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湖南地質學院後的沒多久,我被國家地質總局調走了,回到了地質研究所,主要是負責天然磁鐵石的探礦開采和提煉。我的工作就處在一個遊離的環境裏,國家哪兒需要我就要到哪兒去。回到工作崗位已經有三年多了,我的心裏還一直在掛念著故鄉,掛念著故鄉的山山水水,掛念著故鄉的學校。每到夜裏入夢的時候,新哥就來了,他背著三眼銃在一路為我守護。他那久夜不眠的牌桌上叫我學會了他其中許多做人的技巧,他那頂著逆流堅持不懈地發展教育,注重人才的運用與培養,做到用毛澤東思想武裝人民頭腦的同時去很好地把村裏的經濟發展相結合,叫我看到了他那高瞻遠矚的另一麵……他剛一走,力中就來了。力中帶著毅力帶著堅定帶著雷公嶺村全體人民去向著幸福美好農莊的目光向我走來了。在夢裏,我知道他逝世了,但我不怕,我就和他一塊兒在那坍倒的夜校的地址上讀書。讀著讀著,力華來了,力強來了,英愛姐也來了,蘇蘭老師也來了,雷公嶺村全體學生也來了。我們都在歡歡地笑,多高興啊……

夢就是夢,有時候夢假成真,有時候夢真成假。反正我的夢是思念故鄉的夢,不管真假如何,我也沒有時間去研究著。不知怎的,後來我對故鄉思念的夢更是頻添不減。有的人說,隨著年齡的增大,人的情感愈濃,思念的東西愈多,做夢也就愈多。直到今天,我把凡屬湘東的人我都叫作故鄉的人。也不知怎麽的,隨著年齡的增大,生活條件的改善,事業的纏身,當我們回首來看望過去的時間,這時才讓我們發現時間也如夢一樣地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祖國的不斷往前發展和變化,家鄉也發生了猛烈地變化。接下來家鄉的資信也陸續與外界接通了。我的多篇與雷公嶺有關的天然磁礦石的發現開采加工與提煉的論文剛一在國家地質雜誌發表,家鄉人就知道了。後來據新哥說他對我每一篇論文都認真而又反複地研讀了後,有時他也來信與我商討著我在這論文裏有些沒用得好的詞或句子,有些講得不太達意的地方他都給我一一地指出來了,加以修正。那一次,他特意地跑到長沙與我見上了麵——他知道我那晌在長沙有短暫的逗留,不會到外地去考查。我知道他來長沙的目的,主要是要我給他審理和評估好在雷公嶺山頭上建成磁鐵石開采和提煉這一工廠的方案和造價。

新哥來了,我見到了新哥。我在車站接他的時候,不是他開頭叫上我的名字,我便無法認出他來的。哎呀!他怎麽這樣老了,還隻有五十六七歲的人,隻不過比我大上五六歲,現在就老成這樣了!他的背已經躬彎了,駝了好多,讓我感覺到他矮縮了好多,再不是以前那筆挺的模樣了,走起路來就有幾分老態龍鍾的味兒了。十多年前他那滿頭齋枯齋枯的黑頭發現在全都白了,好像是禾田裏那剛割的稻草在三伏的日頭下炙烤出來的一般。那瘦瘦而又黑黃的臉,如陳蠟澆鑄的一般,上麵滿滿密密的細皺紋就如老黃色的燈芯絨布麵,麻黑色的眼皮泡浮浮地蓬鬆,眼珠上顯得好幾分白癡癡,但有神,好靈活。薄黑的嘴唇往下微微地翕著,現出那缺齒的紫淡淡的門齦,見著舌頭在裏麵無規地蠕著。上下嘴唇上的白黃黃的胡子,在一紮紮地耷拉著。見著新哥這樣,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了。另外,他的腦袋兒和右手掌有幾分微微地抖動,不認真看上去是發現不了的。但我也忍不住話兒,口在嘩嘩地說出來了,“新哥你累得這樣,是什麽原因所致?你到醫院檢查沒有?看有沒有患有帕金森病?”他一聽把腳一伸,一直伸到我的眼前,眼睛一覷地朝我說,“小牛老弟哦,我不是好好的嗎?身體不是硬硬朗朗的嗎?”我跨上幾步提走了他手上的行李,行李裏有他帶上了家鄉的好多土特產,送給我的。兩人在邊走邊說著,我接上他的話在敲邊鼓開道著說,“新哥哦,現在嗎從中央到地方,各行各業都在時興‘顧問’,如你這樣老牌的村支書,你何不在村裏做一個正統的顧問。做上顧問後你的工作就輕鬆著,人也不會老得這麽飛快,許多擔子你就可以撂了。俗話說,少吃鹹魚少口渴,少搞工作少勞動,許多東西不就是這樣道理嗎?另外,哎呀,現在開放改革後,各行各業,農村城市都在提拔新幹部,選取新領導,你還何必自己去拚命幹呢?”聽了我這些打退堂鼓和喪氣話後,新哥的心裏當然也有許多想法。他把煙遞過我一根後,再把自己的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忙又吐了出來。那濃濃的煙兒,在他麵前打了一個圈後,便氤氤氳氳地升過了他的頭頂,在天空中擴散開去。他望了望煙的漩渦後,便在激動地說著,“小牛老弟哦,你以為我要爭著這個官做嗎?我才不是這樣的人。做不做官,咱們總得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要不能辜負全雷公嶺村人民的希望啊。我不做官我們也要應該這麽去做,這是我們共產黨人的要求。誰都知道無官一身輕啊,但我不能這麽去做。幾屆的村裏改選,我都提出來了,上頭聽過我多次解釋他們也同意了我的報告和請求。結果呢,雷公嶺村全體黨員,全體村民齊都不同意,他們齊都聯名往縣裏鄉裏打報告,一定不準我退下來。在每次選舉的大會上,全集村民齊都圍得村裏水泄不通,個個都不準我退下來。小牛哦,人民對我們這麽樣的放心與期望,我們怎麽能讓他們掃興呢?一個共產黨員沒有革命到底的思想行嗎?他們把擔子叫我們好好地繼續擔下去,我們就要努力地擔好,擔得人民滿意,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最大的安慰啊!半途而廢,吃著老本,貪圖享樂,我們怎麽能行啊。”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後說,“小牛哦——老弟,你還以為我們在家鄉的人還是以前那樣苦嗎貧嗎?我一定要巴望著當上個村支書來弄口飯吃嗎?不,你不要念著舊皇曆,家鄉全都富起來了,比這城裏沒有區別。俗話說,若要富先修路。家鄉的路通了,富裕也就來了。其實,咱們家鄉處處是寶。家鄉的富裕連你也想不到的。雖然全國大多數農村都在分田到戶搞個體化富裕,可家鄉仍然還在堅持著搞集體化,而且這個集體化富的搞法,看來不比搞個體富的搞法差。這個搞法是我們因地製宜堅持下來的,是全體雷公嶺村人因地製宜堅持下來的。種地人也發幾百塊錢一個月的工資(當時算高工資),現在,全村人戶戶都有儲蓄。咱們村裏大大小小幾十近百個集體企業和種養殖單位都辦得紅紅火火,都沒有散失一家,大家都在一起發,整體上長遠上看來集體事業不比個體戶事業差,隻要我們管理得有方,上頭政策對頭(準許我們去發展),到後來我們雷公嶺村集體的富裕一定是家鄉的原壇老酒,越喝越甜,越喝越醉。”聽到新哥這些話後,不知怎的,我的臉麵上有著幾分火辣辣的。他在無聲中批評了我教育了我。我也看到了他那堅定的決心和意誌,他那偉大的精神與情懷。但我知道,他不會怪我,他知道我這番話是為他好的,起碼一點是沒有壞意的。我還說什麽?我覺得自己更矮小了,比他更蒼老了。我領著他默默地走著走著,好一陣才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