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出去有點事兒,隻一陣沒進來,不知什麽時候力強進來了。他把他昨天放在我桌上的書本全部拿走了,並在我桌子上留下了一頁紙,我展開一看,上麵寫下了這麽一行話:老弟,雷公嶺已經把我築進了山崖裏。這時,我把手上的紙放下後,想想他說這句話的含義是什麽,想完後,又想去尋找著他的影子的時候,這時,力中突然進來了。

力中一進門,剛一站定,就從中山裝的口兜裏掏著一坨鼓鼓的東西,他的手剛一來出兜口,就在深情地對我說,“小牛——老弟哦,你上課到今天為止恰好一個月了。新哥在支部和村委會幹部大會上早就說好了,叫我每個月都把工資按時送到你的手上來,不能拖欠。工資多少等一切新哥他早就給你說好了。”這時他把錢放到我手上說,“數一數,看少了沒有。”我哪裏敢接,我堅決不收,認真地說,“我早就說了,在家鄉躲過了這場難,就給了我足夠的安慰啊!這還講工資嗎?如果萬一看得起我,這個我說到什麽地方我就做到什麽地方。我不能搞任何特殊化,當時我就跟新哥說了,蘇蘭老師怎樣,我也怎樣;蘇蘭老師是工分,我一定也是工分,在一個學校怎麽做出兩個樣呢?這很不好。”他忙接著我的話說,“小牛哦——你是人才呀。看不起人才這怎麽行?”我忙搖著手在說,“我和蘇蘭老師應該是同工同酬,她同樣是國家的人才啊,沒有她,我們這雷公嶺的學校怎麽能辦得起,她為了這所學校付出了許多許多,而今她把身體也累壞了啊!今天,你們給我兩倍人工的工資,這更不行的。這裏是我的家鄉,是我分內的事情。你們怎麽把我當成是一個份外人來看呢?我堅決不會收的。”到後來,力中拗不過我。他隻好把錢重新又放進了衣兜。

接下來,我忙倒了一碗茶給他喝,他接著,連屁股也沒坐上凳。我問他自從那晚後,他的病發作了沒有。他告訴我說,那胃病一直沒有停止過疼痛。我見他人消瘦了許多,頭發也齋黃齋黃的,臉上那黯黑的晦氣總在上麵一塊塊地堆累著。聽完過,我的心裏就十分地憐愛起他來,我用正告的語氣對他說,“老兄——力中哦,你要多多休息啊——身體就是一切的本錢哩。”他對我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這二期的工地上農莊建設更是很緊的,連一點時間也抽不出身的。”我問,“新哥他知不知道。”他告訴我,“新哥在電站工地上也忙不過來——他們都已經分好了工。”我忙攔住了他說,“我告訴新哥去。”他忙搖著手說,“不能讓他知道,他也有許多事情在纏著身。”我在心痛地說著,“病來了你總得要去治嗎!你拖不得,拖不好的啊,越拖越重。”

當我還想往下說的時候,他已經跨出門檻走到了好遠。我望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二天下午,就是這四個年級的作文課,我把他們聚攏在一個大教室裏,就把昨天爬雷公嶺的活動作為標題,叫學生們寫起來。很快,他們沒有一個小時就全部很好地完成了這次作文,連平時作文時寫不出一句話的孩子,這次也寫完了一麵紙。後來的第二天,蘇蘭老師的病剛一好著一點兒,就拿著他們班上的作文改起來了。她邊批閱邊高興地笑著對我說,“把學生帶出去走向社會走向生產勞動走向自然,這是教學中的一種很好的方法。”她告訴我說,她多久就有這個考慮,隻因教了這麽多的班級,也實在沒有辦法把他們帶出去。在我們的小學教師班裏,孩子們寫得更是逼真美好感人,他們有的寫了千多兩千字的,把昨天爬山的心情,沿途的景色,登山時遇到的困難,自己是怎樣克服的,自己是怎樣拚搏向上力爭上遊的,怎樣為班級爭名次的等等,全都寫得真實具體,讀起來真叫人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我們嚐到了這點甜頭後,在以後的教學中,無論是作文課還是數學應用課,我和蘇蘭經常做到有組織有目的地把孩子們帶出去,叫他們在生產實踐中學,在走向社會和自然中學。這樣一來,他們的進步很快,學到了許多書本上沒有學到的東西。就這樣,他們的成績和作文水平也提高得很快。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就把這篇作文,以及第二次帶著學生們參觀我們村的農莊,第三次寫參觀雷公嶺水電站的建設等等幾次參觀和實踐活動的作文出成了牆報,製成了範文,後來我又將這些文章用油印機做成了優秀作文傳觀本。學生們看到了自己的作文出在牆報上,並結集成了書冊,當然是高興不已,積極性和自覺性在如泉水般噴發。他們往後學作文,寫作文就成了他們非常自覺學習與認真追求的東西了。

另外,當我第一次把笛聲在雷公嶺的山頂上吹響之後,小學班教師班的學生們,無論男女大家都從集市上買來了笛子。他們愛吹,我就愛教。就這樣我們笛子特長班也就成立了。在課餘或在午間休息的時候我都把他們帶到了山間或大樹蔭下叫他們練習發音,識譜,教他們吹附點音符,八分音符,高音低音,切分節奏,上弦音和下滑音。我們的第一首歌,當然就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因為大家都特別地喜歡它。

當時的環境,有的山村裏本來就有點學校,但大多數山裏可一直沒有學校,可在這樣的情況下,連有點學校的山村裏也在開始著半停半讀,甚至在停止著。有的山村裏停止學習停止生產勞動。然而在我們雷公嶺村就沒有這種現象的出現。新哥領著支部委員會和村幹部們趕走了一批又一批來這裏搞破壞的人。新哥常常教育村裏人,叫大家不要亂套,要明確社會主義的主線和使命。在他的帶領下,雷公嶺村沒有停止過一天去發展經濟,以及村裏的建設。學校沒有停止或懶怠過一天對學生們的上課。我在家鄉的這幾年中,這裏的領導群眾不但沒有菲薄著我一天,反而還對我加以保護和寵愛。

真的。我們的學校不但沒有被破壞,反而還得到了保護。我們的學校越辦越好,越辦越紅火起來,後來,等到特殊時期結束了,這裏的學校就成了典型,影響了未來。我還記得,這年的元旦來了。元旦一來,村裏的各項活動也就要來了。照往年的規定,村裏的文藝晚會和讀書大比賽就要搶在各項活動之前來展示。

元旦節來了,文藝展示來了。新哥叫力華加早兩天就來到了學校,要我和蘇蘭老師把要展示的節目都一一準備完好,把油印出來結集的書冊(校刊)也帶去了十幾本。

那天力華大概是事閑著一點,說完這事後,那屁股就往凳子上一坐。我忙沏上了一杯茶給他喝。開始,我們倆人談了學校的好多要做的事。談著談著,他在邊喝茶邊突然談起了力強來。力華喝了一口茶,他就有點興致般告訴我說,“其實新哥和我們一樣很疼愛力強,隻是他那種跟婦女主任的壞品行一直改不了,我和新哥還有力中都教育了他很多次。”我也呷了一口茶說,“老兄啊——力華,你們就原諒一下他吧。”力華把個眼睛對我一瞧,意思我知。他忙在說,“每次,他當著我們的臉,他總是說改了,已經改掉了,可背著後他又不改。我們嗎總沒有一個真憑實據,可全村裏有相當一部分人是知道的。看到他的又不敢去說,說著的又沒看見他。總之嗎,空中無風,水中就無浪,人家講紅講白總得還是有點影子。總之嗎,我們是一個黨員,這樣的錯誤不是我們共產黨人犯的。我們要講究自己的聲譽。自己的聲譽破壞了,怎麽能很好地去教育人家,怎麽能很好地在群眾麵前樹立自己的威信。其實,力強是一位很能幹的人,他幹什麽都行,都幹得好。可以說他很聰明,我們大家都很喜歡他。”講到這裏,我突然地聯想到,那天晚上怎麽這樣霸蠻地叫我去打牌。力華笑笑地說,“這是新哥的主意,新哥那天下午就發現了他倆。不把力強治一治,發展下去就不行啊,他要跌跤的。這樣一做就不會傷害婦女主任——女人嗎,腸短,怕萬一。”我笑起了說,“你們三人就故意擲我。”

第三天的下午到了,我們排上了長長的隊伍,一路唱著紅歌兒來到了大隊部的禮堂。我們帶著的全是學生,就享受著特殊,坐在前麵離舞台很近。其他的人,包括各隊的社員,他們就在我們的後排就座。我們學校準備了四個節目。經過抽簽,我們的笛子合奏就在全體節目的最後出演。

演出開始了。新哥就代表大隊黨支部委員會,大隊部就做開幕演出的致詞。他那短短的一段話,既熱情洋溢,又鏗鏘有力,激起了會場一片掌聲。每個生產隊的節目也不少,為了節省時間。他那簡單的致辭後,就宣布著演出。各個生產隊大多數都是以眾唱眾跳為主,還很少有獨唱獨跳。當然在當時的這一新生事物情況下,舞台上的生活就很簡單,就沒有什麽戲劇的,二人轉等節目出現。我們的學生集體跳《北京的金山上》,合唱《翻身農奴把歌唱》,獨唱《千山萬水連著天安門》。由於我們選歌選得好,在蘇蘭老師的指導下唱也唱得好,坐在後排的社員群眾就不斷地鼓掌,喝彩。

節目在一個一個地往後靠著,沒過多久,就輪到了我們的最後的這個節目了。因為是合奏,而且全部是小學教師班的學生,這個必須要統一速度與節奏,絕不能吹得參差不齊,隻要讓一個在裏麵亂了一點,就會讓大家聽起來這歌成了一屋鴨婆在鬧著的聲音。為了達到統一速度和節奏,蘇蘭老師在反反複複地指導了好多個日夜。我們一切都準備好了。幕布一拉開,隻見蘇蘭老師早已準備好的兩個手姿定格好了。聽完報幕員那句,下麵請欣賞的是笛子合奏——《草原上升起了不落的太陽》後,隨著一陣過門(序曲)的引領聲的剛一吹完,這歌在笛聲裏便油然而出了: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麵馬雲跑,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笛聲在她兩手的牽引下,在時高時低地,時緩時急地飛騰著漫遊著,變得多麽清新與歡越,亢奮與激昂,愛戀與深沉。她變成了一隻山燕,一片雲朵,一匹駿馬,一泓流**著的山泉。她時而馳騁在萬裏碧綠碧綠的草地上,帶上著和悅帶上著**,帶上著歡愉帶上愛戀,帶上著友好帶上著幸福,在慢慢騰騰地走向遙遠;她時而升騰在九霄雲天之中,騎上著驌驦,讓我們的思念和理想在自由自在飛翔著,呼喚著,去追逐著雲朵,激濺著浪花;她時而駕著輕風,展開翅膀帶著我們以及全村人一起在輕輕緩緩地,悠悠然然地,似乎邁著輕盈的步履嫋嫋娜娜,氤氤氳氳地從遠古走來,從我們祖輩那兒來,走到了而今,走到了眼前,接著又走出了這峰簇嶺擁的大山,扣響了這無邊無垠的陰騭而又窅然的閉塞與古老……多好聽啊,多優美啊,大家都被陶醉了。台下的一切都靜了,他們跐著足尖往台上望著,聆聽著。蘇蘭老師的兩個手臂就是兩根無形的影身的帶兒,把大家的眼睛都一律地牽上了台上,跟著她的手兒一起來轉動。這歌兒是一首藝術品,她的手更是藝術品。台下一片讚頌,一片歡呼。歌停罷好久好久後,大家還是沉浸在這片笛聲裏,在她的手的指揮裏……

文藝晚會剛一完畢,第二項儀程又開始了——讀書大比賽。我們把學生的參觀訪問開展的活動寫出來的優秀作文,全部用油印印出來結集成書冊(校刊),都一本一本地拿出來展示。全村人看書的很多,可就是沒有書看,在那個年代,每戶人家每個村子,除了清一色的但又少得可憐的《毛主席語錄》外,其他就根本找不到另一種讀物。大家看到這結集的書,又是本村的小作家們寫的,就格外地感到親切新鮮與崇敬。大家越看越感興趣,越看越舍不得把書放下來。尤其看到寫登雷公嶺,參觀本村的農莊,參觀建水電站等作文時,大家都嘖嘖地稱讚,寫得好,寫活了,寫出了我們農莊的美麗與可愛,寫出了村幹部們領導全村人在苦幹實幹的拚命精神和大家力爭上遊的麵貌。當然書架上還擺了好多全村愛學習人的讀書筆記,心得體會,見聞錄。當然,大家還是趕著我們的“書”看,連新哥力中力華力強的讀書筆記和書法都很少人去看著,翻著,這就讓他們爆出了大冷門——過去總是以他們的為主。

這兩項活動都在傍晚時分開始著結束。在授獎大會上,我們的笛子合奏和校刊分別獲得一等獎,其餘的四首歌都獲得二等獎。為了表彰我和蘇蘭的特殊貢獻每人獎勵了五元錢,參加演出的學生們每人得了一角錢一本的筆記本。當時我們師生們非常高興。你們要知道在當時的條件下,在當時的情況裏,這一角的本子這五元錢,可給予了我們多麽重大的肯定和支持。後來,我們兩人都把這十元錢就捐在學校,特意從縣城的新華書店買了十幾本圖書放在學校的圖書角裏,剩下的錢就買下油印紙回了。

沒有多久時間,也就是元旦後。根椐新哥的提議,根據全體村民的要求。我們的笛子合奏隊,就要求我們在暑假寒假裏也排練著,並還增加充實一些演奏的內容。例如,鑼鼓演排,大鈔大鐃,二胡,嗩呐,音響——這在以後的日子,我們的小學教師班裏又多了數項新的任務,但我們絲毫沒有影響著學習,反而還給學生們帶來了學習的樂趣。文藝隊成立了!我們成立了文藝隊,多快活啊!據後來才知,全縣最早第一支村級文藝隊是在雷公嶺村,它的前身就是我們的笛子合奏隊的全體學生。就這樣下來,幾十年後,雷公嶺文藝隊一直延續到今天,一直還是紅紅火火。另外,自從我們的第一本校刊誕生後,誰也料不到,後來就將它演變成了我們雷公嶺村的村刊。在這村刊裏,包羅萬象,有我們學生的優秀作文,有村民的形形色色的文藝作品,有村裏的好人好事表揚和優秀人物的通訊報道,還有對村幹部說心裏話提意見的批評園地。這刊的主編就是我,後來我被返回到了原科研單位,蘇蘭老師繼續擔任這職,大家不要小看這村刊,它是連接著全村人學習生活通政理事解除矛盾的主要窗口。每年有三期,期期都說我們印少了。後來我們做到每戶一本,這就讓大家沒有話說了。後來蘇蘭老師逝世後,為了辦這刊,據說村裏專門高薪聘任了一名重點大學裏畢業的文科高才生來擔任。村刊一直辦到現在。當然,現在這村刊是美麗得多了,它全是電腦打印彩排出來的,一律現代化,比我們那時候用手刻鋼板,用油墨去推著印,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