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讀】
〔午飯後,天氣很陰沉,更鬱熱,濕潮的空氣,低壓著在屋內的人,使人成為煩躁的了。周萍一個人由飯廳走上來,望望花園,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偷偷走到書房門口,書房裏是空的,也沒有人。忽然想起父親在別的地方會客,他放下心,又走到窗戶前開窗門,看著外麵綠蔭蔭的樹叢。低低地吹出一種奇怪的哨聲,中間他低沉地叫了兩三聲“四鳳!”不一時,好像聽見遠處有哨聲在回應,漸移漸近,他又緩緩地叫一聲“鳳兒!”門外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萍,是你麽?”萍就把窗門關上。(四鳳由外麵輕輕地跑進來。
周 萍 (回頭,望著中門,四鳳正從中門進,低聲,熱烈地)鳳兒!(走近,拉著她的手)
魯四鳳 不,(推開他)不,不。(諦聽,四麵望)看看,有人!
周 萍 沒有,鳳,你坐下。(推她到沙發坐下)
魯四鳳 (不安地)老爺呢?
周 萍 在大客廳會客呢。
魯四鳳 (坐下,歎一口長氣。望著)總是這樣偷偷摸摸的。
周 萍 嗯。
魯四鳳 你連叫我都不敢叫。
周 萍 所以我要離開這兒哪。
魯四鳳 (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憐的。為什麽老爺回來,頭一次見太太就發這麽大的脾氣?
周 萍 父親就是這個樣,他的話,向來不能改的。他的意見就是法律。
魯四鳳 (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周 萍 怕什麽?
魯四鳳 我怕萬一老爺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說過,要把我們的事情告訴老爺的。
周 萍 (搖頭,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這兒。
魯四鳳 還有什麽?
周 萍 (忽然地)你沒有聽見什麽話?
魯四鳳 什麽?(停)沒有。
周 萍 關於我,你沒有聽見什麽?
魯四鳳 沒有。
周 萍 從來沒聽見過什麽?
魯四鳳 (不願提)沒有——你說什麽?
周 萍 那——沒什麽!沒什麽!
魯四鳳 (真摯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後永遠不會騙我。這我就夠了。——剛才,我聽你說,你明天就要到礦上去。
周 萍 我昨天晚上已經跟你說過了。
魯四鳳 (爽直地)你為什麽不帶我去?
周 萍 因為……(笑)因為我不想帶你去。
魯四鳳 這邊的事我早晚是要走的。——太太,說不定今天要辭掉我。
周 萍 (沒想到)她要辭掉你,——為什麽?
魯四鳳 你不要問。
周 萍 不,我要知道。
魯四鳳 自然因為我做錯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沒有這個意思。也許是我瞎猜。(停)萍,你帶我去好不好?
周 萍 不。
魯四鳳 (溫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要這麽一個人。我給你縫衣服,燒飯做菜,我都做得好,隻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塊兒。
周 萍 哦,我還要一個女人,跟著我,侍候我,叫我享福?難道,這些年,在家裏,這種生活我還不夠麽?
魯四鳳 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頭是不成的。
周 萍 鳳,你看不出來,現在我怎麽能帶你出去?——你這不是孩子話嗎?
魯四鳳 萍,你帶我走!我不連累你,要是外麵因為我,說你的壞話,我立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周 萍 (急躁地)鳳,你以為我這麽自私自利麽?你不應該這麽想我。——哼,我怕,我怕什麽?(管不住自己)這些年,我做出這許多的……哼,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極了我自己。現在我的心剛剛有點生氣了,我能放開膽子喜歡一個女人,我反而怕人家罵?哼,讓大家說吧,周家大少爺看上他家裏麵的女下人,怕什麽,我喜歡她。
魯四鳳 (安慰地)萍,不要難過。你做了什麽,我也不怨你的。(想)
周 萍 (平靜下來)你現在想什麽?
魯四鳳 我想,你走了以後,我怎麽樣。
周 萍 你等著我。
魯四鳳 (苦笑)可是你忘了一個人。
周 萍 誰?
魯四鳳 他總不放鬆我。
周 萍 哦,他呀——他又怎麽樣?
魯四鳳 他又把前一月的話跟我提了。
周 萍 他說,他要你?
魯四鳳 不,他問我肯嫁他不肯。
周 萍 你呢?
魯四鳳 我先沒有說什麽,後來他逼著問我,我隻好告訴他實話。
周 萍 實話?
魯四鳳 我沒有說旁的。我隻提我已經許了人家。
周 萍 他沒有問旁的?
魯四鳳 沒有,他倒說,他要供給我上學。
周 萍 上學?(笑)他真呆氣!——可是,誰知道,你聽了他的話,也許很喜歡的。
魯四鳳 你知道我不喜歡,我願意老陪著你。
周 萍 可是我已經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將來有希望,並且我做過許多見不得人的事。
魯四鳳 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現在心裏很難過。你得想出法子,他是個孩子,老是這樣裝著腔,對付他,我實在不喜歡。你又不許我跟他說明白。
周 萍 我沒有叫你不跟他說。
魯四鳳 可是你每次見我跟他在一塊兒,你的神氣,偏偏——
周 萍 我的神氣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見我最喜歡的女人時常跟別人在一塊兒。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不情願的。
魯四鳳 你看你又扯到別處。萍,你不要扯,你現在到底對我怎麽樣?你要跟我說明白。
周 萍 我對你怎麽樣?(他笑了。他不願意說,他覺女人們都有些呆氣,這一句話似乎有一個女人也這樣問過他,他心裏隱隱有些痛)要我說出來?(笑)那麽,你要我怎麽說呢?
魯四鳳 (苦惱地)萍,你別這樣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現在什麽都是你的,你還——你還這樣欺負人。
周 萍 (他不喜歡這樣,同時又以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哦!(歎一口氣)天哪!
魯四鳳 萍,我父親隻會跟人要錢,我哥哥瞧不起我,說我沒有誌氣,我母親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她一定恨我。哦,萍,沒有你就沒有我。我父親,我哥哥,我母親,他們也許有一天會不理我,你不能夠的,你不能夠的。(抽咽)
周 萍 四鳳,不,不,別這樣,你讓我好好地想一想。
魯四鳳 我的媽最疼我,我的媽不願意我在公館裏做事,我怕她萬一看出我的謊話,知道我在這裏做了事,並且同你……如果你又不是真心的……那我——那我就傷了我媽的心了。(哭)還有……
周 萍 不,鳳,你不該這樣疑心我。我告訴你,今天晚上我預備到你那裏去。
魯四鳳 不,我媽今天回來。
周 萍 那麽,我們在外麵會一會好麽?
魯四鳳 不成,我媽晚上一定會跟我談話的。
周 萍 不過,我明天早車就要走了。
魯四鳳 你真不預備帶我走麽?
周 萍 孩子!那怎麽成?
魯四鳳 那麽,你——你叫我想想。
周 萍 我先要一個人離開家,過後,再想法子,跟父親說明白,把你接出來。
魯四鳳 (看著他)也好,那麽今天晚上你隻好到我家裏來。我想,那兩間房子,爸爸跟媽一定在外房睡,哥哥總是不在家睡覺,我的房子在半夜裏一定是空的。
周 萍 那麽,我來還是先吹哨,(吹一聲)你聽得清楚吧?
魯四鳳 嗯,我要是叫你來,我的窗上一定有個紅燈,要是沒有燈,那你千萬不要來。
周 萍 不要來?
魯四鳳 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裏一定有許多人。
周 萍 好,就這樣。十一點鍾。
魯四鳳 嗯,十一點。
〔魯貴由中門上,見四鳳和周萍在這裏,突然停止,故意地做出懂事的假笑。
魯 貴 哦!(向四鳳)我正要找你。(向周萍)大少爺,您剛吃完飯?
魯四鳳 找我有什麽事?
魯 貴 你媽來了。
魯四鳳 (喜形於色)媽來了,在哪兒?
魯 貴 在門房,跟你哥哥剛見麵,說著話呢。
〔四鳳跑向中門。
周 萍 四鳳,見著你媽,給我問問好。
魯四鳳 謝謝您,回頭見。(四鳳下)
魯 貴 大少爺,您是明天起身麽?
周 萍 嗯。
魯 貴 讓我送送您。
周 萍 不用,謝謝你。
魯 貴 平時總是您心好,照顧著我們。您這一走,我同我這丫頭都得惦記著您了。
周 萍 (笑)你又沒錢了吧?
魯 貴 (奸笑)大少爺,您這可是開玩笑了。——我說的是實話,四鳳知道,我總是背後說大少爺好的。
周 萍 好吧。——你沒有事麽?
魯 貴 沒事,沒事,我隻跟您商量點閑拌兒。您知道,四鳳的媽來了,樓上的太太要見她……
〔蘩漪由飯廳門上,魯貴一眼看見,話說成一半,又吞進去。
魯 貴 哦,太太下來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蘩漪點一點頭)魯貴直惦記著。
周蘩漪 好,你下去吧。
〔魯貴鞠躬由中門下。
周蘩漪 (向周萍)他上哪兒去了?
周 萍 (莫名其妙)誰?
周蘩漪 你父親。
周 萍 他有事情,見客,一會兒就回來。弟弟呢?
周蘩漪 他隻會哭,他走了。
周 萍 (怕和她一同在這間屋裏)哦。(停)我要走了,我現在要收拾東西去。(走向飯廳)
周蘩漪 回來,(周萍停步)我請你略微坐一坐。
周 萍 什麽事。
周蘩漪 (陰沉地)有話說。
周 萍 (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話跟我談似的。
周蘩漪 嗯。
周 萍 說吧。
周蘩漪 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形。這不是一天的事情。
周 萍 (躲避地)父親一向是那樣,他說一句就是一句的。
周蘩漪 可是人家說一句,我就要聽一句,那是違背我的本性的。
周 萍 我明白你。(強笑)那麽你最好不聽他的話就得了。
周蘩漪 萍,我盼望你還是從前那樣誠懇的人。頂好不要學著現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態度。你知道我沒有你在我麵前,這樣,我已經很苦了。
周 萍 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們見著,互相提醒我們最後悔的事情。
周蘩漪 我不後悔,我向來做事沒有後悔過。
周 萍 (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對你表示過。這些日子我沒有見你,我想你很明白。
周蘩漪 很明白。
周 萍 那麽,我是個最糊塗,最不明白的人。我後悔,我認為我生平做錯一件大事。我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弟弟,更對不起父親。
周蘩漪 (低沉地)但是你最對不起的人有一個,你反而輕輕地忘了。
周 萍 我最對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說。
周蘩漪 (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對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經引誘過的後母!
周 萍 (有些怕她)你瘋了。
周蘩漪 你欠了我一筆債,你對我負著責任;你不能看見了新的世界,就一個人跑。
周 萍 我認為你用的這些字眼,簡直可怕。這種字句不是在父親這樣——這樣體麵的家庭裏說的。
周蘩漪 (氣極)父親,父親,你撇開你的父親吧!體麵?你也說體麵?(冷笑)我在這樣的體麵家庭已經十八年啦。周家家庭裏所出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我始終不是你們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負責任。不像你們的祖父,叔祖,同你們的好父親,偷偷做出許多可怕的事情,禍移在人身上,外麵還是一副道德麵孔,慈善家,社會上的好人物。
周 萍 蘩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過我們這一支,除了我……
周蘩漪 都一樣,你父親是第一個偽君子,他從前就引誘過一個良家的姑娘。
周 萍 你不要亂說話。
周蘩漪 萍,你再聽清楚點,你就是你父親的私生子!
周 萍 (驚異而無主地)你瞎說,你有什麽證據?
周蘩漪 請你問你的體麵父親,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時候告訴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這年輕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為你父親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周 萍 你,你,你簡直……——好,好,(強笑)我都承認。你預備怎麽樣?你要跟我說什麽?
周蘩漪 你父親對不起我,他用同樣手段把我騙到你們家來,我逃不開,生了衝兒。十幾年來像剛才一樣的凶橫,把我漸漸地磨成了石頭樣的死人。你突然從家鄉出來,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去。是你引誘的我!
周 萍 引誘!我請你不要用這兩個字好不好?你知道當時的情形怎麽樣?
周蘩漪 你忘記了在這屋子裏,半夜,我哭的時候,你歎息著說的話麽?你說你恨你的父親,你說過,你願他死,就是犯了滅倫的罪也幹。
周 萍 你忘了。那是我年輕,我的熱叫我說出來這樣糊塗的話。
周蘩漪 你忘了,我雖然比你隻大幾歲,那時,我總還是你的母親,你知道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麽?
周 萍 哦——(歎一口氣)總之,你不該嫁到周家來,周家的空氣滿是罪惡。
周蘩漪 對了,罪惡,罪惡。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過,你們家裏永遠是不幹淨。
周 萍 年輕人一時糊塗,做錯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諒麽?(苦惱地皺著眉)
周蘩漪 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我已經預備好棺材,安安靜靜地等死,一個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讓你說,我該怎麽辦?
周 萍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來說吧!
周蘩漪 (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周 萍 怎麽,你要我陪著你,在這樣的家庭,每天想著過去的罪惡,這樣活活地悶死麽?
周蘩漪 你既然知道這家庭可以悶死人,你怎麽肯一個人走,把我放在家裏?
周 萍 你沒有權利說這種話,你是衝弟弟的母親。
周蘩漪 我不是!我不是!自從我把我的性命,名譽,交給你,我什麽都不顧了。我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樸園的妻子。
周 萍 (冷冷地)如果你以為你不是父親的妻子,我自己還承認我是我父親的兒子。
周蘩漪 (不曾想到他會說這一句話,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的父親的兒子。——這些月,你特別不來看我,是怕你的父親?
周 萍 也可以說是怕他,才這樣的吧。
周蘩漪 你這一次到礦上去,也是學著你父親的英雄榜樣,把一個真正明白你,愛你的人丟開不管麽?
周 萍 這麽解釋也未嚐不可。
周蘩漪 (冷冷地)這麽說,你到底是你父親的兒子。(笑)父親的兒子?(狂笑)父親的兒子?(狂笑,忽然冷靜嚴厲地)哼,都是些沒有用,膽小怕事,不值得人為他犧牲的東西!我恨著我早沒有知道你!
周 萍 那麽你現在知道了!我對不起你,我已經同你詳細解釋過,我厭惡這種不自然的關係。我告訴你,我厭惡。我負起我的責任,我承認我那時的錯,然而叫我犯了那樣的錯,你也不能完全沒有責任。你是我認為最聰明,最能了解人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後會原諒我。我的態度,你現在罵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負責任也好,我告訴你,我盼望這一次的談話是我們最末一次談話了。(走向飯廳門)
周蘩漪 (沉重的語氣)站著。(周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剛才說的話,我不是請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過去我們在這屋子說的,(停,難過)許多,許多的話。一個女子,你記著,不能受兩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周 萍 我已經想得很透徹,我自己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請你讓我走吧。
〔周萍由飯廳下,蘩漪的眼淚一顆顆地流在腮上,她走到鏡台前,照著自己蒼白色的有皺紋的臉,便嚶嚶地撲在鏡台上哭起來。
〔魯貴偷偷地由中門走進來,看見太太在哭。
魯 貴 (低聲)太太!
周蘩漪 (突然站起)你來幹什麽?
魯 貴 魯媽來了好半天啦。
周蘩漪 誰?誰來好半天啦?
魯 貴 我家裏的,太太不是說過要我叫她來見麽?
周蘩漪 你為什麽不早點來告訴我?
魯 貴 (假笑)我倒是想著,可是我(低聲)剛才瞧見太太跟大少爺說話,所以就沒敢驚動您。
周蘩漪 啊,你,你剛才在——
魯 貴 我?我在大客廳伺候老爺見客呢!(故意地不明白)太太有什麽事麽?
周蘩漪 沒什麽,那麽你叫魯媽進來吧。
魯 貴 (諂笑)我們家裏是個下等人,說話粗裏粗氣,您可別見怪。
周蘩漪 都是一樣的人。我不過想見一見,跟她談談閑話。
魯 貴 是,那是太太的恩典。對了,老爺剛才跟我說,怕明天要下大雨,請太太把老爺的那一件舊雨衣拿出來,說不定老爺就要出去。
周蘩漪 四鳳給老爺檢的衣裳,四鳳不會拿麽?
魯 貴 我也是這麽說啊,您不是不舒服麽?可是老爺吩咐,不要四鳳,還是要太太自己拿。
周蘩漪 那麽,我一會兒拿來。
魯 貴 不,是老爺吩咐,說現在就要拿出來。
周蘩漪 哦,好,我就去吧。——你現在叫魯媽進來,叫她在這房裏等一等。
魯 貴 是,太太。
〔魯貴下。蘩漪的臉更顯得蒼白,她在極力壓製自己的煩鬱。
周蘩漪 (把窗戶打開,吸一口氣,自語)熱極了,悶極了,這裏真是再也不能住的。我希望我今天變成火山的口,熱烈烈地冒一次,什麽我都燒個幹淨,那時我就再掉在冰川裏,凍成死灰,一生隻熱熱地燒一次,也就算夠了。我過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什麽我都預備好了,來吧,恨我的人,來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忌妒的人,都來吧,我在等候著你們。(望著空空的前麵,繼而垂下頭去。魯貴上)
魯 貴 剛才小當差來,說老爺催著要。
周蘩漪 (抬頭)好,你先去吧。我叫陳媽送去。
〔蘩漪由飯廳下,貴由中門下。移時魯媽——即魯侍萍——與四鳳上。魯媽的年紀約有四十七歲的光景,鬢發已經有點斑白,麵貌白淨,看上去也隻有三十八九歲的樣子。她的眼有些呆滯,時而呆呆地望著前麵,但是在那秀長的睫毛,和她圓大的眸子間,還尋得出她少年時靜慧的神韻。她的衣服樸素而有身份,舊藍布褲褂,很潔淨地穿在身上。遠遠地看著,依然像大家戶裏落魄的婦人。她的高貴的氣質和她的丈夫的鄙俗,奸小,恰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她的頭還包著一條白布手巾,怕是坐火車圍著避土的,她說話總愛微微地笑,尤其因為剛見著兩年未見的親女兒,神色還是快慰地閃著快樂的光彩。她的聲音很低,很沉穩,語音像一個南方人曾經和北方人相處很久,夾雜著許多模糊、輕快的南方音,但是她的字句說得很清楚。她的牙齒非常齊整,笑的時候在嘴角旁露出一對深深的笑渦,叫我們想起來四鳳笑時口旁一對淺淺的渦影。
〔魯媽拉著女兒的手,四鳳就像個小鳥偎在她身邊走進來。後麵跟著魯貴,提著一個舊包袱。他驕傲地笑著,比起來,這母子的單純的歡欣,他更是粗鄙了。
魯四鳳 太太呢?
魯 貴 就下來。
魯四鳳 媽,您坐下。(魯媽坐)您累麽?魯侍萍 不累。
魯四鳳 (高興地)媽,您坐一坐。我給您倒一杯冰鎮的涼水。
魯侍萍 不,不要走,我不熱。
魯 貴 鳳兒,你給你媽拿一瓶汽水來,(向魯媽)這兒公館什麽沒有?一到夏天,檸檬水,果子露,西瓜湯,橘子,香蕉,鮮荔枝,你要什麽,就有什麽。
魯侍萍 不,不,你別聽你爸爸的話。這是人家的東西。你在我身旁跟我多坐一會,回頭跟我同——同這位周太太談談,比喝什麽都強。
魯 貴 太太就會下來,你看你,那塊白包頭,總舍不得拿下來。
魯侍萍 (和藹地笑著)真的,說了那麽半天。(笑望著四鳳)連我在火車上搭的白手巾都忘了解啦。(要解它)
魯四鳳 (笑著)媽,您讓我替您解開吧。(走過去解。這裏,魯貴走到小茶幾旁,又偷偷地把煙放在自己的煙盒裏)
魯侍萍 (解下白手巾)你看我的臉髒麽?火車上盡是土,你看我的頭發,不要叫人家笑。
魯四鳳 不,不,一點都不髒。兩年沒見您,您還是那個樣。
魯侍萍 哦,鳳兒,你看我的記性。談了這半天,我忘記把你頂喜歡的東西給你拿出來啦。
魯四鳳 什麽?媽。
魯侍萍 (由身上拿出一個小包來)你看,你一定喜歡的。
魯四鳳 不,您先別給我看,讓我猜猜。
魯侍萍 好,你猜吧。
魯四鳳 小石娃娃?
魯侍萍 (搖頭)不對,你太大了。
魯四鳳 小粉撲子。
魯侍萍 (搖頭)給你那個有什麽用?
魯四鳳 哦,那一定是小針線盒。
魯侍萍 (笑)差不多。
魯四鳳 那您叫我打開吧。(忙打開紙包)哦,媽!頂針,銀頂針!爸,您看,您看!(給魯貴看)
魯 貴 (隨聲說)好!好!
魯四鳳 這頂針太好看了,上麵還鑲著寶石。
魯 貴 什麽?(走兩步,拿來細看)給我看看。
魯侍萍 這是學校校長的太太送給我的。校長丟了個要緊的錢包,叫我拾著了,還給他。校長的太太就非要送給我東西,拿出一大堆小首飾,叫我挑,送給我的女兒。我就檢出這一件,拿來送給你,你看好不好?
魯四鳳 好,媽,我正要這個呢。
魯 貴 咦,哼,(把頂針交給四鳳)得了吧,這寶石是假的,你挑的真好。
魯四鳳 (見著母親特別歡喜說話,輕蔑地)哼,您呀,真寶石到了您的手裏也是假的。
魯侍萍 鳳兒,不許這樣跟爸爸說話。
魯四鳳 (撒嬌)媽,您不知道,您不在這兒,爸爸就拿我一個人撒氣,盡欺負我。
魯 貴 (看不慣他妻女這樣“鄉氣”,於是輕蔑地)你看你們這點窮相,走到大家公館,不來看看人家的闊排場,盡在一邊閑扯。四鳳,你先把你這兩年做的衣裳給你媽看看。
魯四鳳 (白眼)媽不稀罕這個。
魯 貴 你不也有點首飾麽?你拿出來給你媽開開眼。看看還是我對,還是把女兒關在家裏對?
魯侍萍 (向魯貴)我走的時候囑咐過你,這兩年寫信的時候也總不斷地提醒過你,我說過我不願意把我的女兒送到一個闊公館,叫人家使喚。你偏——(忽然覺得這不是談家事的地方,回頭向四鳳)你哥哥呢?
魯四鳳 不是在門房裏等著我們麽?
魯 貴 不是等著你們,人家等著見老爺呢。(向魯媽)去年我叫人給你捎個信,告訴你大海也當了礦上的工頭,那都是我在這兒嘀咕上的。
魯四鳳 (厭惡她父親又表白自己的本領)爸爸,您看哥哥去吧。他的脾氣有點不好,怕他等急了,跟張爺劉爺們鬧起來。
魯 貴 真他媽的。這孩子的狗脾氣我倒忘了,(走向中門,回頭)你們好好在這屋子坐一會,別亂動,太太一會兒就下來。
〔魯貴下。母女見魯貴走後,如同犯人望見看守走了一樣,舒展地吐出一口氣來。母女二人相對淒然地笑了一笑,刹那間,她們臉上又浮出歡欣,這次是由衷升起來愉快的笑。
魯侍萍 (伸出手來,向四鳳)哦,孩子,讓我看看你。
〔四鳳走到母親麵前。跪下。
魯四鳳 媽,您不怪我吧?您不怪我這次沒聽您的話,跑到周公館做事吧?
魯侍萍 不,不,做了就做了。——不過為什麽這兩年你一個字也不告訴我,我下車走到家裏,才聽見張大嬸告訴我,說我的女兒在這兒。
魯四鳳 媽,我怕您生氣,我怕您難過,我不敢告訴您。——其實,媽,我們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就是像我這樣幫人,我想也沒有什麽關係。
魯侍萍 不,你以為媽怕窮麽?怕人家笑我們窮麽?不,孩子,媽最知道認命,媽最看得開,不過,孩子,我怕你太年輕,容易一陣子犯糊塗,媽受過苦,媽知道的。你不懂,你不知道這世界太——人的心太——(歎一口氣)好,我們先不提這個。(站起來)這家的太太真怪!她要見我幹什麽?
魯四鳳 嗯,嗯,是啊。(她的恐懼來了,但是她願意向好的一麵想)不,媽,這邊太太沒有多少朋友,她聽說媽也會寫字,念書,也許覺著很相近,所以想請媽來談談。
魯侍萍 (不信地)哦?(慢慢看這屋子的擺設,指著有鏡台的櫃)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就是家具太舊了點。這是——?
魯四鳳 這是老爺用的紅木書桌,現在做擺飾用了。聽說這是三十年前的老東西,老爺偏偏喜歡用,到哪兒帶到哪兒。
魯侍萍 那個(指著有鏡台的櫃)是什麽?
魯四鳳 那也是件老東西,從前的第一個太太,就是大少爺的母親,頂愛的東西。您看,從前的家具多笨哪。
魯侍萍 咦,奇怪。——為什麽窗戶還關上呢?
魯四鳳 您也覺奇怪不是?這是我們老爺的怪脾氣,夏天反而要關窗戶。
魯侍萍 (回想)鳳兒,這屋子我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
魯四鳳 (笑)真的?您大概是想我想的夢裏到過這兒。
魯侍萍 對了,夢似的。——奇怪,這地方怪得很,這地方忽然叫我想起了許多許多事情。(低下頭坐下)
魯四鳳 (慌)媽,您怎麽臉上發白?您別是受了暑,我給您拿一杯冷水吧?
魯侍萍 不,不是,你別去——我怕得很,這屋子有鬼怪!
魯四鳳 媽,您怎麽啦?
魯侍萍 我怕得很,忽然我把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想起來了,已經忘了許多年的人又在我心裏轉。四鳳,你摸摸我的手。
魯四鳳 (摸魯媽的手)冰涼,媽,您可別嚇壞我。我膽子小,媽,媽,——這屋子從前可鬧過鬼的!
魯侍萍 孩子,你別怕,媽不怎麽樣。不過,四鳳,我好像我的魂來過這兒似的。
魯四鳳 媽,您別瞎說啦,您怎麽來過?他們二十年前才搬到這兒北方來,那時候,您不是還在南方麽?
魯侍萍 不,不,我來過。這些家具,我想不起來——我在哪兒見過。
魯四鳳 媽,您的眼不要直瞪瞪地望著,我怕。
魯侍萍 別怕,孩子,別怕。孩子。(聲音愈低,她用力地想,她整個的人,縮到記憶的最下層深處)
魯四鳳 媽,您看那個櫃幹什麽?那就是從前死了的第一個太太的東西。
魯侍萍 (突然低聲顫顫地向四鳳)鳳兒,你去看,你去看,那隻櫃子靠右第三個抽屜裏,有沒有一隻小孩穿的繡花虎頭鞋。
魯四鳳 媽,您怎麽啦?不要這樣疑神疑鬼的。
魯侍萍 鳳兒,你去,你去看一看。我心裏有點怯,我有點走不動,你去!
魯四鳳 好,我去看。
〔她走到櫃前,拉開抽鬥,看。
魯侍萍 (急問)有沒有?
魯四鳳 沒有,媽。
魯侍萍 你看清楚了?
魯四鳳 沒有,裏麵空空地就是些茶碗。
魯侍萍 哦,那大概是我在做夢了。
魯四鳳 (憐惜她的母親)別多說話了,媽,靜一靜吧。媽,您在外受了委屈了,(落淚)從前,您不是這樣神魂顛倒的。可憐的媽呀(抱著她)好一點了麽?
魯侍萍 不要緊的。——剛才我在門房聽見這家裏還有兩位少爺?
魯四鳳 嗯媽,都很好,都很和氣的。
魯侍萍 (自言自語地)不,我的女兒說什麽也不能在這兒多呆。不成。不成。
魯四鳳 媽,您說什麽?這兒上上下下都待我很好。媽,這裏老爺太太向來不罵底下人,兩位少爺都很和氣的。這周家不但是活著的人心好,就是死了的人樣子也是挺厚道的。
魯侍萍 周?這家裏姓周?
魯四鳳 媽,您看您,您剛才不是問著周家的門進來的麽,怎麽會忘了?(笑)媽,我明白了,您還是路上受熱了。我先給你拿著周家第一個太太的相片,給您看。我再給你拿點水來喝。
〔四鳳在鏡台上拿了相片過來,站在魯媽背後,給她看。
魯侍萍 (拿著相片,看)哦!(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手發顫)
魯四鳳 (站在魯媽背後)您看她多好看,這就是大少爺的母親,笑得多美,他們說還有點像我呢。可惜,她死了,要不然,——(覺得魯媽頭向前倒)哦,媽,您怎麽啦?您怎麽?
魯侍萍 不,不,我頭暈,我想喝水。
魯四鳳 (慌,掐著魯媽的手指,搓她的頭)媽,您到這邊來!(扶魯媽到一個大的沙發前,魯媽手裏還緊緊地拿著相片)媽,您在這兒躺一躺。我給您拿水去。
〔四鳳由飯廳門忙跑下。
魯侍萍 哦,天哪。我是死了的人!這是真的麽?這張相片?這些家具?怎麽會?——哦,天底下地方大得很,怎麽?熬過這幾十年偏偏又把我這個可憐的孩子,放回到他——他的家裏?哦,好不公平的天哪!(哭泣)
〔四鳳拿水上,魯媽忙擦眼淚。
魯四鳳 (持水杯,向魯媽)媽,您喝一口,不,再喝幾口。(魯媽飲)好一點了麽?
魯侍萍 嗯,好,好啦。孩子,你現在就跟我回家。
魯四鳳 (驚訝)媽,您怎麽啦?
〔由飯廳傳出蘩漪喊“四鳳”的聲音。
魯侍萍 誰喊你?
魯四鳳 太太。
〔蘩漪聲:四鳳!
魯四鳳 唉。
〔蘩漪聲:四鳳,你來,老爺的雨衣你給放在哪兒啦?魯四鳳(喊)我就來。(向魯媽)媽等一等,我就回來。
魯侍萍 好,你去吧。
〔四鳳下。魯媽周圍望望,走到櫃前,撫摩著她從前的家具,低頭沉思。忽然聽見屋外花園裏走路的聲音,她轉過身來,等候著。
〔魯貴由中門上。
魯 貴 四鳳呢?
魯侍萍 這兒的太太叫了去啦。
魯 貴 你回頭告訴太太,說找著雨衣,老爺自己到這兒來穿,還要跟太太說幾句話。
魯侍萍 老爺要到這屋裏來?
魯 貴 嗯,你告訴清楚了,別回頭老爺來到這兒,太太不在,老頭兒又發脾氣了。
魯侍萍 你跟太太說吧。
魯 貴 這上上下下許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我忙不開,我可不能等。
魯侍萍 我要回家去,我不見太太了。
魯 貴 為什麽?這次太太叫你來,我告訴你,就許有點什麽很要緊的事跟你談談。
魯侍萍 我預備帶著鳳兒回去,叫她辭了這兒的事。
魯 貴 什麽?你看你這點——
〔蘩漪由飯廳上。
魯 貴 太太。
周蘩漪 (向門內)四鳳,你先把那兩套也拿出來,問問老爺要哪一件。(裏麵答應)哦,(吐出一口氣,向魯媽)這就是四鳳的媽吧?叫你久等了。
魯 貴 等太太是應當的。太太準她來給您請安就是老大的麵子。
〔四鳳由飯廳出,拿雨衣進。
周蘩漪 請坐!你來了好半天啦。(魯媽隻在打量著,沒有坐下)
魯侍萍 不多一會,太太。
魯四鳳 太太。把這三件雨衣都送給老爺那邊去麽?
魯 貴 老爺說就放在這兒,老爺自己來拿,還請太太等一會,老爺見您有話說呢。
周蘩漪 知道了。(向四鳳)你先到廚房,把晚飯的菜看看,告訴廚房一下。
魯四鳳 是,太太。(望著魯貴,又疑懼地望著蘩漪由中門下)
周蘩漪 魯貴,告訴老爺,說我同四鳳的母親談話,回頭再請他到這兒來。
魯 貴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見魯貴不走)你有什麽事麽?
魯 貴 太太,今天早上老爺吩咐德國克大夫來。
周蘩漪 二少爺告訴過我了。
魯 貴 老爺剛才吩咐,說來了就請太太去看。
周蘩漪 我知道了。好,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