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已經穿過了“天下第一衝”的牌坊,還在飛一般地向前駛著,看著眼前坦礪的大道,一直向遠方延伸著。我知道離家不遠了。我和同座的後生乃兒搭訕了一陣話後,汽車就叱哢地停下來。司機在喊著:“雷公嶺村到了——最後一站!”難道我的家鄉到了?
這是哪裏?我來到了哪座新型的城市?長沙城裏沒有這麽優美的地方。這難道不是我的家鄉?
我記起了繼新的話,早十幾天他告訴了我家鄉巨大變化的情況,當時,我聽著,也覺得無所謂,總以為家鄉也和全國一樣在變化著,可今天我根本不相信變化有如此之巨大。你看,一幢幢別墅,每一幢的四周都種著各種名貴花草與樹木,幢與幢之間都是這樣有序地連接著,在筆直坦礪的大道兩旁向遠處延伸,花草樹木似乎也在向遠處鑲嵌開去,縱橫交錯的馬路兩邊,都是這樣縱橫交錯的別墅,都是這樣縱橫交錯地鑲嵌著。別墅都是統一色彩的紅瓦白瓷牆,綠樹紅花相襯,總時時呈現出春意盎然,綠意無窮。遠處的山巒把座座高樓電塔疊在一起,黛碧藍天相配,幽騭紅日相襯。馬路上川流不息的小車,也夾雜著一些商販和串走江河賣戲演唱的車兒的叫喊,還有摩的上堆滿著網購快件,那司機也在將車開得時快時慢,眼睛在不停地盯著別墅上的門牌號碼。馬路上很少見到行走的人。我在猶豫地走著各種不同的超市裏,可誰也不認識我,一問,他們都是外地人,有的是來這裏做生意的,有的是來這裏落戶的。這時我又想起了繼新對我說的話,便打電話給新哥,電話裏總在說,“您撥的用戶已停機,您撥的用戶已停機。”怎麽?難道他換了手機號碼嗎?我急悶了,沒辦法。我記得繼新早告訴了我,這裏一切都變了,唯有大隊部沒有變。我想,我找到了大隊部,一則可以根據它來定下我們這裏原有的方位,二則可以找到大隊幹部,幫我來找到新哥的家。一個年輕的後生看到我猶豫的樣子,忙問我,“同誌,您到哪裏去?”我告訴了,他連忙從街邊的停車處,開出了一輛小車,幾分鍾後就將我送到了大隊部。我跳下車忙掏給他十元錢,他一見,怎麽也不收,把手一搖,說,“這有什麽要緊,毛主席教導我們,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我反複地把錢塞給他,他卻鑽進了車裏,搖搖手就走了。
我一看大隊部真的沒變。大門的前麵還是貼著過去的馬賽克牆子,兩邊被紅漆漆出的還是那一副對聯,還是那樣嶄新的。這對聯還是出自新哥之手,右邊是: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狠抓思想美德教育;左邊是:貫徹執行鄧小平理論奪取社會主義物質精神文明雙豐收。我剛來把這對聯讀著,突然,我頭頂那高高的電塔上,高音喇叭突然叫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長……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的思想是不落的太陽。”我知道上午下班的時間到了,幾十年來下班時,廣播裏都是唱著這首歌,從沒有變。等這歌聲一停,我剛想往大隊部裏走進去,恰在這時,裏麵的幹部們就一個個往出走來了。這時,馬路上下班的小車在湧動著。
我還在大坪裏辨別著方位,躊躇著,突然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幹部來到了我麵前,一邊熱情地扶著我,一邊在熱情地對我說,“陳教授,什麽風把你吹回了家?你不認識我吧?我就是吳興華。”我不禁一驚,過去那個孩子幹部,現在也開始有著老的味道了,那灰黑的頭發裏也間或地夾著一些白發,黃梨色的額前也被時光築嵌了條條的深犁般的皺紋。微微凸著的顴骨,也顯得幾分苦悶與勞累。我忙一把擁上去,緊緊地抱住他在說,“我怎麽不認識你呢——小吳領導,我認識你,雖然我們隻一晚的相聚,你卻久久地留在我的心裏。”“哈哈。”他笑起了。等他笑聲一停我忙著在說,“這不是風把我吹來了的,我實在是特意回家要來看看你們和新哥。”“新——哥!”他張著紅紅旺旺的眼睛,久久而又重重地望上我一陣後,手在往雙眼上擦了擦,說,“新——哥——他,噢——老書記……”他說不下了,眼睛更加紅了,隨機兩串眼水便湧了出來,在哽咽著,“他逝……世……了……”我還沒聽完,便“啊——”的一聲暈倒了……
第二天早晨,我睡在村裏的醫院裏,昨天夜裏我就醒過來了。吳領導和繼新都一直守在我的身邊。今早,他倆在村裏的禮堂裏向毛澤東主席做完早敬之後,就忙著趕來了。當我起來的時候,他倆開來的兩輛寶馬,就停在醫院門口。見著我精神好多了,就高興地笑著。好一陣過後,繼新流著淚對我說,“陳教授——大叔,我實在對不起你,我從你那裏回來之後,父親就過世了,我本來想打電話給你,但又怕耽誤你的工作,另外又加上你年歲高,行動不方便。就沒有給你打電話……”我久久著沒語,心裏在一下一下地絞痛。我怎麽能責怪他們?又怎麽不能責怪他們?幾十年來,我們這兄弟就是這樣各在兩方了。叫天天不應了,叫地地不靈了。想到這些,我還有什麽心情再來責怪繼新或其他人呢?並且他也是在突然之中得到他的噩耗的。這時,我的眼淚又在流著。吳領導一見忙著攙上我說,“大叔——陳教授,你千萬不能哭了,要節哀,別把身體弄壞了。”他告訴說,“劉書記是前天入土的,他的逝世給我們黨支部,給雷公嶺村帶來了極大的損失,也是我們全體村民的不幸。但我們會很好地繼承他的遺誌,繼續帶領好全體村民走好他開辟的雷公嶺村的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好,要去看他,我們倆就帶你到他的墳頭上去。”
我在吳領導和繼新的攙扶下,坐上了車。
一陣後,小車剛轉過了一個肘手似的山彎後,我們就下車了,我知道這裏就是夜校,新哥和他們一樣就埋在這裏。吳書記用手指著對我說,“那座上麵還堆著許多花圈的墳墓就是新哥的墳墓。”我順著他的手指看上去,是的,他的墳墓是齊平力強的墳墓而修建的,看著這一排墳墓,想到我們這群兄弟姐妹們,就是這樣都悄無聲息地睡在這裏。這裏就這樣埋葬了一群共同走過一個時代的,擁有共同人生理想的人;想到他們各自都為了共同的事業,共同的理想,而今又共同地躺在這裏,我的淚水不禁嘩嘩地流下著,我失聲地痛哭起來……我的兄弟姐妹們,你們是多麽偉大與崇高啊!你們永遠是我人生中的一麵旗幟,一麵鏡子……剛一下車,隻見另一輛寶馬停在我們的車前。上麵就下來了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女人。
她是誰?看上去她顯得多麽的古典、莊重又時髦。她點燃了手上的一把香,從蘇蘭的墓兒開始,每座墓上她都在邊叩著頭作上揖後,邊插上香在細細地哭上。
我已跪在新哥的墓前嚎啕地哭著,哭得昏天黑地。好一陣後,吳書記和繼新把我擁攙上說,“陳教授,請您多多節哀、保重,我們會好好地繼承著新哥的遺誌,會好好地引導全村人走下去,走向更文明更富有更美好的生活。另外,我們準備好了,把這裏當作全村的教育基地,當作每位孩子們成長的教育基地。我們準備在村委會大門口,把新哥筆記本上的那段話(早年刊登在《雷公嶺村雜誌》上),用鎏紅大字寫上去:
《寫給黨和祖國》
……
在我們的這個時代,
有一股奔騰不息的浪潮,
必將要衝破著一切舊的痕跡,
新與舊,高山與大海,
城市與山衝,
它們隻隔一層鴻溝,
而且這層鴻溝在慢慢地彌合著……
這時,這位時髦的老人她走過來了。她跪在新哥的墳上在嚎啕得大哭起來了。“新哥啊,我終生的哥哥,我們怎麽這麽沒有緣分啊,是捉弄麽,是天定麽?不!是愚昧,是落後,是貧困給我們造成了終生的遺恨與阻隔!我知道你是一位很有良心的人,你永遠是我心中追求著理想與幸福的偶像,我知道我也留給了你終生的掛念與思戀。你還記得吧,我那天晚上是怎樣被麻包袋捆走的?捆走後我又是怎樣活過來的?好心人是怎樣救了我?後來我又是怎樣遇到重重的挫折與困難,我又是怎樣排除的?開放改革我是怎樣重新找到了屬於我自己的生活與天地,我重新拾回自己的人生價值?……嗚嗚。新哥啊,我想今天回來全都告訴你,想與你長久地敘一敘,可哪裏知道……你是我的知己我的心肝我的肺……嗚嗚。然而今天……你永遠離開了我,不丟個半句話給我……嗚嗚。哥哥啊,你睜眼看一看,我是小英呀,我是英愛呀!”她一邊在說著一邊用手握上拳兒捶著胸脯和墳頭。一陣後她紅紅的眼睛裏的淚水在流著湧著,腦殼往兩邊艱難地搖甩著,間或地啜泣幾聲後,就啞著聲音呆呆地坐在墳邊。接下來,她在哭什麽?她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