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年,小苟也離開了她。隊長告訴了她,她在隊裏也分了田地,他暫時給她種下了,她需要的話,明天就給她。另外,隊長還告訴了她,改革開放了,還可以上城做生意了。她那天晚上一夜都沒有睡下,她在想著該留在家裏種田還是上城去做上小生意,想來想去,她最後決定,還是上城去做上小生意。第二天,她就從隊長和隊裏其他人家那裏借上了二十元錢。第三天早晨,她就去了吉安城裏。

三十多年的打拚,三十多年的奮鬥。她已成了吉安市裏首屈一指的大富婆了,也是那裏遐邇聞名的風雲人物。她擁有全國各地的連鎖店一百多家,她是那個城裏最早的億萬富翁。人們都很羨慕她,敬佩她。早二十年前的時候,她早把羅霄山脈裏那座被大火燒毀的隱真庵又重新照原貌修建好了,招來了一批尼姑佛仙,那裏從此一年四季香火嫋嫋,經聲悠揚,鍾鼓磬鐺鳴,香客絡繹不絕。那年在開庵大祭的時間,她把師太的屍體從百裏之外的棄土他鄉遷葬在庵裏的佛塔寺裏。遷回師太的時候,卻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是很難解釋的事情,她在那簡簡單單的泥土裏經曆了二十多年的日蒸雨透,本該是白骨已削,屍首全毀。可把泥土掀開,挖上來的時候,她的屍體如剛死著埋下的一樣。當她哭上喊著我的師傅的時候,師太的屍體變得更軟軟的了,臉色如她活著時的一樣。同樣,又是在二十年前的時候,她從隊長的手上把那間大廁所又重新買回來了,大廁還是在一個荒野的地方,裏麵原有的一切她都沒有動它(當然裏麵就不準放糞便了),隻是在大廁的四周又重新建起了一間大大的房子。這間嶄新的房子建得牢靠美觀,兩層樓,裏裏外外都裝飾得豪華。她就住在第二層,當然第一層就是大廁所。她是一個這麽大的大富翁,城裏她有兩幢美麗的房子,可她逢年過節都是住在這房子裏。房子的最前麵就是兩座墳墓,這兩座墓是新遷來的,一座是楊九乃的,一座是楊十乃的。楊九乃的墓碑誌是這樣寫的:親愛的伯父楊九乃之墓;楊十乃的墓碑誌是這樣寫的:親愛的叔叔楊十乃之墓。在她的大隊生產隊,隻要是修橋補路建學校建村場,她都全包攬下來。近年她又出來了一個新舉措,在她的大隊生產隊男的凡過了六十整周歲的,女的凡過了五十五整周歲的,每月她都給他們三百元的養老金。凡屬考上了大學的孩子,他們的生活費用她全包攬著。

大前年的時候,她在吉安市另一個偏僻一點的大商場督管業務的時候,隔三岔五地見一位快四十多歲的跛子人到商場對麵的雞婆店裏轉來轉去。她總覺得這個跛子人很麵熟。她想,他莫不是小苟呢?幾十年了從沒見到過他了。於是,第三天午飯後,她就早早地來到那個雞婆店的門口的角落邊在等著。一陣後,那個跛子果然來到了門口,她耐心地看了他好一陣後,就一把上前抓住了他在問,“你是不是叫楊小苟呢?”這時,跛子帶著驚慌與恐懼急閃地望了她一眼後,就把臉轉藏起來,慌忙就往門外逃跑著,他以為她是公安局的偵探,來抓嫖客的,就這麽拚命地逃著。他是一個跛子,怎能跑得贏她?她向前兩步一把又攔住他說,“楊小苟你認得我嗎?”他把頭抬起來了,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又打量一番後,便一個跪落在她麵前深情地喊著:“媽媽啊,我永遠對不起您!我陷害了您啊!幾十年來,我一直在懺悔反省著自己,我哪有臉麵來見著您呀!我自從刑滿後,就一直沒臉回家,我怕回家,我怕見您!我就一直在吉安市裏混著,我沒有家,我還單身一人,我的一生活得失敗了,我不怪誰,隻怪自己不爭氣。”說著說著,他便揮著拳頭在邊搗著自己邊在說,“我已經失去了所有,我的一切都是黯黑的,把我所有的寄托和情感齊都打發在這個店裏。媽媽哦,那個時代鬼迷了我的心竅。媽媽您能不能用您大容大量的胸懷來原諒我?讓我再回到您的懷抱,讓我們重歸於好!”他抱著她的腿在輕輕地搖著,在大顆大顆地落著淚,把頭撞在地上。她抱起他,也在大聲地哭起來。哭著哭著,便啜泣起來!是的,是傷心!她的哭泣聲裏容納了許多許多,容納了那場無法形容的痛苦與悲傷,一聲能可把它哭泣得完嗎?這哭聲裏她有無限的苦楚,她有無限的傷心,她有無限的感觸和追思。我眼前的小苟就是一個縮影,就是一個其他家庭的例照。她邊擦著自己的淚水和他的淚水邊在說,“媽媽不怪你,媽媽可以理解你。過去的東西過去的曆史就讓它過去,我們不要掛在身上了,掛在身上反而痛苦。正如一個傷痂一樣,無論它在我們哪個部位,你都不要去經常記得去弄著捅著,當它一破了的時候,就不亞於當時的痛苦……”她最後把他帶走了。她把吉安市裏的一幢豪華房子給了他,又給他找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對象,去年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子。他也被安排在她的連鎖店裏工作。

小苟從此以後就更加煥發地工作,生活得有聲有色。他對他的生活充滿了無限的希望。

今年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尋找到生育她養育她的故鄉雷公嶺,一定要回家看看,見上他。在啟程前,她又來到了隱真庵向掌門師太拜揖。她把自己對回家的希望與甜甜的憧憬,在跪拜下的默默聲裏一句句地對掌門師太傾訴著。她一邊說著,那香煙在一邊嫋嫋娜娜,氤氤氳氳地盤繞著,升騰著,那紙錢灰也在翻翻飛飛,起起落落地圍轉著,翻飛著。她似乎覺得掌門師太來了,有了靈念給她。她在盡情地說著細細地哭泣著。這時,一位老女人挨著她也在跪拜師太,她細聲地說了一陣後,拜了一陣後,便大聲地哭起來了。她在邊哭邊哀求地說上,“師太啊,大師傅啊!過去我都錯了,我陷害了你,也陷害了我的小師妹。我願意懺悔,願意以身相悔,幾十年了,我天天在反思著自己,悔恨著自己過去的一切罪惡,我天天在噩夢裏度過。師傅啊我欠下了你們許多許多,我願意拿我的肉體和靈魂來贖罪!人世間有什麽比心靈的痛苦還痛苦嗎?人世間有沒有悔恨的藥吃?師傅啊,如果有您在夢中送給我?您要告訴我師妹在哪裏,我要親自到她那裏去請罪,去悔過。那時候隻因為我的自私,我的貪婪,我的無知,我的放肆與捉弄,師傅啊,我害得她這樣,我的良心太黑了……”她說了好久好久,又哭了好久好久,正起身一跛一跛地去師太的塑像前走去。對,是她。我應該要原諒她,是的,原諒了別人也等於原諒了自己,在她後麵人生路的幾十年中,她自己一定會知道去反思自己去懺悔自己,人都有反省的時刻,放下的時候一定會有清醒的時刻。想到這裏,她把一種平常的心態表露出來了。就在這時,她快步地走在她跟前在胸前合上十,恭恭敬敬地立著,鄭重地叫起來,“師姐!我就是你的小師妹!”“啊——”她猛地一下驚震起來了,胸脯也在微微地抖。頓時她滿臉橫七豎八的皺紋便如卷著的紙縐花一樣,嘩啦地一下拉直了,那深陷於眼窩裏的眼珠兒,便朝她乜了乜後,便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麵前,話語還沒出來,就是一串淚水,就是一串抽扯的哭聲。也許她這時是在深深地反思著,也許她這時見到她這突如其來地在眼前的出現,更覺得是難得的巧遇,她那慌忙的神色裏露出幾多無從相適之舉,驚詫之意。她見到她這番困窘與深疚,便用喜笑與大容之度,一把扶起她搶先地開導,“師姐,過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讓它過去,這樣我們的心靈裏就不會永遠留下傷痛的根瘤。我們在那個過去的時光裏都有著自己的錯缺和不足,一切就不要再說了,要說就歸於那個時代的創傷。”兩人要說的話確實好多好多,兩人也說了好久好久了。太陽早已西斜了。她們兩人站在庵寺的山壁上,晚風在漸起,撩動著她倆的頭發,她們逆著風兒望去,無邊無際的樹木在搖搖曳曳,墨綠的浪波在起起伏伏,一切正如綠色的海洋無邊無際。她們看到了遙遠遙遠。太陽向天邊落下去了。明天,明天的太陽一定會更美好……

她哭得暈暈昏昏。好一陣,她似乎把要哭出的都覺得哭完了,把要憶起的東西都憶完了,把淚臉向我這邊轉過來了,但還在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