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貴由中門下。

周蘩漪 (向魯媽)坐下談,不要客氣。(自己坐在沙發上)

魯侍萍 (坐在旁邊一張椅子上)我剛下火車,就聽見太太這邊吩咐,要我來見見您。

周蘩漪 我常聽四鳳提到你,說你念過書,從前也是很好的門第。

魯侍萍 (不願提起從前的事)四鳳這孩子很傻,不懂規矩,這兩年叫您多生氣啦。

周蘩漪 不,她非常聰明,我也很喜歡她。這孩子不應當叫她伺候人,應當替她找一個正當的出路。

魯侍萍 太太多誇獎她了。我倒是不願意這孩子幫人。

周蘩漪 這一點我很明白。我知道你是個知書達理的人,一見麵,彼此都覺得性情是直爽的,所以我就不妨把請你來的原因現在跟你說一說。

魯侍萍 (忍不住)太太,是不是我這小孩平時的舉動有點叫人說閑話?

周蘩漪 (笑著,故意很肯定地說)不,不是。

〔魯貴由中門上。

魯 貴 太太。

周蘩漪 什麽事?

魯 貴 克大夫已經來了,剛才汽車夫接來的,現時在小客廳等著呢。

周蘩漪 我有客。

魯 貴 客?——老爺說請太太就去。

周蘩漪 我知道,你先去吧。

〔魯貴下。

周蘩漪 (向魯媽)我先把我家裏的情形說一說。第一我家裏的女人很少。

魯侍萍 是,太太。

周蘩漪 我一個人是個女人,兩個少爺,一位老爺,除了一兩個老媽子以外,其餘用的都是男下人。

魯侍萍 是,太太,我明白。

周蘩漪 四鳳的年紀很輕,哦,她才十九歲,是不是?

魯侍萍 不,十八。

周蘩漪 那就對了,我記得好像她比我的孩子是大一歲的樣子。這樣年輕的孩子,在外邊做事,又生得很秀氣的。

魯侍萍 太太,如果四鳳有不檢點的地方,請您千萬不要瞞我。

周蘩漪 不,不,(又笑了)她很好的。我隻是說說這個情形。我自己有一個兒子,他才十七歲,——恐怕剛才你在花園見過——一個不十分懂事的孩子。

〔魯貴自書房門上。

魯 貴 老爺催著太太去看病。

周蘩漪 沒有人陪著克大夫麽?

魯 貴 王局長剛走,老爺自己在陪著呢。

魯侍萍 太太,您先看去。我在這兒等著不要緊。

周蘩漪 不,我話還沒說完。(向魯貴)你跟老爺說,說我沒有病,我自己並沒要請醫生來。

魯 貴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看魯貴)你在幹什麽?

魯 貴 我等太太還有什麽旁的事要吩咐。

周蘩漪 (忽然想起來)有,你跟老爺回完話之後,你出去叫一個電燈匠來,剛才我聽說花園藤蘿架上的舊電線落下來了,走電,叫他趕快收拾一下,不要電了人。

魯 貴 是,太太。

〔魯貴由中門下。

周蘩漪 (見魯媽立起)魯奶奶,你還是坐呀。哦,這屋子又悶熱起來啦。(走到窗戶,把窗戶打開,回來,坐)這些天我就看著我這孩子奇怪,誰知這兩天,他忽然跟我說他很喜歡四鳳。

魯侍萍 什麽?

周蘩漪 也許預備要幫助她學費,叫她上學。

魯侍萍 太太,這是笑話。

周蘩漪 我這孩子還想四鳳嫁給他。

魯侍萍 太太,請您不必往下說,我都明白了。

周蘩漪 (追一步)四鳳比我的孩子大,四鳳又是很聰明的女孩子,這種情形——

魯侍萍 (不喜歡蘩漪的曖昧的口氣)我的女兒,我總相信是個懂事,明白大體的孩子。我向來不願意她到大公館幫人,可是我信得過,我的女兒就幫這兒兩年,她總不會做出一點糊塗事的。

周蘩漪 魯奶奶,我也知道四鳳是個明白的孩子,不過有了這種不幸的情形,我的意思,是非常容易叫人發生誤會的。

魯侍萍 (歎氣)今天我到這兒來是萬沒想到的事,回頭我就預備把她帶走,現在我就請太太準了她的長假。

周蘩漪 哦,哦,——如果你以為這樣辦好,我也覺得很妥當的。不過有一層,我怕,我的孩子有點傻氣,他還是會找到你家裏見四鳳的。

魯侍萍 您放心。我後悔得很,我不該把這個孩子一個人交給她父親管的。明天,我準離開此地,我會遠遠地帶她走,不會見著周家的人。太太,我想現在帶著我的女兒走。

周蘩漪 那麽,也好,回頭我叫賬房把工錢算出來。她自己的東西,我可以派人送去,我有一箱子舊衣服,也可以帶著去,留著她以後在家裏穿。

魯侍萍 (自語)鳳兒,我的可憐的孩子!(坐在沙發上落淚)天哪。

周蘩漪 (走到魯媽麵前)不要傷心,魯奶奶。如果錢上有什麽問題,盡管到我這兒來一定有辦法。好好地帶她回去,有你這樣一個母親教育她,自然比在這兒好的。

〔樸園由書房上。

周樸園 蘩漪!

〔蘩漪抬頭。魯媽站起,忙躲在一旁,神色大變,觀察他。

周樸園 你怎麽還不去?

周蘩漪 (故意地)上哪兒?

周樸園 克大夫在等著你,你不知道麽?

周蘩漪 克大夫?誰是克大夫?

周樸園 給你從前看病的克大夫。

周蘩漪 我的藥喝夠了,我不預備再喝了。

周樸園 那麽你的病……

周蘩漪 我沒有病。

周樸園 (忍耐)克大夫是我在德國的好朋友,對於腦科很有研究。你的神經有點失常,他一定治得好。

周蘩漪 誰說我的精神失常?你們為什麽這樣咒我,我沒有病,我沒有病,我告訴你,我沒有病!

周樸園 (冷酷地)你當著人這樣胡喊亂鬧,你自己有病,偏偏要諱疾忌醫,不肯叫醫生治,這不就是神經上的病態麽?

周蘩漪 哼,我假若是有病,也不是醫生治得好的。(向飯廳門走)

周樸園 (大聲喊)站住!你上哪兒去?

周蘩漪 (不在意地)到樓上去。

周樸園 (命令地)你應當聽話。周蘩漪(好像不明白地)哦!(停,不經意地打量他)你看你!(尖聲笑兩聲)你簡直叫我想笑。(輕蔑地笑)你忘了你自己是怎麽樣一個人啦!(又大笑,由飯廳跑下,重重地關上門)

周樸園 來人!

〔仆人上。

仆 人 老爺!

周樸園 太太現在在樓上。你叫大少爺陪著克大夫到樓上去給太太看病。

仆 人 是,老爺。

周樸園 你告訴大少爺,太太現在神經病很重,叫他小心點,叫樓上老媽子好好地看著太太。

仆 人 是,老爺。

周樸園 還有,叫大少爺告訴克大夫,說我有點累,不陪他了。

仆 人 是,老爺。

〔仆人下。周樸園點著一支呂宋煙,看見桌上的雨衣。

周樸園 (向魯媽)這是太太找出來的雨衣嗎?

魯侍萍 (看著他)大概是的。

周樸園 (拿起看看)不對,不對,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舊雨衣,你回頭跟太太說。

魯侍萍 嗯。

周樸園 (看她不走)你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準隨便進來麽?

魯侍萍 (看著他)不知道,老爺。

周樸園 你是新來的下人?

魯侍萍 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兒來的。

周樸園 你的女兒?

魯侍萍 四鳳是我的女兒。

周樸園 那你走錯屋子了。

魯侍萍 哦。——老爺沒有事了?

周樸園 (指窗)窗戶誰叫打開的?

魯侍萍 哦。(很自然地走到窗前,關上窗戶,慢慢地走向中門)

周樸園 (看她關好窗門,忽然覺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魯媽停)你——你貴姓?

魯侍萍 我姓魯。

周樸園 姓魯。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

魯侍萍 對了,我不是,我是江蘇的。

周樸園 你好像有點無錫口音。

魯侍萍 我自小就在無錫長大的。

周樸園 (沉思)無錫?嗯,無錫,(忽而)你在無錫是什麽時候?

魯侍萍 光緒二十年,離現在有三十多年了。

周樸園 哦,三十年前你在無錫?

魯侍萍 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時候我記得我們還沒有用洋火呢。

周樸園 (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遠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歲的時候。那時候我還在無錫呢。

魯侍萍 老爺是那個地方的人?

周樸園 嗯,(沉吟)無錫是個好地方。

魯侍萍 哦,好地方。

周樸園 你三十年前在無錫麽?

魯侍萍 是,老爺。

周樸園 三十年前,在無錫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

魯侍萍 哦。

周樸園 你知道麽?

魯侍萍 也許記得,不知道老爺說的是哪一件?

周樸園 哦,很遠的,提起來大家都忘了。

魯侍萍 說不定,也許記得的。

周樸園 我問過許多那個時候到過無錫的人,我想打聽打聽。可是那個時候在無錫的人,到現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著的多半是不知道的,或者忘了。

魯侍萍 如若老爺想打聽的話,無論什麽事,無錫那邊我還有認識的人,雖然許久不通音信,托他們打聽點事情總還可以的。

周樸園 我派人到無錫打聽過。——不過也許湊巧你會知道。三十年前在無錫有一家姓梅的。

魯侍萍 姓梅的?

周樸園 梅家的一個年輕小姐,很賢惠,也很規矩,有一天夜裏,忽然地投水死了,後來,後來,——你知道麽?

魯侍萍 不敢說。

周樸園 哦。

魯侍萍 我倒認識一個年輕的姑娘姓梅的。

周樸園 哦?你說說看。

魯侍萍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賢惠,並且聽說是不大規矩的。

周樸園 也許,也許你弄錯了,不過你不妨說說看。

魯侍萍 這個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個,她手裏抱著一個剛生下三天的男孩。聽人說她生前是不規矩的。

周樸園 (苦痛)哦!

魯侍萍 她是個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聽說她跟那時周公館的少爺有點不清白,生了兩個兒子。生了第二個,才過三天,忽然周少爺不要她了,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館,剛生的孩子她抱在懷裏,在年三十夜裏投河死的。

周樸園 (汗涔涔地)哦。

魯侍萍 她不是小姐,她是無錫周公館梅媽的女兒,她叫侍萍。

周樸園 (抬起頭來)你姓什麽?

魯侍萍 我姓魯,老爺。

周樸園 (喘出一口氣,沉思地)侍萍,侍萍,對了。這個女孩子的屍首,說是有一個窮人見著埋了。你可以打聽得她的墳在哪兒麽?

魯侍萍 老爺問這些閑事幹什麽?

周樸園 這個人跟我們有點親戚。

魯侍萍 親戚?

周樸園 嗯,——我們想把她的墳墓修一修。

魯侍萍 哦——那用不著了。

周樸園 怎麽?

魯侍萍 這個人現在還活著。

周樸園 (驚愕)什麽?

魯侍萍 她沒有死。

周樸園 她還在?不會吧?我看見她河邊上的衣服,裏麵有她的絕命書。

魯侍萍 不過她被一個慈善的人救活了。

周樸園 哦,救活啦?

魯侍萍 以後無錫的人是沒見著她,以為她那夜晚死了。

周樸園 那麽,她呢?

魯侍萍 一個人在外鄉活著。

周樸園 那個小孩呢?

魯侍萍 也活著。

周樸園 (忽然立起)你是誰?

魯侍萍 我是這兒四鳳的媽,老爺。

周樸園 哦。

魯侍萍 她現在老了,嫁給一個下等人,又生了個女孩,境況很不好。

周樸園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魯侍萍 我前幾天還見著她!

周樸園 什麽?她就在這兒?此地?

魯侍萍 嗯,就在此地。

周樸園 哦!

魯侍萍 老爺,您想見一見她麽。

周樸園 不,不。謝謝你。

魯侍萍 她的命很苦。離開了周家,周家少爺就娶了一位有錢有門第的小姐。她一個單身人,無親無故,帶著一個孩子在外鄉什麽事都做。討飯,縫衣服,當老媽,在學校裏伺候人。

周樸園 她為什麽不再找到周家?

魯侍萍 大概她是不願意吧?為著她自己的孩子她嫁過兩次。

周樸園 嗯,以後她又嫁過兩次。

魯侍萍 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爺想幫一幫她麽?

周樸園 好,你先下去。讓我想一想。

魯侍萍 老爺,沒有事了?(望著樸園,眼淚要湧出)老爺,您那雨衣,我怎麽說?

周樸園 你去告訴四鳳,叫她把我樟木箱子裏那件舊雨衣拿出來,順便把那箱子裏的幾件舊襯衣也檢出來。

魯侍萍 舊襯衣?

周樸園 你告訴她在我那頂老的箱子裏,紡綢的襯衣,沒有領子的。

魯侍萍 老爺那種綢襯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周樸園 要哪一件?

魯侍萍 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個燒破的窟窿,後來用絲線繡成一朵梅花補上的?還有一件,——

周樸園 (驚愕)梅花?

魯侍萍 還有一件綢襯衣,左袖襟也繡著一朵梅花,旁邊還繡著一個萍字。還有一件,——

周樸園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魯侍萍 我是從前伺候過老爺的下人。

周樸園 哦,侍萍!(低聲)怎麽,是你?

魯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識了。

周樸園 你——侍萍?(不覺地望望櫃上的相片,又望魯媽)

魯侍萍 樸園,你找侍萍麽?侍萍在這兒。

周樸園 (忽然嚴厲地)你來幹什麽?

魯侍萍 不是我要來的。

周樸園 誰指使你來的?

魯侍萍 (悲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周樸園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

魯侍萍 (憤怨)我沒有找你,我沒有找你,我以為你早死了。我今天沒想到到這兒來,這是天要我在這兒又碰見你。

周樸園 你可以冷靜點。現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覺得心裏有委屈,這麽大年紀,我們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魯侍萍 哭?哼,我的眼淚早哭幹了,我沒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經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過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個兒子才三天,你為了要趕緊娶那位有錢有門第的小姐,你們逼著我冒著大雪出去,要我離開你們周家的門。

周樸園 從前的舊恩怨,過了幾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魯侍萍 那是因為周大少爺一帆風順,現在也是社會上的好人物。可是自從我被你們家趕出來以後,我沒有死成,我把我的母親可給氣死了,我親生的兩個孩子你們家裏逼著我留在你們家裏。

周樸園 你的第二個孩子你不是已經抱走了麽?

魯侍萍 那是你們老太太看著孩子快死了,才叫我帶走的。(自語)哦,天哪,我覺得我像在做夢。

周樸園 我看過去的事不必再提起來吧。

魯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悶了三十年了!你結了婚,就搬了家,我以為這一輩子也見不著你了;誰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命定要跑到周家來,又做我從前在你們家裏做過的事。

周樸園 怪不得四鳳這樣像你。

魯侍萍 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爺們。這是我的報應,我的報應。

周樸園 你靜一靜。把腦子放清醒點。你不要以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為一個人做了一件於心不忍的事就會忘了麽?你看這些家具都是你從前頂喜歡的東西,多少年我總是留著,為著紀念你。

魯侍萍 (低頭)哦。

周樸園 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總記得。一切都照著你是正式嫁過周家的人看,甚至於你因為生萍兒,受了病,總要關窗戶,這些習慣我都保留著,為的是不忘你,彌補我的罪過。

魯侍萍 (歎一口氣)現在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這些傻話請你也不必說了。

周樸園 那更好了。那麽我們可以明明白白地談一談。

魯侍萍 不過我覺得沒有什麽可談的。

周樸園 話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像沒有大改,——魯貴像是個很不老實的人。

魯侍萍 你不要怕。他永遠不會知道的。

周樸園 那雙方麵都好。再有,我要問你的,你自己帶走的兒子在哪兒?

魯侍萍 他在你的礦上做工。

周樸園 我問,他現在在哪兒?

魯侍萍 就在門房等著見你呢。

周樸園 什麽?魯大海?他!我的兒子?

魯侍萍 他的腳趾頭因為你的不小心,現在還是少一個的。

周樸園 (冷笑)這麽說,我自己的骨肉在礦上鼓動罷工,反對我!

魯侍萍 他跟你現在完完全全是兩樣的人。

周樸園 (沉靜)他還是我的兒子。

魯侍萍 你不要以為他還會認你做父親。

周樸園 (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現在要多少錢吧?

魯侍萍 什麽?

周樸園 留著你養老。

魯侍萍 (苦笑)哼,你還以為我是故意來敲詐你,才來的麽?

周樸園 也好,我們暫且不提這一層。那麽,我先說我的意思。你聽著,魯貴我現在要辭退的,四鳳也要回家。不過——

魯侍萍 你不要怕,你以為我會用這種關係來敲詐你麽?你放心,我不會的。大後天我就帶著四鳳回到我原來的地方。這是一場夢,這地方我絕對不會再住下去。

周樸園 好得很,那麽一切路費,用費,都歸我擔負。

魯侍萍 什麽?

周樸園 這於我的心也安一點。

魯侍萍 你?(笑)三十年我一個人都過了,現在我反而要你的錢?

周樸園 好,好,好,那麽,你現在要什麽?

魯侍萍 (停一停)我,我要點東西。

周樸園 什麽?說吧?

魯侍萍 (淚滿眼)我——我——我隻要見見我的萍兒。

周樸園 你想見他?

魯侍萍 嗯,他在哪兒?

周樸園 他現在在樓上陪著他的母親看病。我叫他,他就可以下來見你。不過是——

魯侍萍 不過是什麽?

周樸園 他很大了。

魯侍萍 (追憶)他大概是二十八了吧?我記得他比大海隻大一歲。

周樸園 並且他以為他母親早就死了的。

魯侍萍 哦,你以為我會哭哭啼啼地叫他認母親麽?我不會那樣傻的。我難道不知道這樣的母親隻給自己的兒子丟人麽?我明白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不容他承認這樣的母親。這些年我也學乖了,我隻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你不要怕,我就是告訴他,白白地增加他的煩惱,他自己也不願意認我的。

周樸園 那麽,我們就這樣解決了。我叫他下來,你看一看他,以後魯家的人永遠不許再到周家來。

魯侍萍 好,我希望這一生不至於再見你。

周樸園 (由衣內取出皮夾的支票簽好)很好,這是一張五千塊錢的支票,你可以先拿去用。算是彌補我一點罪過。

魯侍萍 (接過支票)謝謝你。(慢慢撕碎支票)

周樸園 侍萍。

魯侍萍 我這些年的苦不是你拿錢算得清的。

周樸園 可是你——

〔外麵爭吵聲。魯大海的聲音:“放開我,我要進去。”三四男仆聲:“不成,不成,老爺睡覺呢。”門外有男仆等與魯大海掙紮聲。

周樸園 (走至中門)來人!(仆人由中門進)誰在吵?

仆 人 就是那個工人魯大海!他不講理,非見老爺不可。

周樸園 哦。(沉吟)那你就叫他進來吧。等一等,叫人到樓上請大少爺下來,我有話問他。

仆 人 是,老爺。

〔仆人由中門下。

周樸園 (向魯媽)侍萍,你不要太固執。這一點錢你不收下,將來你會後悔的。

魯侍萍 (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仆人領魯大海進,大海站在左邊,三、四仆人立一旁。

魯大海 (見魯媽)媽,您還在這兒?

周樸園 (打量魯大海)你叫什麽名字?

魯大海 (大笑)董事長,您不要同我擺架子,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誰麽?

周樸園 你?我隻知道你是罷工鬧得最凶的工人代表。

魯大海 對了,一點兒也不錯,所以才來拜望拜望您。

周樸園 你有什麽事吧?

魯大海 董事長當然知道我是為什麽來的。

周樸園 (搖頭)我不知道。

魯大海 我們老遠從礦上來,今天我又在您府上大門房裏從早上六點鍾一直等到現在,我就是要問問董事長,對於我們工人的條件,究竟是允許不允許?

周樸園 哦,——那麽,那三個代表呢?

魯大海 我跟你說吧,他們現在正在聯絡旁的工會呢。

周樸園 哦,——他們沒有告訴你旁的事情麽?

魯大海 告訴不告訴於你沒有關係。——我問你,你的意思,忽而軟,忽而硬,究竟是怎麽回子事?

〔周萍由飯廳上,見有人,即想退回。

周樸園 (看周萍)不要走,萍兒!(視魯媽,魯媽知周萍為其子,眼淚汪汪地望著他)

周 萍 是,爸爸。

周樸園 (指身側)萍兒,你站在這兒。(向大海)你這麽隻憑意氣是不能交涉事情的。

魯大海 哼,你們的手段,我都明白。你們這樣拖延時候,不過是想去花錢收買少數不要臉的敗類,暫時把我們騙在這兒。

周樸園 你的見地也不是沒有道理。

魯大海 可是你完全錯了。我們這次罷工是有團結的,有組織的。我們代表這次來並不是來求你們。你聽清楚,不求你們。你們允許就允許;不允許,我們一直罷工到底,我們知道你們不到兩個月整個地就要關門的。

周樸園 你以為你們那些代表們,那些領袖們都可靠嗎?

魯大海 至少比你們隻認識洋錢的結合要可靠得多。

周樸園 那麽我給你一件東西看。

〔樸園在桌上找電報,仆人遞給他;此時周衝偷偷由左書房進,在旁諦聽。

周樸園 (給大海電報)這是昨天從礦上來的電報。

魯大海 (拿過去讀)什麽?他們又上工了。(放下電報)不會,不會。

周樸園 礦上的工人已經在昨天早上複工,你當代表的反而不知道麽?

魯大海 (驚,怒)怎麽礦上警察開槍打死三十個工人就白打了麽?(又看電報,忽然笑起來)哼,這是假的。你們自己假作的電報來離間我們的。(笑)哼,你們這種卑鄙無賴的行為!

周 萍 (忍不住)你是誰?敢在這兒胡說?

周樸園 萍兒!沒有你的話。(低聲向大海)你就這樣相信你那同來的幾個代表麽?

魯大海 你不用多說,我明白你這些話的用意。

周樸園 好,那我把那複工的合同給你瞧瞧。

魯大海 (笑)你不要騙小孩子,複工的合同沒有我們代表的簽字是不生效力的。

周樸園 哦,(向仆人)合同!(仆人由桌上拿合同遞他)你看,這是他們三個人簽字的合同。

魯大海 (看合同)什麽?(慢慢地,低聲)他們三個人簽了字。他們怎麽會不告訴我,自己就簽了字呢?他們就這樣把我不理啦。

周樸園 對了,傻小子,沒有經驗隻會胡喊是不成的。

魯大海 那三個代表呢?

周樸園 昨天晚車就回去了。

魯大海 (如夢初醒)他們三個就騙了我了,這三個沒有骨頭的東西,他們就把礦上的工人們賣了。哼,你們這些不要臉的董事長,你們的錢這次又靈了。

周 萍 (怒)你混賬!

周樸園 不許多說話。(回頭向大海)魯大海,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說話——礦上已經把你開除了。

魯大海 開除了!?

周 衝 爸爸,這是不公平的。

周樸園 (向周衝)你少多嘴,出去!

〔周衝由中門氣下。

魯大海 哦,好,好,(切齒)你的手段我早就領教過,隻要你能弄錢,你什麽都做得出來。你叫警察殺了礦上許多工人,你還——

周樸園 你胡說!

魯侍萍 (至大海前)別說了,走吧。

魯大海 哼,你的來曆我都知道,你從前在哈爾濱包修江橋,故意叫江堤出險,——

周樸園 (厲聲)下去!

〔仆人等拉他,說“走!走!”

魯大海 (對仆人)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放開我。我要說,你故意淹死了兩千二百個小工,每一個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塊錢!姓周的,你發的是絕子絕孫的昧心財!你現在還——

周 萍 (忍不住氣,走到大海麵前,重重地打他兩個嘴巴)你這種混賬東西!

〔大海立刻要還手,但是被周宅的仆人們拉住。

周 萍 打他。

魯大海 (向周萍高聲)你,你!(正要罵,仆人一起打大海。大海頭流血。魯媽哭喊著護大海)

周樸園 (厲聲)不要打人!

〔仆人們停止打大海,仍拉著大海的手。

魯大海 放開我,你們這一群強盜!

周 萍 (向仆人們)把他拉下去。

魯侍萍 (大哭起來)哦,這真是一群強盜!(走至周萍麵前,抽咽)你是萍,——憑,——憑什麽打我的兒子?

周 萍 你是誰?

魯侍萍 我是你的——你打的這個人的媽。

魯大海 媽,別理這東西,您小心吃了他們的虧。

魯侍萍 (呆呆地看著周萍的臉,忽而又大哭起來)大海,走吧,我們走吧。(抱著大海受傷的頭哭)

〔大海為仆人擁下,魯媽亦下。台上隻有周樸園與周萍。

周 萍 (過意不去地)父親。

周樸園 你太莽撞了。

周 萍 可是這個人不應該亂侮辱父親的名譽啊。

〔半晌。

周樸園 克大夫給你母親看過了麽?

周 萍 看完了,沒有什麽。

周樸園 哦,(沉吟,忽然)來人!

〔仆人由中門上。

周樸園 你告訴太太,叫她把魯貴跟四鳳的工錢算清楚,我已經把他們辭了。

仆 人 是,老爺。

周 萍 怎麽?他們兩個怎麽樣了?

周樸園 你不知道剛才這個工人也姓魯,他就是四鳳的哥哥麽?

周 萍 哦,這個人就是四鳳的哥哥?不過,爸爸——

周樸園 (向下人)跟太太說,叫賬房給魯貴同四鳳多算兩個月的工錢,叫他們今天就去。去吧。

〔仆人由飯廳下。

周 萍 爸爸,不過四鳳同魯貴在家裏都很好。很忠誠的。

周樸園 哦,(嗬欠)我很累了。我預備到書房歇一下。你叫他們送一碗濃一點的普洱茶來。

周 萍 是,爸爸。

〔樸園由書房下。

周 萍 (歎一口氣)嗨!(急向中門下,周衝適由中門上)

周 衝 (著急地)哥哥,四鳳呢?

周 萍 我不知道。

周 衝 是父親要辭退四鳳麽?

周 萍 嗯,還有魯貴。

周 衝 便是她的哥哥得罪了父親,我們不是把人家打了麽?為什麽欺負這麽一個女孩子?

周 萍 你可問父親去。

周 衝 這太不講理了。

周 萍 我也這樣想。

周 衝 父親在哪兒?

周 萍 在書房裏。

〔周衝至書房,周萍在屋裏踱來踱去。四鳳由中門走進,顏色蒼白,淚還垂在眼角。

周 萍 (忙走至四鳳前)四鳳,我對不起你,我實在不認識他。

魯四鳳 (用手搖一搖,滿腹說不出的話)

周 萍 可是你哥哥也不應該那樣亂說話。

魯四鳳 不必提了,錯得很。(即向飯廳去)

周 萍 你幹什麽去?

魯四鳳 我收拾我自己的東西去。再見吧,明天你走,我怕不能看你了。

周 萍 不,你不要去。(攔住她)

魯四鳳 不,不,你放開我。你不知道我們已經叫你們辭了麽?

周 萍 (難過)鳳,你——你饒恕我麽?

魯四鳳 不,你不要這樣。我並不怨你,我知道早晚是有這麽一天的,不過,今天晚上你千萬不要來找我。

周 萍 可是,以後呢?

魯四鳳 那——再說吧!

周 萍 不,四鳳,我要見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見你,我有許多話要同你說。四鳳,你……

魯四鳳 不,無論如何,你不要來。

周 萍 那你想旁的法子來見我。

魯四鳳 沒有旁的法子。你難道看不出這是什麽情形麽?

周 萍 要這樣,我是一定要來的。

魯四鳳 不,不,你不要胡鬧。你千萬不……

〔蘩漪由飯廳上。

魯四鳳 哦,太太。

周蘩漪 你們在這兒啊!(向四鳳)等一會兒,你的父親叫電燈匠就回來。什麽東西,我可以交給他帶回去。也許我派人給你送去。——你家住在什麽地方?

魯四鳳 杏花巷十號。

周蘩漪 你不要難過,沒事可以常來找我。送給你的衣服,我回頭叫人送到你那裏去。是杏花巷十號吧?

魯四鳳 是,謝謝太太。

〔魯媽在外麵叫:四鳳!四鳳!

魯四鳳 媽,我在這兒。

〔魯媽由中門上。

魯侍萍 四鳳,收拾收拾零碎的東西,我們先走吧。快下大雨了。

〔風聲,雷聲漸起。

魯四鳳 是,媽媽。

魯侍萍 (向蘩漪)太太我們走了。(向四鳳)四鳳,你跟太太謝謝。

魯四鳳 (向太太請安)太太,謝謝!(含著眼淚看周萍,周萍緩緩地轉過頭去)

〔魯媽與四鳳由中門下,風雷聲更大。

周蘩漪 萍,你剛才同四鳳說的什麽?

周 萍 你沒有權利問。

周蘩漪 萍,你不要以為她會了解你。

周 萍 你這是什麽意思?

周蘩漪 你不要再騙我,我問你,你說要到哪兒去?

周 萍 用不著你問。請你自己放尊重一點。

周蘩漪 你說,你今天晚上預備上哪兒去?

周 萍 我——(突然)我找她。你怎麽樣?

周蘩漪 (恫嚇地)你知道她是誰,你是誰麽?

周 萍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現在真喜歡她,她也喜歡我。過去這些日子,我知道你早明白得很,現在你既然願意說破,我當然不必瞞你。

周蘩漪 你受過這樣高等教育的人現在同這麽一個底下人的女兒,這是一個下等女人——

周 萍 (暴烈)你胡說!你不配說她下等,你不配!她不像你,她——

周蘩漪 (冷笑)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個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

周 萍 我已經打算好了。

周蘩漪 好,你去吧!小心,現在(望窗外,自語,暗示著惡兆地)風暴就要起來了!

周 萍 (領悟地)謝謝你,我知道。

〔周樸園由書房上。

周樸園 你們在這兒說什麽?

周 萍 我正跟母親說剛才的事情呢。

周樸園 他們走了麽?

周蘩漪 走了。

周樸園 蘩漪,衝兒又叫我說哭了,你叫他出來,安慰安慰他。

周蘩漪 (走到書房門口)衝兒。衝兒!(不聽見裏麵答應的聲音,便走進去)

〔外麵風雷大作。

周樸園 (走到窗前望外麵,風聲甚烈,花盆落地打碎的聲音)萍兒,花盆叫大風吹倒了,你叫下人快把這窗關上。大概是暴雨就要下來了。

周 萍 是,爸爸!(由中門下)

〔樸園在窗前,望著外麵的閃電。

——幕落

【賞析】

我們曾經說多幕劇的第一幕就像全劇的發動機,它從自身產生出推動機身的力量來,而《雷雨》的第二幕則像是全劇的機身已經動了起來。在第二幕中,魯媽的出場,標誌著全劇主要人物都已經出場亮相;魯媽與周樸園關係的展開,則標誌著全劇所有主要矛盾線索都已經形成,此後戲劇情節的發展就是這些矛盾線索的繼續演化和發展。那些在第一幕已經形成的矛盾線索,在第二幕中都有了新的發展。周萍和蘩漪的關係已經充分展開,周萍和蘩漪的關係也已經有了根本的變化,蘩漪從愛到恨,開始了向周家兩代人進行報複的預謀;圍繞吃藥演出的兩場戲,把蘩漪和周樸園的關係充分地表現出來;魯大海的出場,魯大海與周樸園的較量,魯大海與周萍的衝突,把第一幕已經開始的勞資矛盾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在整個情節的發展過程中,周萍和四鳳的關係也有了新的變化,四鳳和魯貴已經被解雇,周萍和四鳳的關係出現了實際的危機。與此同時,第二幕魯媽的出現和她與周樸園三十年前的一樁愛情悲劇的揭露,整個地改變了全劇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係。所有這一切,讀者已經通過對魯媽與周樸園關係的了解有了明確的認識,而劇中人物除魯媽與周樸園之外,還大都蒙在鼓裏,這就為戲劇情節的進一步發展和悲劇結局的出現儲足了力量。

【相關評介】

索福克勒斯是古希臘著名的悲劇詩人,他那被亞裏士多德稱為悲劇典範的《俄狄浦斯王》以其崇高的主題,複雜的矛盾衝突,完美的藝術形式,成為傳世佳品,對世界文壇的悲劇創作有著深遠的影響。曹禺是現代傑出的現實主義劇作家,他的處女作《雷雨》,一發表便震動了當時的中國文壇,加上他後來的佳作,奠定了他在中國現代話劇史上的重要地位。

《俄狄浦斯王》與《雷雨》都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魅力,兩位作家雖然生活在不同的國度與時代,但對悲劇的理解卻有相似之處。

比如,兩篇作品在故事情節設置上的相似:兩位作者都采用倒敘的手法,先將目光落實於現實,然後引出回憶,在追溯往事的過程中,加深人物間的矛盾衝突,最終在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之時,在衝突發展到**之時便戛然而止,使人讀來心潮澎湃。同時作品中悲劇情節的設置與產生,既出乎人們的意料又符合故事情節的發展規律,這樣就使兩部作品不僅衝突複雜、情節誘人,而且結構也十分完整。

它們的相似之處還體現在:兩部作品對母題的選擇,都有**情愛的展示。《俄狄浦斯王》中是俄狄浦斯王與其母伊俄卡斯忒,《雷雨》中是周萍與蘩漪、四鳳。這個母題的運用,引入了道德倫理衝突,在人物性格的發展過程中,情節發展也複雜起來,作品的內涵更加豐富了。

【思考題】

在第二幕裏,周樸園與魯侍萍的矛盾衝突最為直接,也是核心部分。在他們之間的對話中,作者既寫到周樸園對侍萍的愛戀,又寫到周樸園對侍萍的無情。當周樸園還不了解侍萍的情況時,他急不可待地要了解,也充滿了愛意,但他確信站在他麵前的就是侍萍時,他卻又收起愛意,質問侍萍來這裏幹什麽,是誰指使她來的?而當侍萍懷著一腔憤怒與委屈向他訴苦責問時,周樸園又軟了下來,向她表白自己對她多少年的思念。周樸園這樣對侍萍說:“你靜一靜。把腦子放清醒點。你不要以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為一個人做了一件於心不忍的事就會忘了麽?你看這些家具都是你從前頂喜歡的東西,多少年我總是留著,為了紀念你。”“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日——每年我總記得。一切都照著你是正式嫁過周家的人看,甚至於你因為生萍兒,受了病,總要關窗戶,這些習慣我都保留著,為的是不忘你,彌補我的罪過。”這樣,侍萍的不平也歸於了平靜,她歎了口氣說:“現在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這些傻話請你也不必說了。”

那麽,周樸園對侍萍的感情到底如何呢?應該怎樣理解這種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