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藍陷入一種混沌狀態。夜裏半睡半醒,白天頭昏腦漲。上班開車迷迷糊糊,有次被警察攔下,警察舉著酒精含量探測儀讓她對著吹氣,肖藍絕望地想:這下完了!

檢查的結果,肖藍並沒喝酒。肖藍這才想起,已經十幾個小時滴水未進。竟然以為自己喝了酒,嚇得腿都軟了。

“沒喝酒,怎麽看你的狀態像醉駕?是不是夜裏沒休息好?”

“可能吧。”肖藍說。

“注意安全!”警察打手勢放她走,肖藍急忙逃離,不由後怕:要不是警察有酒精含量探測儀,她會糊裏糊塗承認自己醉駕,跟警察去拘留所了。

在單位,肖藍對領導和同事的話答非所問,腦子亂得很,耳朵裏總有噪音。無論看誰,都像隔了層玻璃,不知是她在玻璃罩內,還是別人在罩內,總之有隔閡,不在一個空間。

大妞不止一次打肖藍手機。肖藍冷淡地問大妞:“你有事兒嗎?”大妞訕訕地說:“沒事兒。”不等大妞多說,肖藍就把電話掛了。她不想跟任何人交流,沒有力氣應付別人。

陸生要跟她離婚,這件事情擊垮了她。初戀甩她,陸生要離,她真的留不住一個男人嗎?她努力了,看了很多男女關係寶典,還是沒學會該怎麽留住他。

肖藍懶得再找陸生吵鬧。她知道他煩。她其實也厭倦。誰願意把大好時光用到爭吵上?

可這樣下去不行。她放手不管,陸生沒準兒跟別人生米做成熟飯。等別的女人懷上陸生的孩子,她再怎麽爭取,也不可能再力挽狂瀾把陸生拉回她身邊。

那天陸生在茶室說,女人愛一個男人,應該欣賞、理解、傾聽他。她也可以做到。說愛他並不難,一句話的事兒。欣賞他,不就是誇誇他?傾聽,連話都不用說,聽聽就完,更簡單。

她使的都是蠻力,陪他睡覺,給他做飯,和他吵鬧。

那女人用的巧勁兒,說幾句話,聽他說話,就把他魂勾走了。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敗得慘烈、難看。陸生想從她身邊奔向那女人,她就是生拉硬拽,也不能讓陸生順暢地逃跑。不怕玉石俱焚,肖藍已對生活失去信心。

如果命運讓她變成“孤魂野鬼”,誰也別想跟陸生雙棲雙飛。

周五下班後,肖藍把陸生堵在單位。陸生正伏案忙碌,肖藍站在他工作台前,神情木然。肖藍不說話,她等他先說。她要讓他知道,她也會傾聽。

陸生不抬頭看也知道是肖藍。“你先去宿舍,我忙完就回。”他頭也不抬地說。肖藍一聲不吭轉身離開。

陸生的宿舍明顯整理過,幹幹淨淨。肖藍知道陸生愛整潔勤於收拾房間,但她寧願相信是那個女人幫陸生整理的。凡事肖藍都往壞處想,毫不留情地跟自己過不去。

肖藍渾身沒力氣,想躺陸生**歇會兒,又擔心這**躺過別的女人,她厭惡地遠離床,坐到椅子裏。這椅子也可能被那女人坐過,肖藍站起來,打量椅子,怎麽看都覺得這椅子不聲不響地背叛她,不知害臊地接納那個女人。屋子裏氣味也不對,沒有明顯的香水味,但有種說不清的香味,香皂、洗發水,還是別的什麽散發出的清香。

肖藍到洗手間,聞香皂、洗發水、沐浴露、潤膚露,她的鼻子好像突然失靈,辨不清氣味。看上麵的說明文字,分別寫著:清花香、木瓜香、檸檬香、經典。經典是什麽味道?肖藍皺眉思索,不懂。這花花世界,她像一隻視力模糊、嗅覺失靈的蜜蜂,橫衝直撞,不得要領。

轉身看著房間,房間好像也在審視她。屋裏的東西都像被那女人施了魔法,冷笑著驅趕她。

肖藍逃到外麵,站在大槐樹下。陸生從外麵過來,以為肖藍在等他。

“吃飯了嗎?”陸生問。見肖藍搖頭,陸生說:“去吃飯吧。”

陸生大步流星走在前麵,肖藍快步跟隨,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喑啞難聽。肖藍身體僵硬,料定自己走路的姿勢難看,她躲著路人的目光,避免別人注意她。如果可能,肖藍希望自己穿上隱身衣,不被任何人看見。

肖藍想起安徒生寫的童話《皇帝的新裝》,她和故事裏的皇帝相反,皇帝**示眾沒穿衣裳,她被人看見的隻有衣服,衣服裏的人被她屏蔽隱藏。

終於進飯店落座。肖藍像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閉上眼睛喘氣。

“你沒事吧?”陸生問她。肖藍搖頭。陸生問她想吃什麽,肖藍說:“隨便。”她始終閉著雙眼,手指按住額頭,胳膊肘支在餐桌上。

陸生點菜,點的都是肖藍愛吃的。陸生去洗手間。肖藍獨自坐著,閉目養神。菜上來後,陸生也回來了,示意她吃飯。肖藍拿起筷子,卻沒有胃口,那些她過去愛吃的菜,現在難以下咽。

“身體不舒服就去醫院看看。”陸生說,“你先吃飯,吃完飯我陪你去醫院。”

“我沒病。”肖藍說。

在陸生麵前,她從來都是精神十足。婚後,肖藍感冒發燒過,也患過腸胃炎,即使在病中,她的眼神也充滿活力。看慣生機勃勃的肖藍,猛然見她氣若遊絲的模樣,陸生不免擔心。

“ 去醫院讓大夫看看, 有病抓緊治, 沒病就放心了。”

“你知道我是心病。”肖藍不無幽怨。

話題又要落進舊俗套,陸生不想再跟她徒然地爭論。

“事情就這樣了。”他說,“你想開點。”

肖藍的目光投向陸生,眼神裏有他熟悉的盎然。肖藍終究還是肖藍,可以被打敗,不會被摧毀。這讓陸生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肖藍並不開口說話,隻是看著他。在她的注視下,陸生皮膚發緊,毛發都要豎起來。

“吃飯吧。”他說。

“我不餓。”

“點的都是你愛吃的。”

“謝謝!”

兩人都沒有胃口。

“要不你回宿舍歇著,還是回家?”陸生問。

肖藍不回答他。他總是這麽催她,讓她表態,還怪她不會傾聽,他說給她聽嗎?

“我想聽你說。”她說。

“說什麽?”陸生奇怪地問。

“說什麽都行,隨你。”

“這樣下去對你也不好。”陸生想了想說,“長痛不如短痛。房子歸你,存款歸你。那個家歸你,我什麽都不要。”

“重點是不要我。”肖藍一針見血地說。

“你和我是平等的,沒有誰不要誰的問題。”

“非要這麽絕情嗎?”肖藍灼灼的目光讓陸生說不出話。

“我想知道她是誰。”

“這個現在不能說。”

“不說,我就不跟你分。”肖藍不願意說離婚,在她看來,離婚像刀子一樣剮心。

“你遲早會知道。”

“我想現在知道。我有權知道誰在破壞我的婚姻。”

話題又繞回去,和在家裏,在宿舍,在酒店房間,在茶室裏的那些言語糾纏沒有區別。這讓陸生覺得悲哀。

“我們倆根本無法交流,還怪別人破壞婚姻?婚姻如果和諧美滿,誰也破壞不了。”

“你是說我有問題?”

“我沒那麽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肖藍堅持。

“就算有問題,也是你和我的,不是你單方麵的。”

“我想知道,我這方麵有什麽問題?”

“你沒有問題,是我們倆在一起不合適。這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這樣的交流,讓陸生覺得窒息。

“對,你還誇我漂亮、性感。”肖藍苦笑,“我現在才明白,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不會在她麵前誇她,隻有對不愛的女人,才誇得出口,對吧?打一棒給塊糖,誇獎就是那塊糖。”

肖藍說的不錯。陸生從沒當麵誇過蘇米。對蘇米,任何誇讚都是多餘。他喜歡她,就是最大的肯定和接納。她是他的一部分,讚美她等於自誇,陸生說不出口。

“如果我找別人,你會吃醋嗎?會不會有一丟丟難過和不舍?”肖藍盯著陸生追問。

“會吧。但那是你的自由,輪不到我來感受。”

肖藍的眼圈紅了,“即便是家裏的一隻寵物,丟給別人,你也會有心疼不舍吧?何況我是個人。”

“人不能太貪心,也不能太狹隘。”

“如果可以一夫多妻,你還堅持休我嗎?”

“討論這個沒意義。”

“我想知道。”肖藍盯著陸生堅持要答案。

“我喜歡簡單,不喜歡牽三扯四,亂成一團。”陸生說。

肖藍不再說話,她拿起筷子,搛起她愛吃的無刺糖醋魚,放進嘴裏。

“這麽說,是非分不可?”

陸生點頭。

肖藍把筷子拍到桌上,“我不是這魚,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倒掉!”

“不能這麽比喻。”

肖藍不理陸生的話,“我們簽的有合約,你忘掉那個人,三個月後你回家,我們像過去一樣生活。”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你我都知道不可能!”

“我想知道怎麽不可能。”

陸生沉默著,他想離開包間,離開眼前這個女人,但他不想激怒她,隻好忍耐地坐著。

“你父母知道嗎?”肖藍問。

“他們年紀大了,不想讓他們多操心。”陸生回答。

“ 我知道你父母不喜歡我, 可我想聽聽他們怎麽說。”

“我是成年人,父母不能替我做主。”

“ 你幹嘛排斥讓父母做主? 你明知你父母不喜歡我。”

陸生明白,父母不喜歡肖藍,但也未必支持他離婚再娶。兒女婚姻動**,會打破父母心中的平靜,對老人的健康不利。

肖藍表態說:“我也要請假回家,分不分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要回去問我爸媽的意見。”

陸生了解肖藍,她喜歡自由,父母的意見根本左右不了肖藍,她不過是在拖延。

“ 這周末你定個時間, 我們去看看你爸媽。” 肖藍說。

陸生發現,跟肖藍談,不僅毫無進展,事情還會越來越麻煩。“沒意義。”陸生說。

“我是他們兒媳婦,我見他們天經地義。”

陸生實在不想把父母卷進他和肖藍之間,父母生活得平靜幸福,他不能讓肖藍打破這份平靜。“以後再說吧。”他也采取拖延戰術。

“見你爸媽,並不代表我同意分手。我隻是想看看他們的態度。”

陸生更生氣,既然不同意分手,還見什麽父母?“如果你是這樣的態度,那什麽都不要說了。”陸生拿起賬單準備離開。

“明天或後來,是你陪我去,還是我自己去見你爸媽?”肖藍問他。

“你見他們什麽目的?”

“你陪我去,不就知道了?”

陸生氣極了,憤怒地看著她。肖藍不為所動,繼續說:“下周見我爸媽,你看是你陪我回一趟唐山,還是讓我爸媽從唐山過來見你?”

“非要這樣嗎?”陸生一拳砸在餐桌上,碗碟顫動,發出叮當的響聲。

“離婚不是你和我的私事兒,是兩個家庭的事情。”

肖藍終於說出離婚兩個字。

“你同意離?”

“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讓我難堪,對吧?”

“隨你怎麽想。”

離開肖藍,陸生怒火中燒,可又無可奈何。他想回父母家,提醒父母不要聽肖藍胡言亂語。可父母就他一個兒子,他的事情對父母來說就是天大的事情,隻要一被驚動,父母就再難平靜。

還有肖藍的父母,陸生和他們見麵的次數有限。每年春節和中秋節陪肖藍一起去唐山看看。他們把陸生當客人,陸生敬他們是長輩。到唐山去和他們談與肖藍的離婚,陸生做不出來。他們來北京,就意味著陸生要回家陪他們,在他們的關注下,陸生隻能和肖藍住到一起。這就是肖藍搬出父母的目的。

陸生越想越煩。他想見蘇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