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短的一夜,我們兩人談了許多許多,當然,他講了在我離開後雷公嶺村在改革開放中發生的巨變,村裏又添辦了許多小工廠,例如榨粉廠,碾米廠,竹木加工廠。他告訴我,他不準雷公嶺村分田到戶,他說根據雷公嶺村的特殊情況,分田到戶隻能是弊大於利,他隻準搞責任到人到戶的管理模式或方法。他說,分田到戶必定會使得集體經濟與利益等許多方麵的資產和資金遭到了流失和破壞,叫許多方麵在倒退或滯留。分田到戶必須要根據各地方的情況不同,因地製宜而定。現在,根據咱們雷公嶺村的情況,那裏可很不同,田少人多,又有這麽多小工廠,還有這麽多養殖種植的專門企業。而且這些都是贏利的。如果說盲目一並地把一個養蜂專業隊進行分到戶,這怎麽來分?把竹木管理的山頭分到戶,就會讓大家沒有計劃地亂砍濫伐,造成生態失常;把集體經過多年努力奮鬥與探索種植出來的藤梨基地來一點一點一塊一塊地分到人後,這就不但很麻煩,而且還在分散中破壞了。這樣除了沒有科研人員去指導著種植外,還可反而會將那基地破壞得一塌糊塗。我們的野花野果釀酒廠,如果分到戶的話,人人去爭著野花野果去釀酒的話,哪有這麽多野花野果?到後來,我們連雷公嶺酒這張全國著名的商標也會失去的,還有,那野狼野豬的養殖基地,如果一分到戶的話就會前功盡棄的。還有我們所有的村辦企業都是贏利的,沒有一處地方是虧本的,如果我們把它們破壞了,這將是一個大的痛心的損失。他說我們經過反反複複考慮了再三,也反反複複通過試驗,社員們也再三要求村裏一定要繼續走好集體化的道路,我們才這樣做出決議的。對,哪雙鞋合足就穿哪雙,不能大家隻製統統一個模式的鞋,不能與其他地方一樣,我們決定了在原有的村隊這一集體化管理模式的基礎上來進一步深化管理,責任到人到戶,不搞千篇一律的做法,不搞千篇一律的分田到戶。最後,我們再深入更細致地改革。方案是:形式上分配上還是堅持社會主義的集體化的道路,也就是各個行業仍然是以集體機構管理為主,堅持集體領導,但在細致的管理上一定要打破大鍋飯,鐵飯碗,做到責任到人到戶,人盡其責。充分調動每個人的能動性,積極性,特長性,提倡多勞多得,多勞多獎,大力推行工資和獎金掛鉤——每個社員的勞動都發工資,我們已實施了六七年了,把基本工資確定之後,再確定獎金。這樣一來既能讓每個人別指望著一直去吃婆婆的奶,又能使大家做到走村人共同富裕的路(有特殊情況的人或戶又去做特殊的解決),消除貧富兩極的分化,更能保住好了原有的集體化道路所創造的巨大的財產和財富,並讓其不會得以破壞和流失,去讓少數人去發國難財,發集體難的財——這樣才能做到使集體化的道路得以保住,又能使開放改革得以很好地進行,二者兼備,其樂無窮。
新哥接著說,“沒有信念沒有思想追求的東西總不是長久的東西,不是好的東西,總不能把全村人帶領著去走向遙遠,走向共同富裕。在思想教育上,理論觀念,政治道路上,必須要做到,思想必須要領先於經濟,最低碼的是要思想與經濟同時去向前,而且要與它持平著走路,也就是兩條腿同時走著。思想上與經濟上兩手同時去抓,做到真抓而不是假抓,做到恒抓而不是偶抓,真正地一抓到底。俗話說兵馬未到,糧草先行,我的意思是,思想就是糧草,經濟就是兵馬。一味去撈錢,沒有思想的價值在裏麵統帥就不行啊!不管風浪怎樣,我們必須要堅持毛澤東思想——這是我們思想上意識上的看家之本。三十年來我們每天都還堅持下來著,早晨出工的時候播唱《東方紅》,中午收工的時候必須播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每個星期天——我們每個行業都跟城裏的工作人員一樣,建立勞休節假日。我們每個黨員每個星期都在二四這兩個日子進行早敬晚匯報,讓每個人都在毛澤東的偉大形象麵前早晨敬了禮之後,晚上就又來到這裏反思自己,監督自己,修養自己——看自己這幾天的言行是怎樣;每位黨員幹部每個月都進行一次民主生活會,在會上都認真地做到開誠布公地接受大家對自己方方麵麵的批評,監督,檢查。我們共產黨人,我們做領導的必須要做到時時處處去為大家著想。在黨員和幹部的帶領下,我們全村人幾十年下來,沒有一位貪官懶官架子官牛皮官色官權官錢官和矛盾調解官,沒有一位違法亂紀的,沒有一個賭嫖吸毒的,沒有一位偷扒搶盜的,沒有一位不行正道的,沒有一戶離婚亂娶的。真正是村風正,隊風正,家風正。”
說到這裏,新哥更有幾分高興了。他說,“小牛哦,實踐證明,你那個年代給村裏培養出來的這批小學民師班後來個個都有用,是別村的,他們回到他們自己的村裏就建起了學校,把學校辦得也如咱們這裏的一樣轟轟烈烈,興旺發達。改革開放後,在全省頭幾年民師考試中,這些學生他們都一舉成了國家正式教師,現在都擔起了學校裏的大梁。”說到這時,他更在樂樂地說,“一個地方的發展和建設必定是教育在先文化在先,沒有這兩樣東西就談不上事業,就談不上發展。你以前在大隊(現在叫村裏)搞的那些文藝匯演,讀書大獎賽,辦的雷公嶺村雜誌我們都一直堅持下來,而且現在還發揚了光大,各隊還建立了紅歌歌唱隊,文體室讀書室。大隊還建立了村級文化基金會。現在雖然有電視和現代的媒體傳播,但村裏的文藝活動更加在轟轟烈烈。另外,村裏也在建立養老退休製,標準基本跟國家的標準一樣,當然包括工資和年齡也都是一樣。現在,我們越來越成熟了,通過七八年的試驗,我們慢慢把各行各業的製度和管理方案都逐漸做到完善化,合理化,人性化。”新哥說到這裏,我也感到非常的震驚與稀奇,我也知道他曆來做事都是很有腦殼的,做什麽事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從不會有半點盲從。新哥講了這麽多,我有兩點可不解,第一點,全部實現農村工人化,建立發工資製度,對村裏人才的流動,不限製了他們嗎?“不會有限製。”他告訴我說,“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來去自由,不加限製。通過這幾年的實踐證明許多出去了的人在外麵搞個體做老板的,都紛紛地爭著要返回村裏來。我們細細地把出去賺錢的人和在村裏發工資(還包括分紅)賺錢的人全都算起賬來,外出的人也沒有多少長處。”我點了點頭繼續在說,“你還搞早敬晚匯報,這不是一個形式嗎?你不限製了人家的自由嗎?”新哥麵對我的這一說法,在不屑地回答,“一則大家已經形成的東西,我們必須一定要堅持下去;二則……”他說到這裏在很強調地說,“這個支柱與信仰我們萬萬不能丟,如果說,某些黨員群眾不同意不選擇這麽來做,我也不要求他們。據說,現在有許多城裏人都願意選擇來雷公嶺落戶做這裏的村民,有幾個附近的村隊想與我們這村合並。我們在接納他們的同時,也叫他們自己自覺地遵守這一條件。國有國法,村有村規嗎。”他還給我談了他為雷公嶺村想出的許多打算與設想。說到這裏,他歎了一口長長的氣,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沒有享到福啊!他們好悲哀啊?”這個他們指誰?我在想著呀。
我聽他話鋒一轉了,忙便問上,“老兄,你歎什麽氣?”他無奈地搖著頭告訴了我許多許多我不曾知道的悲傷之事。第一件事,他說,“我已經斷了一隻手,這叫我實在沒一點辦法了——蘇蘭老師早年就逝世了。”他說他的妻子在我離開後的第二年就病逝在講台上。說到這裏,他大把大把的淚水泉般地從眼眶裏湧出來了。他說她死得很苦,他愧對了她。她是在勞累中死去的,為了一個學校,為了兩個孩子的長大,為了一個家庭的運轉,她操盡了心,操碎了心。臨死時他沒有在她麵前,她最後還在呼喊著他的名字,呼喊著叫他好好地帶著兩個孩子走下去。說到這裏他就嚎嚎地哭起著。他說他當時沒來得及趕回來,他在縣裏的測繪所裏待著——我想,我們回家的那條山路,不可能永遠不去打通它吧!噢,我知道了,新哥肚子裏存有著雷公嶺村的理想和藍圖不會有窮盡的,也有雷公嶺山頂這麽高。我走後,他開始在家鄉修建著如同比登天一樣難的去外界的那條山路。他說,第三天當他趕回來的時候,鄉親們早已把她抬到了**,當他揭開掩蓋著她臉上那塊白布時,她那枯僵的眼睛在慢慢地睜開後又慢慢地閉上了,兩邊的眼角邊流出了兩顆冷冷的淚。“是啊,她走得好造孽好可憐,我沒有很好地盡到一個丈夫的職責,我一直在想,我愧對了她。她為了我,為了我的事業和雷公嶺村的事業,將青春將熱血就灑在這裏……她的墳墓我就將她平著力中的墳墓葬著在一起……她永遠活在我的心裏!為了繼續擔起她的擔子:把兩個孩子養大成人,為了一個家,為了全村的事業我一直至今未娶。”聽了他這麽一說,我的心裏那熱血在澎湃著,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新哥你是多麽頑強的人啊!你是多麽有事業心和有信心的人啊!
新哥說到這裏,更在老淚橫溢。他啞著喉嚨在繼續地說著,“力強啊力強,多好的同誌啊,多好的黨員幹部啊!過去我曾經多次批評著他,可他從沒有計較著我,他知道我的心是好的,是為了他改正缺點——啊,對,他有這麽高的認識境界。他——他——逝世了!我們失去了一位好領導!啊啊——”新哥說到這裏語無倫次了,“我失去了一位兒時的好朋友……我的心裏總覺得對不起他。為了全村人出入通往外界的那條路,他將熱血就灑在那裏。這一百多裏的山路,我們奮戰了八年。在這八年裏,力強帶領大家日夜奮戰,開山填壑,戰嶺平川,戰嚴寒,禦酷暑,連過節都沒有趕回家裏來。在路基基本完成的時候,剩下的那道險關羊角嶺還在等待著爆破開鑿。最後,當那工程順利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出現一種異常的反應,在那地上連續幾個土炮都炸啞了,力強帶領他們都一一地排掉了。當那胖老哥和瘦老弟去排炮時,突然,一顆啞土炮又炸響了,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力強沒有辦法,也沒有退縮,也沒有選擇,便衝上幾步將他們兩人壓在自己的身下。他讓自己的全身頂受著飛上天空的石頭一個個砸在自己的身上,他們兩人齊都被救下了……”新哥說到這裏,在泣不成聲,喉嚨如吃了秕穀的母鴨婆在哢哢地響著,他努了好久的力才繼續地說下去。他說,“力強他最後卻壯烈地犧牲了。為了紀念這位英雄,上級和縣政府決定將他追認為舍己救人的革命烈士!現在我們坐上汽車去雷公嶺,去我們的家鄉——噢,對,我們的家鄉通汽車了,這是開天辟地的喜事!經過途中的羊角嶺的山頭上,我們就會看到力強的塑像……他逝世後,我們把他又齊平蘇蘭的墳墓葬著,葬好。對,我知道,他們一塊兒葬在那坍倒的夜校的地址上。讓他們再回到我們的童年,在那兒相聚一起,在冥然的世界裏再聽新哥上課,來更好地學習文化與知識——那裏有我們的理想,有我們的追求,有我們的奮鬥目標!”
說到這裏,新哥似乎在暈暈昏昏的了。他再也不想再說了,他欲哭無淚地張著那口,似乎什麽也說不下去了。我沏上了一碗濃茶,輕輕地端在他麵前,我邊在朝他安慰地說上話,“新哥嗬你別哭了,五十多歲的人了——都到了這麽年紀,哭壞了身子就麻煩了,誰來照顧你?家裏你是唯一的當家人,我離你這麽遠也照管不上的,加上我的工作也太繁忙與勞累,也回不了家。”真是喉嚨上的癢,伸手抓不到的,我自己的眼淚也邊在不停地流,怎麽也控製不住。好久好久過去了,新哥用衣袖不停地往眼睛上來回擦了幾把後,張著那兔子般紅紅的眼眶兒在說,“他死得更苦,更可憐。啊——力華。”他還在說著,我胸脯在猛然一驚抖,忙在問著說,“怎麽——力華兄?”這不是晴天霹靂嗎?我用手在捶打著胸兒——“怎麽?怎麽這樣巧?”我急迫地在詢問著。“不知怎的,那年——噢,七六年。這年是天地人間作孽吧!唐山地震,天發洪水,中國共產黨三位偉人去世!——這是天難地難人難的一年!”說到這時,新哥在無奈地搖著頭,語重心長地朝我說,“小牛老弟啊,老弟,你知道我們建集體農莊那大嶺坡這一坡地吧?這一坡地的上上下下,自從那兒有曆史以來,可誰也沒聽見到那兒發生過山洪暴發。可是,在你回單位後的第三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這坡地裏在七月十六號的這天晚上,可發生了一次特大的山洪暴發。這山衝裏哪來的大洪水,哪來的山洪暴發?早幾天,那兒下了整整幾天幾夜的暴雨,到了這天的半夜時分,突然坡兩邊的半山腰上,嘩啦幾聲巨響,裂開了幾個大山口,裏麵的洪水如河流一樣直向大嶺坪的坪裏陡瀉而下,一路上衝垮了好多戶數人家的房子。加上大嶺坪的下方是一道窄窄的山埡口子,兩邊全是高高的山,上方衝下的洪水到了下方就如一隻袋兒紮了口子一樣。流出的水少,上頭山洪泄來水積聚得多。沒好久下方積累的水驟然聚升,沒有一陣工夫水就漲到了低窪處那房子的二樓上去了,轉眼間就倒了好幾戶了。這深沉的夜晚,許多人還在那兒做夢沉睡。那晚,力華正和大夥在撐著防雨篷加班加點地建著房子,到半夜時,他們也覺得累了,便胡亂地吃上了一點飯兒,就準備著到隔壁房裏去睡覺,突然聽到上頭幾聲巨響,轉眼間就湧來了幾股大黃濁的泥水。這時,村子裏所有的電火就在那巨大的響聲時就一下黑下來了。大家趕快把早先預備的馬燈火點燃了。轉眼間,水就淹著了房子,浸著他們了。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力華果斷地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後,他一麵組織著大家把建房子的木料一堆堆捆牢好起來,叫人當作木筏子使用,撐著去各家各戶救人,一麵去逆水去叫醒大嶺坪上方的人趕快起來,老人趕快登上墈坡去躲避,青年人趕快來下方救援。由於山裏人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洪水,也沒有幾個會水性的,一見到這洪水就是汗鴨崽一樣地害怕起來。洪水在從上方往下方聚集般地湧來,越來越肆虐著,咆哮著。哭聲喊聲房子的倒塌聲救援的急奔聲,匯積了一片,多叫人心驚膽戰,多叫人心酸心痛啊。力華眼見這情況,又組織大家起來從頭到尾一直在洪水裏拚搏著,搶救著。麵對越來越沉黑的夜晚,頭頂上越來越大的暴雨,他把一盞大馬燈火用釘子釘好在木筏上,四周用個大塑料袋將整個馬燈火包好後,再從塑料袋的下方留個口子讓燈火出氣出煙。燈火保住了,他架著木筏衝鋒在水浪中,指揮著其他筏子沿家沿房去巡索,去救護。他一邊將救著一筏一筏的人往山墈上送著,一邊還在亮開粗啞啞的喉嚨大聲地喊著,‘我們是黨員,我們是幹部,我們是青年突擊隊,我們不怕這一切困難,我們要盡其努力救護好每一個落水的人啊!同誌們去努力去搜救每一戶人家,他們都是生命啊!’大家聽到他一聲聲喊聲,也在回應著,‘好,我們會盡其努力!’當然,這喊聲一麵是為了打破這悲慘夜晚的沉淒與可怕,一麵是為了每一位在木筏上的搜索者救護者壯膽,去提神,更主要是為了讓一位位落水者在鼓好著勇氣,來向救護者,搜索者的木筏子靠攏。在山墈上被救上或者是自己爬上去的人,他們就很快地組織大家在每隊每隊地清點,每戶每戶地清點。清點後,就不斷地及時地向在黑夜洪水裏救護者和搜索者發出通告,力華撐著木筏在上下尋找著幾位失蹤的老人,當他來到山彎下那有回漩轉渦的地方,發現別隊的老人陳八爺趴著一隻大南瓜在那兒水渦中不住地打著轉。他不斷地向他喊,不斷地把手伸過去,可他就是沒應著,沒來爬著木筏。原來陳八爺的足下被兩個暗樁夾住了,在那水裏浸泡了幾個小時,人全懵懂了,肚子也浸泡得鼓鼓的。正因為這樣,漩渦也吸他不動。他知道陳八爺一定麵臨著越來越可怕的危險。他拉著他的手往筏上提著,可他怎麽也沒有力了,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沒辦法,他隻好一個猛子跳下筏去,鑽到水裏,把那一棵暗樁用力地用足擠開後,再讓他的足兒出來。經過一番努力,陳八爺的足終於出來了,可是他已經被洪水浸成了如一把爛稻草,怎麽也上不了筏子了,任隨著力華的拉扯,幾次力華將他拉到筏子邊上,正準備用手去拿著他往上拖著的時候,上頭一個巨浪湧下來,又將他們兩人打著漂開了。沒辦法,他隻好忙罷把筏子掉過頭來,向他追過去……最後一次,當他拉著他的時候,他已經變得無動於衷了,蔫蔫懨懨地了。不好,這不是一個吉相。眼看他處在十分危急之中,力華隻好選擇了鑽下水裏去,盡力一搏把他硬拚硬頂著上了筏子。經過幾番頑強的拚搏,陳八爺終於被頂上到了上麵。然而等大家趕來援助的時候,他再也沒有上來了……等到第四天,水完全退去後,在那個排水道中的陰溝裏發現了力華的屍體。他犧牲了!”新哥己經再也哭不下去了,眼睛上沒有淚了,張著的那張口怎麽也合不攏了,就這樣木呆呆地歪斜著在桌上,石化了一般……
後來,我才知道。力華犧牲後,也就將他的墳墓齊平力中的墳墓葬著,與他們葬在一起了。當時,新哥還沒說完,我怎麽也哭不出了,滾滾的熱淚在一串串地往下掉。蘇蘭啊,力中啊,力華啊,力強啊!天老爺怎麽這樣不給公平啊!怎麽這樣捉弄他們啊!讓你們的英年怎麽這樣相繼地早逝著?對啊,這是不是天地給了你們的夭折,不可能。你們沒有愧對著天地,更沒有愧對著人間。你們為了大家的生命與利益而去,是菩薩的心腸,是阿彌陀佛。你們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與好漢啊!是雷公嶺村的好領導,黨的好孩子!作為我來說,總覺得你們死得太貿然了,相互之間離別得太巧合了,太年輕了!在我離開你們這麽短短的一段時間裏,時空就讓你們發生了如此大的變故,就讓我們相互之間成了兩截世界,陰陽兩隔了,誰能夠相信?這是今天還是昨天?是凡間還是陰間?這是真夢還是假夢?這是晚上的夢還是白天的夢?這是故鄉的夢還是他鄉的夢?夢啊夢,夢就是這樣在一瞬間裏演繹的,把真的東西變成假的,把假的東西變成真,有時叫我真假難辨。因為真假難辨的東西叫我迷惘著,我就常常將自己變得悒鬱了,悶愁了。有時,我走著走著自己就懵懂地站在路上或電梯上發起愣來。哎呀,真的,我看見了他們,他們來了,他們手把手地帶著我去夜校聽新哥講課,聽新哥講科學文化知識,講理想與奮鬥的目標,講共產黨人的堅定的信念;對,他們來了,大家提著木桶背著棕葉紮的大筆和新哥一塊兒寫標語,寫那氣勢磅礴的標語,對,他們在為新哥打抱不平,和新哥一塊兒爬上雷公嶺的山頂,在動情地唱起了,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飛,白雲下麵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唱著唱著,新哥就跑了,我在拚命地喊著狗屎腦黑臉狸牛八,“你們快來呀你們快來呀,新哥跑了新哥跑了!”喊著喊著,追著追著,我就醒了,被擁擠的人驚醒了……
第二天一大早,新哥就早早地起來了,他張開那嘶啞的喉嚨怎麽也說不出話來,我雙手緊緊地握著他在再三地叮囑他,叫他多多保重好自己,身體才是本錢。好久後,他才把手從我手上鬆下來,緊緊地握了個拳在堅定地說,“小牛哦,我不會垮下的,我有自己堅定的信念。你早先關於家鄉的那幾篇天然磁鐵石的開采和提煉的論文,我反複看後,覺得確實是好的,我想在近幾年裏把它建起來,那條唯一能出入的山路早就修通好了——現在隻欠東風了。”最後,他約我今後要回家走走看看。我盛情地點上了頭。話完,他就蹣蹣跚跚走了。
這時,我知道了,也懂得了,你為什麽老得這麽快,老得這麽過分蒼衰的原因,無數次精神上的打擊,無數次心靈中的壓抑,這怎麽不使你變得這樣?我知道你是頑強的,是雷公嶺山壁上遇風雨雪霜永不低頭的櫸木,能夠承受得了重重的壓力,這種壓力是別人都無法去想象的,更無法去承受的,這種頑強的力量是源自雷公嶺村的人們和事業的支撐,在挺起著你不倒的脊梁。望著你遠去的背影,我的淚水在漱漱地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