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十號,在魯貴家裏。
下麵是魯家屋外的情形:
車站的鍾打了十下,杏花巷的老少還沿著那白天蒸發著臭氣,隻有半夜才從租界區域吹來一陣好涼風的水塘邊上乘涼。雖然方才落了一陣暴雨,天氣還是鬱熱難堪,天空黑漆漆地布滿了惡相的黑雲,人們都像曬在太陽下的小草,雖然半夜裏沾了點露水,心裏還是熱燥燥的,期望著再來一次的雷雨。倒是躲在池塘蘆葦根下的青蛙叫得起勁,一直不停,閑人談話的聲音有一陣沒一陣地。無星的天空時而打著沒有雷的閃電,藍森森地一晃,閃露出來池塘邊的垂柳在水麵顫動著。閃光過去,還是黑黝黝的一片。
漸漸乘涼的人散了,四周靜下來,雷又隱隱地響著,青蛙像是嚇得不敢多叫,風又吹起來,柳葉沙沙地。在深巷裏,野狗寂寞地狂吠著。
以後閃電更亮得藍森森地可怕,雷也更凶惡似地隆隆地滾著,四周卻更沉悶地靜下來,偶爾聽見幾聲青蛙叫和更大的木梆聲,野狗的吠聲更稀少,狂雨就快要來了。
最後暴風暴雨,一直到閉幕。
不過觀眾看見的還是四鳳的屋子,(即魯貴兩間房的內屋)前麵的敘述除了聲音隻能由屋子中間一扇木窗戶顯出來。
在四鳳的屋子裏麵呢:
魯家現在才吃完晚飯,每個人的心緒都是煩惡的。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在一個屋角,魯大海一個人在擦什麽東西。魯媽同四鳳一句話也不說,大家靜默著。魯媽低著頭在屋子中間的圓桌旁收拾筷子碗,魯貴坐在左邊一張破靠椅上,喝得醉醺醺地,眼睛發了紅絲,像個猴子,半身倚著靠背,望著魯媽打著噎。他的赤腳忽然放在椅子上,忽然又平拖在地上,兩條腿像人字似的排開。他穿一件白汗衫,半臂已經汗透了,貼在身上,他不住地搖著芭蕉扇。
四鳳在中間窗戶前麵站著,背朝著觀眾,麵向窗外不安地望著,窗外池塘邊有乘涼的人們說著閑話,有青蛙的叫聲。她時而不安地像聽見了什麽似的,時而又轉過頭看了看魯貴,又煩厭地迅速轉過去。在她旁邊靠左牆是一張搭好的木板床,上麵鋪著涼席,一床很幹淨的夾被,一個涼草枕和一把蒲扇,很整齊地放在上麵。
屋子很小,像一切窮人的房子,屋頂低低地壓在頭上。床頭上掛著一張煙草公司的廣告畫,在左邊的牆上貼著過年時貼上的舊畫,已經破爛許多地方。靠著魯貴坐的唯一的一張椅子立了一張小方桌,上麵有鏡子,梳子,女人用的幾件平常的化妝品,那大概就是四鳳的梳妝台了。在左牆有一條板凳,在中間圓桌旁邊孤零零地立著一個圓凳子,在右邊四鳳的床下正排著兩三雙很時髦的鞋。鞋的下頭,有一隻箱子,上麵鋪著一塊白布,放著一個瓷壺同兩三個粗的碗。小圓桌上放著一盞洋油燈,上麵罩一個鮮紅美麗的紙燈罩;還有幾件零碎的小東西;在暗淡的燈影裏,零碎的小東西雖看不清楚,卻依然令人覺得這大概是一個女人的住房。
這屋子有兩個門,在左邊——就是有木床的一邊——開著一個小門,外麵掛著一幅強烈的有花的紅幔帳。裏麵存著煤,一兩件舊家具,四鳳為著自己換衣服用的。右邊有一個破舊的木門,通著魯家的外間,外麵是魯貴住的地方,是今晚魯貴夫婦睡的處所。那外間屋的門就通著池塘邊泥濘的小道。這裏間與外間相通的木門,旁邊側立一副鋪板。
〔開幕時正是魯貴興致淋漓地剛剛倒完了半咒罵式的家庭訓話。屋內都是沉默而緊張的。沉悶中聽得出池塘邊唱著****的春曲,摻雜著乘涼人們的談話。各人在想各人的心思,低著頭不做聲。魯貴滿身是汗,因為喝酒喝得太多,說話也過於費了力氣,嘴裏流著涎水,臉紅得嚇人,他好像很得意自己在家裏麵的位置同威風,拿著那把破芭蕉扇,揮著,舞著,指著。為汗水浸透了似的肥腦袋探向前麵,眼睛迷騰騰地,在各個人的身上掃來掃去。
〔大海依舊擦他的手槍,兩個女人都不做聲,等著魯貴繼續嘶喊。這時青蛙同賣唱的叫聲傳了過來。〔四鳳立在窗戶前,偶爾深深地歎著氣。
魯 貴 (咳嗽起來)他媽的!(一口痰吐在地上,興奮地問著)你們想,你們哪一個對得起我?(向四鳳同大海)你們不要不願意聽,你們哪一個人不是我辛辛苦苦養到大,可是現在你們哪一件事做的對得起我?(先向左,對大海)你說?(忽向右,對四鳳)你說?(對著站在中間圓桌旁的魯媽,勝利地)你也說說,這都是你的好孩子啊!(啪,又一口痰)
〔靜默。聽外麵胡琴同唱聲。
魯大海 (向四鳳)這是誰?快十點半還在唱?
魯四鳳 (隨意地)一個瞎子同他老婆,每天在這兒賣唱的。(揮著扇,微微歎一口氣)
魯 貴 我是一輩子犯小人,不走運。剛在周家混了兩年,孩子都安置好了,就叫你(指魯媽)連累下去了。你回家一次就出一次事。剛才是怎麽回事?我叫完電燈匠回公館,鳳兒的事沒有了,連我的老根子也拔了。媽的,你不來,(指魯媽)我能倒這樣的黴?(又一口痰)
魯大海 (放下手槍)你要罵我就罵我。別指東說西,欺負媽好說話。
魯 貴 我罵你?你是少爺!我罵你?你連人家有錢的人都當著麵罵了,我敢罵你?
魯大海 (不耐煩)你喝了不到兩盅酒,就叨叨叨,叨叨叨,這半點鍾你夠不夠?
魯 貴 夠?哼,我一肚子的冤屈,一肚子的火,我沒個夠!當初你爸爸也不是沒叫人伺候過,吃喝玩樂,我哪一樣沒講究過!自從娶了你的媽,我是家敗人亡,一天不如一天。一天不如一天……
魯四鳳 那不是你自己賭錢輸光的!
魯大海 你別理他,讓他說。
魯 貴 (隻顧嘴頭說得暢快,如同自己是唯一的犧牲者一樣)我告訴你,我是家敗人亡,一天不如一天。我受人家的氣,受你們的氣。現在好,連想受人家的氣也不成了,我跟你們一塊兒餓著肚子等死。你們想想,你們是哪一件事對得起我?(忽而覺得自己的腿沒處放,麵向魯媽)侍萍,把那凳子拿過來。我放放大腿。
魯大海 (看著魯媽,叫她不要管)媽!
〔然而魯媽還是拿了那唯一的圓凳子過來,放在魯貴的腳下。他把腿放好。
魯 貴 (望著大海)可是這怪誰?你把人家罵了,人家一氣,當然就把我們辭了。誰叫我是你的爸爸呢?大海,你心裏想想,我這麽大年紀,要跟著你餓死;我要是餓死,你是哪一點對得起我?我問問你,我要是這樣死了?
魯大海 (忍不住,立起,大聲)你死就死了,你算老幾!
魯 貴 (嚇醒了一點)媽的,這孩子!魯 貴 大海!魯四鳳 哥哥!(同時驚恐地喊出)
魯 貴 (看見大海那副魁梧的身體,同手裏拿著的槍,心裏有點怕,笑著)你看看,這孩子這點小脾氣!——(又接著說)咳,說回來,這也不能就怪大海,周家的人從上到下就沒有一個好東西。我伺候他們兩年,他們那點出息我哪一樣不知道?反正有錢的人頂方便,做了壞事,外麵比做了好事裝得還體麵;文明詞越用得多,心裏頭越男盜女娼。王八蛋!別看今天我走的時候,老爺太太裝模作樣地跟我盡打官話,好東西,明兒見!他們家裏這點出息當我不知道?
魯四鳳 (怕他胡鬧)爸!你可,你可千萬別去周家!
魯 貴 (不覺驕傲起來)哼,明天,我把周家太太大少爺這點老底子給它一個宣布,就連老頭這老王八蛋也得給我跪下磕頭。忘恩負義的東西!(得意地咳嗽起來)他媽的!(啪地又一口痰吐在地上,向四鳳)茶呢?
魯四鳳 爸,你真是喝醉了麽?剛才不給你放在桌子上麽?
魯 貴 (端起杯子,對四鳳)這是白水,小姐!(潑在地上)
魯四鳳 (冷冷地)本來是白水,沒有茶。
魯 貴 (因為她打斷他的興頭,向四鳳)混賬。我吃完飯總要喝杯好茶,你還不知道麽?
魯大海 (故意地)哦,爸爸吃完飯還要喝茶的。(向四鳳)四鳳,你怎麽不把那一兩四塊八的龍井沏上,盡叫爸爸生氣。
魯四鳳 龍井?家裏連茶葉末也沒有。
魯大海 (向魯貴)聽見了沒有?你就將就將就喝杯開水吧,別這樣窮講究啦。(拿一杯白開水,放在他身旁桌上,走開)
魯 貴 這是我的家。你要看著不順眼,你可以滾開。
魯大海 (上前)你,你——
魯侍萍 (阻大海)別,別,好孩子。看在媽的份上,別同他鬧。
魯 貴 你自己覺得挺不錯,你到家不到兩天,就鬧這麽大的亂子,我沒有說你,你還要打我麽?你給我滾!
魯大海 (忍著)媽,他這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媽,我走了。
魯侍萍 胡說。就要下雨,你上哪兒去?
魯大海 我有點事。辦不好,也許到車廠拉車去。
魯侍萍 大海,你——
魯 貴 走,走,讓他走。這孩子就是這點窮骨頭。叫他滾,滾,滾!
魯大海 你小心點。你少惹我的火。
魯 貴 (賴皮)你媽在這兒。你敢把你的爹怎麽樣?你這雜種!
魯大海 什麽,你罵誰?
魯 貴 我罵你。你這——
魯侍萍 (向魯貴)你別不要臉,你少說話!
魯 貴 我不要臉?我沒有在家養私孩子,還帶著個(指大海)嫁人。
魯侍萍 (心痛極)哦,天!
魯大海 (抽出手槍)我——我打死你這老東西!(對魯貴)
〔魯貴叫,站起。急到裏間,僵立不動。
魯 貴 (喊)槍,槍,槍。
魯四鳳 (跑到大海的麵前,抱著他的手)哥哥。
魯侍萍 大海,你放下。
魯大海 (對魯貴)你跟媽說,說自己錯了,以後永遠不再亂說話,亂罵人。
魯 貴 哦——
魯大海 (進一步)說呀!
魯 貴 (被脅)你,你——你先放下。
魯大海 (氣憤地)不,你先說。
魯 貴 好。(向魯媽)我說錯了,我以後永遠不亂說,不罵人了。
魯大海 (指那唯一的圓椅)還坐在那兒!
魯 貴 (頹唐地坐在椅上,低著頭咕嚕著)這小雜種!
魯大海 哼,你不值得我賣這麽大的力氣。
魯侍萍 放下。大海,你把手槍放下。
魯大海 (放下手槍,笑)媽,媽您別怕,我是嚇唬嚇唬他。
魯侍萍 給我。你這手槍是哪兒弄來的?
魯大海 從礦上帶來的,警察打我們的時候掉的,我拾起來了。
魯侍萍 你現在帶在身上幹什麽?
魯大海 不幹什麽。
魯侍萍 不,你要說。
魯大海 (獰笑)沒有什麽,周家逼著我,沒有路走,這就是一條路。
魯侍萍 胡說,交給我。
魯大海 (不肯)媽!
魯侍萍 剛才吃飯的時候我跟你說過,周家的事算完了,我們姓魯的永遠不提他們了。
魯大海 (低聲,緩慢地)可是我在礦上流的血呢?周家大少爺剛才打在我臉上的巴掌呢?就完了麽?
魯侍萍 嗯,完了。這一本賬算不清楚,報複是完不了的。什麽都是天定,媽願意你多受點苦。
魯大海 那是媽自己,我——
魯侍萍 (高聲)大海,你是我最愛的孩子,你聽著,我從來不用這樣的口氣對你說過話。你要是傷害了周家的人,不管是那裏的老爺或者少爺,你隻要傷害了他們,我是一輩子也不認你的。
魯大海 可是媽——(懇求)
魯侍萍 (肯定地)你知道媽的脾氣,你若要做了媽最怕你做的事情,媽就死在你的麵前。
魯大海 (長歎一口氣)哦!媽,您——(仰頭望,又低下頭來)那我會恨——恨他們一輩子。
魯侍萍 (歎一口氣)天,那就不能怪我了。(向大海)把手槍給我。(大海不肯)交給我!(走近大海,把手槍拿了過來)
魯大海 (痛苦)媽,您——
魯四鳳 哥哥,你給媽!
魯大海 那麽您拿去吧。不過您擱的地方得告訴我。
魯侍萍 好,我放在這個箱子裏。(把手槍放在床頭的木箱裏)可是(對大海)明天一早我就報告警察,把槍交給他。
魯 貴 對極了,這才是正理。
魯大海 你少說話!
魯侍萍 大海,不要這樣同父親說話。
魯大海 (看魯貴,又轉頭)好,媽,我走了。我要看車廠子裏有認識人沒有。
魯侍萍 好,你去。不過,你可得準回來。一家人不許這樣慪氣。
魯大海 嗯。就回來。
〔大海由左邊與外間通的房門下,聽見他關外房的大門的聲音。魯貴立起來看著大海走出去,懷著怨氣又回來站在圓桌旁。
魯 貴 (自言自語)這個小王八蛋!(問魯媽)剛才我叫你買茶葉,你為什麽不買?
魯侍萍 沒有閑錢。
魯 貴 可是,四鳳,我的錢呢?——剛才你們從公館領來的工錢呢?
魯四鳳 您說周公館多給的兩個月的工錢?
魯 貴 對了,一共連新加舊六十塊錢。
魯四鳳 (知道早晚也要告訴他)嗯,是的,還給人啦。
魯 貴 什麽,你還給人啦?
魯四鳳 剛才趙三又來堵門要你的賭賬,媽就把那個錢都還給他了。
魯 貴 (問魯媽)六十塊錢?都還了賬啦?
魯侍萍 嗯,把你這次的賭賬算是還清了。
魯 貴 (急了)媽的,我的家就是叫你們這樣敗了的,現在是還賬的時候麽?
魯侍萍 (沉靜地)都還清了好。這兒的家我預備不要了。
魯 貴 這兒的家你不要麽?
魯侍萍 我想,大後天就回濟南去。
魯 貴 你回濟南,我跟四鳳在這兒,這個家也得要啊。
魯侍萍 這次我帶著四鳳一塊兒走,不叫她一個人在這兒了。
魯 貴 (對四鳳笑)四鳳,你聽你媽要帶著你走。
魯侍萍 上次我走的時候,我不知道我的事情怎麽樣。外麵人地生疏,在這兒四鳳有鄰居張大嬸照應她,我自然不帶她走。現在我那邊的事已經定了。四鳳在這兒又沒有事,我為什麽不帶她走?
魯四鳳 (驚)您,您真要帶我走?
魯侍萍 (沉痛地)嗯,媽以後說什麽也不離開你了。
魯 貴 不成,這我們得好好商量商量。
魯侍萍 這有什麽可商量的?你要願意去,大後天一塊兒走也可以。不過那兒是找不著你這一幫賭錢的朋友的。
魯 貴 我自然不到那兒去。可是你要帶四鳳到那兒幹什麽?
魯侍萍 女孩子當然隨著媽走,從前那是沒有法子。
魯 貴 (滔滔地)四鳳跟我有吃有穿,見的是場麵人。你帶著她,活受罪,幹什麽?
魯侍萍 (對他沒有辦法)跟你也說不明白。你問問她願意跟我還是願意跟你?
魯 貴 自然是願意跟我。
魯侍萍 你問她!
魯 貴 (自信一定勝利)四鳳,你過來,你聽清楚了。你願意怎麽樣?隨你。跟你媽,還是跟我?(四鳳轉過身來,滿臉的眼淚)咦,這孩子,你哭什麽?
魯侍萍 哦,鳳兒,我的可憐的孩子。
魯 貴 說呀,這不是大姑娘上轎,說呀?
魯侍萍 (安慰地)哦,鳳兒,告訴我,剛才你答應得好好地,願意跟著媽走,現在又怎麽哪?告訴我,好孩子。老實地告訴媽,媽還是喜歡你。
魯 貴 你說你讓她走,她心裏不高興。我知道,她舍不得這個地方。(笑)
魯四鳳 (向魯貴)去!(向魯媽)別問我,媽,我心裏難過。媽,我的媽,我是跟您走的。媽呀!(抽咽,撲在魯媽的懷裏)
魯侍萍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今天受了委屈了。
魯 貴 你看看,這孩子一身小姐氣,她要跟你不是受罪麽?
魯侍萍 (向魯貴)你少說話,(對四鳳)媽命不好,媽對不起你,別難過!以後跟媽在一塊兒。沒有人會欺負你,哦,我的心肝孩子。
〔大海由左邊上。
魯大海 媽,張家大嬸回來了。我剛才在路上碰見的。
魯侍萍 你,你提到我們賣家具的事麽?
魯大海 嗯,提了。她說,她能想法子。
魯侍萍 車廠上找著認識的人麽?
魯大海 有,我還要出去,找一個保人。
魯侍萍 那麽我們一同出去吧。四鳳,你等著我,我就回來!
魯大海 (對魯貴)再見,你酒醒了點麽?(向魯媽)今天晚上我恐怕不回家睡覺。
〔大海、魯媽同下。
魯 貴 (目送他們出去)哼,這東西!(見四鳳立在窗前,便向她)你媽走了,四鳳。你說吧,你預備怎麽樣呢?
魯四鳳 (不理他,歎一口氣,聽外麵的青蛙聲同雷聲)
魯 貴 (蔑視)你看,你這點心思還不淺。
魯四鳳 (掩飾)什麽心思?天氣熱,悶得難受。
魯 貴 你不要騙我,你吃完飯眼神直瞪瞪的,你在想什麽?
魯四鳳 我不想什麽。
魯 貴 (故意傷感地)鳳兒,你是我的明白孩子。我就有你這一個親女兒,你跟你媽一走,那就剩我一個人在這兒哪。
魯四鳳 您別說了,我心裏亂得很。(外麵打閃)您聽,遠遠又打雷。
魯 貴 孩子,別打岔,你真預備跟媽回濟南麽?
魯四鳳 嗯。(吐一口氣)
魯 貴 (無聊地唱)“花開花謝年年有。人過了個青春不再來!”哎。(忽然地)四鳳,人活著就是兩三年好日子,好機會一錯過就完了。
魯四鳳 您,您去吧。我困了。
魯 貴 (徐徐誘進)周家的事你不要怕。有了我,明天我們還是得回去。你真走得開,(暗指地)你放得下這兒這樣好的地方麽?你放得下周家——
魯四鳳 (怕他)您不要亂說了。您睡去吧!外邊乘涼的人都散了。您為什麽不睡去?
魯 貴 你不要胡思亂想。(說真心話)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靠得住,隻有錢是真的。唉,偏偏你同你母親不知道錢的好處。
魯四鳳 聽,我像是聽見有人來敲門。
〔外麵敲門聲。
魯 貴 快十一點,這會有誰?
魯四鳳 爸爸,您讓我去看。
魯 貴 別,讓我出去。
〔魯貴開左門一半。
魯 貴 誰?
〔外麵的聲音:這兒姓魯麽?
魯 貴 是啊,幹什麽?
〔外麵的聲音:找人。
魯 貴 你是誰?
〔外麵的聲音:我姓周。
魯 貴 (喜形於色)你看,來了不是?周家的人來了。
魯四鳳 (驚駭著,忙說)不,爸爸,您說我們都出去了。
魯 貴 咦,(乖巧地看她一眼)這叫什麽話?
〔魯貴下。
魯四鳳 (把屋子略微整理一下,不用的東西放在左邊帳後的小屋裏,立在右邊角上,等候著客進來)
〔這時,聽見周衝同魯貴說話的聲音,一時魯貴同周衝上。
周 衝 (見著四鳳高興地)四鳳!
魯四鳳 (奇怪地望著)二少爺!
魯 貴 (諂笑)您別見笑,我們這兒窮地方。
周 衝 (笑)這地方真不好找。外邊有一片水,很好的。
魯 貴 二少爺。您先坐下。四鳳,(指圓椅)你把那張好椅子拿過來。
周 衝 (見四鳳不說話)四鳳,怎麽,你不舒服麽?
魯四鳳 沒有。——(規規矩矩地)二少爺,你到這裏來幹什麽?要是太太知道了,你——
周 衝 這是太太叫我來的。
魯 貴 (明白了一半)太太要您來的?
周 衝 嗯,我自己也想來看看你們。(問四鳳)你哥哥同母親呢?
魯 貴 他們出去了。
魯四鳳 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
周 衝 (天真地)母親告訴我的。沒想到這地方還有一大片水,一下雨真滑,黑天要是不小心,真容易摔下去。
魯 貴 二少爺,您沒摔著麽?
周 衝 (稀罕地)沒有。我坐著家裏的車,很有趣的。(四麵望望這屋子的擺設,很高興地笑著,看四鳳)哦,你原來在這兒!
魯四鳳 我看你趕快回家吧。
魯 貴 什麽?
周 衝 (忽然)對了,我忘了我為什麽來的了。媽跟我說,你們離開我們家,她很不放心;她怕你們一時找不著事情,叫我送給你母親一百塊錢。(拿出錢)
魯四鳳 什麽?
魯 貴 (以為周家的人怕得罪他,得意地笑著,對四鳳)你看人家多厚道,到底是人家有錢的人。
魯四鳳 不,二少爺,你替我謝謝太太,我們還好過日子。拿回去吧。
魯 貴 (向四鳳)你看你,哪有你這麽說話的?太太叫二少爺親自送來,這點意思我們好意思不領下麽?(收下鈔票)你回頭跟太太回一聲,我們都挺好的。請太太放心,謝謝太太。
魯四鳳 (固執地)爸爸,這不成。
魯 貴 你小孩子知道什麽?
魯四鳳 您要收下,媽跟哥哥一定不答應。
魯 貴 (不理她,向周衝)謝謝您老遠跑一趟。我先給您買點鮮貨吃,您同四鳳在屋子裏坐一坐,我失陪了。
魯四鳳 爸,您別走!不成。
魯 貴 別盡說話,你先給二少爺倒一碗茶。我就回來。
〔魯貴忙下。
周 衝 (不由衷地)讓他走了也好。
魯四鳳 (厭惡地)唉,真是下作!——(不願意地)誰叫你送錢來了?
周 衝 你,你,你像是不願意見我似的。為什麽呢?我以後不再亂說話了。
魯四鳳 (找話說)老爺吃過飯了麽?
周 衝 剛剛吃過。老爺在發脾氣,母親沒吃完就跑到樓上生氣。我勸了她半天,要不我還不會這樣晚來。
魯四鳳 (故意不在心地)大少爺呢?
周 衝 我沒有見著他,我知道他很難過,他又在自己房裏喝酒,大概是喝醉了。
魯四鳳 哦!(歎一口氣)——你為什麽不叫底下人替你來?何必自己跑到這窮人住的地方來?
周 衝 (誠懇地)你現在怨了我們吧!——(羞愧地)今天的事,我真覺得對不起你們,你千萬不要以為哥哥是個壞人。他現在很後悔,你不知道他,他還很喜歡你。
魯四鳳 二少爺,我現在已經不是周家的傭人了。
周 衝 然而我們永遠不可以算是頂好的朋友麽?
魯四鳳 我預備跟我媽回濟南去。
周 衝 不,你先不要走。早晚你同你父親還可以回去的。我們搬了新房子,我的父親也許回到礦上去,那時你就回來,那時候我該多麽高興!
魯四鳳 你的心真好。
周 衝 四鳳,你不要為這一點小事來憂愁。世界大得很,你應當讀書,你就知道世界上有過許多人跟我們一樣地忍受著痛苦,慢慢地苦幹,以後又得到快樂。
魯四鳳 唉,女人究竟是女人!(忽然)你聽,(蛙鳴)蛤蟆怎麽不睡覺,半夜三更的還叫呢?
周 衝 不,你不是個平常的女人,你有力量,你能吃苦,我們都還年輕,我們將來一定在這世界為著人類謀幸福。我恨這不平等的社會,我恨隻講強權的人,我討厭我的父親,我們都是被壓迫的人,我們是一樣。——
魯四鳳 二少爺,您渴了吧,我給您倒一杯茶。(站起倒茶)
周 衝 不,不要。
魯四鳳 不,讓我再伺候伺候您。
周 衝 你不要這樣說話,現在的世界是不該存在的。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我的底下人,你是我的鳳姐姐,你是我引路的人,我們的真世界不在這兒。
魯四鳳 哦,你真會說話。
周 衝 有時我就忘了現在,(夢幻地)忘了家,忘了你,忘了母親,並且忘了我自己。我想,我像是在一個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無邊的海上……哦,有一條輕得像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風吹得緊,海上的空氣聞得出有點腥,有點鹹的時候,白色的帆張得滿滿地,像一隻鷹的翅膀斜貼在海麵上飛,飛,向著天邊飛。那時天邊上隻淡淡地浮著兩三片白雲,我們坐在船頭,望著前麵,前麵就是我們的世界。
魯四鳳 我們?
周 衝 對了,我同你,我們可以飛,飛到一個真真幹淨、快樂的地方,那裏沒有爭執,沒有虛偽,沒有不平等的,沒有……(頭微仰,好像眼前就是那麽一個所在,忽然)你說好麽?
魯四鳳 你想得真好。
周 衝 (親切地)你願意同我一塊兒去麽,就是帶著他也可以的。
魯四鳳 誰?
周 衝 你昨天告訴我的,你說你的心已經許給了他,那個人他一定也像你,他一定是個可愛的人。
〔大海進。
魯四鳳 哥哥。
魯大海 (冷冷地)這是怎麽回事?
周 衝 魯先生!
魯四鳳 周家二少爺來看我們來了。
魯大海 哦——我沒想到你們現在在這兒?父親呢?
魯四鳳 出去買東西去啦。
魯大海 (向周衝)奇怪得很!這麽晚!周少爺會到我們這個窮地方來——看我們。
周 衝 我正想見你呢。你,你願意——跟我拉拉手麽?(把右手伸出去)
魯大海 (乖戾地)我不懂得外國規矩。
周 衝 (把手又縮回來)那麽,讓我說,我覺得我心裏對你很抱歉的。
魯大海 什麽事?
周 衝 (紅臉)今天下午,你在我們家裏——
魯大海 (勃然)請你少提那樁事。
魯四鳳 哥哥,你不要這樣。人家是好心好意來安慰我們。
魯大海 少爺,我們用不著你的安慰,我們生成一副窮骨頭,用不著你半夜的時候到這兒來安慰我們。
周 衝 你大概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魯大海 (清楚地)我沒有誤會。我家裏沒有第三個人,我妹妹在這兒,你在這兒,這是什麽意思?
周 衝 我沒想到你這麽想。
魯大海 可是誰都這樣想。(回頭向四鳳)出去。
魯四鳳 哥哥!
魯大海 你先出去,我有幾句話要同二少爺說。(見四鳳不走)出去!
〔四鳳慢慢地由左門出去。
魯大海 二少爺,我們談過話,我知道你在你們家裏還算是明白點的;不過你記著,以後你要再到這兒來,來——安慰我們,(突然凶暴地)我就打斷你的腿。
周 衝 打斷我的腿?
魯大海 (肯定的神態)嗯!
周 衝 (笑)我想一個人無論怎樣總不會拒絕別人的同情吧。
魯大海 同情不是你同我的事,也要看看地位才成。
周 衝 大海,我覺得你有時候有些偏見太重,有錢的人並不是罪人,難道說就不能同你們接近麽?
魯大海 你太年輕,多說你也不明白。痛痛快快地告訴你吧,你就不應當到這兒來,這兒不是你來的地方。
周 衝 為什麽?——你今早還說過,你願意做我的朋友,我想四鳳也願意做我的朋友,那麽我就不可以來幫點忙麽?
魯大海 少爺,你不要以為這樣就是仁慈。我聽說,你想叫四鳳念書?是麽?四鳳是我的妹妹,我知道她!她不過是一個沒有定性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也是想穿絲襪子,想坐汽車的。
周 衝 那你看錯了她。
魯大海 我沒有看錯。你們有錢人的世界,她多看一眼,她就得多一番煩惱。你們的汽車,你們的跳舞,你們閑在的日子,這兩年已經把她的眼睛看迷了,她忘了她是從哪裏來的,她現在回到她自己的家裏看什麽都不順眼啦。可是她是個窮人的孩子,她的將來是給一個工人當老婆,洗衣服,做飯,撿煤渣。哼,上學,念書,嫁給一個闊人當太太,那是一個小姐的夢!這些在我們窮人連想都想不起的。
周 衝 你的話固然有點道理,可是——
魯大海 所以如果礦主的少爺真替四鳳著想,那我就請少爺從今以後不要同她往來。
周 衝 我認為你的偏見太多,你不能說我的父親是個礦主,你就要——
魯大海 現在我警告你,(瞪起眼睛來)……
周 衝 警告?
魯大海 如果什麽時候我再看見你跑到我家裏,再同我的妹妹在一塊,我一定——(笑,忽然態度和善些下去)好,我盼望沒有這事情發生,少爺,時候不早了,我們要睡覺了。
周 衝 你,你那樣說話,——是我想不到的,我沒想到我的父親的話還是對的。
魯大海 (陰沉地)哼,(爆發)你的父親是個老混蛋!
周 衝 什麽?
魯大海 你的哥哥是——
〔四鳳由左門跑進。
魯四鳳 你,你別說了!(指大海)我看你,你簡直變成個怪物!
魯大海 你,你簡直是個糊塗蟲!
魯四鳳 我不跟你說話了!(向周衝)你走吧,你走吧,不要同他說啦。
周 衝 (無奈地,看看大海)好,我走。(向四鳳)我覺得很對不起你,來到這兒,更叫你不快活。
魯四鳳 不要提了,二少爺,你走吧,這不是你呆的地方。
周 衝 好,我走!(向大海)再見,我原諒你,(溫和地)我還是願意做你的朋友。(伸出手來)你願意同我拉一拉手麽?
〔大海沒有理他,把身子轉進去。
魯四鳳 哼!
〔周衝也不再說什麽,即將走下。
〔魯貴由左門上,捧著水果,酒瓶,同酒菜,臉更紅,步伐有點錯亂。
魯 貴 (見周衝要走)怎麽?
魯四鳳 讓開點,他要走了。
魯 貴 別,別,二少爺為什麽剛來就走?
魯四鳳 (憤憤)你問哥哥去!
魯 貴 (明白了一半,忽然笑向著周衝)別理他,您坐一會兒。
周 衝 不,我是要走了。
魯 貴 那二少爺吃點什麽再走,我老遠地給您買的鮮貨,吃點,喝兩盅再走。
周 衝 不,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魯大海 (向四鳳,指魯貴的食物)他從哪兒弄來的錢買這些東西?
魯 貴 (轉過頭向大海)我自己的,你爸爸賺的錢。
魯四鳳 不,爸爸,這是周家的錢!你又胡花了!(回頭向大海)剛才周太太送給媽一百塊錢。媽不在,爸爸不聽我的話收下了。
魯 貴 (狠狠地看四鳳一眼,解釋地,向大海說)人家二少爺親自送來的。我不收還像話麽?
魯大海 (走到周衝麵前)什麽,你剛才是給我們送錢來的。
魯四鳳 (向大海)你現在才明白!
魯 貴 (向大海——臉上露了卑下的顏色)你看,人家周家都是好人。
魯大海 (掉過臉來向魯貴)把錢給我!
魯 貴 (疑懼地)幹什麽?
魯大海 你給不給?(聲色俱厲)不給,你可記得住放在箱子裏的是什麽東西麽?
魯 貴 (恐懼地)我給,我給!(把鈔票掏出來交給大海)錢在這兒,一百塊。
魯大海 (數一遍)什麽,少十塊。
魯 貴 (強笑著)我,我,我花了。
周 衝 (不願再看他們)再見吧,我走了。
魯大海 (拉住他)你別走,你以為我們能上你這樣的當麽?
周 衝 這句話怎麽講?
魯大海 我有錢,我有錢,我口袋裏剛剛剩下十塊錢。(拿出零票同現洋,放在一塊)剛剛十塊。你拿走吧,我們不需要你們可憐我們。
魯 貴 這不像話!
周 衝 你這個人真有點兒不懂人情。
魯大海 對了,我不懂人情,我不懂你們這種虛偽,這種假慈悲,我不懂……
魯四鳳 哥哥!
魯大海 拿走。我要你給我滾,給我滾蛋。
周 衝 (他的整個的幻想被打散了一半,失望地立了一會,忽然拿起錢)好,我走,我走,我錯了。
魯大海 我告訴你,以後你們周家無論哪一個再來,我就打死他,不管是誰!
周 衝 謝謝你。我想周家除了我不會再有人這麽糊塗的,再見吧!(向右門下)
魯 貴 大海。
魯大海 (大聲)叫他滾!
魯 貴 好好好,我給您點燈,外屋黑!
周 衝 謝謝你。
〔二人由右門下。
魯四鳳 二少爺!(跑下)
魯大海 四鳳,四鳳,你別去!(見四鳳已下)這個糊塗孩子!
〔魯媽由右門上。
魯大海 媽,您知道周家二少爺來了。
魯侍萍 嗯,我看見一輛洋車在門口,我不知道是誰來,我沒敢進來。
魯大海 您知道剛才我把他趕了麽?
魯侍萍 (沉重地點一點頭)知道,我剛才在門口聽了一會。
魯大海 周家的太太送了您一百塊錢。
魯侍萍 哼!(憤然)不用她給錢,我會帶著女兒走的。
魯大海 您走?帶著四鳳走?
魯侍萍 嗯,明天就走。
魯大海 明天?
魯侍萍 我改主意了,明天。
魯大海 好極啦!那我就不必說旁的話了。
魯侍萍 什麽?
魯大海 (暗晦地)沒有什麽,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四鳳跟這位二少爺談天。
魯侍萍 (不自主地)談什麽?
魯大海 (暗示地)不知道,像是很親熱似的。魯侍萍(驚)哦?……(自語)這個糊塗孩子。
魯大海 媽,您見著張大嬸怎麽樣?
魯侍萍 賣家具,已經商量好了。
魯大海 好,媽,我走了。
魯侍萍 你上哪兒去?
魯大海 (孤獨地)錢完了,我也許拉一晚上車。
魯侍萍 幹什麽?不,用不著,媽這兒有錢,你在家睡覺。
魯大海 不,您留著自己用吧,我走了。
〔大海由右門下。
魯侍萍 (喊)大海,大海!
〔四鳳上。
魯四鳳 媽,(不安地)您回來了。
魯侍萍 你忙著送周家的少爺,沒有顧到看見我。
魯四鳳 (解釋地)二少爺是他母親叫他來的。
魯侍萍 我聽見你哥哥說,你們談了半天的話吧?
魯四鳳 您說我跟周家二少爺?
魯侍萍 嗯,他談了些什麽?
魯四鳳 沒有什麽!——平平常常的話。
魯侍萍 鳳兒,真的?
魯四鳳 您聽哥哥說了些什麽話?哥哥是一點人情也不懂。
魯侍萍 (嚴肅地)鳳兒,(看著她,拉著她的手)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媽。是不是?
魯四鳳 媽,您怎麽啦?
魯侍萍 鳳,媽是不是頂疼你?
魯四鳳 媽,您為什麽說這些話?
魯侍萍 我問你,媽是不是天底下最可憐,沒有人疼的一個苦老婆子?
魯四鳳 不,媽,您別這樣說話,我疼您。
魯侍萍 鳳兒,那我求你一件事。
魯四鳳 媽,您說啦,您說什麽事!
魯侍萍 你得告訴我,周家的少爺究竟跟你——怎麽樣了?
魯四鳳 哥總是瞎說八道的——他跟您說了什麽?
魯侍萍 不是哥,他沒說什麽,媽要問你!
〔遠處隱雷。
魯四鳳 媽,您為什麽問這個?我不跟您說過嗎?一點也沒什麽。媽,沒什麽!
〔遠處隱雷。
魯侍萍 你聽,外麵打著雷。媽媽是個可憐人,我的女兒在這些事上不能再騙我!
魯四鳳 (頓)媽,我不騙您!我不是跟您說過,這兩年——
〔魯貴的聲音:(在外屋)侍萍,快來睡覺吧,不早了。
魯侍萍 別管我,你先睡你的。
〔魯貴:你來!
魯侍萍 你別管我!——(對四鳳)你說什麽?
魯四鳳 我不是跟你說過,這兩年,我天天晚上——回家的?
魯侍萍 孩子,你可要說實話,媽經不起再大的事啦。
魯四鳳 媽,(抽咽)媽,您為什麽不信您自己的女兒呢?(撲在魯媽懷裏大哭,魯媽抱著她)
魯侍萍 (落眼淚)鳳兒,可憐的孩子,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太愛你,我生怕外人欺負了你,(沉痛地)我太不敢相信世界上的人了。傻孩子,你不懂媽的心,媽的苦多少年是說不出來的,你媽就是在年輕的時候沒有人來提醒,——可憐,媽就是一步走錯,就步步走錯了。孩子,我就生了你這麽一個女兒,我的女兒不能再像她媽似的。人的心都靠不住,我並不是說人壞,我就是恨人性太弱,太容易變了。孩子,你是我的,你是我唯一的寶貝,你永遠疼我!你要是再騙我,那就是殺了我了,我的苦命的孩子!
魯四鳳 不,媽,不,我以後永遠是媽的了。
魯侍萍 (忽然)鳳兒,我在這兒一天擔心一天,我們明天一定走,離開這兒。
魯四鳳 (立起)什麽,明天就走?
魯侍萍 (果斷地)嗯。我改主意了,我們明天就走。永遠不回這兒來了。
魯四鳳 我們永遠不回到這兒來了。媽,不,為什麽這麽早就走?
魯侍萍 孩子,你要幹什麽?
魯四鳳 (躊躇地)我,我——
魯侍萍 不願意早一點兒跟媽走?
魯四鳳 (歎一口氣,苦笑)也好,我們明天走吧。
魯侍萍 (忽然疑心地)孩子,你還有什麽事瞞著我。
魯四鳳 (擦著眼淚)媽,沒有什麽。
魯侍萍 (慈祥地)好孩子,你記住媽剛才說的話麽?
魯四鳳 記得住!
魯侍萍 鳳兒,我要你永遠不見周家的人!
魯四鳳 好,媽!
魯侍萍 (沉重地)不,要起誓。
〔四鳳畏怯地望著魯媽的嚴厲的臉。
魯四鳳 哦,這何必呢?
魯侍萍 (依然嚴肅地)不,你要說。
魯四鳳 (跪下)媽,(撲在魯媽身上)不,媽,我——我說不了。
魯侍萍 (眼淚流下來)你願意讓媽傷心麽?你忘記媽三年前為著你的病幾乎死了麽?現在你——(回頭泣)
魯四鳳 媽,我說,我說。
魯侍萍 (立起)你就這樣跪下說。
魯四鳳 媽,我答應您,以後我永遠不見周家的人。
〔雷聲轟地滾過去。
魯侍萍 孩子,天上在打著雷,你要是以後忘了媽的話,見了周家的人呢?
魯四鳳 (畏怯地)媽,我不會的,我不會的。
魯侍萍 孩子,你要說,你要說。假若你忘了媽的話,——
〔外麵的雷聲。
魯四鳳 (不顧一切地)那——那天上的雷劈了我。(撲在魯媽懷裏)哦,我的媽呀!(哭出聲)
〔雷聲轟地滾過去。
魯侍萍 (抱著女兒,大哭)可憐的孩子,媽不好,媽造的孽,媽對不起你,是媽對不起你。(泣)
〔魯貴由右門上。脫去短衫,他隻有一件線坎肩,滿身肥肉,臉上冒著油,唱著春調,眼迷迷地望著魯媽同四鳳。
魯 貴 (向魯媽)這麽晚還不睡?你說點子什麽?
魯侍萍 你別管,你一個人去睡吧。我今天晚上就跟四鳳一塊睡了。
魯 貴 什麽?
魯四鳳 不,媽,您去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魯 貴 侍萍,鳳兒這孩子難過一天了,你攪她幹什麽?
魯侍萍 孩子,你真不要媽陪著你麽?
魯四鳳 媽,您讓我一個人在屋子裏歇著吧。
魯 貴 來吧,幹什麽?你叫這孩子好好地歇一會兒吧!她總是一個人睡的。我先走了。
〔魯貴下。
魯侍萍 也好,鳳兒,你好好地睡,過一會兒我再來看你。
魯四鳳 嗯,媽!
〔魯媽下。
〔四鳳把右邊門關上,隔壁魯貴又唱“花開花謝年年有,人過了個青春不再來”的春調。她到圓桌前麵,把洋燈的火撚小了,這時聽見外麵的蛙聲同狗叫。她坐在床邊,換了一雙拖鞋,立起解開幾個扣子,走兩步,卻又回來坐在床邊,深深地歎一口氣倒在**。外屋魯貴還低聲在唱,母親像是低聲在勸他不要鬧。屋外敲著一聲一聲的梆子。四鳳又由**坐起,拿起蒲扇用力地揮著。悶極了,她把窗戶打開,立在窗前,散開自己的頭發,深深吸一口長氣,輕輕隻把窗戶關上一半。她還是煩,她想起許多許多的事。她拿手絹擦一擦臉上的汗,走到圓桌旁,又聽見魯貴說話同唱的聲音。她苦悶地叫了一聲“天!”忽然拿起酒瓶,放在口裏喝一口。她摸摸自己的胸,覺得心裏在發燒,便在桌旁坐下。
〔魯貴由左門上,赤足,拖著鞋。
魯 貴 你怎麽還不睡?
魯四鳳 (望望他)嗯。
魯 貴 (看她還拿著酒瓶)誰叫你喝酒啦?(拿起酒瓶同酒菜,笑著)快睡吧。
魯四鳳 (失神地)嗯。
魯 貴 (走到門口)不早了,你媽都睡著了。
〔魯貴下。
〔四鳳到右門口,把門關上,立在右門旁一會,聽見魯貴同魯媽說話的聲音,走到圓桌旁,長歎一聲,低而重地捶著桌子,撲在桌上抽咽。“天哪!”外麵有口哨聲,遠遠地。四鳳突然立起,畏懼地屏住氣息諦聽,忽然把桌上的燈轉明,跑到窗前,開窗探頭向外望,過後她立刻關上,背倚著窗戶,懼怕,胸間起伏不定粗重地呼吸。但是口哨的聲音更清楚,她把一張紅紙罩了燈,放在窗前,她的臉發白,在喘。口哨愈近,遠遠一陣雷,她怕了,她又把燈拿回去。她把燈轉暗,倚在桌上諦聽著。窗外麵有腳步的聲音,一兩聲咳嗽。四鳳輕輕走到窗前,臉向著觀眾,倚在窗上。
〔外麵的聲音:(敲著窗戶)
魯四鳳 (顫聲)哦!
〔外麵的聲音:(敲著窗戶,低聲)喂!開!開!
魯四鳳 誰?
〔外麵的聲音:(含糊地)你猜!
魯四鳳 (顫聲)你,你來幹什麽?
〔外麵的聲音:(暗晦地)你猜猜!
魯四鳳 我現在不能見你。(臉色灰白,聲音打著顫)
〔外麵的聲音:(含糊的笑聲)這是你心裏的話麽?
魯四鳳 (急切地)我媽在家裏。
〔外麵的聲音:(帶著誘意)不用騙我!她睡著了。
魯四鳳 (關心地)你小心,我哥哥恨透了你。
〔外麵的聲音:(漠然)他不在家,我知道。
魯四鳳 (轉身,背向觀眾)你走!
〔外麵的聲音:我不!(外麵向裏用力推窗門,四鳳用力擋住)
魯四鳳 (焦急地)不,不,你不要進來。
〔外麵的聲音:(低聲)四鳳,我求你,你開開!
魯四鳳 不,不!已經到了半夜,我的衣服都脫了。
〔外麵的聲音:(急迫地)什麽,你衣服脫了?
魯四鳳 (點頭)嗯,我已經在**睡著了!
〔外麵的聲音:(顫聲)那……那……我就……我(歎一口長氣)——
魯四鳳 (懇求地)那你不要進來吧,好不好?
〔外麵的聲音:(轉了口氣)好,也好,我就走,(又急切地)可是你先打開窗門,叫我……
魯四鳳 不,不,你趕快走!
〔外麵的聲音:(急切地懇求)不,四鳳,你隻叫我……啊……隻叫我親一回吧。
魯四鳳 (苦痛地)啊,大少爺,這不是你的公館,你饒了我吧。
〔外麵的聲音:(怨恨地)那麽你忘了我了,你不再想……
魯四鳳 (決心地)對了。(轉過身,麵向觀眾,苦痛地)我忘了傷了。你走吧。
〔外麵的聲音:(忽然地)是不是剛才我的弟弟來了?
魯四鳳 嗯,(躊躇地)……他……他……他來了!
〔外麵的聲音:(尖酸地)哦!(長長歎一口氣)那就怪不得你,你現在這樣了。
魯四鳳 (沒有辦法)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歡他的。
〔外麵的聲音:(狠毒地)哼,沒有心肝,隻要你變了心,小心我……(冷笑)
魯四鳳 誰變了心?
〔外麵的聲音:(惡躁地)那你為什麽不打開門,讓我進來?你不知道我是真愛你麽?我沒有你不成麽?
魯四鳳 (哀訴地)哦,大少爺,你別再纏我好不好?今天一天你替我們鬧出許多事,你還不夠麽?
〔外麵的聲音:(真摯地)那我知道錯了,不過,現在我要見你,對了,我要見你。
魯四鳳 (歎一口氣)好,那明天說吧!明天我依你,什麽都成!
〔外麵的聲音:(懇切地)明天?
魯四鳳 (苦笑,眼淚落了下來,擦眼淚)明天!對了,明天。
〔外麵的聲音:(猶疑地)明天,真的?
魯四鳳 嗯,真的,我沒有騙過你。
〔外麵的聲音:好吧,就這樣吧,明天,你不要冤我。
〔足步聲。
魯四鳳 你走了?
〔外麵的聲音:嗯,走了。
〔足步聲漸遠。
魯四鳳 (心裏一塊石頭落下來,自語)他走了!哦,(摸自己的胸)這樣悶,這樣熱。(把窗戶打開,立窗前,風吹進來,她摸自己火熱的麵孔,深深歎一口氣)唉!
〔周萍忽然立在窗口。
魯四鳳 哦,媽呀!(忙關窗門,周萍已推開一點,二人掙紮)
周 萍 (手推著窗門)這次你趕不走我了。
魯四鳳 (用力關)你……你……你走!(二人一推一拒相持中)
〔周萍到底越過窗進來,他滿身泥濘,右半臉沾著鮮紅的血。
周 萍 你看我還是進來了。
魯四鳳 (退後)你又喝醉了!
周 萍 不,(乞憐地)四鳳,你為什麽躲我?你今天變了,我明天一早就走,你騙我,你要我明天見你。我能見你就是這一點時候,你為什麽害怕不敢見我?(右半血臉轉過來)
魯四鳳 (怕)你的臉怎麽啦?(指周萍的血臉)
周 萍 (摸臉,一手的血)為著找你,我路上摔的。(挨近四鳳)
魯四鳳 不,不,你走吧,我求你,你走吧。
周 萍 (奇怪地笑著)不,我得好好地看看你。(拉住她的手)
〔雷聲大作。
魯四鳳 (躲開)不,你聽,雷,雷,你給我關上窗戶。〔周萍關上窗戶。
周 萍 (挨近)你怕什麽?
魯四鳳 (顫聲)我怕你,(退後)你的樣子難看,你的臉滿是血。……我不認識你……你是……
周 萍 (怪樣地笑)你以為我是誰?傻孩子?(拉她的手)
〔外麵有女人歎氣的聲音,敲窗戶。
魯四鳳 (推開他)你聽,這是什麽?像是有人在敲窗戶。
周 萍(聽)胡說,沒有什麽!
魯四鳳 有,有,你聽,像有個女人在歎氣。
周 萍 (聽)沒有,沒有,(忽然笑)你大概見了鬼。
〔雷聲大作,一聲霹靂。
魯四鳳 (低聲)哦,媽。(跑到周萍懷裏)我怕!(躲在角落裏)
〔雷聲轟轟,大雨下,舞台漸暗。一陣風吹開窗戶,外麵黑黝黝的。忽然一片藍森森的閃電,照見了蘩漪的慘白發死青的臉露在窗台上麵。她像個死屍,任著一條一條的雨水向散亂的頭發上淋她。**地不出聲地苦笑,淚水流到眼角下,望著裏麵隻顧擁抱的人們。閃電止了,窗外又是黑漆漆的。再閃時,見她伸進手,拉著窗扇,慢慢地由外麵關上。雷更隆隆地響著,屋子整個黑下來。黑暗裏,隻聽見四鳳低聲說話。
魯四鳳 (低聲)你抱緊我,我怕極了。
〔舞台黑暗一時,隻露著圓桌上的洋燈和窗外藍森森地閃電。聽見屋外大海叫門的聲音,大海進門的聲音。舞台漸明,周萍坐在圓椅上,四鳳在旁立,**微亂。
周 萍 (諦聽)這是誰?
魯四鳳 你別作聲!
〔魯媽的聲音:怎麽回來了,大海?
〔大海的聲音:雨下得太大,車廠的房子塌了。
魯四鳳 (低聲而急促地)哥哥來了,你走,你趕快走。
〔周萍忙至窗前,推窗。
周 萍 (推不動)奇怪!
魯四鳳 怎麽?
周 萍 (急迫地)窗戶外麵有人關上了。
魯四鳳 (怕)真的,那會是誰?
周 萍 (再推)不成,開不動。
魯四鳳 你別作聲音,他們就在門口。
〔大海的聲音:鋪板呢?
〔魯媽的聲音:在四鳳屋裏。
魯四鳳 哦,萍,他們要進來。你藏,你藏起來。
〔四鳳正引周萍入左門,大海持燈推門進。
魯大海 (慢,噓聲)什麽?(見四鳳同周萍,二人俱僵立不動,靜默,啞聲)媽,您快進來,我見了鬼!
〔魯媽急進。
魯侍萍 (喑啞)天!
魯四鳳 (見魯媽進,即由右門跑出,苦痛地)啊!
〔魯媽扶著門閂。幾乎暈倒。
魯大海 哦,原來是你!(拾起桌上鐵刀,奔向周萍,魯媽用力拉著他的衣襟)
魯侍萍 大海,你別動,你動,媽就死在你的麵前。
魯大海 您放下我,您放下我!(急得跺腳)
魯侍萍 (見周萍驚立不動,頓足)糊塗東西,你還不跑?
〔周萍由右門跑下。
魯大海 (喊)抓住他!爸,抓住他!(大海被母親拖著,他想追,把她在地上拖了幾步)
魯侍萍 (見周萍已跑遠,坐在地上發呆)哦,天!
魯大海 (跺足)媽!媽!你好糊塗!
〔魯貴上。
魯 貴 他走了?咦,可是四鳳呢?
魯大海 不要臉的東西,她跑了。
魯侍萍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外麵的河漲了水,我的孩子。你千萬別糊塗!四鳳!(跑)
魯大海 (拉著她)你上哪兒?
魯侍萍 這麽大的雨她跑出去,我要找她。
魯大海 好,我也去。
魯侍萍 我等不了!(跑下,喊“四鳳!”聲音愈走愈遠)
〔魯貴忽然也戴上帽子跑出,大海一人立在圓桌前不動,他走到箱子那裏,把手槍取出來,看一看。揣在懷裏,快步走下。外麵是暴風雨的聲音,同魯媽喊四鳳的聲音。
——幕急落
【賞析】
《雷雨》第三幕有著率直、豪放而強烈的藝術風格。在這一幕中,戲劇情節緊張,衝突激烈,人物性格鮮明,悲劇中寓含了某些喜劇色彩。
這一部分修辭最大的特點是語言的音響效果強,能夠充分調動讀者的聽覺效應。它顯然比前兩幕作品的遣詞造句更為精粹動人,有時如鼓點一樣敲打在讀者和聽眾的心房。二是罵詞較多。另外,語言的詩性較強。最典型的是周衝對四鳳的獨白,那是最天真浪漫、純潔自由的抒情詩。
前兩幕故事的發展是在周家,此幕放在魯家。作品以四鳳房間為中心,由魯貴訓罵家人、周衝和周萍分別來與四鳳相會三個部分組成。它本身仍是一種“鎖閉式”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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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在生活和文學中是常常出現的,它與聲音和色彩一樣成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就文學而言,罵,往往更是如此,因為它比生活來得更集中,更精練,更藝術,也更典型。比如,魯迅的作品裏充滿豐富多彩的“罵”,尤其在雜文裏更為突出,甚至可以這樣說,將魯迅的“罵詞”作為一個問題進行研究,這或許是非常有意義的事情。同樣地,曹禺的《雷雨》也有大量的“罵詞”,並且其中多有變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罵”,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和場合,對不同的對象,也有不同的“罵”。以第三幕為主,集中考察曹禺《雷雨》裏的“罵”,那對理解作品的人物性格、矛盾衝突、情節發展和敘述風格等肯定是大有益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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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中有一段非常重要,那就是魯侍萍逼著女兒四鳳對天發誓:以後她永遠再不見周家的人。否則,將受到天上雷劈之災。四鳳無奈,在母愛與情愛中隻得選擇前者。在痛苦的選擇中,女兒肝腸寸斷地哭出了聲;母親抱著女兒,也大哭地叫著:“可憐的孩子,媽不好,媽造的孽,媽對不起你,是媽對不起你。”
魯侍萍母女是否有命定觀念?曹禺的《雷雨》有沒有宿命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