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陸生見麵後,蘇米帶學生去官廳水庫看英仙座流星雨。餘下的假期,她報名參加北京天文館組織的觀星活動,前往美國。觀星隊抵達美國後,租了房車,開往美國西部。

肖藍用微信聯係蘇米時,蘇米在美國紀念碑穀地看日出。肖藍問她在忙什麽,蘇米把剛拍的一張日出照片發給她。肖藍驚呼:“電影《阿甘正傳》裏的場景,太美了!”

“真羨慕你!我煩死了!”肖藍語音留言說,“你在旅遊,不該掃你的興。可我心裏憋得難受!”

“我算不上旅遊,觀地形、地貌和星空,也是我的工作。”蘇米說。

“你老公也去了?”

“沒。我跟的觀星團。”

“太羨慕了!”

若無其事地與肖藍交流,讓蘇米覺得愧疚。越是愧疚,她越想對肖藍熱情。

“如果你喜歡,明年暑假也過來。”

“我不是老師,哪有暑假?我要說的是我老公,莫名其妙跟我冷戰上了。”肖藍激動起來,“他以為他是誰?

多了不起似的!本宮不在乎,I don’t care!”

“晚上給你發星空照片,開心點。”

“還是你對我好,男人就會給我添堵!話說回來,誰不是一邊嫌棄一邊珍惜?”

肖藍問蘇米紀念碑穀是不是最美,蘇米回答:“馬蹄灣和羚羊穀也很值得看。”

“明年我也要請假跟你去!”肖藍向往地說。

不知是因為身處荒涼壯美的美國西部,還是因為知道她和陸生沒結果,蘇米有種豁出去的衝動,讓一切隨風而去,她沒必要再逃避肖藍。

夜晚拍攝星空後,蘇米把照片發給肖藍。肖藍收到照片時正和同事喝下午茶。

肖藍把照片給同事看,“人家一個地理老師都活這麽暢快,我拚死累活不知自己在幹什麽!”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同事補刀說。

“女人不做事業顯得沒用,拚事業就真的有用嗎?我現在懷疑。”肖藍直率地說。

“你不用懷疑。你事業好,老公也棒。”同事安慰肖藍,“他不是掙錢挺多嘛!”

“掙錢多隻能代表工作能力,不能說明別的問題。”

“別的什麽問題?情感問題?哪方麵的能力?”同事開玩笑地探問。

“沒有啦!我隻是心煩,發牢騷。”肖藍把照片扒大仔細看,不由驚歎,“這麽漂亮的星空,明年我也去看!”

“看星星不一定非去美國吧?”同事不以為然地說,“星星在天上,天那麽大,在哪看都一樣。”

“離得遠,才能安心看。”

“離誰遠?你老公?”

“沒誰。離開平常的生活,才能放鬆嘛!”

“你說的不是真心話,你和你老公一定出了問題。”

同事打量著肖藍,“是情感問題還是身體問題?現在男人工作壓力大,三十出頭罹患ED並不稀奇。你現在的年齡,這麽豐滿的身材,像土地,越是肥沃越需要精耕細作,否則你比別的女人更難過。”

“別逗了,我為什麽要比別人更難過?”肖藍不屑。

“你別不信。你雖然很聰明,但基本可以劃歸欲望型。這麽**肥臀,說你清心寡欲,誰信?”同事吃吃地笑。

和同事的交流,讓肖藍更念蘇米的好。蘇米總是靜靜的,既不刺探也不議論。和蘇米交流,讓肖藍身心都舒服。有個詞叫“話療”,和蘇米在一起,說不說話都對鬱悶的心情有療效。

同事把肖藍劃歸欲望型。肖藍暗自琢磨,蘇米應該屬於情感型。蘇米身材苗條,情感豐富,心思細膩。如果把肖藍比喻成肥沃的土地,蘇米就是精致的花田。

夜晚,肖藍把蘇米拍的星空照片給陸生看。

“震不震撼?”肖藍得意地說,“我朋友拍的。她請我明年和她一起去美國看星空。”

“看星星不一定非去美國。”

“你怎麽跟我同事一個德行!我願意去美國,怎麽了?怕我花錢?我花自己的錢,你管不著。”

“人家是專業團隊,你去添亂。”

“這你不用管。我朋友願意帶我,誰讓我這麽有魅力?沒辦法。”

陸生這才意識到,肖藍說的朋友有可能是蘇米。“你說的朋友是男是女?”

“管得著嗎你?”

“不說算了,我還懶得聽。”

陸生這一招果真有用。肖藍憋了不到一刻鍾,主動告訴他蘇米去了美國,正在美國西部暢遊。陸生不由大吃一驚,她去了遙遠的美國,他居然渾然不覺。

蘇米去哪裏不需要向他匯報。想到這個,陸生沮喪又失落。如果隻是好朋友,還可以打探,這樣既非朋友更非戀人的關係,沒有打探或隨便交流的權利。

深夜,確信肖藍已睡熟,陸生悄悄拿她的手機,進了洗手間,反鎖上洗手間的門。好多話堵在他胸口,讓他難受。他當然也可以自己加蘇米的微信,直接和蘇米交流。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要這麽做,好像是本能。“即使是本能,你也是錯的。”他譴責自己,可內心像受到一股強大力量的驅使。

陸生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情感與理智打架,不管哪邊勝,他都不會贏。對自己的複雜心理和糾結難受,陸生也難以理清。利用肖藍的手機聯係蘇米,他並非處心積慮,也知道這對肖藍不公平,似乎充滿惡意。如果被肖藍發現,怎麽譴責他都不過分。

他像置身黑暗中,天空烏雲密布,遠處滾滾的雷聲,閃電照亮他腳下的亂石,他踉踉蹌蹌地走著……如果大雨如注,那就下吧,淋個透心涼!若是沒雨,天就晴吧,讓他看見星空,感受暖風。大雨將下未下,天氣要晴未晴,讓人的心懸著,總想做點什麽。

陸生打開肖藍的微信,找出肖藍和蘇米的聊天記錄。

兩人是語音交流,為了不驚動沉睡的肖藍,陸生沒打開聽。他想把堵在胸口的話用文字傳遞給蘇米,但那些話像結了塊,黏成一團,讓他無法順暢表達。

“一個人在美國,注意安全。”寫好,陸生覺得不妥,刪掉。蘇米不是一個人,她跟的是一個專業觀星團隊。

“夜晚在戶外觀星,要注意防蚊蟲。”寫了又刪。蘇米每年都到戶外觀星,有豐富的防蚊蟲經驗。

陸生想起,他和蘇米在百花山初次相遇時,突然下暴雨,蘇米驚慌失措的模樣。“記得隨身帶傘,既可以防雨,還可以防紫外線。”他寫好,未點擊發送。放下手機,陸生的心情輕鬆一些。雖沒和蘇米交流隻言片語,但對她的關心他從心底釋放一些。

此時的蘇米正在梅薩拱門前拍照。可能因為身處異國內心缺乏安全感,她把手機隨時帶在身上,有信息就查看。在北京的家裏,蘇米對手機沒有依賴,經常出門不帶手機或忘帶手機。無論工作還是生活,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有時帶手機顯得多餘。

蘇米呆呆地看著手機。她想起肖藍昨天的吐槽,說陸生在和她冷戰。“既然注定沒結果,你和她開心地過。”

蘇米在心裏對陸生說。

她仿佛聽見陸生傳來的歎息:“感情就在那裏,像天上的星,你可以不看,但不能抹去它的存在……我希望自己是風,撕破包圍你的寂靜……你明白我的心,希望你不要欺心。”

蘇米的心一陣悸動。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那天在沸騰空間見麵,陸生說看過她的日記。當時她很震驚,但沒來得及細想。他是怎麽看到的?她日記本丟失過,後來被肖藍找到。難道肖藍送回來的?那又是誰取走的呢?太多問題充塞在大腦,難以理清。

蘇米也可以直接問陸生。但她沒問。正如蘇米有陸生的手機號,陸生也有她的,但他們誰都不聯係對方。陸生聯係她,竟借用肖藍的微信號。如果蘇米不能及時回複,或延遲回複,被肖藍發現會很難解釋。

蘇米和陸生不是沒有直接交流渠道,隻是他們沒啟用。如果非要給一個解釋,那就是他們之間太特殊,聯係不好,不聯係似乎也不對。

那也不應該借用肖藍的微信。陸生這麽做,也許有他的想法。蘇米不清楚他的想法是什麽,如同她不知道陸生是用什麽方法看到她寫的日記。但她不會問他。他和她之間,他們的情感,本來就無處問,無可答。

蘇米剛才恍如聽到陸生請她不要欺心。她承認自己懂陸生,但也不全懂。早在第一次在百花山相遇,他們就很默契,仿佛故人重逢,兩顆心之間像有一條神秘通道。這很難得。但不管多麽心有靈犀,他們畢竟缺少真實的相處,他的心始終在他自己那裏,她又怎麽能欺?

或許,應該把他們定義為親密陌生人。有著情感意念上的連接,但生活中是陌生人。既然她不了解他的生活,又怎麽能評價他的方式方法?

陸生淩亂情緒稍微穩定。現實生活中的他們,太少真實接觸,更談不上相處,導致他不能了解蘇米的想法,不能及時掌握她可能的變化。所以,在夢中他拿走蘇米的日記。夢由心生,他在夢中做了現實中不可能做的事情。

陸生本來可以不提日記,見到蘇米,他還是不由自主說了出來,他不想瞞她。好在蘇米沒追問細節,讓他避免了尷尬。

至於為什麽用肖藍的微信聯係蘇米,陸生也說不清。

他不用自己的手機,並不是要隱瞞什麽或保護自己,他隻是不想太直截了當地聯係蘇米。也許還有一層潛意識,他等了太久忍了太多,他希望肖藍能識破。就好像人在陰雲密布的低氣壓中,心裏壓抑得難受,反倒希望暴風驟雨狂掃而來。這層潛意識,連他自己都沒清楚地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能細致精準地剖析自己的心理。

陸生隻是順應本能,夢中本能地拿走蘇米的日記,本能地借用肖藍的手機。

他刪掉想發給蘇米的文字,輕手輕腳地把肖藍的手機放回床頭櫃。肖藍呼吸平穩,睡得很香。他無聲無息地躺在肖藍身旁,心情並不平靜。肖藍的豐滿之美,她的簡單爽快,他心裏都明白,卻始終沒植入他的心。在他看來,肖藍這樣的女人,總是會活得痛快,不讓自己受委屈。盡管肖藍也會在他麵前撒嬌,甚至有時落淚,但他並不真的在意。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對肖藍憐香惜玉顯得矯情、多餘。

肖藍生活能力差,有很重的孩子氣,這些也沒能成功引發陸生的嗬護之情。他不在乎肖藍花錢,也不關注她的心情。肖藍的喜怒哀樂都來得太容易,一場夢就能把她笑醒或哭醒,一句話能讓她樂不可支,也能惹她怒火中燒,這樣的反複無常,陸生認為他在乎不起。

陸生起初以為自己就是情商低,不懂憐香惜玉,直到遇見蘇米。蘇米靜靜的,不狂喜、不大悲,像澄澈無波的泉水,他不知不覺地靠近,卻發現一個更理想的自己。

有人說喜歡一個人,就是喜歡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自己。肖藍身邊的陸生,冷漠淡然,雖然掙錢不少,並不值得驕傲。同樣是他,在蘇米身邊,事業有成、穩重心細、很有魅力。明明一個人,卻變成兩個自己。就像臨水映像,水質不同,映出的影像肯定有區別。他喜歡和蘇米在一起的那個自己。

肖藍和蘇米在北京都算是普通女人,沒有讓人刮目相看的事業。肖藍是大公司白領,蘇米是重點學校的老師。非要比較高下,肖藍似乎還稍勝一籌。肖藍就職的公司在全球五百強之列,雖是普通員工,但視野開闊,收入不菲。蘇米是地理老師,工作環境單純,收入一般。

在北京這樣的城市,女名人、女強人、女富豪不少。

所以陸生喜歡蘇米的淡然,不喜歡肖藍的張揚。歸根結底,陸生認為肖藍還是太愛她自己。太愛自己,就會把自己的點點滴滴擴張、放大,擠兌身邊人的空間。

在陸生看來,肖藍這樣的女人,就應該老老實實生活,勤勤懇懇工作,不要有那麽多額外的情緒。同時他也能理解肖藍。作為一個女人,不能因為自己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業,就敷衍了事地過一生。

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有權力活出自己的個性。天賦是父母給的,甚至能不能給,給多少,連父母也無法掌控。

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天才?但天才畢竟是極少數。既然是極少數,就不能代表大多數。

成就非凡事業,那不是個人能決定的,古人講要天時地利人和,現在講要天賦加努力,還有你的人脈加運氣。

尤其是運氣,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意。你天賦不錯,願意努力,朋友圈也很給力,但也許最終,你隻是做了一份工作,並沒成就什麽大事業。有的人,可能沒你勞心費力,卻四兩撥千斤地撬起一份事業,隨之騰空而起。這就是運氣。

運氣是天意。沒有成功,可能是上天沒那麽愛你,也可能吉星輪流照,明年到你家。既然上天不愛,那就更要愛自己。這麽講,也行得通。所以,肖藍把自己當明星一樣捧,陸生冷眼看,並不打擊。

再說,也並非上天不寵。肖藍那飽滿的胸脯,能叫板歐洲女性。她爽直的個性,雖然易怒,也容易忘憂。這不是幸運嗎?凡是幸運,都有上天寵愛的成分。

既然上天都這麽寵愛,她有什麽理由不寵愛自己?

肖藍翻個身,嘴裏嘟囔一句夢語,又酣然入睡。肖藍生活在滿足和平靜中,卻經常發泄內心的種種不滿。蘇米生活在痛苦的漩渦裏,卻表現平靜。高聲喊痛的,是要引人關注。忍痛不喊的,是想自己止痛。

這兩個女人,一個亂了他的生活,一個亂了他的心。

和肖藍結婚後,他離自己理想中的生活越來越遠。邂逅蘇米,他瞬間開啟的心扉再也無法關閉。

如果時光倒流,陸生確信自己不會娶肖藍。如果娶了肖藍,他不會讓自己去百花山。和肖藍做普通夫妻,吵吵鬧鬧,一邊嫌棄一邊珍惜,熬成白頭偕老也算一種圓滿。

與蘇米相知相攜,無疑是神仙伴侶,無論歲月長短,都是圓滿。可是現狀呢?蘇米的出現,讓他和肖藍無論相伴多少年都無法圓滿。肖藍的存在,讓他和蘇米前途未卜、征途漫漫……

一陣倦意襲來,陸生閉上酸澀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