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細細地回憶著。那天剛出門,光兒顯得更加暗淡,兩人都走得跌跌撞撞,什麽也沒有看見似的,當高的地方,他們倆也不知,當低的地方,他們倆也不知,隻是由著足胡亂地放下去。半個小時後,光兒就越來越亮些,路也越走越顯得寬闊、平坦些。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眼前見到的山,就顯得越來越高了,越來越深了。一路上,兩人整整一天,就全靠路邊的野菜和一種甜甜的樹葉來充饑。盡管她自己流產才剛剛過去十天,按照常規例事來說,自己應該至少要休息一個月,還要補補身子,但是眼見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日子,自己隨時有餓死或被遺棄的危險,她怎能還可用過高的奢望和盼訴來要求著生活?眼前的景況那怎樣容得下她自己去用常規和例事去做呢?不是他的挽救她不是早就餓死了嗎?一切她都要忍著心去麵對著生活和現實。她實在是走不動了,全身如散了骨架一般的酸痛,冒出著的冷汗,叫每根毛孔裏似乎全都讓寒冷在一下一下地紮著般。肚子也似乎在一下一下地剜挖地疼痛,那還沒完全幹淨的髒物也時不時地順著流下來,流到了足腿彎上,總覺得黏黏膩膩的,酸腥而又死血臭的氣味時不時地熏著自己的鼻子與周圍的空氣。沒辦法,她隻能趁他往前方走去沒注意時或遇山彎路岔的隱蔽處,看到有水的小溪或水澗就三下兩下地洗洗身子,讓這氣味就變得淡薄了。他見她總丟在老後,總得要等上我,攙扶一段路,但她總說不要不要,不苦不累,自己能走。好不容易在晚上人困過後的時分,才到達了這個深淵般的無人山衝。

一到,她就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了。第二天清早,他把她叫醒了,說要吃早餐,她眼睛一光才知,他們兩人昨晚睡在用大青藤支撐的四棵大樹的中間,如鳥巢一般地架著,如秋千一般地晃動。為了驅冷,她的身上蓋了一層厚厚的焦黃的草,為了驅獸,在他們睡的地方燃了一堆火煙。他把她從樹上放下來後,轉身端來了一罐子熱乎乎香噴噴的稗米飯放在她跟前,說,“來,吃,趁熱吃。”她邊吃著他邊在說,“你要吃飽,還是坐月子的人。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你的身子就恢複得快。這罐裏你全吃了,我剛才在山上吃飽了野果。”其實,他沒有吃,是要把這飯讓給她吃。“你看看,這裏多麽好嗬,是桃園世家,什麽也不會打擾我們的了。我們隻要努力,這裏到處都有我們生存的空間,就不會餓死的。”她邊吃邊聽他這麽一說,心情也變得舒暢了,精神壓力也少了許多,頓時就笑了。看到她的笑,他更在笑起著說,“你看這裏好吧,這裏曾經是革命的根據地,三四十年代的時候,紅軍在黨和毛主席的帶領下,有的就在這個山衝裏開了荒,種了地,你看地上這麽多野稗米就是當年紅軍種的。這稗子不需要留種,隻要種了頭次就有了種。另外那對麵的山坡上,還有好多木架房,現在齊都腐爛了。木架房裏,有的裏麵還有些壇壇罐罐,現在還可以讓我們取來用,等會我就搬來一些。你太累了,好好地休息一天,讓我今天把該做的事全都做好。現在到了秋後了,山衝的秋比平陽的秋來得晚些,實際上這就是冬天啊。你看地上這麽多野稗穀都掉下好多,好可惜的。我們明天就開始搶收。等到雪天來臨我們就不怕了,就不要鬧著糧荒了。”話完他就離去,不停地幹起活來了。

傍晚時分,一間木屋就搭好了,還架設了一張吊腳床。木屋裏放上了幾口壇子還有幾口大甕。看起來,他們的家就建起來了。

寒寒的北風在呼呼地刮著,樹木在嗚嗚地叫著,冬天看上去似乎是一位老不死的鬼,在喊著遍身的疼痛。看上天空去,就顯得十分的陰暗而又蒼寡,好像是一位嚴重貧血人的臉麵。寒冬就要來了,雪天就要來了。九乃眼看家裏一切都還準備得差不多了,稗穀也藏了幾壇子,那曬幹的甜樹葉也收有幾個大甕壇了,野山果也采摘了幾個袋子。另外土茯苓,野苧麻蔸他也都在它們生長的地方做上了標記,這個標記一做,就不怕它們在冬天裏落下了葉子枯縮了杆後,難以找到它們。還有許多山澗裏,水槽邊的野芋野蘿卜野薺他都一一地在原地上把它們封存好了。他一切都考慮得周到,一切都做得利索,一切都已具備,隻等雪天的到來。也可以說,這個冬天將可以讓自己過得十分的豐盛與快樂。

一轉眼寒冷的十二月就已經到了,第三天一場大雪就來臨了。在第二天的早晨開始,那凜冽的寒風直打在身上冷得就如刀子一般地割著,遍身好痛好麻好木。在這山衝裏若要遇到這樣寒冷的天氣,天地和一切就更顯得寒冷,樹木挺著呆立不動也能招來幾分寒意,加上萬籟俱寂,一切都顯得不冷自寒,都如在極地裏生出的一般。第三天的鵝毛大雪來了。開始時霰雪如灰粉灑落,密密麻麻地,似乎叫人連口氣也吐不過去一般,隨後就是大朵大朵的,如芙蓉花一般地搖落下來。不到一個小時地上就皚皚地白了。大概中午時分,我們的柴門也蓋高了一大截。這時的天上也似乎將雪下得懶了點,下著的雪兒也細多了。這時,我們兩人同時龜縮在吊腳**,擁抱在一起互為禦寒,用茅草厚厚地蓋在那床破爛不堪的單被上。不知怎的,突然門口一股寒風旋湧來,把我們**的茅草吹掉了。正當九乃走下床去堵風時,卻意外地發現了:門外不遠處的地方,也就是我們進出山埡的路上一個人牽攙著另一個人在顛顛倒倒地走來,沒走多遠,那兩個人就倒在雪地裏。九乃的眼睛那視力平時也很差,今天為咋看到了他倆呢?這也大概是雪天的光線好,另外還加上一個原因,自從他們倆進到這裏後,就根本沒有看見過人影兒,好像山裏山外,原本也隻有他們這兩個人,四周的大山就固定了他們在這光線裏,今天突然見到了這兩個運動的人兒,就格外地刺入了他的眼球。他們怎麽這麽久還不起來呢?又過了好一陣,還是沒有見著他倆起來。他在想,自己明明看見了,那兒確實是兩個人跌倒了,可怎麽不見起來呢?這山衝難道到了下雪天的時候,就有什麽怪異的自然現象出現?難道是自己的眼睛看錯了嗎?他猶豫了好一陣後,說,“我還是到那個地方看看。”他赤著足,穿上了那條唯一的單長褲,跑過去了。

啊——!真的是人,而且是兩個人。一個大人背著一個小孩,大人已經昏過去了,身上落下了一層薄薄的雪,留下了一層模糊的人影兒,他的雙手還緊緊地拉緊著一個小孩,小孩也倒在他身上。小孩的口裏還有一點氣兒在進出著,好像一線遊絲掛在他的嘴上。這個大人是誰?這個小孩是誰?他把那大人埋在雪裏的臉翻了過來。“啊——!十乃——-是你!”他驚得一聲狂喊起來,“我的老弟!我的侄兒!”

他把他倆一個一個地背進了這木屋裏。隨後又給他倆灌了熱薑水,烤上火,吃上一些東西,傍晚時分他倆醒了。醒來後的十乃在邊哭邊告訴著說,“弟嫂和另外一個侄子一個侄女都得了嚴重的水腫病,食堂裏就根本沒有一粒飯吃了,他們早一個月前就齊都餓死了,僅留下了這個小兒子——小苟。”他指了指坐在他麵前的孩子,也是九乃的侄子在說,“他命大。”接下來,他又接著說下去。“那天,我剛把最後的那個孩子的死事料理完,回到家後,又沒有飯吃,肚子餓極了,加上天色又很晚了,我想倒在**睡上。正在這時,我給幫廚家的那家的劉鄉長,也就是他父親自然老死了的那個劉鄉長,他突然在監廚人的帶領下凶神惡煞地來到了我家。一到,監廚人就指我的鼻梁說,‘今天我們來,就是要你老實交代清楚,賠償你偷走的那六坨肉的錢。那天我監廚時,另有緊急事去了就耽誤了一陣,你就偷竊了盤裏的六坨肉。’劉鄉長把個銬子往他麵前一打著說,‘你好好想好,明天就是你向我賠償最後的期限日了,不然,明天晚上我就來逮捕你,明天中午你老實帶足錢或帶足糧走鄉政府來找我,咱們就了個清白。’我據理反駁,‘你憑什麽證據來這裏咬我一口,亂蔑人嗎?’‘不。另外還有人看見你偷了那六坨肉,那個裝肉的大盆裏總共有一百坨肉我都有個數,明天的‘八仙’和客人每人隻有一坨肉。那晚廚屋裏隻有你一個人在裏麵。不是你偷走了,還有誰呢?你至少要賠貳拾元錢或二十斤糧食。’啊——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把我家全部都掏出去也沒有一斤糧食,一元錢。沒辦法,我隻有逃,就這樣我小苟漏夜離開了自己的……”聽完後。他是背開他倆流起淚來了。十乃接著又說,“安葬他們後,我的心還沒有寒,劉鄉長就背後來了這一刀,我就背上他離開了家,在大埡山衝裏四處尋找著你們——”那天晚上哥哥九乃在大廁裏告訴了他,叫他在困難的時候來羅霄山脈大埡山衝裏來尋找著他。“哎呀,誰知這個大埡山衝這麽大這麽廣,裏麵這麽複雜。衝裏還有衝,大衝還分小衝;大埡還有小埡,小埡裏有小小埡。我走了一個月,大埡山衝也還沒有走到盡頭。剛進這個衝裏就下起大雪來,又饑又寒,才叫我這樣。”

寒冷的雪天,前前後後過了二十多天。十乃兩爺崽也在這木屋裏過了二十多天了,這樣的小木房裏,擠得不得了,壇甕裏的儲備物,也所剩不多了。眼下,明天就是大年了。地上的積雪也融化了一大半。為了四個人的生活,為了這個大家庭的生計。九乃身上的負擔也越來越重了,他日夜在操勞著,晚上他常常也睡不著。第二天清早後,他就在大埡灣的山槽裏去挖回了半糞箕山芋,轉身又在大坪衝挖回了苧麻蔸子。大年的中餐到了,大家都很高興,因為這個年都過得很豐盛與奢侈。大家都盤坐在火塘邊的地上,火塘裏的幹柴腦燃燒著紅紅旺旺的火團,火苗躥出了灶膛,拉高著火舌,照得整個木屋裏在跳跳****,大家的臉都照得紅紅亮亮,如燃燒著。這時十乃在激動地說,“哥哥嫂嫂,你們倆看到了今天我們這屋裏的樣子嗎?按這吉兆說,可能我們明年的生活會好起來的。俗話說,初一看十五,三十看明年。這句話的意思是,看一個月運氣的好壞,就要從初一去看,這一天就能看到或占卜到這整個月運氣的好壞;要看來年運氣的好壞,就要從今年的年終三十日去看,這一天就能看到來年的佳景或好預兆的出現。”九乃眯眯地笑了笑,說,“明年的日子好著就更好囉。”十乃又在說,“我進衝來尋找你們的時候,一路上,聽說好多個地方都散了食堂,有的地方就開始說什麽明年會搞‘三自一包’。”九乃搖了搖手說,“這怕是誑話,因為我們家那裏的人好多都逃進了山裏,怕是造著風哄著我們這些人出山衝回家去,我這幾年被哄了好多次。”經他這麽一點醒,大家都點著頭說,“是羅是羅,莫受騙上當。再出山衝去,就等於死,我們就會死在那食堂裏。”火還在紅紅旺旺地燒著,大家坐在火塘周圍在邊吃著芋頭和苧麻頭邊在高興地說說笑笑,確實好歡,這麽多年頭了都沒見過這歡。吃著吃著,九乃突然開始著激烈地咳嗽了一會說他的頭很痛,隨後就發起了高燒。

大家都忙慌了,都在努力著給他找退熱草,從山崖上找來石膏搗碎給他敷,從很遠的地方找來野山薑沏上滾熱茶給他喝下驅寒。因為明天是大年初一,頭一天采這些山藥是不太吉利的,因此今天就要多采一些。

九乃病了,十乃就是這個家的擔當了。十乃確實吃得苦,耐得勞,他每天都在忙忙乎乎的,除了給大家找上一天的食物外,還要給九乃找藥換藥,晚上還要帶好兒子小苟。小苟沒娘沒哥沒姐了,他每天都很傷心,夜晚醒來時都得要大哭一場。十乃一到了夜裏更要嬌著他,嗬護他,漸漸地他更親近著十乃,更需要著十乃。十乃從不叫苦,心態很好,每天還樂哈哈的,一有閑暇的時間,他還在離這木房屋不遠處的地方,另外還搭著一間新的木房屋。他覺得這樣一來就能解決大家住居擁擠的問題。經過十乃和她的細心護理,九乃的高燒終於退去了,他不多不少在房子裏蹲了一個月,這高燒也反反複複地燒了一個月。他人已經顯得更瘦了,周體的肉如刀全削走了或刨去了一樣。他的咳嗽在一天天有增無減,常常一口痰咳得好久好久,咳成連個回聲也沒有。那紙薄的嘴唇也咳成了茄黑色,鼻涕也被咳得沒點力氣去擤,總丟拉得老長,那他的鼻孔裏可還總是齉齉地響著,總以為有咳不完的東西塞滿在喉管和胸脯。她每天除了給他們三人洗衣外,可還得要生起火來燒水煮飯,帶好小苟。一有空一聽到他這麽咳,就忙著跑過來給他按按胸捺捺喉脖捶捶背胛,有時還特意跑到他跟前摸摸他的額頭,抱抱他,給他說上一些安慰的話。每次這樣他都很開心,他邊咳邊無奈地用拳頭自個兒胡亂地捶打著一陣後,等到力氣回過來臉上的燥紅退了退後,便點了點頭在愜意地說上,“我真的享了你的福哩。”這時,她也嘿嘿地笑上說,“我的老倌爺,這是應該的,過去沒有你,我怎麽能挺過來直到今天。隻怪現在我們的手頭裏沒有一分錢,歎——現在到誰家去借,恐怕也借不到,本該要同你走出山衝去給你瞧瞧病,到郎中那裏吃上藥。”他聽到她這麽懇心懇意地說上,頓時,眼睛就紅汪汪地張了張後,接著那深陷的眼窩裏就湧流出兩汪濁濁的眼淚,久久地停留在眼角邊,高高地暴起,看上去好似大龍蝦的兩隻高挑的眼台。好一陣過去,那左邊或右邊的一隻麻稈似的手臂便貼近眼睛橫著擦過來,又擦過去後,說,“我們總會等到身上有錢的日子。隻要我的命在,到那時我們就用錢建上房子,吃飽飯,生上個孩子,帶好你過上幸福的生活,我相信我們的國家一定會好起來。”她聽上後也感動得流下了淚。為了他的病好,有時她還帶上小苟,從對麵山頭上那柴荊裏摘來好多野枇杷葉煎上水給他鬆鬆喘氣散散燥熱。有一天,暖暖的太陽從雲縫鑽出來了,這是近晌寒潮後少見的勝日。十乃和她從木房裏把他輕輕地扶出來,讓他坐在屋前的一棵大樹蔸上曬曬太陽,暖暖心,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十乃陪他坐了好一陣,看到他這個樣子,帶上深情地說,“哥哥你總得要保重好身子,帶上大家一同過好日子。我相信今後一定會有好日子到來,等這個饑荒時候和困難過去,我們的未來一定會好的。你可能是患了癆病,是饑餓勞累和沒有營養引起的這一病,從今晚起罐裏的稗米飯就供你吃,你吃上這稗米飯,把身上的營養補上來了,過一段時間,你這病就會自然好多些。我們嗎,我們就多多吃些雜食也不有什麽要緊……”“你——!”他還沒等十乃說完,就把眼睛一瞪上說,“大家都在餓,就我一人搞特殊,不行。”說到這裏,他就細著聲音在對他倆說,他自己不是癆病,是去年下半年下雪天風寒水雪入骨引發的病,過了今年的三伏天就會好的,據說,每一位風寒水雪病患者,到了三伏天裏,這病就會自然消散的。他說完之後,就把嘴巴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兩邊薄薄的腮皮就跟著嘴巴癟了癟後,忙就機械似的把那瘦得如牙簽一樣的手指頭,捧在眼前一屈一伸地扳著算了一陣後,說,等到三伏的到來差不多還要等上五個月,這五個月差不多就是半年了,他說他這樣的病人,怎麽也等不到三伏天的。這時,她見他到這情景,忙向上與他坐在並排,她一手給他胸前按按捺捺,一邊流著淚在哭著說,“俺爹,你不會,你的病會好的。你不要總想總講這黯然禿喪的話。你你,你不是還好的嗎?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下去的。”十乃看到她在這樣忙著勸,便說,“哥哥你要聽嫂的話,她說得好。你不要自己嚇壞了自己。”

在以後的日子裏,十乃總把裝在竹筒裏僅有的一點稗米飯全都放在桌上,他自己隻吃上些野芋苧麻蔸子。九乃見到這場景,就幹脆絕著食什麽也不吃了,並還說上,“我吃著有什麽用了,你們倆每天都要這麽用力地勞作,都要將體能付出,不吃飯怎能行?”他倆一聽到他這麽一說都哭了,都吃起來了。

好不容易,又過去了十幾天。九乃的病更在一天天加重,他更在一天天消瘦著,瘦得如田壟裏一把禾草稈那麽大細了,走起路來就一飄一飄的。他不能下床了,也不能自個走了。一下床,一自個兒走著,就在輕飄飄地倒著,飛著。她和十乃總背開他躲在暗地裏哭著流著淚。他那咳嗽,一咳就是一連串聲響,放連珠炮般,隨後遍身就大汗淋漓。

一天的早晨,他突然精神了,咳聲也細了。他早早地坐在**,就叫她給他洗好臉,帶他到禾坪裏站站,吸吸新鮮空氣。她便很高興,就叫他坐下了,心裏還在想著,他的病這晌好多了,尤其是今天。為了他的安全,她便三足兩步地把十乃和小苟叫來了。一到,他們三人就把他攙扶地支撐到了禾坪。

一來到禾坪,他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後,便用手指了指山前,也就是我們進衝來時那路口的山埡上說,“妻,弟,侄我對不起你們,沒把你們帶好,你們後麵的路還漫長!我死後就把我埋在那山堆上,我會永遠守著你們,等到你們有飽飯吃的日子,等到未來幸福生活的來臨前,我會好好地送你們出山歸家,到那時我才會瞑目。我……我……他再也沒說了,倒在三人的手上。”

這是一個晴天的霹靂!她已經失去了他!她失去一根拄手杖。他們倆哭得死去活來。埋葬他後,她經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她想了自刎。她變得悒鬱了。她今後的生活又能怎樣下去?

半年後,她靜下了心,想到了許多許多,更想到了世間的蒼涼與悲哀,人生的苦難與無聊,生活的曲折與艱辛。想到了羅霄山裏那庵寺裏的師太送她出門的最後那些話。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時,她就悄悄地出了門,來到了九乃的墓前,跪在地上小聲地哭了一場後,就朝山外走去。

她走著走著,來到了一個轉著山嘴彎的路頭,突然前麵不遠處朦朧地見一個人跪在路的中間。那是什麽人?他要做什麽?她剛來到他的麵前,隻見這個人就一把抱住著她的腿,在雞啄米似的叩著頭,苦苦地求著她說,“嫂嫂,我是十乃,你看看我吧。”這時他把頭抬起了一下後,便又在叩著說,“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看在哥哥與侄兒的份上,求求你留下來,帶好我們,顧好這個家,你一走,我們這家就散了。”她站在那兒,懵懂著,猶豫著,痛苦著,大哭著……

她的良心在顫抖,她沒有任何辦法了,她的牙齒咬得咚咚地響,她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因為她還是要一個男人撐起這個家。

他們又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十乃又是和九乃一樣是位很勤勞的人。他的樣子也大體上跟九乃差不多,但沒有九乃那麽瘦,臉上有肉,黧黑色。為人很忠厚和善,時常浮起著憨厚的笑意。滿頭灰黑發,發額拉得老高,前額幾條深深的橫紋,足見他是長歲之人。說起話來,眼睛眯眯的,好幽默逗笑的樣兒,隨後整個臉上的笑意就從這裏開始泛溢出來的。他那短粗粗的腿,走起路來很有力,地皮也被踏得忽閃忽閃的。後來,日子開始好過了,他也漸漸胖起來了,他胖首先從兩爿屁股垛開始,然後泛發到全身。他每天不要她出門幹活,隻要她每天在家做飯擔水洗衣。她後來有飯吃時也顯得福氣了,過去臉上那層灰灰斑斑的老皮開始退化後消失了,隨後臉上就開始長滿著肉,接著就變得白白嫩嫩的,裏麵還透出幾絲桃紅之色,讓她顯得幾多好看,幾多年青美麗。十乃越來越愛她。但她就是沒有孩子生了,因為那次在大廁裏流產就傷害了她的子宮。十乃每天都帶上小苟出著門,都教著他許多勞動本領和技能。十乃每天忙得很起勁,小苟也跟著他學會了許多勞動知識。小苟很聽話,很乖,他常常朝她喊媽媽喊親媽媽,喊得一片山響。她也很喜歡他。在這山衝裏,他們的日子也開始一天天好起來了,十乃開墾了許多荒地,種下的稗穀一年比一年多,那一口口壇子和大甕都裝得滿滿的,年年的家裏都在增加壇子和大甕。因此他們就很少吃些甜樹葉和苧麻蔸什麽的了。另外,山外的物資也有所流動,交換了,市場上可以見到好多薯和薯藤的買賣了。第二年他們除了種稗外,還格外地種上了紅薯。到秋天收獲的時候,稗穀就比往年多了幾倍,紅薯也大豐收了。他們又建了一間碩大的木房子,專門為藏糧食的。秋收後,十乃和她算了算,這糧食足夠。於是,就將紅薯加班加點來製成不同的品食。十乃和她兩人就經常擔著這些薯製品到墟上賣後,就兜著滿滿的票子回來了。兩人的臉上時常笑得很燦爛。那天晚上十乃突然記起了說,“噢,還有件事,過去我欠了劉鄉長六十斤糧食,現在我有吃的了,我還六十斤稗米給他不知合不合適。反正嗎,我還過去的賬,了結我欠他的人情賬,嫌不嫌這稗米由他自己決定。了還這賬後就讓我清清白白做人,問心無愧,下世到了閻王爺那裏也就沒有賬了。多好啊。”

第二天清早,他擔了六十斤稗米出了門,兩天後,他就進城找到了劉鄉長。劉鄉長怎麽也不認得他出來了,圍著他轉了幾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也還是認不出來。最後,十乃就直截了當地告訴著他,自己就是上次那位欠他二十斤糧食的賬的人。他聽了後,又仔細地對他看了看後,這才記起來了說,“噢噢,你就是楊十乃,哎呀,這麽多年數了的舊賬就算了就算了。你是一個好人,真是一個很忠憨的人啊。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你真正是我們的好朋友,好同誌。過去我錯了。過去大家都沒有飯吃,你也沒有飯吃,家裏還增了幾具喪事,可我在這時還趁火打劫,這是很不對的,我要向你道歉,我要反思自己。今天你就把這糧食擔回去。”這時,十乃一聽,就根本不同意將這稗米返擔回家,就執意丟在他廚房。他也無奈,收下後,把十乃留在家裏吃中飯。兩人邊吃邊說了許多貼心話,最後劉鄉長告訴他,說,“這稗米是市麵上十分罕見的,它的營養價值相當高。今後,你如果有稗米我出兩倍的米價給你全買下來。今天你要趕著回家了,我就不留你,給你十塊錢作路費,你一定收下,不然你就把這稗米擔回家去,我一點也不要你的。”十乃也無奈,隻好把這錢收下了。出門時,劉鄉長鄭重地告訴他,“你要下山回村來,把戶口登記好,不然會把你們抓著回來的。山下早六七年就成立了大隊,生產隊。”十乃一聽忙問,“鄉長,今年是哪年?”劉鄉長一聽驚訝地朝他瞪了瞪,回頭掏出巴掌,親昵地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說,“哎呀呀,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嗬嗬。是六七年羅。”他一聽忙伸出舌頭在嘴巴上努了努,心裏就在暗暗地算了算,哎呀,自己跑進山裏已六年足了。對,一定要下山回村來。於是,他忙告訴劉鄉長說,他也會考慮好下山的,長期留在山上總不是長久之計,現在隻因地裏的莊稼還沒收拾完。劉鄉長接上說,“十乃你要早回,盡早回。早回一天就早一天為社會主義出一份力。”十乃高興地點完頭後,忙就告別了他。

回到家後,十乃鄭重其事地把這十塊錢交到了她手上。她很高興,見到了錢,而且是十塊的大票子。他們現在是有錢的時候,在那個年間擁有十塊錢的人終究還是很少很少。十塊錢就是一筆大財富,大神氣。用十塊錢可以討得上一個老婆,用十塊錢自己能可搗上土磚頭,建上幾間房子。她把它包了又包,藏了又藏。

十乃嚐到了甜頭,一到家,就把家裏所存的稗米全都挑到劉鄉長給高價出售了。總共賣得一百多塊。十乃很貪,為了多賣些錢,他把家裏人第二天吃的稗米也從桶裏撈上來給賣了,第二天他們又開始吃些雜糧。這一百多塊錢,十乃就用十幾塊請人把老家那冷了六年的老屋重新全修補好了。其餘的錢他全都存起來了。家裏存了這麽多錢,十乃變得更舍得己幹活,俗話說愈有愈貪,就是這樣的道理。地裏的莊稼種得一年好過一年,稗穀種得漫衝遍野都是,紅薯栽得嶺頭嶺尾都有。恰在這時,躲在羅霄山脈裏許多人都度過了饑荒的時光,就下山下嶺回到山外老家去了,因此山裏的野獸也就開始猖獗起來了,尤其是野豬。這個東西一到之處,可糟糕得很,幾畝紅薯地,一群野豬就是一夜工夫全掃而光。十乃每天晚上可忙得不亦樂乎,有時候在通宵達旦地驅趕著野豬。這年的秋天又來了,他把稗穀全收上完畢後,就開始忙於守紅薯收紅薯。野豬也好像懂人意一般,也在抓緊時間偷襲。當十乃跟來到這個山頭,它們可跑到了那個山頭;當十乃跑到那個山頭,它們又跑到了這個山頭。十乃無奈,一氣之下,就買來了一根火銃。

頭天夜裏,一群野豬在大搖大擺地翻啃著紅薯。十乃一氣之下,把火銃押上火硝,灌好鐵子,就氣衝衝地朝那頭大公豬放上一銃。結果呢,銃一響,誰知,這野豬是亡命徒,反應也很靈敏。它負傷後,就紅了眼,忙拚命凶惡地朝銃發出的煙路咬過來。十乃見勢不妙,忙往眼前一棵大鬆樹上爬。這個惡物,它先把他丟在鬆樹下的那根銃咬壞後,接著就張開大獠牙在大口大口地啃著鬆樹。一陣後鬆樹就被啃倒了,十乃掉下來了,摔懵後沒等他走上幾步,那獠牙就把他的屁股肉和腰部挖扯了。等到小苟和她趕來,十乃已被咬成了幾塊了,滿地血糊糊的,慘相不可忍心去看。

十乃不幸死了。她被哭得死去活來,幾天幾夜不省人事,茶水未進。小苟也哭成了淚人。十乃也和九乃葬在了一起。一個女人一個孩子怎能在這偏野的山衝裏長留久住下來呢?他們怕起來了,總覺得這山衝裏很晦氣,不吉利。於是,她把稗穀全都用壇子和大甕藏好在地下了,還沒等上冬天的來臨,她帶上小苟拜別了九乃和十乃的墓塚後,就來到了老家住下了。一到後,她倆就辦好了人口登記,他倆就是這個生產隊的人口了,正式成為生產隊有戶籍的人了……她似乎一切全都醉於在悲哀裏,醉於在哭數裏,醉於在回憶裏。當然,她忘記新哥的墳頭上還有我在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