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米回到家裏,發現古磊沒請鍾點工。家裏明顯打掃過,但不是鍾點工做的,桌麵擦得留有水痕,地板清理得馬馬虎虎。花盆裏留有更多的米粒,那是古磊特有的澆花方式。
蘇米愛整潔。放下行李,就開始打掃。家裏很快窗明幾淨、纖塵不染。她洗澡,換衣服,準備去購物。到廚房看冰箱,冰箱裏竟然滿滿的,綠葉蔬菜、西紅柿、雞蛋、豆腐、牛奶等都堆放在一起。
冰箱裏明明有那麽多儲物層,古磊卻不知道分類存放。古磊不擅長做家務,但他在盡力做,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沒請鍾點工。”古磊一進門就說,“怎麽樣,我做的還可以吧?”
蘇米點頭,她不能否定古磊的努力。
“本來想請鍾點工,都給家政公司打電話了,鍾點工要來,我沒讓她來,我想你是對的,我也不希望陌生人進咱家。”古磊換鞋,去衛生間洗手後,又來到廚房,“我現在也會燒菜了,我燒給你嚐嚐!”
古磊興致很高,蘇米不好拒絕,讓出位置。
“你別走,給我當顧問。”
古磊要做冬瓜炒蝦仁和芹菜肉絲。古磊主刀,蘇米在旁邊幫忙。古磊把洗好的芹菜碼到切板上,要下刀切,蘇米喊停,“不能這麽切,一根一根切,刀傾斜……”
炒冬瓜蝦仁時,古磊倒醬油,蘇米告訴他:“冬瓜摻醬油會有苦味。”
古磊自嘲:“我這是孫猴子坐天下——手忙腳亂。要不是你在旁邊,我炒的菜估計沒法兒吃。”
“不至於。”蘇米安慰他。蘇米在古磊身後整理他弄亂的菜板、台麵。不經意抬頭,蘇米看到古磊頭發裏有幾根白發。她沒見過古磊的白發,也許是以前沒注意,或者近來才有的。蘇米心裏冒出一絲涼意,那幾根白發很可能因她而起,是她的原因,讓古磊過得辛苦……蘇米看不下去,猝然離開廚房,把自己關進衛生間。
古磊讓蘇米遞盤盛菜,轉身不見了蘇米,急忙關火。
他喊蘇米,蘇米沒回應。古磊放下木鏟,去找蘇米。
“我在洗手間。”蘇米說。
“怎麽了?不舒服嗎?”古磊關心地問。
“沒有。剛才可能嗆著了,我洗把臉就出去。”
“你來嚐嚐味道,我好裝盤。”
“沒問題。盛吧。”蘇米說。
古磊對燒菜不自信,裝盤前想讓蘇米嚐一下味道。
蘇米匆忙把毛巾打濕擦把臉,走出洗手間。“挺好的,盛吧。”她說。
“我做什麽你都說好,你還沒嚐呢。”
蘇米用筷子夾了根芹菜嚐了嚐,點頭說:“很好!”
古磊受到鼓舞,“喝點酒吧。”他對蘇米說。
蘇米知道古磊愛喝威士忌加紅茶。她拿出威士忌和祁門紅茶,洗兩隻玻璃杯,細心勾兌。
夫妻相對而坐。
“你終於回來了,真好!”古磊衝蘇米舉杯。
“辛苦了!”蘇米對他說。古磊炒兩個菜,累得滿頭大汗。蘇米知道她不在家,古磊吃飯就是湊合。好在他可以在單位吃食堂,周末又去中央黨校學習,在家吃飯的時間有限。
兩隻玻璃杯輕輕碰到一起。
肖藍和陸生也在一起。
肖藍過生日,要求陸生回家陪她。“不知道明年的生日,你還會不會陪我過。”她在微信裏傷感地說。
肖藍不會燒菜,從餐館訂餐送到家裏來。她給自己買了個彩虹芭比生日蛋糕。上次去酒店和陸生相會,肖藍帶了玫瑰慕斯蛋糕,結果不歡而散。這次,她換了彩虹芭比蛋糕,希望她和陸生的關係出現雨後彩虹的轉機。
家裏被肖藍刻意布置,散發出濃鬱的浪漫氣息。肖藍也知道營造的氛圍有些誇張,但這樣的浮誇可以替她撐起自信。
陸生下班後,在路上花店裏買了束指尖流年,粉玫瑰配粉桔梗、白桔梗和尤加利葉。花店小姐問陸生要不要寫張卡片,陸生搖頭說不用。陸生不懂花語,不知道這束花的含義,他喜歡花的淡雅。
肖藍接過花時眼睛閃亮,“我喜歡的‘指尖流年’!
不過,也許紅玫瑰更適合我!”
陸生習慣地想換鞋,猛然意識到他把自己的拖鞋扔了。肖藍注意到,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傑瑞穿過,你不介意吧?”
陸生繞過肖藍去洗手間洗手。他沒換鞋。肖藍懊惱自己粗心,應該給他買雙新拖鞋。
陸生洗好手,坐到餐桌前。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廳送來的菜,漂亮的蛋糕在餐桌中央。肖藍拿出一瓶紅酒,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啟。陸生起身去廚房,拿來開瓶器,又拿出兩支高腳杯。
陸生做這些的時候,肖藍盯著他看。陸生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尷尬地輕咳,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
“我今天發現你有點帥。”肖藍盯著他說。
陸生為蛋糕插上蠟燭,點燃。肖藍閉目許願。睜開眼睛,她對陸生說:“我還想和你一起切蛋糕。”
見陸生配合地和她一起切蛋糕,肖藍突然又覺得別扭,她放開手,讓陸生自己切。
肖藍抿了口蛋糕, 陸生沒吃。“ 不祝我生日快樂嗎?”肖藍舉起酒杯,伸長胳膊,用杯口碰陸生的杯口。
“生日快樂!”陸生舉起酒杯說。
“歡迎你回來!”肖藍用力,兩隻酒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紅酒入喉,有苦後甘醇的味道,剛剛入口的苦味被甘甜取代。
肖藍盯著陸生看,“你變了。”
“變老了。”
“不是變老了。”肖藍思考該怎麽描述,“有點陌生。奇怪,這點陌生反而讓你更有魅力。”
“也許以前太熟悉。”陸生避開她的目光說。
肖藍終於找出變化,“以前的你溫吞吞像啤酒,現在這啤酒加了冰,加了可樂。”
陸生以為肖藍說他變冷了,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這個剁椒魚頭是湘菜館做的吧?看起來不錯。吃吧,魚肉涼了不好吃。”
肖藍的興趣顯然不在吃上。她思索著,“你比以前有活力,感覺年輕了。”
肖藍說的年輕陸生也感覺到了。這些年,無論工作還是生活,他都有些疲了,雖然表麵興致勃勃的樣子,理性使然,有些強撐。近來,他似乎有了新鮮活力。
“你沒違背承諾,跟那個人見麵吧?”肖藍突然問。
陸生想到他和蘇米在醫院不期而遇,他隨後又約蘇米到綠地——他家搬遷前的舊址。他知道如果他說真話,肖藍的這個生日會被她的暴怒毀掉。可他不願意說謊。
陸生的掙紮被肖藍看在眼裏,他為難的表情已經告訴她答案。肖藍以為自己會暴怒,然而她胸腔裏燃起的不是怒火,像是點燃極苦的植物,苦澀在她身體裏彌漫,她強忍住淚。
“你以後不會再愛我了吧?”肖藍哀傷地看著陸生。
“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愛你。”
“即使我們分開,我也希望你繼續愛我——到死都愛著我。”
陸生迷惑了。他不懂肖藍的邏輯。如果分開,為什麽還要前夫愛?
“如果我們分開,你也希望我繼續愛你吧?”肖藍仰頭看著陸生問。
“不會。”
“多一個女人愛你,總是好的。”
“古人說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
“多贈送你幾瓢要不要?”肖藍似笑非笑地看著陸生。她起身關掉大燈,點燃銀蠟台上的紅蠟燭。
“多給,你要不要?”肖藍繼續追問陸生。
“一份剛好,多了是毒。”
“我不怕愛情的毒,盡情毒我吧!”肖藍站起來,哼唱《死了也要愛》,並獨自起舞。
陸生看著她,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肖藍由歌唱變呢喃變得如同夢囈,“你知道嗎?我其實愛過你的。在我們纏綿的某些瞬間,雖然那瞬間很短暫,閃電一般,可我記得,我愛過你——”一滴淚從肖藍眼角滑下,隻是在黑暗中,陸生看不見。
“你愛過我嗎?在什麽時候?”肖藍拂去淚珠問。
“我一直很努力。”
“我不信。”
“我一直努力,我千萬遍在心裏告訴自己,你是我妻子,我應該愛你,可是——”
“不要說可是。”
“遺憾的是,我沒能把你裝進心裏,可能是你不願意走進來。”
“我願意。我不知道該怎麽走進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把你裝心裏。”
“我們沒有緣分嗎?可我們認識了,還結了婚。這不算緣分嗎?”肖藍問。
“ 也許我們的緣分就是一段婚姻。” 陸生在黑暗中說。
“我們不能把一段變成一輩子嗎?”
“我也想過。可能不行。”
“你真的想過嗎?為什麽不行?”
“和你結婚的時候,我想的就是一輩子。後來——我意識到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因為你喜歡上別人,才會那麽想。”
“因為那麽想了,才會喜歡上別人。”陸生更正。
“你喜歡的那個人,她愛你嗎?”
“也許吧。”
“你不肯定?”
“我不想讓你傷心。”
“那就忘了她。”
“忘了她,你和我的生活也不會變得更好。”
“我們是夫妻,夫妻都會慢慢變成親人,親人在一起相互信任、相互關心,怎麽不好?”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也不希望數著日子熬到白頭,你也希望轟轟烈烈愛與被愛。”
“我轟轟烈烈愛過,那樣的愛不會有好結果。”可能是黑暗的**,讓肖藍不經意吐露心跡,“梁山伯與祝英台,羅密歐和朱麗葉,哪個也沒活下來。”
“所以你不愛我,就跟我結了婚?”陸生問。
肖藍歎氣,“我誰都不會愛了。男人和女人,不就是吃飯睡覺那點事兒嗎?我陪你睡覺,你陪我吃飯,愛我照顧我,給我想要的生活。”
“這是交易。”
“什麽不是交易呢?”肖藍停下來,扶住陸生坐的椅背,“你和她,我不知道她是誰,你要的不就是她愛你嗎?她愛你,你愛她照顧她——這不是交易嗎?”
“如果你認為愛情和婚姻都是交易,離開我,你也不會幸福。”
“你說的對。所以,我沒打算離開你。”肖藍語氣堅定。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相信過,我失望了。你要再讓我失望,我更不信它。”
陸生感覺到肩頭的責任,他有義務糾正肖藍的偏見。
“愛情是心靈契合。”他認真地說,“相愛首先由心開始,不是你說的身體——”
肖藍打斷他,“我認識一個唐叔,他和一個女人心靈很契合,他愛那個女人愛了幾十年,他都沒離婚,為什麽?因為他計算離婚成本,男人利益至上,愛美人,更愛江山和財產。他現在每年和他戀人見一麵,那個老混蛋,傷了兩個女人的心!”
“也許他有不得已的地方。”
“什麽不得已?利益而已!愛情是女人的,不是男人的,男人隻會做成本計算。你也應該好好盤算,不離開我,你更劃算。”她轉到陸生對麵,“如果你愛你的好工作和好名聲,想繼續當你的頂流設計師、好男人,你隻能愛我,別無選擇,對吧?”肖藍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個女人,不管她多麽愛你,她不知道,男人最愛的永遠是他自己,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肖藍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陸生起身打開燈。
“我要讓你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愛情。”陸生在明亮的燈光下看著肖藍。
肖藍不適應突然而至的光,她用手遮住眼睛。
“我要讓你相信愛情,相信男人。”陸生看著肖藍繼續說。
“用你對別人的愛來證明?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
“至少你會明白,男人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也會明白,你真正愛的是你自己。”
陸生離開時,肖藍沒有挽留。此時的她心灰意冷,初戀經曆讓她認識到,愛情是女人單方麵的愛情,女人的愛情永遠敵不過男人的理性。他選擇那個女生,不是那個女生更漂亮、更可愛,隻是那女生可以跟他出國,陪他去斯坦福讀書。
既然男人愛的是他們自己,她又何必挽留?如果你扼住他的利益,他自然乖乖跟你走。她是陸生的妻子,這個身份受法律保護,陸生的工作、名聲,都握在她手中。陸生能怎麽樣?他敢怎麽樣?讓他去折騰,折騰到無路可走,他隻能回來求她。
當然,這是一招險棋。險中才能求勝。不管陸生和那女人愛有多深,肖藍賭的是男人理性自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