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風雲莫測啊,新哥在我從這裏離開後的第四年,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傳來,我的耄耋之父在沒病沒痛的情況下,吃完早飯眼睛就一直望著那條從家裏門口一直通向遙遠山外的那條大路。有的人覺得他這個樣子,便以為他聽到了我回家的音訊。可誰也不知他這是一個反常的舉動,到了傍晚,他就在睡椅上逝世了。這一消息剛一聽到,領導也在等著我要去西部考查,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領導隻批了我九天假,九天假是萬萬不夠的啊,來回的路上就要四天,守喪至少也要七天,可這裏隻有五天的時間,另外,我又是家裏的獨子,沒有辦法呀,工作與事業還是重要,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兩天兩夜的汽車(當時路還是簡易的砂石路,汽車也隻能在搖搖晃晃,慢慢吞吞地走著),好不容易才回到縣城。從縣城裏搭上唯一一趟進出雷公嶺的班車,沿途我把頭伸出來,因為新哥早就告訴了我,回家已經修成了一條公路,汽車總不停地在山巒上盤曲著,路時而隱沒在懸岩底下,時而掛在萬丈崖上,時而被坡彎逼到了山窮水盡,時而逶迤在山峰之首,露出蒼山如海,殘陽如血。轉到了一百零九個大彎時,汽車又在爬著筆陡陡的羊角峰,向下首方的山崖下俯望,多陡峭的啊,懸崖多深啊,我的眼睛自然地顫抖起來,發著怵。回過神來後,記得,新哥告訴了我,力強就在這山頭上壯烈犧牲的。我把頭伸出來了,沒有顧及司機的多次警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力強的塑像就在前麵的山頭的懸岩邊。我的眼淚就不停地流下來了,多好的兄弟啊,多好的同誌啊!雷公嶺村多好的黨員幹部啊!為了事業,為了全村人的出入,為了掩護好隊友,你甘灑熱血壯麗地犧牲在這裏!夏日冬霜,秋去冬來,而今,你在日日夜夜地守護著在這裏,守護著雷公嶺村全體人民的夙願,守護著全村人出入的安全!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向他敬上了禮,口裏在默默地念叨著,“兄啊——力強,你安息啊!”

過了羊角嶺後,路就平坦了。我們很快就到家了,汽車就停在大隊部門口,剛下了車,我朝大隊部望去。大隊部的樣子依舊沒有變樣,隻是前麵那方牆體作了裝飾,過去的白粉牆麵全都削下來了,貼上了當時很時興的藍白色的馬賽克,布局設計都顯得很有當時的特色。大門的兩邊被紅漆漆出了一幅嶄新的對聯,右邊是: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狠抓思想美德教育;左邊是:貫徹執行鄧小平理論奪取社會主義經濟精神雙豐收。從字形的力度和優美上看過去,我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這是出自新哥之手。看完後我回轉頭,正當疑憂之時——我帶了許多行李,還有妻子和幾歲的孩子(正因為忙碌工作文憑事業,一轉眼自己已到了可怕的年紀了,眼下自己四十多歲才討妻成家),家裏離這裏還有兩裏多路遠。

突然身後一群散學來的孩子,跑到我麵前,先向我敬完禮後,接著就搶上來要給我背的背,扛的扛行李。我看到他們年紀小,行李笨重,就遲疑著,他們說,“爺爺我們能行,不必擔心。”在場的人見了也便擁來,有幾個中年人似乎認出了我,他們有的忙就開來了叭叭車,有的就空手要來給我背。這時班車司機見了後——他是別村的人,去年他們從別村裏才並進來在雷公嶺村的,他把車倒過頭說,“你們就都回去,天也快晚著,我的車大又方便就讓我送送。”話完,他把車門打開了,把我的妻子和孩子拉上了車,轉身和我一塊兒把行李抬上去後說,“貴客人,對不起叫你多等了,本該知道你要去大嶺坪我就直接送到你回家。”車開動了,紅領巾都在向我揮手,我也在回揮。這時,村裏的喇叭叫起了,全村上下也就叫起了喇叭,熱熱鬧鬧地響著:大海航行靠舵車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長,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這麽久了沒聽上這歌聲,又看到了眼前這番樂於助人的情景。倒讓我驚感到許許多多,想到了許多許多……

剛到門口,班車司機忙給我卸下行李,我想表示一點意思給他,他忙搖著手說,“做點好事沒什麽要緊,雷公嶺村的人們都是這麽做的。”他一離開,新哥和大家都來了,三下兩下地幫我把行李背進了家。

按照要求我隻有七天的假日,可眼下,除去打轉回單位的時間,我剩下隻有五天的假日了,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沒有我這個主心骨的孝子在家,就那麽冷冷靜靜把父親送上山就如同送孤夫寡人一樣,這也不成事體的事,當然,母親也就不會同意的。

晚飯後,新哥領著兩個村裏的幹部來了。他給我算了一個時間賬後,告訴我說,父親在六天之內就可以下葬的,這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到長沙去就可用一天的時間就夠了,去縣城這一百多裏的山路,他說晚上用汽車送我們到縣城裏去,這一天可以節省下來。我心裏一算下很合意,我便放下了心。他的話剛完兩個白白嫩嫩的後生乃崽幹部告訴我——他是用上標準的普通話,根據規定,村裏早已建立了喪葬基金會,專供村裏的亡人所用,一般在兩萬到三萬元之間(當然需要更多的,有更具體更特殊的亡者就得多著一些錢),這一切全由喪葬委員會批準。他們說我父親從逝世到安葬這整個過程的費用,全部由村裏負擔。晚上還由每個村幹部輪流和孝子一起為亡靈守柩過夜——表達對村民亡靈的哀悼。新哥說,這是村幹部必須要做到的一條硬性指標。我很感動地說上,“各位村幹部,我不是這村裏的人,怎麽能享受到這種優越?”新哥忙就攔住我的話說,“一則村裏早就有這樣的機製了,建立這機製的目的,它是考慮到有時天災人禍,老歿亡人一時沒有這麽多錢的人家一頓難以承受;二則要充分體現雷公嶺人們的共同擔當,共同富裕的優越性;你為雷公嶺做了這麽多好事,人民怎麽會忘記你?當你今天有困難的時候,全體社員都要踴躍來為你送錢送力,我都一一攔住了,告訴了他們村裏有這方麵基金的。”我還想來說幾句感激的話,可他不容我再多講了地說,“算了,我有事去了,今晚明晚就由這兩位後生的村幹部來陪你守喪。”“啊啊,一定一定。”他們倆一聽後忙就相互把眼睛對視了一下後,嘴巴就開始著努了努,努完後,那個先努的就停下來了,那個還在努著的就跟著新哥走了。這個停住努嘴的後生見我望上他,臉上忙就湧出一團莞爾的笑意,口裏那甜美的普通話話兒出來了,“大叔,今晚,就讓我先開始跟你睡。”我嘿嘿地一笑,心在想,答應他也難不答應他也難——

村幹部為我父親守靈,我實在有些不好說,有所不合情理。但是作為村幹部們的心意心情,作為村幹部們一種親民的善舉,我又不好阻攔。他們這樣的誠心,我也沒有辦法再叫他們掃興打轉回家。

親戚朋友、隊裏的社員吃了晚飯早已陸續地離開了,夜,也在不斷地往深處裏過去,我們要睡覺了。這時,留下來的後生幹部就站在我的後麵,想忙著給做點什麽,但到了這個時候我有事也不會叫他做了。在地上開鋪守靈,我和妻子早就忙好了。開始,我叫妻子和孩子一起把草席鋪好在靈柩右麵,說是叫他倆盡孝,其實我還是有所害怕,但不是怕父親的靈魂晚上走過來摸我或壓我,我不相信有靈魂,就算有靈魂,父親一生一世都愛我疼我,把我當作他的掌上明珠,我也不會怕的。但我怕的是,僅一個人睡在靈柩旁邊的泥土地上,又不準關住大門,挨山靠嶺的房子晚上肯定會有許多野物會進屋裏來覓食的,我當然有所害怕。這個白白嫩嫩的乃崽好像看出了我的心倉之意,就十分執意把我妻子和孩子勸上房屋裏麵去說,“大嬸嬸你是城裏人,又是女的,晚上睡在地上你是受不了的,那地氣會浸筋寒骨的。孩子小就更不用說。另外,怕山上有野物下來覓食,我是男的,陽氣也大,我不怕。你們倆莫嚇著了。”我正想來說話,嘴巴剛一努,他就說開了,“我們習慣了,一年到頭在村上總得要去至少守著二三戶人家的喪。”我一聽完後,總覺得他講話很實在、達意,在理,我也對他好感起來著。真是好意難卻了,我還在三番五次三番五次地去謝絕著,這也有幾分不好意思吧。

夜,深深的夜。一切都是靜靜悄悄的了。這位乃崽幹部為了照顧我,睡時叫我睡在廳屋的上首方,叫我別對著大門口。他自己執意一定要睡在廳屋的下首方,叫自己一個人的頭對著大門口,他說他不怕,他習慣了(這怎麽行?如果萬一有困難有危險叫他自己一個人來承受,我的良心往哪兒擱?我一直在提心吊膽)。午夜後,這時,不知咋原因,我怎麽也睡不著了,思念父親也有,害怕野物的到來也有,恐懼的心裏也有。而他睡得滾熟,在打著微微的鼾聲,似乎這夜晚全沉浸在他的甜蜜中,被他一個人擁有了。說實在的,從小到大這麽多年來,叫我就是這樣在空****的地方睡著,這還是第一次。於是我就想起了新哥的一生是不易的,做上個村幹部是不易的,睡在我足下的這個乃崽也是不易的。我自己是太幸福的了,是被爸媽和社會養嬌的了,不是嗎?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吃著這樣的苦,睡在這空****的地上(起碼我這個時候認識到了,這也是件好事)。不是嗎?過去對於這些,我一點也沒感覺到,好像他們的一切都是自然與應該的,那時我無數次看到了他們,為了村裏的事或工作,為了我或我的事,新哥力中力華力強都是一個人在夜晚風裏來雨裏去,不怕什麽野物怪獸,不怕什麽豺狼虎豹,不怕什麽路途的泥濘與坎坷,都是那樣坦然自若地向前走著。麵對這些,他們沒有一個叫苦叫累的,沒有一個膽怯害怕的。今晚睡在我腳下方的那個後生乃崽不也是一樣的嗎?由此,我油然地感覺到,新哥這一輩子幹著村幹部的事是多麽的偉大啊!我腳下的這位後生村幹部同樣也是多麽的偉大啊!對啊,我們村的好村幹部們真是好榜樣啊,他們後繼有人啊!

我在幾次輕輕地輾轉反側,當然怕影響他的睡眠,可是怕影響他的事還是發生了,我還是把他弄醒了。他知道我睡不著了,他知道我害怕了。他在那頭打了幾個哈欠後,在說,“大叔啊,你初來乍到睡在家鄉這陌生生的地上,當然是有幾分睡不著的,你明晚把心靜下來可能好點,有我在你不必怕不必焦慮。”聽上他這貼心的話,我的心裏好像到了大熱天裏了,多麽熱乎乎的嗬,我真是遇到了一位好心的人在送上一碗冰涼涼的汽水給我來著解上了渴。多好的後生啊。這時,我隻在對他嘿嘿地笑著。他聽到我的笑聲後,在一邊說,“大叔反正你也睡不著,我也睡飽了,要不了多久天會亮的,咱們就扯扯閑話吧。”一邊就轉過頭溜了過來和我睡在一頭。哎呀,親親熱熱的了。

他過來了,我們倆東南西北說了好一陣,說了很多話,都說得很輕鬆。後來,越說我越覺得與他越投合了越親熱了,別看這孩子年紀小,但說話很謙慎,很禮貌也很尊重人,話語也很達意有分寸。從他的話語裏我懂得他很熱愛自己的本職工作,願意為雷公嶺村全體人們服務,為雷公嶺村的事業付出自己的努力。說著說著,我們倆都顯得更加放鬆,無拘無束的了。他完全知道了我的身份了,他對我說,“陳教授我今後拜你門下為弟子,邊工作邊多多學習地質礦產知識,做到更好地去為雷公嶺村作貢獻。”我在滿乎乎地答應著他後,就在隨便地問著他貴姓,名叫什麽,家住哪個組。他樂樂地很爽直地用普通話在對我說,“陳傳授我卑姓是口天‘吳’,名興華,姓名合叫起來是,吳興華,我的家不是這裏村組的,也不是湖南哪市哪縣的,離這裏很遙遠,是雲南的。如果說我是湖南籍的人,那就是三百四十多年前我老老爺爺吳三桂在把衡陽定為國都時的事情了。三百四十多年後,我老老爺爺吳三桂的孫子吳世璠繼位退居雲南後,我們就一直是雲南籍的人了。”聽了後,我便大吃一驚,這是怎麽回事?於是我便一邊壓著心頭裏湧出的驚疑,一邊就和他侃侃而談,“哎呀,你本該是皇胄之裔,實為不凡,可你而今又怎麽從雲南返來入湘?是上門入贅還是打工而來?”話完後,我更在心底裏敬佩著他——一個這樣的後生,是千裏之外的人,能來到這裏入鄉隨俗真不簡單啊!他笑完之後再不慌不忙地告訴我,他其實跟這裏沒有什麽緣兒,也根本不知道這裏有個雷公嶺山村。早在四年前他在湘潭大學管理係剛畢業,他作為高才生準備去考研,但因家裏窮負擔不起自己繼續去深造的學費,在猶豫中一個轉機來了,新哥來到了大學裏找到領導與他見上麵,又反複對他進行了考查,還看了看檔案後,才在那裏用高薪和高待(三年之後繼續留用可以把家屬全帶來這裏立籍,並獎勵家屬一套別墅)把他和另外三個一同聘過來的,當時聘來了三年後,另外兩個解聘返回湘潭大學去了,現在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另外那個後生村幹部姓蔣,也是雲南的)。現在他們兩個人已經確定了長期留下來在這裏安家,家屬早已從雲南大山裏搬到了雷公嶺村,也全都立了這裏的籍。他說新哥用高薪招聘農村人才當時在全國來說,還是首例,實屬罕見。他說他們來到這裏一看就知,新哥很不是平常之人,他很有眼光,非常了不起。說到這裏,他再滔滔不絕地說,“在這裏做幹部,新哥有個最重要的條件要求,那就是看我們的賢能政治的領導能力,所謂的賢能政治就是做領導人最重的品質那就是美德。這一美德的認可必須是雷公嶺村的村民,周圍的同事和村領導這三方麵的總和,因為一個基層幹部在這三方麵對其了解最深入,互動最為充分。這是他對我們一個更高的要求,更高的考試。他說文化知識和管理水平暫時在這裏的任期內不考我們——一個高智力的人才未必是一位好領導,做得成一個大的領導人未必能做得成一個村級的領導人,在戰鬥中稱職的領導人,在這和平環境中未必稱職。但要考我們的是每年根據這三方麵進行:能不能放下架子,時時處處有不有吃苦耐勞的精神,有不有樂於助人奉獻於雷公嶺村每一位村民的精神,事事處處是不是足踏實地,有頭有尾地辦好一件事,包括最小最小的一件事,是不是真心實意地把心放在事業上放在雷公嶺的山山嶺嶺上……剛開始來這裏的時候,新哥提出的這些條件說是每一年都是作為我們年度考核的具體條件,我們一聽,心在想,這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哪有我們書本上讀知識這難。搞了半年之外,我們就覺得越來越難了,到後來就無法適從這裏的工作了一點也不知道什麽是村工作,什麽是村幹部去做好做實群眾的工作。我們就躲著哭起來了,說什麽,我萬萬個不該受聘來這裏,太後悔了——好過自己還有後悔藥吃——返聘。新哥知道我們的心思後,就細細教育我們,件件事帶著我們,手把手地教著做,件件道理就心與心地講給我們聽。到後來我們才知道,書本的東西是死的東西,它隻能教我們在實踐中起點引子作用,根本不能幫我們解決實際的問題。真正的知識就在生活裏,就在社會中。更重要的東西就是要在美德中學會做人,學會道德為政為民,培養慎獨的意識。我們融入得有多深,就會學會得有多好,做得有多好。今天我們基本上融進了雷公嶺村。”聽了小吳幹部的講話,我在心裏實實在在佩服他,覺得他很了不起,我在鼓勵著他說,“小吳哦,你是東邊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努力幹下去,爭取早日入黨。”他滿有信心地回答著我說,“陳教授哦,我當然會努力下去的,不會辜負你對我的期望,人生在於奮鬥,在於拚搏,我永遠會記住這話的。入黨嗎,這也是我的理想。”話到這裏,他悄悄地走湊到我的耳邊在說,“我的入黨申請寫了三個年頭足足了,年年也參加了預備黨員代表會。新哥每次在大會上總對我們是這麽說,黨組織的大門是隨時敞開的,隨時可以接納我們進去,但不是很隨便的,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黨員也是不容易的,我們千萬不能湊著數,千萬不能把入黨當作趕著墟場做買賣一樣。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黨員就好像是生產一架先進的飛機一樣。每個配件裏沒有鏽,不是隨便的拚湊貨,應該是原裝的。因此隻有這種飛機才有戰鬥力,才能飛到最前線去打仗。博物館裏的飛機也不行,修拚廠裏的飛機也不行。另外,說我們能不能具備入黨的條件和資格的不是我說了算,是群眾,是大家的眼睛,是支部——大家的眼睛說你是鮮花就是鮮花,說你是狗屎就是狗屎……”我們倆說了許多許多,心裏也都是熱烘烘的了。我忘記了自己睡在這地上,也忘記了自己的害怕。

天開始在麻麻地亮著了。小吳領導也早已穿好了衣服,洗了手和臉,跑到神龕前拿了九根香點燃,跑到靈柩那案桌上的燭火前,跪下作上三個揖,把香插穩後,又給我把擴音器細細地打開了,哀樂在喇叭裏唱起。我留他等會吃了早餐後再離去,可他邊說村裏有事,邊閃進了朦朧而又稚嫩的晨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