村裏,還沒有一匹馬的動力,連一輛牛車馬車連部人力鋼絲車或板車也都沒有,全村加起來還沒有四輛土車。這麽笨重的東西,會讓我們望而生畏。另外,這一百多裏的山崖路邊山路羊腸路樹叢路,還有許多段直上直下的懸空路怎麽能讓這千多斤重的變壓器走回來,走到我們這裏的水電站裏?這不是件談易而得的事啊!”力華點了點頭後,順著我的話在說,“小牛你說得也有一點道理——這顧慮是好的。但新哥叫我來告訴你,據縣電力公司說變壓器這兩天會從長沙拖來,貨一到就叫我們趕快拉回來——這是計劃內的特別指標。他們是為我們特訂的,新哥為這變壓器前前後後跑了十幾趟縣電力公司,搞來很不容易啊。新哥說,那貨一到你就和我們一樣去縣電力公司去看這變壓器的質量好壞如何,型號對不對。另外,至於你十分擔心變壓器能不能扛回家的問題,新哥還要我問你——或許叫你還要多去看看曆史書——陡峭的八達嶺那山頂上的長城,上麵砌著許多千多兩千斤重的大石坨是怎麽上去的?”他這麽一說,叫我摸著後腦勺在張口結舌。

臨走的時候。力華對我鄭重地說,“明天是星期六,就耽擱你一上午的教學時間,咱們就趁著清早去,你今天就把課務安排好一下,叫蘇蘭老師給你替替勞。”我說,“她不行,近來身體還是很差的。”這話卻被遠在操場上的蘇蘭老師聽見了,她在接上我的話說,“陳教師你還是明早跟力華上縣城電力公司去吧,那裏的事也要緊,這也是關係到我們全村和學校今後早一日照明的大問題,這課就交給我吧,不必掛心。”力華聽到這麽一說後,忙就高興地與我確定著說,“好,咱們就一言為定吧,明天咱們就清早動身。”並還說,新哥力強他們倆就在路途中等我們。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力華就在敲著我的門,叫著動身。我便鷂子翻身一個骨碌地滾下了床,跟上他出了門。一看看天地,四周還是麻黑黑地暗,東方的啟明星還剛開始從山埡裏露出一點微微的光影子。為了趕路,我也顧不上去看著路麵,跟上他隨足問路信馬由韁地高一下低一下地走。力華也知道我不會走暗路,並且眼睛也不好,就一直放慢著步伐,等上我走。走在山路的轉彎抹角處的時候,他拿著我的手,在一步步地牽著慢行。路兩邊的柴草沾上冷冷的露水,沒走多遠,我的褲腿全是濕漉漉的,一身便冷得打著寒顫。他感覺到後,便脫了一件外衣罩在我的身上。走著走著,剛來到山梁上,我麵前突然飛奔地躥去了一隻野物,不知是獐還是麂。它在我臉前突然嗥嗥地一聲狂叫急嘯,聲音很剛烈,淒慘。我便被它突如一來的震撼的叫聲嚇得倒在柴荊裏,差點失控滾下山崖下麵去。力華聽到後麵唬啦一聲,料到我已經摔倒了,便轉臉一個快步向我抱過來,一把將我摟緊在他懷裏。他口兒一邊發出打打打的聲音,驅逐那野物為我壯膽,一邊在不停地說,“你們咯些野物要有眼睛,要咬就咬我,要吃就吃我,俺小牛你們就不能動他的一根毫毛。這是我們村裏的人才,沒有他我們村裏就沒有戲唱了。”我哪還有話兒回答他,嚇得一身毛骨裏如下著冷毛雨,膽子就移位到了喉嚨上,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等我把神智恢複後,便接著我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一點多鍾,地上才看得清路。這時力華告訴我說,“現在我們才走幾裏路,要趕到力強和新哥那兒今天至少還要走七十裏路。”我算了算,覺得力華沒有說錯。於是,我們就加快了步伐。

山路越走越陡峭了。我邊在艱辛地爬著,邊在無意中逐漸發現,路兩邊的柴荊已被齊地砍了,地上蔸頭還留下了新柴刀的印兒。另外,這長長的陡壁懸路處,在間或一段距離就在岩壁上埋下了一根人高的大木頭。有的地方外來就生了樹木,也不知怎的在路邊的相應的不遠處就將這樹剮了皮,露出一段白白亮亮的光杆兒。而且,我們一路是這樣往前走著,山路兩邊都是這樣一路往前砍得好好的,上山下山的坡道懸崖路都是將大杆兒木頭一直往前埋得好好的。這時力華見著也在半猜半想地說,“這莫不是跟今後扛回變壓器做準備有關,這樣做著有什麽作用?”我也跟著點了點頭,附上著:“當然。”兩人閑聊還是歸閑聊,可趕路的步子還是沒放鬆一步。

我們兩人蹚著一條條小溪,攀邊一條條懸崖山壁,走過一條條邊山羊腸路,越過一段段密林荊叢路……一路上也不見一戶人家,山路顯得十分的靜謐和騭遠,崖石是那樣的窅然與蠻坦,口渴了,隻能從溪澗裏喝著水,肚子餓了隻能餓著。我們倆總在不停地往前走,力華一路上為我打氣,我的一身好似散了骨骼一般。挨到太陽也齊平西邊山頭的時候,直上直下的山路也開始走完了。這時,我一抬起頭突然發現前頭有人兒在閃影著。力華很興奮地告訴我說,前麵很可能是力強和新哥他們,我們也快到了要到的地方。一陣後,我們倆到了他們眼前,也聽見是他倆和其他人在叫著我們倆,問著我們倆。可一眼看上去就是不認識,就覺得他們是生人一般。看他們的麵容看他們相貌,可一切全叫他們變相了。這是怎麽的一回事?我們倆走近精心一看,這確實是他們。他們的臉浮腫得這麽厲害,臉上腫得青一塊,紫一塊,腫得連眼睛也難以睜開出了,連眼縫也合得嚴實的了,要看人要看物,隻能用手在上麵上下掰開一條縫。從力強和新哥以及大家走路的姿態來看來判斷著才知道是他倆。我很奇怪地問上著他們才知,這半個月來,他們為了趕好時間,砍寬砍好這路的兩邊,可他們全都被馬蜂螫過好幾次的。哎呀!我在問著,你們怎麽不去治療?不回家休息?他們沒有答應了,隻那麽淡淡地說沒問題沒問題,等到變壓器扛到了家裏後再來休息——新哥接著說,“變壓器還在電力公司,沒有到家,現在一切還是夜長夢多的事,還是水麵上的事,我們不能休息的,痛苦也要堅持下來。”真了不起啊,多偉大。我對他們的佩服不由自主地生了出來。這麽一條孤僻的路上,七八十裏長的山路的兩邊,全被他們一柴刀一柴刀地很好地砍出來這麽一條光坦的山路來,真是很不簡單,很了不起的啊。沒有很大的毅力和勇氣誰能做得到?並且每個人都在被馬蜂螫得成這個樣子,可還是沒有一個叫苦的叫累的叫痛的,真是太可憐了,叫我的心震顫了。沒有韌力和決心誰還能夠堅持下來。他們成了這個樣子,誰見了誰不心痛?

他們把我倆領到了一間茅棚架紮的吊腳樓的房子,新哥和力強忙著要煮飯給大家吃,這時力華見著便說,“老兄老弟哦,你們的眼睛和身子都腫得這樣還煮飯給我們吃,但這叫我過意不去,來,我雖然累點,還是讓我來。”聽到力華這麽一說,我實在是過意不去,但我這時覺得我每根骨頭裏都如生了膿腫一樣的疼痛,我一坐在地上就起不來了,勉強想來和力華一塊兒來煮飯,剛一直起身想來開步,腳一動,便嘭咚一聲,自己倒在地上。聞聲趕來的新哥一把把我抱起來十分動情地說,“小牛老弟啊,對不起,我實在對不起你啊。我們虧了你啊,一個這樣吃皇糧的白臉書生人,怎麽能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打成一片呢!今天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又是大‘老外’才把你叫來。”這時,他一邊給我揉搓著那隻摔傷的腿,一邊叫力強從灶上打來尿熱的水給我摸身洗足。我實在不準,幾次也推不開新哥和力強還有幾個村上的人。他在邊給我洗足邊在深情地說,“小牛弟啊,過去,是我硬把你留下來,今天倒還害了你啊。”我十分感激地說,“各位老兄老弟,你們不要把我當客人看,你們比我還辛苦,看到你們個個這麽個樣子,真叫我多麽難受啊。”說到這,我又轉過臉對新哥說,“老兄哦,你太自律了,太舍己為人了!我總在心裏一千個一萬個地感謝你。沒有你,我今天哪有這樣的好事,不但在家這樣自由自在,而且還在人格和尊嚴與肉體上都得到了尊重和保護——這就是我的福氣啊。今天,咱們村裏做了這麽大的事業,我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為村裏做點事,怎麽不可以呢?”這時,新哥蹲在那裏把我的腿抬在他的膝頭上,邊給搓摸腿肚上的水,邊在把那肥肥腫腫的眼皮兒睜了睜,好久後,才把眼睛露了露。我趁在這時看上去,他那眼睛射出兩束複雜而又希望的光芒。說,“小牛弟啊,你進省城去,也不知是今年還是明年或是後來,說走就走。今後等你去省城後再回家鄉探親時,到那時,我想讓你坐上車來回——這裏修好了公路,那就多好啊——我們也爭取這麽來做,到那時我們的雷公嶺村就會美得多哩。”我想,到那時就是得發娘打得法——得發極(急)了。大家一聽他這麽一說,就都苦笑起來了。我也在笑,但笑得憂悶,但這一笑倒讓我疼痛著的地方也輕鬆了好幾分。在說,“新哥你的理想與奮鬥目標是很好的,但要實現這就很不容易啊。”他沒有回答我了,隻點了點頭,便在癡癡地一笑,笑得整個腫著堆著的紅紅的臉兒在艱難地一擰一擰,那眼睛部位連根細縫也見不到了,隻見那兩道濃濃的眉毛如大雁的翅膀在一下一下地撲閃著。好一陣後,他堅決地說,“我們這一奮鬥的目標一定在不遠的將來要實現它。”

夜,深深的夜。大家齊都睡在這個簡易的吊腳樓上,他們勞累了一天後,那大大小小的鼾聲加在一起就如雷聲貫耳,叫我十分的亢奮與厭倦,遠處的野狼聲獐麂聲雕梟聲還有什麽的聲什麽的聲齊都和他們的聲加在一起,在這個時候都讓一切顯得幾多謐僻,幾多寒淒,幾多慘漠。我當然十分地害怕。望望吊腳樓,那門全是樹幹做的假門,全沒封堵了,透過那門縫向外望去,門口的前麵還生了一堆火,當然知道這火是用來驅趕野物的,已經到了深夜後了,大概是那堆樹木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柴炭子也可能被灰層封住了,在沒精打采地露出一點點忽黑忽亮的光,如狼的眼睛在盯著我一般。不見這火光還沒事,一見了後就渾身害怕起來,生怕狼爬進來將我叼走。鬼來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我的肚子痛起來了——大概是我白天喝多了生水,而且越來越痛,如小刀在一下一下地剜挖著。我咬緊牙根,還是不行,實在承受不了了,痛得背底下那幾根樹料也跟著吱吱嘎嘎地叫。

新哥聽見了。便渾身滾過來,摸索著一陣後,就齊平著我睡上好後,又趕忙一手抱著我的頭,一手就給我按搓著肚臍上下。好一陣後,不見好轉。他就把那條簡易的木梯子放好後,人就順著溜下去了。一陣後,門外的那堆火又亮亮旺旺起來了,他便把一口瓦罐子裝上水在邊燒,自己紮了一個大草把,點上火圍著這吊腳樓周圍的草叢裏找了一陣後,手上便握著一把生草葉子回轉後,忙就將它放在燒開的水裏一焗,忙取出,叫我放在口裏嚼嚼吞下,便說我的肚子疼痛,是沒有走慣長路的反應,是種了汗痧的原因,這些藥是避痧除痧的。你吃上了就沒事,明天就會好的。我半信半疑,但也出乎無奈地照著吞下了。後來他又倒了一口罐子裏的水給我喝著。水一到肚裏,果真有靈,我的疼痛像被什麽東西刹那地一把取走了一般。隨後,他就把我汗濕的衣褲全脫下來了,用那罐子裏熱水燙了一陣,再洗了幾遍後,就用柴架支撐著,離火邊不遠處烘起來。第二天早,衣褲全都焦幹了,我穿上去多麽舒服。

天蒙蒙地亮,我們就早早地起來了,大家吃了早飯,就忙著往縣城裏趕,因為離那裏還有三十多裏路。按新哥的算法,大家早點出去,等到上班時就能很好地把變壓器買下來,就能很快地拖著它打轉往家走,用一天一夜的功夫,變壓器可又能到達這吊腳樓的地方——因為這一路全是比較平坦的山路,雖有上坡,但不是直上直下的,大體上沒有阻力。

大家在加緊著腳步趕走這三十多裏路,有的肩頭上擔著大棕繩,有的肩頭上擔著圓短木料,他們的擔子隻聽得吱嘎吱嘎地叫,在熹微的陽光裏不停地閃動。因為是平路,他們雖然擔著擔子,但走起來兩腳如放水般快。到剛來吃早飯時,大家就趕到了電力公司的門口。許多人都在看我們,看我們這副醜八怪的麵孔。大家當是稀奇的外星人看,被馬蜂螫著的臉麵,不可能在很短的三四天內就能消腫退浮。大家還是腫著浮浮的臉,上麵青紅紫綠,水光亮亮,連眼睛也看不到,隻露出那眼膜子一般的大體位置。滿頭全是一層小小的露水珠在密密麻麻地吊在頭發上,濕得沉甸甸,熱氣就騰騰地從裏麵蒸發出稀稀淡淡的銀白色的霧氣。這霧氣剛出來時,圍著頭腦在慢慢緩緩地輕輕鬆鬆地盤著一陣後,就氤氤氳氳,嫋嫋娜娜往上方升過去,最後就慢慢地擴散在空中。大家滿身全都是黃泥土巴巴的,好邋遢,好難看,肩上背上還黏連著好些短草碎屑。

上午八點正是上班的時間,我從新哥兜裏拿出介紹,往辦公室走去,主管領導王主任看完介紹信後——因為那時一切都是計劃經濟,集體單位要做大一點的事情,都要有相關的證件或計委的批文,就很熱情地說,“貨已經到了,現在就叫倉庫管理員帶你去看貨。”他一陣後就把那人叫來了。他倆和其他工人一起剛來到倉庫門口,便一愣,稀奇般地朝新哥他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陣後,便不高興地說,“你們既無車又無船,就憑你們這幾個鳥樣的人能把這變壓器拖回去,恐怕不行的,另外,這變壓器弄壞了一點,就用不得了。即使你們再拿出錢,這倉庫裏的貨也沒有你們的份兒了。”

倉庫的門一開,新哥領著我,兩人就跟在王主任的後麵,進了倉庫。我忙從背包兜裏掏出萬能電表把好幾部相同的變壓器進行了檢驗,從其中裏頭挑出了一部最好的,對它與水輪機器發出的電流又進行了一次具體的匹配核對,確定了二者完全吻合,我才告訴了新哥把這部選到。他們九個人忙就一擁而上,用棕繩把這變壓器小心翼翼地捆得裏三層外三層,然後就將它抬到了一口大睡椅裏一樣的木料做的箱裏坐好。這個木箱做得又長又寬,變壓器就被固定在中間。

誰知,新哥早就想出了一個很好很妙的辦法,他把這些木料做的又長又大的箱子那前麵上方的橫木上係好了三根長棕繩,箱子後麵的橫木兩邊各係上兩根中等長的繩子,中間的橫木上也跟後麵一樣的係好著繩子。他叫七個人的肩上全都套著這七處係好的繩子,然後叫兩個人其中的一個在變壓器的木箱子前麵的路麵上,有間距地放上短木料,一個人在後麵有序地收好著被變壓器輾轉過身後丟下的木料,又跑到前麵去“放”;前麵那個放空了手中木料的人,又跑到後麵來“收”。就這樣兩人依次有序地變換著“收”與“放”,“放”與“收”。

你看,地上這些大細一樣的短木料剛一放好,他們七個人略一用力,變壓器就爬在短木料上輕輕鬆鬆地往前滾著滾著。他們七個人也輕輕鬆鬆地往前走去走去。這時,王主任和那些工人們也跑出來了——他們又一次在看稀奇。他們開始那繃著的臉,現在刹地一下鬆開了,齊都在笑著地說,“別看這些山裏人,倒還有些主意蛤蟆子(辦法)。你們看他們,跑得又快又輕鬆。”我也在嘿嘿地笑著——我心裏從一開始就一直擔心著變壓器不能回家,現在就全都釋疑了。

約莫走了五裏路。新哥就叫大家停下來了,對後麵一百多裏路的行程作了具體安排,他告訴大家,用七個人的力量就這樣把變壓器拖到今天早晨出門來的那吊腳樓的地方過夜,——不分早晏都要趕到那地方。他自己和力強一定要將我護送回家,因為途中的深山裏有好多狼和其他野獸出沒,當然那時候還有豹子和老虎,而且還很多。並告訴大家,明天清早一定要將我送回家,不能耽誤了孩子們的課程,這晚就要走個連夜的路途。他一直不準我跟他們一起拖著變壓器。他說我不是吃粗糧的人,幹不了這超體重的活兒。是國家的棟梁之材,一定要給我保護好身體。大家都點上頭表示讚同地笑了。

這樣,我們三個人就走在前麵了,一路上,我們在不斷地加速,還沒到吃中餐時,我們就趕到了今早早晨出發的地點。我們吃完中飯後,又打了點包,準備做晚餐用。新哥將那柱子上的馬燈取下提在手上,並把一柄三眼銃背上了,我們又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新哥領著頭,我走在中間,力強走在後麵。路在越走越細越曲越陡,山在越走越高越靜越駭。盡管是白天,我總覺得走在這迷魂的大山裏,就像走進了迷魂的大深淵或是迷魂的大地獄。新哥知道我心裏的畏難情緒,就打趣地告訴我說,“走長路的方法有兩點,一是路上有個伴,長路全變短;二是話不停,腳在行。”我一聽就嘿嘿地笑了,覺得他講得很內行。他也笑著說,“孔子曰三人同行必有我師。今天嗎,我就做你們倆的老師——開路走前。”他們一路走著一路談論著許多事情,好寬闊的,從天上的外星人到地球上的人,從唯物主義的世界到唯心主義的心裏,從國家到家庭,新哥總有講不完的話。最後,他就把話把落到了力強的身上。幾十年過去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他那次教育他的話大體意思。他說:“力強哦,我總覺得從你過去的言行來看,和力中力華一樣,是一位很好的黨員,雷公嶺村裏的一位很好的幹部。而現在你就有所不同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和過去一樣,一如既往地走下去。我現在多次對你的批評,甚至動怒,以及組織對你的處分是沒有過分的,你不能存有一點計較和恨意之心。是錯就必須去改,改了就是好。我多次對你的批評,這是對你的負責,對你家庭的負責。一個人除了自身的肉體之外,最重要的還是那自己的人格、品質、聲譽。我們是人,更是黨員和幹部,更應該要講究自我約束力和自己控製力,全村這麽多人齊都把眼睛看著我們。我們應該是他們的榜樣、楷模,不是他們的話柄、笑料。眾目睽睽之下,必須自覺帶頭為人。不這樣,我們怎麽有臉麵去對著全村人呢?人言可畏啊!話又說回來,我們都是人,而且都是男人,男人有幾個不去好色?從皇上到皇下,江山社稷,偉人貧人,僧人俗人等等來看,幾乎男人大多數都沒有跳出這個好色的圈子,究其因,這除了曆史的男尊女卑的源遠所造就,其因還有男人的生理所決定。俗話說,男人愛江山更愛美人。十個男人九個色,不色這個是廢物。但依我看來,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但不是根本的道理。根本的道理,是要經常去檢查我們自己的感覺和品行是否出了問題沒有?自己心庫裏盛著的愛走了味沒有?有時是自己的感覺產生了誤區,就會出現,家花冇得野花香。其實,一個真正的男人要經常把自己心庫裏對妻子的愛,去翻曬,去晾幹,去烘烤,這樣就不會在春天的梅雨季節裏出現黴變。我覺得到最後最愛你的,最疼愛你的還是你的妻子,你的結發女人,不是別人,不是野花。”說到這時,新哥舉了好多偷人的男女最後結局的例子——沒有一個有好結果。他接著,從高度來說,“我們都是人,有思維,有控製力,有信仰。我們為什麽要入黨,這裏麵除了約束力之外,還要在心裏有一種先進的內在力量的作用在感召著自己。”這時,我回頭偷偷覬了覬力強,見他勾著頭沒有說什麽,間或地把頭點了點。新哥又在說,“其實,我們都是男人,都有七情六欲,我和力中力華他倆都是一樣也有七情六欲。”他說到這裏,語氣在加重著,一字一句地在板在頓說,“但我們為什麽沒有這麽去做?我們不知道這麽去做吧?黨員、幹部、家庭、人格、聲譽、榜樣、作用;黨的要求、人民的期待、我們的奮鬥目標等等,你一定要綜合去替自己考慮替我和力中力華去考慮,要把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結合去考慮,與我們結合好去考慮,最後在心裏築砌好一條是非分明的追求愛好的防護牆。今後做到自己在這方麵一定要有高度的嚴格的控製力。”說到這時,他很歡慰在深情地說上,“據我了解,你現在在改,再沒犯了,也改得很好。這就好了這就好了!到時,支部裏會看得到你的進步。”新哥還在說著,這時,我聽得見後麵的力強那齉齉的鼻子裏在不停地響著,他也在不停地擤著……

夜,就像烏鴉的翅膀從遠處撲瀉而來,轉眼間就把這山路罩得墨黑墨黑的。新哥停下了腳步,把馬燈點亮,從兜裏掏出那個包,再從包裏提出三個小包。意思我們就懂了,我們一人拿著一個小包,從路邊撿了幾根茅稈折好,當筷子使起來了。

飯剛吃完,新哥連個小嗝也沒打,手往嘴巴上一抹,就忙把我們三個人的行走的隊列作了重新的布置和安排;力強提著馬燈火走前麵,我還是走在中間,新哥把銃裝上火藥和鐵子,讓它掛在右肩上,那銃口對著後麵,右手搭在銃栓的托把上。我們翻過了一座座大山,穿過了一處處狼窩寨,野豬坪,斑虎埡,野牛溝。夜在沉沉的,如長了牙齒,慢慢地將一切噬吞在肚子裏,怎麽也爬不出來一樣。我們在掙紮著,四塊眼皮也在掙紮著:兩塊要拉攏,兩塊要拉開。正像開門和關門一樣。但是無論是開或是關,都顯得那麽沉重,那麽具備著巨大的吸引力……

“轟——”我的背後突然猛地一驚,心房一震,雙腿不由自主地一彎,一個栽跟倒在路上了。當新哥把我一把扶起的時候,力強忙把馬燈重新點燃了。當我回過神來時,隻聽見那後麵的山梁下一隻野狼在“嗷嗷”地嚎叫著向遠處奔走。我知道這隻狼已經傷著了。新哥在蠻有把握地自言自語地說,“這畜生的東西,我放你一次生,考慮到離家遠了——拖不回家。不然,我就一銃結束你。”又走了不多遠,後麵傳來了亂糟糟的足步聲。新哥忙叫力強站住,把燈火撥大,往左右兩邊大幅度地擺搖馬燈。接著就叫我快上前兩步,靠緊力強。他忙三下兩下地又裝上一銃火藥和鐵子。他細細地對我倆說,“看樣子這不是狼,可能是夜豹或虎,會傷人的,也可能不會,因為這山上晚上很可能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燈火,它們也是來看稀奇的。你把燈火放在足下這麽搖擺著就讓我們的影子不但顯得又高又大,而且在動擺著。它們一定會害怕起來,你倆看你倆聽,現在就沒有響動了。不,讓我放一下冷銃。”

銃一響後,什麽響動聲也就沒有了。我們又繼續往前走著。邊走新哥邊在對我說,“小牛哦,我知道你已經嚇愣了。”我還在驚魂未定地說,“新哥哦,我不瞞你說,我現在的心還在打著顫。”他在無所謂地說,“這怕什麽?與這夥野獸相遇也要學會跟它們鬥智鬥勇。剛才那隻傷著的狼,其實開頭我一直不想傷害它,我知道你害怕,就一直沒告訴你,我裝作沒看見它們一樣。它們三隻狼偷偷地跟著我跑了好幾裏路。最後它們齊都向我後衝來,想來傷我……哈哈,這就莫怪我沒留情。”力強問著他說,“你是怎麽學到這一手的?”新哥帶上矜持和驕傲的笑聲在回答著,“要想在大山裏生存,打山銃是必學的手藝,在七十年代初,這裏的野豬白天都成群結隊地糟蹋農作物,叫我們無法生產。一頭成年野豬一天能可糟蹋一畝作物。那時,我就組織大家打野豬,請山裏的老獵人陳公傳授經驗,我就是從他那裏學到這手藝的。嘿嘿。那時,有好幾個年頭,咱們全村人的野豬肉吃膩了。”力強在記起地說,“是羅是羅。嘿嘿——老哥,你什麽都會羅!”我跟著也附上著讚語。

走著走著,東方的山埡裏顯現了一道曙白色的光層。前麵的不遠處有一兩戶人家的燈盞如磷火般地忽明忽滅著。我知道天也快要亮了,快到家了,快到學校了。

我鼓起了最後一把勇氣,把這段路走完了。他倆把我送到門口,等我把鎖開了,又忙轉著身往回趕路。不行!我的心裏怎麽也按捺不住感激之情,硬霸蠻地把他倆拖進了我的房裏兼辦公室坐下來,叫他倆休息一會兒。

他倆一坐下,我便忙開了。我記得早六天前娘因為我近來消瘦,她特意跑來學校,帶來了六個雞蛋說給我補補。大前天,我因為咳嗽,一位學生的家長見著,也送來了三個雞蛋,我不收,她霸蠻地放在我桌上就離開了。於是,我便快手快足地把這九個蛋一把撈到了廚屋,一把將灶火架燃。一陣後荷包蛋就熟了,我分開三碗盛上。他倆高興得不得了,因為在那個年代,誰都視雞蛋是稀有物,貴補品。新哥端上這蛋,在一邊讚我的手藝高,一邊往他妻子蘇蘭宿舍那兒走去。他的口裏並沒有吃著,我知道,這蛋他是不會吃的,一定給她或兩個孩子吃的。於是,我向前跑過去攔住他說,“你一定吃下,吃完了,你再端過廚房那碗送給她去——我知道她是很辛苦的,我早就給她準備了一份。”新哥舉著筷子,張著那大大的眼睛,久久地望著我。當然,我知道他眼光裏的含義,忙便搶著說,“我自己也有一份。”話完,我快捷地從他手上接下筷子,把這碗裏的蛋一個個夾爛,再把筷子遞還給他。沒辦法,他隻好照著吃起來。趁他在吃著的時候,我端著那碗蛋一路小跑地送到了蘇蘭那門口旁的窗戶台上。剛放好,就聽見她在屋內發著一連串的咳喘聲,咳喘完後就接著歎出那無奈而又無力的細細的呻吟。沒辦法,我也隻好不忍心地離開。他剛吃完放碗,我回轉告訴他,叫他端進窗戶上的那份雞蛋送進蘇蘭房裏去。他一邊快步地向門口走去,一邊回過頭來用感激而慈愛的目光盯著我看了好久好久……

一轉眼,新哥就箭一般地從她那兒打轉射來了。我在委婉地對他說著(意思含有一點責怪,你妻子這麽病,你一到她那兒就出來了,怎麽不久一點安慰她)。新哥啊,這幾天蘇蘭老師都一直在病著,孩子也在纏著她,叫她好苦好累。新哥也聽出了我話中的話裏麵的弦外音。他接著我的話在說,“老弟哦,你也知道,咱們修電站這件事已經打濕了頭,打濕了頭就要剃著,什麽事都不能半途而廢。正像產崽的媳婦一樣,開始了生,就一定要把崽生下來,千萬不可能把崽今天留下來就叫著明天再去生。我們不可能眼巴巴地望著這已經修成好的電站而沒有變壓器就這樣癱瘓著。蘇蘭的病和她孱弱著的身體我心裏怎麽不憐愛她,不把她的這一切放在身上呢?哎——這是沒有辦法呀!等這變壓器到家後我再有時間來陪她。今天在上課後的休息裏你也多多向她替我說說情,她會理解我的。”

話一完,他倆又踏上了返回的路途,我站在門口,張望著他倆消失在細細麻麻的晨光裏,消失在這夜色中。我的心頭在細細地痛著,淚水突然模糊了我的眼睛,多好的新哥啊!多好的力強啊!你們是多麽樣的頑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