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生把車停在一個拐角處,等蘇米下樓散步。看見蘇米,他把車慢慢開出來,駛入她的視線。蘇米發現了陸生。他打開車門,蘇米坐到他身邊。

“玻璃屋很漂亮!”蘇米說。

“什麽玻璃屋?”陸生裝糊塗,嘴角不由微笑,在蘇米身邊,令他窒息的煩惱變得遙遠,“我會去雲南看你。”

“還是不要去。”蘇米搖頭。

她離婚擱淺,就要去雲南。他麵前是泥潭。太多的憂慮壓迫著他們。

“蘇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怎樣?”

“不要這麽說。”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陸生想起果園,他正建的他和蘇米的家,但忍住沒說。他想等蘇米從雲南回來時,給她驚喜。

“在雲南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陸生的話讓蘇米心痛,她已經決定不再讓肖藍難過,不再和陸生聯絡。但訣別的話,她說不出口。

“蘇米,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遇見我嗎?”

“願意。”

“如果我們都死了,靈魂失散怎麽辦?”

天上響起驚雷,要下雨了。肖藍從陸生腦際閃過,他不知道肖藍會不會放他。“蘇米,有你在,我不怕活,也不怕死。”

大雨傾盆而下,拍打著車玻璃。外麵的人向樓內奔跑。“你該回去了。”他對蘇米說。

“如果我死了,你要忘掉我,好好生活。”蘇米說。

“ 不管你到哪裏, 都在我視線裏。我不會讓你出意外。”

雨越下越大, 像從天而降的水幕, 將他們與人間隔離。

“蘇米,我太幸運,遇到你。”

“我也幸運。”

閃電撕破夜空,照亮他們。他們並肩坐在車裏,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呼吸。

“不管你做什麽,我都希望第一時間知道。”他說。

“我在寫一本書,叫《星語》。”

“書裏有沒有我?”

“你無處不在。”

“我想看。”

“還沒完成,到雲南接著寫。”

“寫書的時候會不會忘了我?”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忘。”

“這樣最好。”他滿意地笑了。

雨點漸漸變小,洗涮後的夜空格外幹淨。他們的心像經過暴雨洗滌,清新明澈。

陸生感慨:“我以為自己理性,遇到你才知道自己多感性!”

“感情讓人脆弱。”

“同時讓人堅強。”

“也痛不可擋。”蘇米沉重地說。蘇米能想象陸生接下來要麵對的,是肖藍的瘋狂。

“痛苦都會過去。”他鼓勵蘇米,也勉勵自己。

每次見蘇米,陸生都像充了電,滿血複活。

陸生知道肖藍說到做到,這個周末會去見他父母。陸生不想陪肖藍去。他要趕在肖藍之前,先給父母一個預警和交代。臨睡前,他給媽媽打電話說,明天一早回家。

周六清晨,陸生回到父母家。陸生到時,父母在吃早點。莧菜牛肉包、雞蛋餅、窩頭、小米粥、梅菜筍絲、芥藍炒肉片,媽媽做的早點是陸生最喜歡的早餐。

見他回來,爸媽都很高興。陸生坐在餐桌前,心裏洋溢著家的幸福感。

陸生想等吃完早點,再慢慢跟父母談。媽媽問他:“怎麽一個人回來?”

陸生不回答,埋頭吃飯。

吃過早餐,父親去喂他養的鳥,媽媽到廚房清洗碗筷。陸生跟進廚房。“我認識一個人。她是中學教師,人很好,跟我投緣。”

媽媽停下手中的動作, 吃驚地看著陸生問: “ 肖藍呢?”

“她在家,今天或明天可能會來告狀。”

媽媽的表情凝重了,愕然地看著陸生。

陸生急於向媽媽表述,“我和她認識很多年了,最近我們倆才見,見了幾麵,感覺很好,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她能給我想要的生活。”

“肖藍呢?”媽媽又問。

陸生歎了口氣,從理想回到灰暗現實,“肖藍在咱家住四年多,您了解她,她不適合我。”

“肖藍同意嗎?”媽媽單刀直入地問。

“不同意。可我想離。我不想湊合過一輩子。”

媽媽深深地歎氣,“你是我兒子,我當然希望你幸福。可如果肖藍不同意,我不能支持你。”

陸生驚異地看著媽媽,“您是我媽,不是她媽。”

“婆婆也是半個媽。”

“您不喜歡肖藍。”

“不管我喜不喜歡她,她都是我兒媳。”

陸生做夢也沒想到,會在媽媽這裏碰釘子。從小到大,他一直是媽媽的心頭肉,但凡他想要的,媽媽總是竭盡全力滿足他。“我不想惹您生氣,可我必須離。”

“那個教師逼你?”

“ 沒有。她不會逼我。她對我沒任何要求。是我想離。”

“你和你爸商量吧,看你爸的意見。我支持肖藍。”

媽媽支持肖藍,讓陸生覺得匪夷所思。一起住時,肖藍和媽媽氣場不對,雖從沒拌過嘴,表麵客客氣氣,但也談不上親密。媽媽怎麽會成肖藍的戰友?陸生在心底感慨:女人心,海底針。

媽媽的態度讓陸生變得謹慎,和爸爸談時,他換了戰術,不再直言相告。

“這兩天肖藍會來一趟。”陸生貌似漫不經心地說。

父親把視線從百靈鳥移向陸生。陸生接著說:“肖藍可能會胡言亂語,您別在意,也別讓我媽生氣。”

“肖藍為什麽胡言亂語?”爸爸問。

陸生發現自己越來越怕回答問題。可肖藍在後麵步步緊逼,他躲不過去。“我和肖藍出點問題,可能要離。”

“誰的問題?”

陸生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又覺得這麽說並不客觀。

“兩個人都有問題。”陸生盡量客觀地描述,“我和肖藍不對脾氣,我和她在家住四年多,您也看到了,就是湊合過。”

“你要離,還是肖藍要離?”

又被問到關鍵處,陸生頭皮發麻,脊背冒出涼意,如果爸爸和媽媽一樣支持肖藍,事情就難辦了。

“我要離。”陸生鼓起勇氣,直視著爸爸,“我不想違心地過一生。”

“那你準備怎麽辦?”

陸生暗自鬆一口氣,至少爸爸沒明確反對。陸生思考著怎麽回答,“我把房子和存款都給她。我已經搬到單位宿舍住。”

“不回來住?”

“不。我不想打擾您和我媽的生活。”

“不能一直住單位宿舍吧?”

“新房在建。”

爸爸點頭。陸生以為爸爸要下個結論,站在麵前等。

“還有事嗎?”見他不走,爸爸抬起視線問。

“沒有。”陸生說。

“走的時候,把垃圾帶下樓。”

陸生恍然,爸爸不準備幹涉他,不反對,也不支持,讓他自己處理。陸生不禁感慨:還是男人明智大氣!

陸生把家裏的垃圾收到一起,準備提下樓。媽媽心情沉重地跟在他身後問:“你爸什麽意見?”

“我爸不管。”陸生說。

媽媽顧慮重重地問:“肖藍不會有事吧?”

“她不會自殺。”陸生肯定地說,“不管她怎麽鬧,她心裏最愛的還是她自己。”

“女人心眼小,遇事容易鑽牛角尖,你悠著點,別逼太緊。”

“我知道。”

走出父母家,陸生像往常一樣回頭,爸爸媽媽並肩站在窗前衝他揮手。陸生眼眶一熱,急忙向前走。不管發生什麽,父母對他的愛不會改變。他又想到蘇米,有父母的愛,有蘇米,他一生何求?