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都市,置身熱帶雨林,蘇米身心舒暢,夜裏睡得安穩,沒有噩夢,沒有壓抑和心痛。她已經很多年沒這麽放鬆。穿行於原始森林,看樹木恣意生長,哪棵樹也不會壓抑自己,盡情地抽枝發葉,開花結果,多麽暢快!
回望北京的生活,那麽精致有序,住漂亮房子,開喜歡的車,穿名牌,化彩妝,舉止有禮,中規中矩。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縱情大笑過,或者號啕痛哭過。也不記得和誰傾心交談過。大家仿佛都商量好了,不頻繁接觸,不觸及心靈,禮貌地保持距離。
周圍都是人,沒誰可以真正交心。肖藍和她交過心,因為陸生,她把肖藍拒之心門外。她和肖藍本來就不是同類,肖藍對她的信任事出偶然。或者說,她是陌生人,肖藍才肯對她哭訴隱私。在肖藍看來,蘇米不是同事,不是家人,生活、工作都沒交集,所以可以托底。
但這種托底,不同於古人的死生相托,是一時吐槽,過後連她自己恐怕也會忘記。不都是這樣嗎?大家更願意向陌生人敞開心扉。
蘇米是女人,所以要矜持、努力、自律,讓自己保持美麗。工作和生活都要盡職盡責。在她和古磊的家裏,她不止一次覺得憋悶,她親手布置的漂亮的家,有時像籠子一樣讓她局促不安,讓她有不顧一切衝出去的衝動。
和陸生的愛情,除了某些瞬間的欣然,其餘全是痛苦,綿長壓抑無邊無際……
不該這樣。生命本應該舒展,自然。愛就愛了,散就散了,管別人怎麽看?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但這自由,她沒有,她們都沒有。男人愛她,愛裏含著很高的期待,希望愛她值得。誰也不希望自己的付出落空。
算了吧。不如散了,不如孤獨,不如像風一樣自由。
她在帶學生考察邊境中小學校的時候,發現一些學校裏缺老師,缺老師的學校在大山深處,叢林密布。蘇米像一顆被風吹到這裏的種子,想立刻留下,不再回憶,不再回望,讓過去踅進時光裏。
誰也看不出蘇米的變化。她原本就很平靜,這平靜掩蓋了她內心的洶湧。
回到民宿,蘇米繼續帶領學生繪星座。經過幾個夜晚的努力,星座終於完成。艾迪很高興,忙著拍照。蘇米和同學們去睡覺,艾迪把照片發給陸生。
“是不是很棒?”艾迪通過視頻像展示自己的作品一樣,為蘇米感到驕傲。
陸生問:“她怎麽樣?”
“挺好。安安靜靜的。”艾迪想了想,問陸生,“你有沒有覺得她有種脫俗的氣質?她好像不屬於社會和城市。”
“那她屬於哪裏?”陸生笑問。
“大自然。”
“是不是她跟你聊了什麽?”
“沒。你讓我保密,我沒敢跟她多說。不過我有種直覺,她不會把自己拘泥於世俗生活。”
“你不了解她。”陸生說,“她喜歡養花,很會燒菜,細心周到,很會生活。”
“會生活的人,不一定喜歡生活。”
“你是不是在叢林生活久了,排斥人間煙火?”陸生跟艾迪開玩笑。
“我並不排斥生活。”艾迪爭辯說,“開民宿對外營業掙錢,是最接地氣的生活。”
“她快回北京了吧?”
“明天還要出去一天,後天回。”
“麻煩你這麽多天,很過意不去!”
“ 別跟我客氣! 我提醒你, 你和她說不定沒有結果。”
“別打擊我。”
“這麽自信?”
“我相信自己,也相信她。”
“那好吧,祝福你們!”
結束和艾迪的視頻通話,陸生陷入沉思。艾迪說他和蘇米不一定有結果,他不信。隻要他想,隻要他努力,就一定會有他要的結果,這份自信他是有的。
他突然想和蘇米通話。手機響時,蘇米正要入睡。
“打擾你休息沒?”
聽到陸生的聲音,熟悉的心悸又席卷而來,蘇米閉了閉眼睛,輕吐一口氣,“你好嗎?”
“你呢?”陸生反問她。
“好。”
陸生的電話,給蘇米帶來熱烈深沉的感受,那熟悉的灼痛,將她拉入北京的愛情。
古磊也打來電話。
“睡了沒?”古磊問。不等蘇米回答,古磊又說:“你不在家,家裏亂了套,我周末去中央學校,沒時間收拾。想請個鍾點工,又怕你不樂意。”
“想請就請吧。”蘇米說。
“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陌生人到家裏。”
“你想請的話也可以。”
古磊似乎感覺到蘇米的變化,“累不累?”
“還好。”
古磊停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
“這麽晚了,你也該休息了。”蘇米說著要掛電話。
“想沒想我?”古磊脫口而出問。
蘇米頓了頓,“後天就回。”她說。
“那我去機場接你。”
“不用了,坐大巴很方便。”
“好,我等你。”
兩通電話,讓蘇米睡意全無。北京有她的家,她的愛情,怎麽能說丟下就丟下?她在愛與被愛中被牽掛被嗬護,她又怎麽能辜負?
蘇米和自己對話:人不能隻為自己活著。你本來就是社會中的人,不隻屬於自己。同事、鄰居交往不多,交流不深入,但大家都很友好,有禮有節,沒事非。你不號啕大哭,因為沒誰傷害你。不痛快地大笑,因為你知道要恰如其分地表達情緒。你覺得自己活得不夠痛快淋漓,那是因為你的生活環境和風細雨。
畹町的一位出租車司機,最大的理想就是帶老婆孩子去北京看看天安門。你就在北京,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天天去看天安門。別人遙遠的夢想,是你唾手可得的現實。
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如果你不滿意,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當然,你的生活貌似有問題,可是誰的生活十全十美?
蘇米在心裏狠狠地鞭笞自己。
離開畹町前的那個夜晚,蘇米和艾迪促膝長談。艾迪有意和蘇米深入交流。
“覺得我們這裏怎麽樣?”艾迪問蘇米。
“很美!”蘇米讚歎。
“房子呢?”
“很棒!”
“所以說,設計它的設計師是天才。”艾迪觀察著蘇米的反應。
蘇米點頭同意。
“ 你這樣內斂的性格, 如果愛上誰, 容易刻骨銘心。”
“為什麽會這麽想?”蘇米反問艾迪。
艾迪笑,“安靜的人專注,專注的人深情,深情的人恒久。”
蘇米同意艾迪的觀點,但她不想和別人談論愛情,愛情於她是幸福也是傷痛。“我很羨慕你,能在這麽天然的地方生活。”蘇米由衷地說。
“如果喜歡,以後每年都可以來住一段。”
“好。”
想到蘇米明天要回北京,艾迪感慨,“我喜歡北京。
我和我老公離開北京,因為那個冬天霧霾很重。如果不是霧霾,可能我們下不了決心離開。北京生活很方便,學校、醫院、圖書館、博物館都是一流的!還有很多朋友,都好棒!真是舍不得!”
艾迪拿出相冊,和蘇米一起看。兩本相冊,都是在北京照的。蘇米在相冊裏看到陸生。陸生站在人群中,一群人在酒店聚會。蘇米瞬間明白,所謂的免費體驗,其實是陸生對她的關照。
“有認識的嗎?”艾迪笑眯眯地問蘇米。
蘇米點頭,指指陸生的照片。
“很熟嗎?”艾迪故意問。
蘇米點頭。
“ 他也是我們的朋友, 不過交往不多。他人怎麽樣?”艾迪假裝輕描淡寫,她很好奇,想知道蘇米對陸生的評價。
“有才華,很優秀。”
艾迪滿意地笑了。
艾迪本來答應替陸生保密,可她還是沒忍住,她希望蘇米知道陸生的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