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她見到了自己的衣冠塚,看到了力中力華力強和蘇蘭的墳墓以及新哥的新墳。她怎麽不去痛哭他們呢?她怎麽不去回憶著那段曆史那段人生呢?
……她當然記得,她被太公那夥人用麻袋抬去扔在別省的深山老林裏。她在那裏整整地待上了好幾個月,如野人一般的。她幾次都想到了死,後來也不知怎麽的也沒有去死。她活下來了,大概是因為家裏還有一位年邁的母親在頑強地活著,自己也為母親而活吧。在那深山的林子裏,她過著非人的生活。每天僅靠著山裏的野果過日子。一身襤褸不堪,頭發自然地打著結,盤蒲起來。晚上就趴在死樹洞裏或大樹枝上睡著。好在山上沒有野獸。據說,山上的野獸被大家追吃光了。為了度著饑荒,許多城裏人鄉裏人都成群結隊地往山裏跑。她被好些獵人強奸過,盡管她這個樣子,他們總覺得她是美麗的。強奸後獵人們便扔給她一點野果或野獸肉給她。她沒有能力去反抗。無奈,她決心要逃出大山。那天她往東邊走著走著的時候,在那深山的高山埡旁,發現了一座庵子。這麽久沒見到房子,她覺得格外的新鮮和親切。她準備進去討上口水喝,或有幸討上口飯吃。她站在進庵寺的那條草徑的路口上張望,遲疑。庵子裏的尼姑們就在那時也發現她,她們隻以為她是從天上掉下了一位仙女,或是什麽善良的狐精妖女,參女藥姑要來到凡間來修煉。想到這裏,她們欣然地把她帶進了山間庵寺的木屋裏,給上了她的喝,給上了她的吃後,看到她這麽渾身顫抖抖的,還燒了一盆木炭火給她烤,睡時另還讓她換上了衣服。那晚她在被子裏哭了,她覺得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做尼姑。尼姑是無憂無慮的,尼姑能可擺脫人間的塵世和煩惱以及憂愁。
十幾天後,在她自己強烈的要求下,庵裏的師太親自給她把頭發全理了。沒有頭發掩蓋的頭皮似一個青皮鴨蛋,她不在乎,倒還覺得自己的臉上是格外的輕佻與美麗。接下來,她的頭頂上就要燒艾條火啦。為什麽尼姑齋公們的頭頂上要燒艾條火呢?因為這是起到標記和象征作用的。俗話說,尼姑容易做,可就怕艾條火來燒。每個做尼姑頭頂的天庭穴上,都得要燒上六記三排艾條火的疤痕印。有的尼姑怕得發著**大喊大哭起來,可她不怕,那天,額頭上的天庭穴位上,她任隨師太在那兒添上了一排排有序的紅紅的火血泡,六顆小紅豆般。燒上艾條火後,她身上穿上了一件長長的灰灰的長袈裟。她做上了尼姑,並默默地發下誓來,今生一定要做上位好好的尼姑,在這庵裏做好佛門弟子。
尼姑的生活雖是清苦的,可對她來說,偏偏是多麽的幸福啊。她愛上了做尼姑這門佛業,她覺得,一則,這裏能使她結束了野人般的流浪生活,過著有規有律的日子。二則,每天都能使自己吃得飽,睡得好,過著的生活再也沒有了一種愁苦流浪與恐怖的感覺了,而且風雨天裏都在有遮有擋的屋子裏。她感到這裏的生活是多麽的舒心與愜意。她每天打坐念經做得很自覺很認真,師太看到她這樣都默許地點上頭,其他師姐們見她這樣都偷偷地朝她齜上牙會意地笑一笑。見到這些,她總感到悅然與興奮。每天她都能吃得飽,睡得好。
幾個月後,她變得更加美麗著了,那單薄高粱般的身子開始微微地胖起來了,寡瘦的,黯黑的臉龐全都消失了,臀部開始豐腴著,微翹起來,走起路來兩邊的肉塊開始擰動著了。過去那臉皮兒巴巴拉拉牽扯著,兩個月後就已開始著如春蠶一樣地蛻著一層層的黑黃的皮痕,剛蛻去的那地方,鮮白的肉色**著,讓許多尼姑們誤認為她是癬病的到來,怕接近著,每天隻呼之而不近之。結果半來個月後,她臉上全都是白嫩嫩的鮮色了,娃娃臉般。後來接著那臉上的肉兒如發饅頭料一般地慢慢兒鼓起來了,隨後在那豐滿的臉上長出了血色,變得紅撲撲的。嗬——她是一位紅顏美麗的尼姑了。大家驚之呼之,都明裏暗裏誇她羨慕她。有的尼姑開玩笑地說,“可惜一副好臉蛋,倒落在尼姑門第裏,真正是白費了——一眼好塘沒放魚,白裝了青光碧水。”師太一聽,對她們張眼一瞪,斜睨著說,“我們這尼姑門第裏難道就不要有張這樣好看臉蛋的尼姑嗎?”一聽一看她這樣子,大家就怕起來了,忙地嘩啦地散開溜走了。
她這紅顏美靚的臉蛋,在以後的日子裏可就惹來了麻煩,毀了她的尼姑之道。
俗話說紅顏薄命,在以後的日子裏讓她的生活也就真真實實地驗證了這麽的一個說法。
在以後的日子裏,她這紅撲撲美麗的臉蛋也慢慢地惹得一些尼姑們的妒忌。在那個年代,上庵吃齋的女人們一般都難以入門,要入門一般要經過各級各層的批準,是要完全證明其本人確定是有身體缺陷的或是絕對孤苦伶仃的,一切都失去了勞動靠望的人,才有這個機會去做尼姑。自從她來到這個庵裏起,大家看到她這麽四肢健全,又長得這麽好。當然許多苦差事和要聯絡外界的事務就要由她的肩頭扛上。她不推辭,並還時常樂意地去做上,她總覺得來到這庵寺是她的福緣,要十分加以珍惜,多做點事不要緊。師太見著越來越對她特別地好著,特別地愛著。每月的初一十五念佛念法時,她都手把手地教給她去念著比劃著。但是愛歸愛,許多重體力的活兒總得要她去做,去完成。每次到山下去挑柴米油鹽總少不了她,師太總站在門口看著她走向好遠好遠……
有一天,她和平日一樣,早餐後叫上幾個尼姑從山下挑著擔子往庵裏走來。她們沒走多久就進了一段葳蕤的樹林路,走著走著,有一個跛足乜眼的小尼姑朝她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後,後麵跟上的兩個就呼啦地忙閃開,說要解手轉眼不見了,隨後連一點應聲也沒有。當她放下擔子去尋找著她們時,哪裏還找得到她們。於是她就害怕起來了,想擔起擔子就跑。當她一起肩,突然她的身後的樹林裏冒出了一個武高武大的打獵人。當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他就一把把她肩上的擔子扔了下來,捂緊著她的嘴,幾個回合就將她按在路邊的草地上強行不軌。她哭著喊著,可一切都沒有人來救助著。當那個打獵人準備走時,尼姑們又在她身後的不遠處出現了。她們齊都在擠眉弄眼地獰笑起來。她覺得這件事很蹊蹺,聯想到著她們前前後後的這一行舉時,就覺得裏麵有陰謀,很畜生,於是她憤怒地哭上了。回到家,這一幕被興致樂樂的尼姑們添油加醋地宣揚起來。師太一聽完後,就把她叫到跟前撫摸著她的周身說,“別哭,你是被陷害的,你是無辜的,你是一位好弟子。”這話說完後,她再也沒說了。第二天天剛亮,那個跛足乜眼的小尼姑不知為什麽,她拎起著幾件衣服,勾著頭陰魂般地溜著走出了庵門,從那以後庵寺裏再也沒見到她的影子了。
可是,就是那一次後的幾個月裏,她經常出現著嘔吐,肚子也在一天天長大起來。一天,師太來到了她的房間,用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截了截脈跳後說,“阿彌陀佛,你怎麽有了,這是咱們庵門第裏不願見到的一幕,孽跡哩。這是咱們忌煞和戒防的東西,這氣場有汙咱們的門庭和佛菩們的啊,你明天趁早趕快下山去。”那晚她哭了一夜,師太還是撫摸著她的頭,十心痛心地說,“弟子啊,這是沒辦法的事哩!我怎麽不想把你留下來,你在這裏除了念經修佛外,還給我們減輕了許多擔子,叫我一切都很放心啊。其實你是一個很有悟性的佛心人哩,可惜讓她們敗壞了你,玷毀了你。阿彌陀佛,有緣你以後再上庵來,我隨時接納你!”話完,她掏著一個包裹給她,叫著說,“裏麵有幾筒米,有十塊錢(在那個年代十塊錢的作用可不小的)。”第二天她告別了師太後,流著淚一步三回首地下山了。
她胡亂地走著走著,胡亂地討起米飯來—-不久,師太給她的錢糧她全都用光了。一個多月後,她無奈地來到了吉安的街頭,一到時,她很高興,總覺得來到了城市,見到了一生以來從沒見到過的這麽多的人。她想向他們討點飯米,可她討了兩天,結果一點也沒有討到。她餓得慌了。那個年代誰家還有米飯討?她所見到的人都是清一色的饑黃寡瘦。街頭巷尾經常見到許多餓倒的人。她餓得一點也走不動了,眼睛昏花花著,剛來想往街邊的石頭上一坐,就見到一個中年人全身發著水腫病,滿身都豐腴般地肥胖著,似乎顯得很飽綻,手足全都鼓得如牛腿馬蹄一樣大細,而且那皮色全都是黃黃亮亮的並帶有血絲般的紅鼓著,看上去那皮兒的樣子,好像是在油燈上蒙著的牛皮紙照出光色一般的通亮。他大概是想要朝前麵的那所醫療點走去。蹀蹀躞躞的步履很艱難地邁著,看上去那足步似乎有千把幾百斤重一般,也似乎是每步落地的足兒的下麵都生下了很深很深的根兒,可怎麽也拔不出來。有位牛腿馬蹄的人剛到她麵前,也想往地上蹲一蹲,她看他這樣子,剛起身想來扶他一把時,他嘭咚一聲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她趕忙顫顫抖抖地站起來。她這時恨起自己來,當初不該離開那裏的深山,因為那裏有許多甜甜的樹葉吃,有許多甜甜的茅根野草吃。更不該離開那兒美好的庵寺。這時,她咬著牙兒罵起了那個跛足乜眼的小尼姑給她自己作的歪孽。還好,就某種意義上來講,她雖然長得這麽樣的年青,這麽樣的美麗,可街頭巷尾從沒見過一個流子或“水老倌”來騷擾她。因為這個時候所有的男人都餓著荒了,所有的男人都顧不上了自己,他們根本就沒有精力。
於是,她抬上頭,就大大方方地向前走著,大大方方地看著前方那綽綽影影高山的輪廓。走著走著,路的兩邊就開始有蒿草甜菜等野草吃了,高山也依稀可見了,也近了。第二天她剛挨近山邊,可天就馬上黑著。她早已餓暈了頭腦,兩足下如灌了鉛一樣,怎麽也邁不開。見路邊一間大土牆廁所,她就往裏靠,不管裏麵的髒兮兮,一到就忙著把個席子一鋪,倒在上麵苦苦沉沉地睡起來了。餓過了頭的人怎麽也睡不著,肚子裏的空腸如寒風般地嗚嗚叫起。後麵不知什麽時候,總算睡著了。睡著睡著,大概是半夜過後一點點,她覺得口裏有著渴望般的飯香和野草的味道,這難道是夢嗎?是夢中的天堂嗎?她還記得,她餓鬼般地往肚裏吞著痰水。不,她把嘴巴閉了閉,又轉過身子來,記起了,莫非自己已經掉到了那口足有半間房子大的茅缸裏,口裏是吃著糞水。糞水怎麽有香氣?她還在模模糊糊地,但又在確確實實地以為是場夢,側轉過身子來又按捺著餓得微微作痛的肚子後,想努力勉強去睡著。可口裏確實有飯的香味,這是怎麽一回事?她把神智一靜一清著下來後,眼睛就嘩啦地一下睜開了。這時,一個模模糊糊的老者就湊上她耳邊說著,“我知道你是餓懵著了,傍晚時看見你來到了這大廁裏,看著你那樣子也快會要死了,你也如我一樣好造孽的啊,並且你肚子裏還有個孩子在吃血。那孩子好無辜,要活下來呀!這樣你要死不就一死兩個嗎?阿彌陀佛,我見死不救罪大惡極啊!我眼睜睜看著不來救你,叫我的良心往哪兒去放?少女人啊,我也是位鰥寡孤人,是本地人,大前年的時候,我的兒子和其他幾個年青人為了每天要出硬性數字的鐵水,他們幾天幾夜沒吃沒喝,後來全都死在高爐下麵。去年我的妻子餓死了,她死得好慘啊。”這時他借著微弱的星光,著實地擦了幾把淚水後,在繼續地貼上她耳朵說,“她好造孽啊,她遍體水腫病殍得變成了小水牛一般。沒辦法,她每天用砂罐煮著井水喝——井水當然是沒有營養,為了抵禦饑餓,她隻有這麽去做。她死在柴火灶邊的灰塘裏,臨落氣時雙手還死死地抱緊著這隻砂罐,全身就趴在灰塘裏,臨到她入土時,才讓幾個人拉開她的手把砂罐取下來……料理她後,我沒有吃的,工作隊和作業組長天天是命令風,刮得大家受不了了。眼看自己天天不行了,就帶著一身水腫病,偷著討米溜走了,不然我也會死的,這樣我就免去了一場死,逃跑到了羅霄山脈的一個大山衝裏,每天吃著樹葉野果草物,騰出時間種下了幾塊稗苗(野生的,穀種當然是沒有的),成熟時,我就用石臼搗出了稗米。冬天快來了,我就偷偷地把稗米從那兒用乞討的辦法晚上用袋子背回了家,我沒有了家,這廁所就是我的家。過去,我幾間房子的木料樓袱全被大前年從屋上拆下來背去燒了,現在家裏連土牆也坍倒了。我冬天就住在這廁所裏,你睡的席子下麵,我就在這鬆土下麵埋下了一壇子稗米,剛才你餓得不省人事時,我扛開你,就用這積儲的稗米做了這飯給你吃。哩,我還沒有給你吃完,還有半碗。快,你快點吃下。”她狼吞虎咽地用手指挖著吃下了。她邊吃他邊告訴她,煮熟這稗米飯也不容易,因為方圓都有工作隊晚上竊偵,隻要看到或聞到哪兒或哪家有煙火的氣味,他們就會立刻來抓捕。因為隻準食堂裏存有煙火,杜絕私自生火煮食,違者都要坐牢或接受懲罰。他說他剛才煮上這稗米飯,是在遠處的一座地道裏……這時,他還在小聲哇哇地說著,可她還沒聽完他的話,就嘩嘩地流下了眼淚,她不停地搖著頭,把大顆大顆的淚水種在自己的身上。多好的人啊,為了我這個叫花子,他自己寧願空著肚子挨餓挨苦。我怎麽能吃得下去呢?飯真正是土人參,生命的支柱。她剛吃下這碗飯,就頓時覺得自己精神了許多。她能坐起了,能有力說著話了。
這樣的夜晚總是漫漫長長的,總是淒淒苦苦的。向廁所外望去,遠近都顯得很靜很暗,沒有一點聲音,一切好像顯得沒有一點生命般,好像是死一般的寧靜與黯然,似乎是在地極中生發著的一般。沒有鳥叫雞鳴聲,過很長一段時間後,便偶爾聽見一聲或兩聲狗叫聲,這聲音也隻是象征性地傳過來,有氣沒力懶懶洋洋地,似乎覺得它們是在叫給自己的肚子聽,生怕其他狗和人聽見過去。她終於有力氣慢慢地坐起來了,借著微弱而又稀疏的星光,她終於看到了這位好心人的模糊的麵孔。他大概有六十來歲,臉很瘦很瘦的,瘦得上麵好似隻用黑黝黑黝的皮包著的一般,兩邊的顴骨就將皮兒撐破露出來了,深深陷進的眼窩兒好似兩顆空空的田螺殼,裏麵的肉全都掏掉了。整個臉麵充足量隻不過有三個手指那麽寬,頭發和胡子全白了,土地神兒一樣的白。寬寬的嘴巴,上下唇皮都薄薄的,沒有一點元氣地耷拉著。“你怎麽老是這樣看著我做什麽?何必要這麽認認真真來認著我呢?告訴你,少女人,我姓楊,木楊的楊,名九乃。是吉安楊萬裏的後代。你這麽年輕,我又不要娶你做我的婆娘!”他又在大著一點聲音說,“你多少歲?我救你有什麽不可以?”她聽著聽著,忙向他爬過來靠近好,就吻上一口說,“我二十二歲了。你這麽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他們倆就坐近了,背靠在一起,當然雙方就感覺到暖和了許多。大概是她剛才起身動擺了一頓的原因,她的肚子就痛得厲害了,咬緊牙後還是痛,一下一下地在剜般。他把背更靠緊著她說,“你怎麽一身這麽振顫、抖動?”她經不往地說,“哎呀,我肚子痛,好痛好痛的,快要死的一般痛!”他的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衣服上給她按捺著說,“莫是生孩子了?”她的手加蓋在他的手上用力按著說,“不,還是半辰日子,莫是流產哩!九乃爹你按緊我的肚子,現在裏麵更痛著不得了啦!”這話剛完,她再也說不出話了。
他鬆開背,將她放下好,就趕快往村上接生婆婆那兒跑。一到,他一個勁兒叫開了她的門,告訴她,他這兒有個女人要生孩子。接生婆婆也大概睡懵懂了——另外,這幾年她很少很少去到外麵接著生,也沒有生接,因此,她每晚隻放心去睡。九乃說的話她也沒聽清——似乎是半夜裏捉鯰魚分不清頭尾去亂搭訕。她隻管自個兒在說,“九乃啊,你老婆不是過了嗎?怎麽她這麽大年紀還有崽生呢?就是在就是她年青也輪不到她生孩子!噢噢。現在這個時候生孩子的人,恐怕隻有這麽個三號人物才有孩子生:作業組長,事務長,炊事員。你九乃憑啥去生孩子?我接了一生的孩子,可現在讓我荒了,沒這事做了……”她還在自言自語嗚哩哇啦地說著。九乃就忙著給糾正地說,“不不,李婆婆你聽錯了,不是我婆娘。”她說的這麽個三號人物才有孩子生,這確實是,她沒說錯,在那個三年的饑荒年代,隻有他們這三號人物,藏著有點飯吃,有點氣歇。李婆婆找了好久才從那放掃帚的旮旯裏找到個灰塵累累的小木箱,她拎上著出了門。在門口,他再次詳細地告訴她說,“李婆婆不是我老婆,是一個路過的叫花婆。你去行個好,她痛得快要死了。”她聽著遲疑了一下後,便明顯地加快了步伐,說,“當然當然,見生不去接,見死不去救,比個九位浮屠還要惡,我就不是這樣的人。”
剛一到大廁裏,李婆婆就嚷著叫九乃把個篾條火點燃,對著大廁裏晃了幾晃後,便說,“我看清了,不會掉到茅缸裏的。來——開始。”她順著微光,一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和嘴唇,轉手用拇指和食指擠了擠她的眼皮,說,“她沒有死還有氣在微微地翕動,眼睛沒嵌著,但氣脈太虛弱了。”接著,又對她的上半部來來回回地摸了好一陣後,手便輕快地順著她的肚臍摸向腿部。一到腿部,她的手還在老遠,就像是被烙鐵或者這篾條火燒了一般,忙地縮回來,口裏就在急忙忙地疊喊:“不好不好,孩子死了流下來了。快快,快有東西給她喂喂,不然她的命是難保的。”九乃忙著在地上尋找著她傍晚時扔下的包裹,找到後,他翻來覆去可怎麽也找不到她第二條要替換的褲子。他一籌莫展,站著發愣。“你——還不快點想辦法會死大人的,這小孩死了是沒辦法的事,怪不了誰。”李婆婆邊說邊忙急了。地上躺著的她,好像死人一般,連半點動彈也沒有。李婆婆眼看到這樣,就忙著一把一下邊扛起她的左腿,把濕漉漉的褲子謔啦一下倒脫出來,接著就往右邊那條腿,也是如此般地倒脫出來了。利索兩下,轉眼間隻聽見廁所門外,吧嗒一聲褲子就落到了外麵。她騰轉手來,用席子順著折疊一下,忙就蓋好了她的腿肚。九乃眼看沒辦法就忍著寒冷將自己那件髒兮兮的長褲子解下來叫李婆婆給她穿上了。他自己就忍著寒冷從前麵遠處的一眼大低畦地的水井裏,端來了一木盆水給李婆婆洗洗手,並叫她給她收拾。隨後,他又忙著包好拎上那個血肉糊糊白白嘟嘟的死孩子來到了一個山埡孔裏,用手指在那塊泡沙地上挖了個穴就將孩子掩葬了,隨後,他找到了一塊有水的田頭上,將她那條濕膩膩又含濃烈血肉膻腥氣味的褲子踏洗幹淨後,來到大廁裏李婆婆也早已回去了。
她還沒醒,也沒死。因為九乃也照著李婆婆那樣把手放在她的嘴唇和鼻子間去測著,鼻孔裏麵還有微弱的氣兒在翕動。這時,他又拿著木盆想打來水讓她喝上點,也可能會好轉點。出門後,走著走著,來到離那個低畦的大水井不遠處。突然發現有個影兒在晃動,是鬼是怪?他害怕起來了,於是就站著在原地遲疑著好一陣。突然,那個影兒的地方裏亮出了一粒火星,知道,這一定是個人兒在那裏。於是,他就輕手輕足地向那兒走過去。離著還有一段距離,他就看清了,那個影兒蹲在水井的溝邊上,身子傾斜得幾乎要與水麵平行。他一隻手在口裏不停地摳著,嘴巴在不停地嘔吐著,另一隻手時不時地把個紙條火對著水麵不動地晃動著。一陣摳動和嘔吐停下來,他手往眼睛和嘴巴上摸了摸後,在自言自語地說,“怎麽我明明吃了六團肉,可隻嘔出了五團。是不是那團……噢,可能沒嘔出,還在自己的肚子裏。”他借著那微弱的火光向水麵上望去,水麵上浮著五團小孩兒拳頭大細的肥肉,軟軟爛爛的,肉周圍的水麵上散發出一層斑斕的油花星子。這是怎麽回事?當他剛來想想,還著實看個究竟時,趴在水麵上嘔吐的人也同時發現了他。“哥哥你來做什麽?這麽深夜的怎麽沒睡?你什麽時候回家的?”“噢——啊。弟——十乃!是你!兩兄弟哪有這麽巧遇?莫是天意。你來這裏是做什麽?剛才你這樣是在做什麽?哪兒來的肉?這麽稀貴,真叫人好眼羨羅!”說著說著,兩兄弟就挨緊了。十乃隨手從井台邊上采擷了一張死芭蕉葉,攤開放在掌心上。芭蕉葉的蔸子和杆莖早就被人挖掉吃了。他快捷幾下就把那五團肉拾到了死芭蕉葉裏麵。他在邊包著肉邊在說,“哥哥你出去了後不知道家鄉的事哩,咱們鄉裏的劉鄉長他父親死了,是老死的。他怎麽也請不到走工,就算有走工請,大多數人都因水腫病而失去了勞動能力。我還是剛從四一六隊下放回來的,身體暫時還好,就把我叫去了,我在廚屋幫忙。哎呀,劉鄉長家裏熱熱鬧鬧,酒食也豐盛。一切都顯得好風火,他家不知從哪裏購來了一頭大肥豬。監廚的人隻準我們偷偷吃點菜,又不準我兜著回家,每天回家睡覺都得要搜身回家。我沒辦法,你弟嫂和你兩個侄子一個侄女都餓得荒了,都得了水腫病。今天,趁那個監廚沒注意,我就偷吃著這肉,回家帶給他們吃。剛才……”“我知道,我一切都知道。”九乃還沒聽完,就不停地擦著眼睛。好久好久後,雙方都沒有語言。最後,還是九乃開口說,“老弟——十乃。唉——你嫂子和你侄子都死得好苦,弟嫂和侄三人也要保好,免得個三長兩短——我住的那大廁裏昨晚來了個叫花婆,她餓得流下了產,現在都還沒醒,是死是活現在還難卜羅。”咋——?”十乃在驚愕地問。九乃又重複了一遍後。十乃遲疑了好一陣說,“哎呀,她也造孽,莫死了!咱們快去看看。”話完,兩人就起了身,九乃順便打上了一木盆水。
兩人來到了大廁。十乃在九乃的引導下,也貼了貼她的額頭和鼻子嘴唇後說,“看樣子她不會死的,隻要給了她吃就會醒的。”這時,他小聲地叫九乃燃上火。九乃又找了根篾條把火點燃後。隻見十乃顫顫索索地從兜裏把個芭蕉包掏出來,又顫顫索索地從裏麵揀出團大的肉後。兩人就蹲下了身子,十乃一手捧著這團肉,一手把她的口齒扒開扒大。九乃把那坨早已嚼得稀爛的肉,用兩個手指一小點一小點地夾上往她口裏放上,放上幾點後,就從木盆裏,用手掌窩好成勺狀舀上水往她口裏送。肉一到水一到,她的嘴巴自然在張合,在翕動。喉管在自然地滑動,回拉。剛把這團肉喂完,她就輕輕地喊出了一聲哎喲。他倆也放心了,高興了。
兩兄弟坐在地上,摽在一起,小聲地附著耳朵說了好一陣話後,十乃動了動身子就要回著家,九乃又把困在地上的她和席子一同移開後,小聲地叫十乃蹲下身子來。他在地上摸索了好一陣後,才示意十乃把褲兜袋拉大口子。然後,他就一巴掌一巴掌地從那壇子裏把稗米抄進他的褲兜裏,十幾下後,料到滿了,便叫他轉個身,把那芭蕉葉包掏出後,又將那褲兜袋口子拉大,又十幾下後,又料到把這個褲兜袋裝滿了。他等十乃起身走開後,便摸索到了那個砂罐,就快捷地抄了幾手稗米放在裏麵。等到一切完好,又把她和席子放到了原位後。兩人起身同時快速地出廁門了。
約莫半個小時後,九乃就躲躲閃閃地端著香噴噴的罐子進來了。一到,就覺得她氣息好多了。忙把罐子裏的飯倒在木勺裏,用手邊糊給她吃,邊自己偶爾吃上口。一陣工夫,木勺裏和罐子裏的飯星子也被他的手指摳得幹幹淨淨。他喝足木盆裏的水後,又忙著窩上手掌如勺般一下一下地舀著給她喝足。一切完畢後,兩人就靠在一起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九乃就向剛醒人事的她做了個簡單的交代後,就順著牆兒溜走了。
這天晚上人困過後了,九乃趁人沒看見又順著牆兒溜回來了。在廁裏早已醒來的她,聽見一下響動聲,隻以為是什麽壞人來了,便急愣愣地想來喊著。他便一個急步擁上去堵上她的嘴說,“少女人,我是九乃,回來了。你喊咋?我都不認識嗎?”“噢噢——是你!回來了就好哩!”她便把提到胸脯上的心放下了,便一把抱著他說,“恩人,多虧你的相救,我醒過來,去不了閻王爺那裏了!今早聽一個女阿婆告訴我說,她說她姓李,叫李婆婆。是不是?她今早天剛亮就送來了一碗野草粥給我喝,很好喝,這也是位好心人哩。”說實在的,這不是一碗米粥,是野田菜和蒿蔞草加上點鹽在開水裏焗了焗而已,裏麵根本找不到幾粒米星子。要是這碗粥放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裏,可能連狗和豬也不想去看看。“李婆婆臨走時,她告訴了我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如果沒有你和她對我的挽救,我昨晚就死了。阿彌陀佛,可憐你咯,為我忙累了一夜!你是我的大救命恩人!”說到這時,她摸著這夜的微光,向他臉兒這方望了望後,忙將臉偏過來,深情而又久久地吻上了他一口說,“大伯,我的大恩人!我如果今後有命活下來的話,我就一定跟上你——噢,嫁給你,一定,保證一定!我什麽也不圖你的,隻圖你的心好。”九乃聽完她的話後,忙搖著手說,“少女人,這怎麽行?不可能的事!我是條老牛怎麽敢來吃你這蔸嫩草?你還是東邊的太陽,剛出山,我已經是西邊的太陽,要落山了。雖是在同一天的日子,可我們倆不是同一個時辰;一個是早晨,一個是傍晚,一個是開,一個是休。我六十二歲的人啦,活得一天算一天,我就不知道是今天的辰時還是巳時就要去歸位,去見閻王爺。俗話說,雞到一斤時保時,人到六十日保日。也就是說我離天近了,離地遠了。我怎麽能耽誤你的青春?我怎麽敢占有你的青春?不行不行。”她又重重地吻上他一口說,“我一定,我要一定跟著你,你討米我給你提籃,你挖野草我來煮……”兩人背靠在一起,一個同意一個反對,就這樣爭來吵去說了好一陣,雙方都不見有啥進展。說著說著,九乃這時才記起般地往他自己的褲兜裏在悉悉索索地摸了好一陣後說,“我為了你身體的滋補,在大山澗裏的水槽裏挖來的野山芋,我差點摔死了,跌了好幾個跟頭,找來確實不容易啊。另外我還采來了甜樹葉給你白天充充饑——我白天逃出了家。我今天一天全部是吃這葉子過著的。”話完,他把一部分山芋放在砂罐裏,一部分又藏在地下的鬆土裏——留著下次吃或備用。等這些做完後,他又扛開她和席子,又從鬆土下的壇子裏抓上幾把稗米放進砂罐後,再用手在裏麵和了和,猜到滿意後,便起身溜出了門外。
不知怎的,她怎麽也睡不了,腦殼裏在轟轟作響,在不由自主地想起著。是羅。他確實比自己足足大四十歲,四十歲是怎麽的一個概念?我怎麽能跟上他?我們不是一對公孫配嗎?他比我死去的父親還大十歲,父親三十歲生下我,我是家裏最小的(哥哥姐姐們生下來就夭折了),這怎麽行啊?是命運的捉弄還是自己的命苦造成的?他剛才說的話句句是對的,句句反映了一個長者的先知和風範。但他是這麽樣的好人,這是我一生難得見到的好人。俗話說,患難時刻就能見到一個人的真情,識出一些人的假意。今天我真真實實地見到了他的真情。我怎麽能離開他?我怎麽能把自己的良心掛來,不放在他的身上?人吃良心,樹吃根嗬!我怎麽能忘恩負義不以身相許呢?對,我不管他今後是怎樣,是怎樣的結果,我一定要跟著他。隻有這樣才能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今早李婆婆就說了,說他是個好人,是個頂頂好的人。我也覺得。對,隻要是好人,我不管他年齡大小,就跟上他。難道我好人不跟,還去跟上個壞人嗎?對,年齡不是問題,人老不是問題,愛情永遠年輕。她用手捶了捶自己的頭腦說,“不要多想了,就這樣定吧。”
大約又是半個小時過後,九乃又挨著牆兒提著罐子回來了。一到,他把這香噴噴的飯倒在木勺裏,涼了一會兒。他就叫她吃著,她剛想來吃,便用舌頭潤了潤上下唇邊後,就感覺到嘴裏確實有肉的美味。於是就忍不住地問他,“我今天怎麽總能聞到肉的美好的氣味?”接著又在反複地問上。他沒有辦法,知道自己昨晚給她喂完那坨肉後,沒注意給擦好嘴唇。他隻好把這坨肉的來曆改了改後,告訴了她。她聽完後端上木勺的手在抖抖著起來。
日子在煎熬中過去,九乃扳手一算,她來到大廁裏也有十天了。大廁裏那壇稗米也所剩不多了。第二天的大清早,他就對她說,“少女人,你就住在這裏,那壇子裏還有一點稗米,我就上山裏去了,我還會來看你。”“不行!你怎麽想忍心把我丟下?我永遠跟著你!我跟定了你!我永遠不會悔心了!我不是早幾天就給你說好了嗎?我求求你。”說著說著,她雙腿就跪他麵前,小聲地抽泣著。他蹲在那兒,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動,如佛一般。好一陣過去了,她借著星兒散下來的微濁的光兒,看到他在不停地擦著眼睛。知道,他心裏一定有許多想法,許多難處,最主要的想法和難處,還是這艱難生活的煎熬。叫他自身都在難保的情況下,還得又加上我這個累贅。於是,她就把頭往土牆上邊撞邊說,“好,我就了結自己,不能給你添困難了。”聽到這響聲,聽到這哭聲,他忙地一把抄上了撞在牆上的她,放在懷裏在忙著說,“少女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總在想,你這麽年青,跟上我這個快要死了的人,生活又這困苦,一切都這麽嚴峻,我怎麽能把你帶好?怎麽能把你帶出頭?我不能讓你跟上我再受苦!”她還是沒有停下口,在深情地邊哭邊說,“我是命苦的人,等我這特殊情況一過了,我也會同你一塊兒勞作,我會幹活的。你討米我提籃,你挖野菜我來煮……”哭著哭著,他在邊給她擦眼,邊在說,“你別哭壞了身子,你的身子現在還是虛弱的。好,等一會咱倆就趁天亮前離開這裏。我想到了,是囉,你跟上我,我們倆今後的生活就像一把鎖鏈,它會不斷地磨著,總得要磨下去的,而且會周而複始地磨著磨著,但我相信一點,越磨,這把鎖鏈一定會越加發亮的。哦哦。”說到這裏他如小孩子一般樂樂地笑起了。一陣後,他們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趴著廁牆上在等著天亮。啟明星出來了。他們倆走出了廁門……
這時,她哭得更加沉痛了,長短不一的疊噎得連氣也咽不下了,如含著奶的孩子怎麽也呼不出氣兒一樣。對,她是嬌著的孩子,要把苦楚向哥哥慢慢地訴說。“你……你是……是英姐?你……你是……是英愛?”我驚愕望向她,在這般驚愕地問向去。由於我的聲音細啞,她怎麽也沒顧及著,還在那樣驚呆呆地哭著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