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裏蒼茫巍峨的羅霄山脈的中腹,陡峭磅礴的武公山脈的北壁黛背,高高隆起了無邊無際古老的蒼翠。這兒就是有名的湘贛山域之地,盤踞兩省,占著數個市縣。當你努力望上去或者從雲中鳥瞰下來就會感覺到,這裏就是峰簇嶺擁,山勢磅礴;雲蒸霧鎖,浩瀚無垠。每當大地平川早已緘默大度地接受著饋賜華麗的金光普照著很久很久的時間了,然而這裏的太陽光還在艱苦地爬著沉沉入睡那巍峨大山的脊背,在傻愣愣地看著鳥獸們還在打著沉沉熟睡的哈欠遊玩在甜甜的夢囈裏。整個清早早已慢慢地過去一切都已走到了上午的懷抱裏,然後這裏才有幾絲嫩嫩的光線很吝嗇地走在胸壁上樹梢頭,怯生生地在青澄澄的迷離的霧簾裏,在試探般地跳嗬,閃嗬,辛苦著好久好久後,可還是怎麽也撩不開這兒濃厚的麵紗。初初地看上去,陽光的頑強與拚搏還隻能是給人一種隔靴搔癢的感覺,但也不能為之歎息,也不能為之打起退場的鼓兒,陽光一分一秒也沒有停止過往上努力爬走的腳步。她在努力地將力量鍥而不舍地爬高、滲進去,爬高、滲進去,在一點一點地搶奪著霧的空間與場地。嗬。大半個上午了,陽光才完全地爬起來了,才升起來了,於是,每一座山峰才遲遲地,而又屈從般地向著太陽行了個嫻熟的光明的加冕禮後,才緩緩地將沉重的金冠戴上。這時才看上去,一座座山峰像一群寵愛的高傲的而又懶洋洋的君主宰相,在緘默大度而又威風凜凜地接受著鳥獸蟲蛙以及樹木花草山風露珠的恭候和朝拜以及問好。
如果陰雨霧生的日子或季節,這裏就是一片朦朧,一片蒼茫,一片靜幽,一片混沌。分不出天與地,地與天,總覺得這裏是一片蒼茫的雨霧,一片雨霧的蒼茫。當你一走近著裏麵的時候,細細密密的霧雨絲那長長的足兒就沒頭沒腦地沾粘過來了,粘稠地擠過來了。沒等你感覺到,它們就很快地叫你變著,變成了土地菩薩,白絨絨的頭發,白絨絨的胡子,白絨絨的身子,如全身都長滿了長長的鹽黴一樣。這時,你用手輕輕地抹上去,手所觸及之處,這鹽黴馬上就是一層冰涼涼的水,濕著你的身子。再往裏還是一樣的霧雨蒙蒙,陰森森的,古木葳蕤,蔭翳無比,好像這裏全都是凡陽陰曹那陰騭的發源地,一切都靜悄悄的,陰謀也全都藏在這裏。這時,你就會馬上感覺到,也似乎覺得所有的精怪狐仙都來到了這裏麵,自己或別人隻要一觸動,隨時都會被它們嚼碎後吞噬。一切都顯得靜謐悄籟,全都如極處生出的一般,好似世界上的一切安寂都是從這裏發源或生產出去的。
雨後,厚厚的山色都偃甸著脊背,難負重荷地托起濕淋淋的無窮無盡的黛綠,墨綠,翠綠與新綠以及斑斕的雜綠。峰嶺像浩瀚無邊的大海在颶風摔打過後,就慢慢開始著自我般地撫傷慰痕地按住著劇烈運動後的心跳與餘悸,開始懶洋洋地,將淼渺無垠的狂吠的口嘴慢慢地斂起來,讓所有的色彩都融化在嫩綠之中,這種綠,綠得耀眼眩目,綠得深厚透亮。當你將心神投入其間,就會覺得這種新鮮的綠色仿佛早已在蒙蒙的雨霧中流動著,從心底流向眼前,從眼前流向遠方,從遠方流向整個厚綠的世界。再回過頭來,就會覺得峰嶺在屏息凝視地窺探著浪穀深處下的宇宙的奧妙,推測著大地那種大起大落的變故以及造山運動中的滄海桑田的升起與降落今天與遠古。萬丈的澗坑裏那踢摔的聲音如萬馬奔騰,在狂放地嘶響、摔打,那種驚濤駭浪的氣勢忙就將溝壑的胸懷擠開、碾碎,轟轟隆隆地發出原始的狂嚎。這時遠近的壑澗裏,泉流處忙就開始氤氤氳,嫋嫋娜娜地將雲氣在穀底腳下,慢慢悠悠地升騰起來,纏繞著峰腰,纏繞著樹木,磕撞著峰頂,再慢慢輕輕地和山頂上的雲兒混沌著在一起,將雲海霧浪一起托起了仙話中海市蜃樓的夢幻;有的霧兒誌存高遠,就直接地升騰到長空,直挺雲霧的老家,借著陽光對它們的對襯,將七色橋板在這個峰頭上往那個峰頭上架去,一座彩色的仙橋就慢慢騰騰地升在了仙宮,把許多神人仙話的故事就生發起來。
千百萬年來這裏的山嶔嶺崟就是這般的磅礴陡峭,巉岩嶨石入雲,誰人見之都膽戰心寒,連鳥巢蜂窩都不敢建築於其上。連煉丹成仙的司空真人和武公真人,也不敢徒手而入,隻能將自己在這摩峰險壁上行走的草履芒鞋穿上著去攀登,現在我們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們曾經穿上這些鞋留下在崖峰上的印痕。這一切都能讓後人知道攀爬這峰嶺的險峻與艱辛,可想而知,非仙人之人要攀爬的艱難。
然而這僅僅是要去雷公嶺的邊緣,要想進入它的腹地,還要走很長很長很長那段夢幻一般的遙遠的山路。
走這夢幻的山路是在這千山萬壑間去攀爬。這路如根天索一樣,從雲空中放下來,時隱時現地飄忽在峰壁上,迤迤邐邐,飄飄渺渺的如蛛絲一般。看上去,似乎這裏閃現著山神爺或開拓者的慳吝之心,或是無能之舉,留給人世間的是一線紋痕。再向前去還是這般的山路,還再向前去,還是這樣的山路。在這驚險而幽靜的山路裏,鳥雀在樹枝頭上疏疏稀稀地叫著,如夢幻一般地啁啾,樹木花草在寂寂寞寞地生長著,如在夢幻一般地開著,野獸在間或地啼嚎著,如在夢幻一般地追逐,天上的雲朵在孑孓煢然地徘徊著,也如在夢幻一般地飄浮,我們在山間裏影影閃閃地行走著,也如是在夢幻裏一般。一切的一切齊都在這夢幻裏。好像佛菩們在最高層的常寂光裏也就是在這夢幻裏開始升騰到那雲霄間的。好像人類的形成以及走過的這漫長的曆史就是從這夢幻裏一步一步開始走著,一點一點地將宇宙的極處抖開,然後慢慢緩緩,悠悠然然地走過來走過來,走到而今,走到眼前。
這就是雷公嶺的深腹。你看群山都向它傾斜,群峰都偃仆在它的膝蓋下。
在這樣的道途上,一位背著行李箱,蓄著三七開西裝頭發的長著城裏人那白嫩嫩臉麵的青年,頭頂著淩空的驕陽,躊躇滿誌地跟在一位中年人的後麵。這中年人身子很高,單薄,瘦瘦的兩條腿,總看不到臀部,像兩根火柴梗立起來的一樣,也如鷺絲般。可走起路來,像奔跑的羚羊。他走不了多遠,總得要站一會兒,等著後麵的那位青年。有時他等著等著就把細細的小臉轉過去對那位青年眯眯地一笑,當然這笑聲含有幾分嗔怪的意思—-啊。小青年能不能快一點,是這樣走,我們還得要走著幾天幾夜。笑完後就說,那箱子他來給他背。可他邊氣喘籲籲地跑著追上來,邊不好意思地說,不需要不需要,他自己能背。他們倆一路上就是這般地一個邊走邊等,一個邊走邊追地向山裏走去。
據說這城裏的青年就是當年以井岡山為中心展開遊擊戰爭,湘贛邊區紅色赤衛隊隊長蔡會文烈士姨母的兒子。他高中畢業後,在長沙城裏的一個工廠裏做工人,早就入了黨,本來是提拔他做領導的,可在當時他跟許多熱血青年一樣,要把自己的遠大理想與抱負投入到新疆去,投入到農村去,做社會主義有知識有文化的新一代農民。當時去新疆的人早已去了,他沒趕上車。但他還是放棄了在長沙城裏優越的生活,決心下放到這兒的山裏來。他覺得這樣一做:一則報答了山裏的人民對革命鬥爭的支持與付出,他知道他舅舅他們曾經在湘贛邊區打遊擊的時候,是這裏的人民多次掩護著他,叫他多次虎口脫逃。為了革命這裏曾經犧牲了無數的老百姓。那時候,他舅舅多次對他們說過,等革命勝利以後,他和全家人一定要紮根在這裏的山區,和大家一起好好地生活,過日子,可是後來他舅舅光榮地犧牲了,他的夙願沒有實現……是的,他決心一定要繼承他舅舅的遺誌——軍隊和人民在那個年代裏是真正的魚水關係。二則要響應黨和毛主席的號召向邢燕子學習,將人生的誌向,偉大的抱負,火熱的青春,心頭裏學到的知識與科學全都要獻給山裏去,立誌要把山衝改造好,建設好,讓它成為社會主義真正的新農村。
他沒有多說,想到做到,第二天搭上茶州客車,就這樣來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