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觀英仙座流星雨的時間,蘇米沒在學校微信裏提前公布任何消息。這次,她準備帶學生到官廳湖水庫旁觀星。她用私信把消息通知天文社的學生。
學生好奇地問:“蘇老師,為什麽不去百花山或長城呢?”
這些地點蘇米都向陸生透露過,她不想再“邂逅”陸生。靜靜地遠離,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今年的流星雨可能會出現不少綠色的‘火流星’,亮度幾乎和火星媲美,值得期待!”蘇米轉移話題。
“官廳水庫風景漂亮嗎?”有學生問。
“那裏遠離北京市的城市光汙染,空氣能見度高,適合咱們觀星。”蘇米回答。
自從和肖藍共進晚餐,蘇米感到一種微妙的釋然。肖藍的出現雖然唐突,但幫蘇米戒掉感情的效果比看《懺悔錄》明顯。
陸生當然也沒忘記看英仙座流星雨。他瀏覽蘇米學校的微信公眾號,沒有任何信息。直覺告訴他,蘇米今年不會帶學生去百花山,那會是長城還是海坨山?他不能確定。
同樣不能確定的是:他該不該再去流星雨下與蘇米“邂逅”?肖藍闖入蘇米視線,蘇米對他的感覺無疑會變。變到什麽程度?
他想知道答案。
陸生在單位,心神不定。助理送來他的日程表,他掃了一眼,日程表上記錄的是下周工作安排。陸生有些心煩意亂,他一反常態地把日程表丟進抽屜,無心細看。
他想見蘇米,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變得迫不及待。
這個周末一定要想辦法見蘇米。
怎麽約蘇米?直接約她見麵,以現在的情形,很可能被拒。難道讓肖藍約她?陸生有了主意。
他撥打肖藍手機,告訴肖藍晚上回家吃飯。肖藍很開心,問他想吃什麽。“什麽都行。”說完他覺得太敷衍,“做元寶紅燒肉吧。”
“我做了你可要回來吃,我怕胖不敢吃紅燒肉。”
“不用提前做,我回去再做不遲。”陸生放下手機,思索著要不要給蘇米準備一份禮物。禮物不必太貴重,但要特別。思來想去,陸生決定不準備禮物,蘇米不會收,他也不想讓自己流於形式。
下班後,陸生早早回家。肖藍已經把肉放鍋裏。她聽到開門聲,從廚房喊:“你快來幫我把雞蛋煮上!”
肖藍做飯永遠是手忙腳亂。且不說做的菜味道如何,單是看她做飯,旁人就覺得累。
陸生放下包和鑰匙,去衛生間洗手消毒。等他到廚房,肖藍的紅燒肉已經冒起了黑煙。
“ 是不是又糊了? 我掌握不了火候, 不該用糖染色!”肖藍懊惱地甩著燙紅的手指。
“我來吧。你去抹點藥。”
“我還不信了,一個元寶紅燒肉我就做不好?”肖藍賭氣地用木鏟翻著紅燒肉。
“那麽翻沒用,得澆水。”陸生說著提起電熱壺,壺卻是空的,“你沒提前燒好開水?”
“我哪顧得上?”肖藍白了陸生一眼,“都是你,大熱天吃什麽紅燒肉!”
“我就是那麽隨便一說。”
陸生幫肖藍把火調到最小,用電熱壺燒水,又把雞蛋煮上。
“你倒是不慌不忙的。”肖藍嘲諷地說,“娶了我這樣的老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倒黴?”
“專心做飯吧。”
“這麽麻煩,一不留神就糊。”肖藍埋怨,“你去幫我把手機拿來。”
“做飯還看手機?不怕手機掉鍋裏?”
“我還沒笨到那程度!快去拿手機,好不容易做個紅燒肉,我要把過程拍下來,等會兒發朋友圈。”
“這也發朋友圈,無聊。”話雖這麽說,陸生還是照肖藍的意思,把手機給她送來。
“你幫我看著,我來拍照。”肖藍丟下鍋鏟。
“你是做飯還是作秀?”
“兩樣都做。”
剛拍兩張,手機內存就滿了,肖藍又氣又急,“總是提醒我內存滿了,這手機什麽意思?”
“裝個內存卡,擴大內存,或者清理空間。”
“我手機裏的照片和視頻都很珍貴,不能再刪了!”
“清理空間不一定非要刪照片和視頻,可以用清理軟件,或者開通雲存儲空間。”
“我不懂。”
“我幫你做。”
肖藍不情願地把手機遞給陸生,“不能刪我的照片和視頻啊!”
“不刪。”
陸生拿著肖藍的手機走出廚房,進了書房,坐到他的工作台前。肖藍的微信處於登錄狀態,他打開通訊錄,沒找到蘇米的名字,有個頭像用的是流星雨圖片,名字叫寂靜星空。他打開聊天記錄,果然是蘇米。
他以肖藍的名義給蘇米用文字留言:“明早九點,798沸騰空間,不見不散。”
這麽沒頭沒腦,蘇米會不會拒絕,怎麽讓她不能拒絕呢?陸生皺眉思索。片刻後,他又補充:“有件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
沸騰空間是一間酒吧,在798藝術區,離陸生所住的小區開車要二十多分鍾。他了解蘇米,如果把蘇米約在小區附近,以她的個性,她肯定如驚弓之鳥,什麽事也談不了。
他把沸騰空間的位置發給蘇米。蘇米幾乎秒回,“收到,明天見。”
陸生的心一陣狂跳,他沒想到蘇米會這麽痛快。他還想再說點什麽,肖藍在廚房喊他。陸生把剛才的聊天記錄刪掉,刪除前他戀戀不舍地又看幾眼,把蘇米的回複記在心裏。
雞蛋已經煮好。肖藍讓陸生幫她把雞蛋撈出來,剝殼。懷有心事的陸生,剝雞蛋時雞蛋竟然從手裏滑出,在地上旋滑,陸生追過去撿。肖藍煩躁地說:“撿起來扔垃圾桶吧,快把其他幾個剝了。”
雞蛋滑得離譜,陸生好不容易把幾枚雞蛋都剝好,放到案板上,用刀劃十字口。又一個雞蛋從案板滑下,滾落到肖藍腳邊。肖藍既生氣又覺得好笑,“你怎麽那麽笨!
剝五個雞蛋,損失兩個,折損率也太高了!”
肖藍把陸生劃好十字的三個雞蛋放進紅燒肉湯汁裏,蓋上鍋蓋。陸生在撿第二個滑落的雞蛋,他慌亂的樣子有些滑稽。肖藍認真地問他:“你在北京設計那麽多房不買,在這小區買房,是不是你不敢住自己設計的樓?”
“你就是這麽看我的?”陸生直起腰,不滿地看著肖藍,“我不在自己設計的小區買房,是想讓自己的工作更純粹。”
“看你這麽笨手笨腳,住你設計的房子也夠嗆。”
肖藍隻是心煩發牢騷,但這話聽在陸生耳裏,變了性質,她懷疑他的工作能力,這是陸生難以接受的。但他不想為自己辯解,更不想與肖藍爭吵。懂得與欣賞是不能強求的。
元寶紅燒肉終於做好了。陸生以為肖藍還要炒個青菜,肖藍卻是一副要開飯的架勢。他問肖藍:“就這麽吃,一個紅燒肉?”
“紅燒肉裏不是有雞蛋嗎?”
“這麽吃是不是太膩了?應該配個蔬菜。”
“我都累成這樣了,你就知足吧!沒蔬菜,喝混合果汁也一樣。”肖藍想起蘇米,她覺得奇怪,同是女人,同樣做菜,為什麽蘇米做得那麽容易,到她這裏就難了!蘇米燒四五個菜,還拌了沙拉,人卻像什麽都沒做一樣,漂漂亮亮,平靜從容。她做一個元寶紅燒肉,就累得花容失色,渾身像散了架。
兩人圍著一盆紅燒肉,兩碗米飯。肖藍給自己開了罐啤酒,陸生喝胡蘿卜汁。眼前的情形,讓肖藍覺得好笑。
“我喝啤酒,你喝蔬果汁,角色是不是有點錯亂?”
陸生埋頭吃飯,心裏想著明天見蘇米,他穿什麽。陸生並不缺服裝,他把自己的夏裝在腦子裏過一遍,都不理想。他決定吃完飯去商場看看。這個點商場應該打烊了,專賣店應該可以。這麽想時,他加快吃飯的速度。
肖藍慢悠悠地喝著啤酒,繼續感慨:“咱倆都這麽笨,你說愁不愁人?看你剛才剝雞蛋殼的樣子,將來咱們有了孩子,你給孩子洗澡,肯定會把小孩摔暈。”
肖藍被自己的話逗樂,陸生無動於衷,不回應。他放下碗筷匆匆出門,把肖藍和她滔滔不絕的話丟在身後。
蘇米接到肖藍的邀請,感覺有些奇怪。兩人同住一個小區,說點事情沒必要開車二十分鍾去798藝術區。也許肖藍想去看畫展,這麽想也就順理成章了。
想到要去看畫展,蘇米打開衣櫃,找出她很少穿的那套棉麻套裙,寶石綠長裙配白色長款外搭開衫,清爽素雅。蘇米穿上它,衣袂飄飄,很像藝術家。蘇米化了淡妝。鏡中的她膚色比平常更白,眼神明亮,神情恬淡。
蘇米出發前想再跟肖藍確認一下,轉念又想,還是爽快一些。既然和肖藍已經成為朋友,不如開開心心地交往。蘇米開車到798藝術區。把車停好,推門進沸騰空間,她一邊用目光尋找肖藍,一邊穿過客人向前走,一直走到卡座盡頭,沒見肖藍。
蘇米正要返身折回門邊,最裏麵的卡座裏突然伸出一隻手,擺動著招呼她。
“是我。”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說。
時間仿佛靜止,整個世界屏住了呼吸。蘇米一陣眩暈窒息,心也隨之戰栗。
“對不起,以這樣的方式約你。”陸生低頭致歉。
橫亙於兩人之間的短暫沉默,像暴風雨中的海水,衝擊著兩顆埋藏於靜寂空間的心。
“喝點什麽?”陸生低聲問。
“特基拉日出。”蘇米低聲說。
陸生沒招呼服務生,他起身到吧台,為蘇米點“特基拉日出”。酒保調酒時,陸生站在吧台前等。他不想讓服務生打攪他和蘇米,不想讓任何人介入他們的二人空間。
這空間來之不易,彌足珍貴。
蘇米端坐在卡座裏,卻好似脫離塵世,逃到另一個全新的世界。突然見到陸生,讓她猝不及防,又心旌搖曳。
“ 你不該來。” 她對自己說, “ 現在走, 還來得及。”她抬頭觀察,發現陸生站在吧台,如果她此時逃走,一定會落入陸生的視線。
陸生把端來的“特基拉日出”小心地放到蘇米麵前的桌上,他瞟了蘇米一眼,坐到她對麵。蘇米把酒杯移近自己,並沒立即喝。
陸生衝她舉起杯,蘇米禮貌地衝他舉杯,兩隻酒杯並沒碰在一起。
“你怎麽樣?過得好嗎?”陸生啞聲問。
蘇米沉默地點頭。
“抱歉,以這樣的方式約你。”陸生明白,他更該對肖藍道歉。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對,或者說錯得離譜,如果這事兒發生在別人身上,陸生根本不會評判,因為這麽簡單的對錯,誰看都一目了然。錯了就是錯了,他願為自己的錯誤買單。他隻想見蘇米一麵,在公共場合和她聊聊。
這樣的錯誤舉動,太沉重。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時間仿佛凝固了,又好像飛閃而過。
“沒人會為我們的痛苦埋單,我們讓自己這麽痛苦為了誰?”他情不自禁痛苦地問。
“對不起!”蘇米說完深深地低下頭。
“要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陸生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不該出現在百花山,不該闖進你的視線——”
“請你,別說了。”
“我了解你的痛苦,因為我自己痛苦。我明白你的隱忍,因為我自己在隱忍。我理解你的苦衷,因為我有同樣的苦衷。我尊重你的意見,我想知道,你希望我怎麽做?”
蘇米強忍住淚, 深吸一口氣, 看向陸生, “ 忘掉我。”
她哀傷的眼神讓陸生心痛,陸生想握住蘇米放在桌上的手,在兩隻手即將碰觸的一刹那,他和蘇米不約而同地躲開了。
“我們不能這樣。”蘇米的聲音有些喑啞。
“你能忘掉我嗎?”陸生問,心裏一陣絞痛。
蘇米避開他的目光,無聲地歎氣。
“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陸生說。
“我們沒資格傷害別人。”
“我知道。所以我們忍了這麽多年。”
“這麽多年都過去了。”蘇米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餘下的時光,我們也可以過去。”
“你可以嗎?”
蘇米點頭。
“可我不能讓你帶著難言的愛與痛生活。我看了你寫的日記——”陸生沒說是在夢裏,夢和現實不都是境由心生嗎?
蘇米目瞪口呆。
“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因為不能背叛別人,所以我們選擇背叛自己。我不想讓你繼續背叛自己。蘇米你要知道,在你無眠的夜晚,我也無眠;在你的夢中,有我的夢。這樣的我們,不可能忘記和別離。如果你選擇忍,我陪你繼續忍;如果你想解脫,我帶你解脫——”
“不!”蘇米脫口而出,“我沒資格讓你陪我。我希望你和肖藍好好的。”
陸生看著蘇米,目光裏充滿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